冠冕唐皇 第70章

作者:衣冠正伦

藉由這一次突發狀況,武則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西征戰敗之事定死,不給人之後再做發難的餘地。

但這並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結束,因爲剛剛發生的天災地震同樣不算什麼好消息,而且有可能帶來的餘波會更加嚴重。

事實證明,武則天的判斷是沒錯的。傍晚時分,相關災情便送入都邑,位於西京長安與神都之間的太州發生劇烈山崩,有大山橫移數百步之遙,直接將川流都給擁堵,河水氾濫,須臾之間便淹沒周圍百數里方圓。

山崩水災之外,地震所帶來的強大餘波也波及甚廣,幾百裏外的神都城震感都如此強烈,而在震源附近只會更加嚴重,太州境內的兵城潼關都受地震影響而坍塌過半,大河水濁,魚蝦死傷無數。

之後幾日,相關的災情不斷傳入神都城中。地震餘波頻繁,有的時候甚至一日數震,兩都之間人心惶惶,相應的自然也是流言四起。

沒有人能始終強大,武則天自然也不例外,很快她就爲自己此前的行事霸道而品嚐惡果。那就是在討論賑災這一基本問題的時候,都遭遇敷衍掣肘,甚至當災民已經湧入神都城附近的時候,朝廷仍然沒有討論出一個具體的賑災方案來。

女主臨朝,或是權術精妙、心狠手辣,但當天災人禍接連爆發時,武則天的軟肋也充分暴露出來。

她雖然剛剛乾脆利落的拿下了宰相張光輔並數名外州刺史,可是臺省行政幾近癱瘓,在真正的治國方面,她所依仗的酷吏們沒有半點用處!

而且更加關鍵的問題是,都邑之間已經有人將接踵而至的天災人禍給聯繫起來。所謂山嘿然自移,天下有兵,社稷亡,又有山徙者人君不用道,賞罰不由君,佞人執政,政在女主。

能夠使人強大的,終究會對人形成束縛。武則天蓄指锩缟蟹鸶袘踔猎谌ツ赀�大張旗鼓的迎寶圖、拜洛水。

所以當這一系列的讖緯符命之說滋生出來,很快便喧囂塵上、聲勢浩大。甚至很快便由鄉野蔓延到朝堂之間,有御史直接上書言稱垂拱以來,兩京之間山災地陷不斷,只因女主居陽、坤氣不合,因此才地脈隔塞、山變爲災,請太后側身修德,歸政人主,以答天譴!

在這樣一個情形之下,武則天即便做出些許讓步,以楚王李隆基入嗣孝敬皇帝來彰顯皇帝李旦的存在感,但卻根本就沒有收到絲毫效果。

如今羣情洶湧,似乎已經不再滿足於武則天的稍作讓步,而是打算一竟全功,直接將武則天掃出朝堂。尤其在月尾,神都城外再次爆發逆案,有遊俠招募流人,準備南下房州迎回廬陵王李顯。

畢竟,就算是神皇歸政於皇帝李旦,受惠的無非是在朝那些士大夫。至於那些底層民袀儯胍鋈祟^地,自然需要另立殊功,迎回廢帝李顯,顯然要比擁戴如今的皇帝功勞更大得多。

“莫非蒼天真的厭棄女主?”

武則天一路從感業寺走出來,性格中自然不乏越挫越勇的強韌,可是眼前的人情洶湧、外事焦灼,卻讓她自己內心都產生了動搖。

“神皇陛下切不可作此想!眼前疾困諸種,不過只是奸邪之流趁勢愚情作祟……”

武承嗣等武氏諸新牭轿鋭t天這麼說,一時間也是驚慌不已,紛紛叩拜勸告。

武攸寧則說得更直白:“當下情勢,已是分寸不能再退!如今在朝諸校瑢僖饣实郾菹拢谝爸T校瑒t曲意廬陵王。國器歸誰,難絕騷亂。陛下恩威久蓄,羣情尚洶湧若此,二人無論擇誰,又能從速定之?”

諸多利弊權衡,武則天自然要比侄子們想得更加透徹,她只是鬱氣久積,稍作牢騷而已,其實也未嘗沒有試探侄子們真實心跡的意思。

可是這些侄子們對她的作用也止於言語而已,但在真正的事務方面,助力卻實在談不上大。禁中有她坐鎮還算安穩,可是都邑內外羣情洶湧,左右金吾衛形同虛設,幾次逆案所以事發,靠的全是與事者的檢舉。

如果局面再這麼亂下去,武則天擔心即便是寄予厚望的薛懷義大軍歸都,怕要一轉臉就要成了什麼“勤王義師”。

“丘神勣近來起居如何?”

侄子們能力不足,武則天不由得便又想起昔日心腹,心中略存起復再用的想法,只是還沒有做出決定。

可是當她問出這問題的時候,便見侄子們臉色都微微異變,心中又是不免一嘆,轉又說道:“你等入此名利場合,權勢如何無需勞心。但授事多少,也要忠勤任之。”

說完這些後,武則天又屏退幾人,轉而拿起筆來,敕授將要歸都的狄仁傑轉赴太州,即刻接手賑災事宜。

她當然也明白,賑災是一個綜合性的難題,如果沒有臺省支持與物力輸濟,狄仁傑縱有巧計也難施展。

眼下最大的問題還是人心叵測,武則天之所以派遣狄仁傑,看重的也不是其人能力,而是狄仁傑積攢的德行名望,希望能對災腥饲樯宰鲹嵛浚鸫a不要讓這些災民無秩序的湧入河洛,爲神都目下亂象種種再作添加。

之後她又強打起精神,開始處理之後這幾天積壓的奏章,但其中大多數都是讓她更添煩亂而已。只是在不斷翻閱的時候,突然一份奏章讓她精神一振,內容匆匆一覽,再觀收尾,卻發現竟是河東王李守義的奏章。

“近日可還有積留河東王奏書?速速取來!”

武則天兩眼死死盯住那奏書內容,口中則急促說道。

御前女官見狀,不敢怠慢,連忙前往內直堂去問,果然又取來數份奏書。武則天依次閱讀完畢後,眉眼已經大有舒展,拍案而起大笑道:“幸在有此佳孫!速遣中使,急召河東王入見!”

第0158章 親席乏人,王能補此

這一次波及全城的騷亂,履信坊同樣也沒能避免。甚至由於坊區位於東南偏遠角落,所受到的衝擊可能還要超過別的區域。

大概是由於此前左金吾衛街徒集結於履信坊周邊,讓一羣暴徒誤以爲履信坊有什麼軍械武庫,某一天夜裏突然暴起衝擊履信坊門。

左金吾衛街徒應變能力嚴重不足,當他們聞訊趕到此地的時候,已經有十多名暴徒翻閱坊牆、流竄進了坊中。

雖然王府自有仗身護衛,但是爲了避嫌,只能嚴守府邸門戶。一直等到合宮縣令李敬一親自登門請求幫助,李潼纔派出王府仗身幫助縣廨衙役與金吾衛將流竄在坊間的暴徒掃蕩擒獲。

“那些暴徒也真是異想天開,妄想攻克坊中武侯鋪,收取器械再從永通門衝出,召集城外流人南下房州……”

負責幫忙抓捕暴徒的桓彥範在將那些罪徒押送到縣廨後,又返回了王府將情況小作彙報。

李潼在聽完後,心中也五味雜陳。一方面自然是憂慮于都邑人情不定,局勢將有失控之危。另一方面也是感慨,那些心向李唐的朝臣們自然眼巴巴望着皇宮裏的皇帝李旦,而這些欲制婀Φ氖芯脻h們則是心心念念迎回廬陵王。

不考慮這當中的敏感與危險,李潼都想問問這些暴徒們,你們爲啥不退而求其次,選擇擁戴坊裏少王呢?難道是想搶功之餘,順便來一次說走就走的自駕遊?

但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的人心局勢就算混亂不堪,但也只是武則天的擁躉與她兩個兒子之間的情勢博弈,至於其他人,還是哪涼快哪待著。

由於李潼的黑手操作,永昌元年這一場騷亂較之原本史上已經大不相同,李潼心中也是不乏忐忑。武家那羣廢物雖然接掌了左右金吾衛的城防力量,但卻根本不能做到卻亂於外。

李潼最擔心還是如果局勢繼續惡化下去,說不定他奶奶會選擇再次啓用丘神勣。一旦丘神勣再掌握了權柄,形勢對他們一家將會更加不利。

就在他考慮要不要用一些更加激烈的手段、以引起他奶奶注意的時候,宮使終於在一隊禁軍將士的護衛下抵達了履信坊的王府。

接下來也沒有什麼好囉嗦的,李潼匆匆換上章服,並帶上這段時間準備的幾樣器物,臨行前吩咐李守禮看護好家宅,便在宮使導引下匆匆往大內行去。

當隊伍行至南市外坊街的時候,李潼看到迎面一羣兵姓O押着一些囚犯往南市而去,便開口問了一句:“那是怎麼回事?”

宮使自然不知,但還是讓人打聽,不久之後回來彙報說道:“故恆山王家人涉於帜妗�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也是凜然暗生,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宮使見狀後便上前說道:“請問大王,是否喝令刑徒暫避……”

李潼聞言後便搖了搖頭,不想與亡者爭道,只是吩咐道:“轉行別街吧。”

這點想法絕對不是什麼風涼話,只是更加有感於政治鬥爭的殘酷性。正被押赴南市處決的那個李厥,論及身份又比李潼高貴的多,乃是他太爺爺李世民的嫡長孫,李承乾的兒子。

一朝天子一朝臣,權位之下俱屍骨。生死之前,人又哪有什麼高貴、低賤的區別。死而留骨爲貴,生而曳尾塗中,便成了眼前這一幕最真實的寫照。

一直等到端門前下了車,李潼思緒仍然沉浸在南市外所見那一幕,而後在宮使導引下穿行過皇城直入大內。途中難免遇到一些諸官署中在值待詔的官員,那些官員們見到李潼入宮,心中也多好奇,立於道左觀望並議論。

行至明堂後寢殿外,宮使將李潼安排在一處側廂中,然後便匆匆返回覆命。李潼坐在房間中,擺手謝絕了宦者飲食侍奉,敏感的察覺到左近宮官出入頻繁,推想可知他奶奶此際應是忙得焦頭爛額。

原本李潼還以爲自己需要等待一段時間,可是不久之後,便有宮婢匆匆行入進來恭聲道:“神皇陛下召大王入見。”

前來通報的宮婢不是認識的韋團兒,這也讓李潼略微鬆了一口氣。他對韋團兒談不上厭惡、甚至一直心存一份感激,但也頭疼於那一份熱情,不敢表露絲毫親暱。

特別每一次見他奶奶武則天,李潼都是心絃繃緊,如臨大敵。

儘管他也能猜到他奶奶對目下都邑局面頗有些無能爲力,能力短板暴露的很清晰,但不能利用給對手實際打擊的弱點根本就不是弱點,這些短板也不足以成爲他看輕他奶奶的理由,小命如何仍在其人一念之間。

略微整理一下衣袍,李潼深吸幾口氣,努力讓心情平靜下來,然後纔在宮婢引領下趨行步入殿中,不敢抬頭恣意張望,察覺到前方宮婢頓足,便大禮下拜道:“臣守義恭奉敕令、倉皇走入,拜見神皇陛下。”

“內閣私室,王不必拘禮,起來說話。”

武則天聲音略有幾分沙啞,但見到儀容俊美兼姿態恭順的孫子後,臉上露出幾分溫和笑容。

待到李潼徐徐站起身來垂手側立,她也不作更多寒暄,直接揚起手中奏章說道:“王近日呈獻章奏數篇,今日得暇才見,章奏所論《佛說寶雨經》諸言,是何經典?”

聽到武則天單刀直入、問得直接,李潼便也連忙回答道:“慈烏臺即日將成,臣有感子欲養而親不待人倫之憾,欲請道德美善文章經義入供慈烏臺,以感魂靈、得於安慰。雖才庸識湥瑧{此一點摯念,不怯湵‘吢叮谠L魏國寺請教大德法師,採擷佛理善言,苦誦經卷之餘,也請王府諸凶咴L閭里鄉野,於龍門偶得殘經石幢一部……”

“那經幢帶來沒有?”

武則天又打斷李潼的話,略顯急切的發問道。

“佛遺經幢,片言珍貴,臣不敢私曝於外,受俗塵浸染,供奉於邸中佛堂,厚禮延請魏國寺僧尼法師晝夜勤禮、以待神皇陛下詔問賞識。爲辨識佛言深意,拓得幾片……”

李潼說話間,便將隨身攜帶的搴泄е敵噬希鋭t天接過宮婢呈上的搴嗅岜氵B忙打開,將其中拓片稍作翻看,先是誇獎了一下拓印的手藝,李潼也只當是在誇獎自己,恭聲謝恩。

拓片內容不多,但該有的元素都有,內容則漢語、梵語摻雜,東方天子、明日月光、佛涅槃後一千五百年,菩薩顯於女身等等。時間地點人物一應俱全,清清楚楚點明瞭武則天女主當國的合理性。

武則天在翻看完這些拓片後,眼中喜色難耐,但還是望着李潼認真問道:“這些片言遺蹟,雖是佛法正門,但卻憾爲歲月摧磨,前後多有缺失,雖高僧大法不能廣識洞見,王何以篤言此爲先佛《寶雨經》遺篇?”

“佛法精深美妙,微臣庸質難雕,憾於不能深入精妙,所恃者唯有心而已。偶幸得此法言,廣覽魏國寺所藏經本,比形取義,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在梵本孤篇大乘佛藏寶雨經比選原本……”

武則天聞言後先是愣了一愣,片刻後卻又笑起來:“贊此‘有心’!世道人校彩苋问聞眨蚴鸯恫胖牵蚴鸯稒C巧,又有幾人能自甘拙力而追本溯源?王能苦心求索,追求法言本源,豈是功夫不負?這分明是天數不負有心人!那梵語本經是在魏國寺?速速派人取來,另禮請法明等譯經大法師,速速入宮,共同參略!”

宮官領命疾走出殿,武則天心情大好,再垂眼望向殿中恭立的河東王,眉眼之間更是充滿了慈祥、和藹,抬手招了一招:“王到近前來,讓祖母仔細看一看!”

聽到武則天如此溫和的語調,李潼一時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抬頭望去,卻見武則天眼窩深陷、髮絲也灰白凌亂,唯兩眼炯炯有神,卻也血絲密結,較之此前所見已經明顯蒼老,不免微微一愣,待到反應過來,又忙不迭垂首下拜。

“年前幸睹天顏,感於榮盛,才失於恭謹自守。今日機敏所失,又是爲何?”

武則天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又笑語說道。

“臣、臣入居坊裏,才知人事艱深,情勢種種,遠非巧言令色能夠卜優。臣、臣胸懷積情深刻,不能擇言以表,請陛下恕臣失語之罪!”

李潼頓首在地,語調略顯沉重道。

武則天聞言後,卻從席中立起,她緩緩踱步繞出御案,抬手示意宮人道:“還不快將少王扶起。”

說話間,她已經行至李潼面前,視線仔細端詳着少王面孔,片刻後才又開口說道:“情勢糾纏,那是俗人的煩惱。朕的佳孫,不該苦惱於此。情,不必宣於口,但能附於事。朕兒孫實多,能誇良善者、河東王在於此列。”

“臣榮幸、惶恐……”

李潼連忙又垂首下拜,同時也是避開武則天那審視的視線。

武則天則上前一步,輕撫他的發頂,語氣也更顯柔和:“天下之主,雖不困於俗情,但閒來所見膝前親席乏人,難免傷懷遺憾。王能補此,非是僥倖。”

第0159章 皇孫李寶雨

對這個能夠在如此關鍵時刻進獻佛說的孫子,武則天也是大感滿意。

她本就對少王印象頗佳,如今更是滿滿的喜愛,因此在等待魏國寺僧徒入宮這段時間裏,也並沒有冷落這個孫子,而是很罕見的並席而坐,與李潼聊起一些閒話家常。

話題雖然輕鬆,但李潼應答得卻很謹慎。老實說他不太樂意跟他奶奶做這種交流,本來就不是正常的祖孫關係,武則天又是敏感多疑,哪怕極爲輕鬆的問話,李潼在回答的時候都要深思熟慮一番,只覺得要維持這種人情和睦實在太累人。

按照李潼的想法,這一次我給你幫了一個大忙,你快點的給我加官晉爵、然後趕緊忙自己的去吧,也不用想給孤兒送關懷、溫暖這種人情面子的虛頭巴腦,我自己就能開解自己。

但是他也明白他的想法如何並不重要,所謂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他奶奶以前對他不聞不問是應該,現在的熱情關心,他也只有老實受着的份。

其實拋開尷尬的時局背景與各自身份,李潼倒覺得武則天也是一個挺有魅力的人,聊起天來有着很廣闊的話題範圍兼細膩的人情世故,跟這樣的人聊天,根本不必擔心話題匱乏而冷場,哪怕是一樁尋常小事,講來也能讓人感覺妙趣橫生。

比如剛纔聊起的一個話題,從他早前擴編的《萬象》大麴所採用的梵唄和聲,延伸到陳思王曹植、以至於六朝人物故事,思維敏捷,條理清晰,有時候李潼甚至都感覺跟不上他奶奶的話題思路。

對此李潼也不得不感慨,他的這個奶奶個人素質真的是挺強悍,家門之中有這樣一位出械挠H長,如果能夠在權欲方面稍作收斂,而是選擇對兒孫敦敦教誨,絕對是家門幸事,子孫凡有中人之質,都能人才輩出。

最起碼李潼在跟他奶奶聊這一段時間,覺得自己眼界都開闊許多,對於一些問題有了更加透徹的認知,也是言出由衷的感慨而不是拍馬屁:“神皇陛下高見博識,臣有幸能在席聆聽聖訓,更加深見自身湵。袼疾荒茏缝兑欢X往年學識荒蕪……”

武則天聞言後哈哈一笑:“能益人者,未必博學。你這個年紀,本就欠於歲月的積累,與長者較於淵博,那不是自取其辱?人之材質高低,並不在於學識多寡,而在於大義識否。萬卷腐言,不如真知一點。鶴髮老儒,也要張口乞食。幼鹿成形,即需嗷嗷喚乳。可知萬物雖然化形不同,各自矯飾之外,也有法從一宗……”

對於這種形而上、涉及到意識形態的話題,李潼不敢輕易作答,只是一臉恭謹的傾聽。

他再怎麼沒底線,也不好意思直接張嘴說舔好奶奶就是我的真知宗法,除此之外,怎麼回答都有點不合適。哪怕點頭附和說我跟奶奶價值觀高度一致,萬物形態都是矯飾,抓住命門就能將他們用作玩物。武則天真要問一句你也這麼想?當時就傻眼。

所以這種聊天是真的累,李潼也只是少說多聽,趁着武則天心情愉快、並不設防的時候,窺探一下他奶奶真實心境,未來纔好更加準確的應對。

雖是神皇急令,但往來魏國寺要橫穿整座神都城,當魏國寺僧徒們抵達的時候,仍然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魏國寺僧徒入殿,並帶來了寺中典藏的梵本寶雨經。武則天將拓片示下,並責令即刻翻閱佛經,果然在第一卷經文中便發現多處字形字義的吻合。僧徒當殿便將有關篇章的梵文翻譯過來,內容果然與拓片上大同小異。

這也是理所當然,李潼就算再怎麼不通佛理,可要搞這種事情當然不會在這種小節上出錯,他杜撰出的經幢內容本來就是比照這一部佛經在操作。

至於梵本的寶雨經相關經卷內容翻譯過來究竟是什麼意思,這不重要,如果不能翻譯出來符合心意的內容,國家養你們這羣和尚何用?

這裏又不得不說,所謂的佛經編譯,本來就是一個增刪篡改的過程。佛法東傳,自魏晉以來不斷的發展壯大,特別是南北朝大亂世、無論南北都有帝王侫佛事蹟。

從另一個角度而言,這是因爲兩漢經學傳承到了這一階段,繼續發展的空間已經不大,而且對經義的解讀權基本已經形成壟斷,所謂的門閥在某種程度上而言就是學閥。

佛法作爲一種番說,先是被胡人政權君主發揚光大,積累了相當可觀的羣谢A。而在之後的王業興衰過程中,很多帝王就敏銳發現、對沙門的利用可以有效避開許多意識形態層面的限制,自然也就難免不同程度的加以利用。

這種取捨權衡,說的通俗一點就是開闢一個新的戰場,把傳統知識分子、精英階級引入進來然後打敗你。一羣苦練拳腳的老師傅拳打南山、腳踢北海,結果抬手一槍崩了你。

現在李潼既指出了經文出處,又提供了簡譯版本,這羣和尚肯編寫《大雲經義疏》這種政治投機的東西,可想而知都是節操乏乏的貨,就算經文原本沒有這樣的內容,他們也得給弄出來啊!這就是解釋權在自己手裏的好處。

“既然有此大乘佛言,爾等僧徒爲何不早早入獻?”

武則天看到這些攤陳開的證物,欣喜片刻後便又勃然大怒,拍案戟指那些魏國寺僧徒,神態已經充滿了不善。

須知《佛說寶雨經》指向要比《大雲經義疏》明確多了,大雲經還僅僅只是在註疏裏遮遮掩掩提上幾句武則天爲淨光天女,當王南閻浮提洲,但經文本身是沒有這種詳細記載的,可以說是於經無證,牽強附會。

但《佛說寶雨經》經文本身便記載明確,這位淨光天女將在佛涅槃數五百年後,將化身於南瞻部州東北摩訶國爲帝。

法明等和尚們聽完這話後也是大感欲哭無淚,因爲魏國寺本身所藏佛經便汗牛充棟,哪怕再博學的和尚也不敢說將所有經典都通讀一遍且熟記在心,而且寶雨經本身就不是什麼大部經典,在今天之前,他們之中甚至絕大多數都沒有聽說過這部經書。

見這些和尚們一個個急得無言以對,腦殼上噌噌往外沁汗,李潼也是暗樂在懷。他早看這羣和尚不順眼,要價實在太黑,往來一次起手就得幾萬錢。他單單爲了在那些佛經中翻出這一部寶雨經,來來回回好幾次,大十幾萬錢都送進去了。

不過眼下還不是藉機敲打這羣和尚的時候,畢竟他這作經手藝還是太糙,接下來還要讓這些和尚們繼續完善。而且更重要的是,他要借眼下這件事徹底弄死丘神勣。

於是他便上前說道:“此中疏忽,也並非各位法師責任。臣近日往返魏國寺,翻閱經籍,所見多有經籍只存名目而失於卷本。因此詢問寺中知客,才知寺事也多爲難,魏國寺乃海內名剎,沙門勝地,法藏豐厚更甚西京大慈恩寺,多有都邑權門借經而久不歸還,又不敢貿然登門求問,因積此弊。臣有感於此,日前還斗膽上書言事……”

聽到李潼這麼說,武則天頓時便將前事聯繫起來。畢竟這個孫子言議謹慎,上書言事次數本就不多,此前她又將最近這段時間有關奏章翻閱一遍,對此自然是有印象的。

“此部《寶雨經》,恰在歸還序列之內,臣索卷揀義,才能追出本經,否則即便偶得經幢,恐於孤跡難證,不敢冒昧進獻以疑跡取寵。”

武則天先贊河東王謹慎周全,然後又不免訓斥幾句這些和尚們做事馬虎粗心,如此載錄有益邦國社稷的佛言經典竟然被人久借不還,然後才又厲聲問道:“究竟都內哪一家借經不還?速速摘錄呈上!大德法藏,是爲普渡猩詹厮绞遥瑏y法誤事,不可輕饒!”

終於講到這裏,李潼也不再掩飾其目的,便又下拜說道:“諸法師忙於編譯大經,恐是不知寺中此類瑣事。臣久繫於此,常立經堂之外苦待歸經,逐日索查,略有印象。獲經之日,並有兩家還經,寺中寄子、善男丘嗣諄K信女某氏……”

“是這兩家?只這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