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65章

作者:衣冠正伦

“卑職午後於承福坊約見故友幾人,小知鳳閣幾事,關乎重大,不敢隱瞞,疾行歸府回奏大王。”

鍾紹京神態嚴肅說道:“朝日之後,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進言政事堂,言金吾衛宿衛職重,請北衙百騎再擴以分南衙宿衛之勞……”

“這是真的?”

李潼聞言後臉色頓時一變,有些不敢置信。

鍾紹京點點頭,又說道:“鳳閣張相歸署後暴跳如雷,痛罵丘神勣豬狗之才,聞者頗多……”

“哈、這真是……”

聽到這裏,李潼心情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本來不太相信所謂天命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但今天一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大大挑戰了他這種認知。

朝會上宰相們各執一詞,使得丘神勣沒有被奪掉軍權。本來以爲宰相跟南衙大將聯合起來是一股非凡的政治勢力,結果沒維持一天直接就被豬隊友拆臺。

原本李潼還憂心忡忡的閉門分析,可是聽到鍾紹京講起張光輔直接在鳳閣便破口大罵,可以想見其人是怎樣的憤慨。從張光輔角度而言,丘神勣這麼做真的就是爛泥扶不上牆。

不過從李潼看來,張光輔又何嘗不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今天朝堂上他就算不發聲附和拿掉丘神勣軍權,但凡能夠保持沉默,都不會完全暴露出宰相們分歧已經這麼嚴重的事實。

至於丘神勣,也真是色厲內荏,好狗戀槽。平時那麼威風,欺負起自己來一副勢不可擋的架勢,結果朝堂上被人輕敲一下子便原形畢露,搖着尾巴跑回去找溫暖。

原本李潼還擔心,一旦張光輔跟丘神勣達成什麼政治層面的默契,架勢撐得太足、會讓武則天在接下來的佈局中都投鼠忌器。

現在看來,在人心的把握上,李潼較之他奶奶還差了許多。特別是丘神勣這種用慣了的鷹犬,關鍵時刻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武則天簡直是洞悉入微。

用男女關係來做比喻的話,丘神勣這麼做真是一個注孤生的直男癌,月老鋼筋焊條給你接的緣分都被你生生拗斷。以後朝堂中凡有什麼風吹草動,誰又會帶上你?註定一輩子只能做武則天的狗,除此之外不會再有任何政治前景。

此前李潼在謩潓Ω肚鹕駝薜臅r候,考慮更多還是其人南衙大將的身份,可是現在,僅僅只是舔狗之間的較量,老子誰都不怕!

第0147章 威名遠播陳街使

永昌元年七月,註定是不尋常的月份,初一朔日大朝會上的人事糾紛已經令人驚悸不定,而當風暴徹底爆發出來的時候,更是洶湧得讓人難以置信。

七月初二,神皇陛下詔令再議去年平越王李貞亂事,鳳閣右史岑長倩時爲後軍大總管,督事忠勤、行伍嚴肅,有定亂之功而無遺禍地方,得封鄧國公並加輔國大將軍,知兵部夏官武銓諸事。復州刺史狄仁傑舊任豫州,頗進德言,召爲洛州司馬等。

之後,在文昌左相蘇良嗣病退、鳳閣左史張光輔缺席的情況下,政事堂通過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所請北衙百騎擴軍之議,以右散騎常侍武攸寧暫押千騎使,主持百騎擴軍事宜。

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能切時弊、進良言,加位特進,長子丘嗣忠授右衛勳一府中郎將,次子丘嗣帐谒鹃T郎中,並令舉薦良將二員直北衙千騎軍事。

這一番人事調整公佈出來,頓時又在臺省之中引起極大震盪。尤其是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昨日剛遭發難,險些被奪軍權,但在今天就完成逆轉,以南衙將軍位拜文散官僅次於開府儀同三司的特進,論及顯貴,在南衙諸將中僅次於原宰相、以太子少保而領右玉鈐衛的裴居道。

但若論及實際的權勢,右玉鈐衛除了翊府宿衛之外,所統僅僅只是外府番上之步射卒校h不及金吾衛那樣職權廣泛。

從這一點而言,丘神勣可以說是一躍成爲南衙大將第一,其人所受榮寵更勝往昔,充分顯示出身爲神皇肱骨心腹不可撼動的地位。

也正因此,丘神勣尚在禁中隨駕檢閱北衙諸軍的時候,其積善坊家宅已經是賀客雲集。待到其人離宮歸邸,迎接的隊伍更是從坊中直接排到了天街上。

對於自身威榮權勢再攀新高,丘神勣也是大感振奮,吩咐家門子弟集宴賓客,竟夜歡慶。

當然在勢位大進、重獲恩寵的喜悅之下,也並不是沒有煩心事。譬如昨日朝堂上指使人攻訐他的宰相岑長倩,居然也在同日受賞,而且所得恩賞甚至還遠遠超過了他。

丘神勣對此自然大感不滿,明明進言北衙擴軍、使得神皇陛下能夠大手筆整頓畿內軍事的是他,可岑長倩這個老狐狸不知用了什麼手段,居然將他的功勞貪奪去一大半。

不過丘神勣相信,以神皇陛下之英明,如岑長倩這種貪功竊位者勢必不能長久,眼下不過是還要暫借宰相之力,讓他們不要對此進行掣肘,一旦北衙擴軍事宜完成,自然沒有再作錯寵的必要。

另外還有一點,那就是一直到了今天,丘神勣才察覺到原來神皇陛下一直引而不發,居然意在左史張光輔。

一想到昨日張光輔居然出言助他,丘神勣就暗怕不已,同時也慶幸自己見機得早,能夠在第一時間向神皇陛下表態,洗脫了自己與張光輔勾結的嫌疑。否則今天非但不能再享恩寵,或許還要與張光輔一起受到神皇陛下的打擊!

經此之後,丘神勣更加有感於神皇陛下權術之深不可測,自己此前心懷慼慼而另做钟嫞矊嵲谑鞘ъ遁p率。事實證明,唯有緊緊跟在神皇陛下身後,才能長保權位不失、富貴固享。

離宮之前,神皇陛下又特意召見丘神勣,並將御史新奏數言宣告於他。

那些言官御史,向來都以謗議大勢者爲能,早間詔書剛剛發出,傍晚便就言攻丘神勣,言他父子三人並執事禁衛,難防親親相隱之俗情,不可杜絕陰計滋生於私室。

丘神勣當時也是惶恐有加,不知該要如何應答,還是神皇陛下良言安慰他:“大將軍恭任此位,非是短日,犬馬奔波報效於朕,使朕能夠安居禁中。忠義門庭,自有風骨淵源可賞,我正盼你父子繼力效忠,怎麼能無顧你的舐犢之情,逐你二子遠任外邊,骨肉長作別離……”

神皇陛下這一番安慰,更令丘神勣感激無比。同時也不免冷笑那些以脣舌筆鋒中傷他的奸流,真是選了一個最不恰當的說辭。若他父子不能並任禁中,那麼武家子又該如何任用?

經過一整天的勞累,丘神勣精神已經很是倦怠,歸家後勉強列席應付一下賀客們,然後便起身退席返回內室準備休息。剛待解衣入眠,又有門僕來報言是屬下陳銘貞等人希望能夠入室當面道賀。

“不見,讓他們安在中堂歡飲即可,不必殷情擾內。”

丘神勣擺手吩咐一聲,下屬們的心思他很清楚,請求入室相見,道賀還在其次,關心更多大概還是他手中那兩個舉薦北衙千騎的名額。

金吾衛司職城防,職權雖重,但也難免事務繁瑣,浪跡閭里,久勞無功。千騎爲北衙新擴之軍,誰都看得到神皇陛下組建其軍正是當作心腹力量,若能入選其中擔任將校,御前拱從效忠,自然也能得更多升遷機會。

若是此前,丘神勣倒也樂意將自己的下屬心腹安插其中。可眼下他剛剛渡過一場刁難,好不容易再次獲得神皇陛下寵信,也不敢在這時節給神皇陛下一個私恩濫施、羅織羽翼的惡劣印象。

沒能入室當面道謝,陳銘貞等人自然頗感失望,但也不敢再作強請。

相較於其他人只是略感失望,街使陳銘貞則更有一份憂慮在懷中。

他久任於左金吾衛中,自然也不乏禁軍朋友,這些人值宿宮闈之間,也都不乏耳聞目見。其中便有人告訴他,內教坊傳習新樂名《街使曲》,正與他有關,據說已經在宮闈之間頻有侍樂並傳唱。

那人講到這件事的時候不乏豔羨,說陳銘貞有幸巧事貴人,雖然只是一個巡警坊間閭里的街使,但英武忠勤之名早已經傳入禁中,不久之後想是升遷有望。

可是聽到對方這些羨慕之聲,陳銘貞只覺得滿心冰涼驚悸。別人不知內情如何,他自然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大將軍丘神勣念念不忘要除掉嗣雍王一家,他是瘋了纔會將這種名聲的傳揚當作自身求進的機會。

而且陳銘貞心裏也不乏狐疑,明明此前大將軍說過會將這件事壓下來,不讓內教坊音聲人傳唱。怎麼現在非但沒有按壓下來,反而有越傳越廣的趨勢?

陳銘貞自然不敢追究丘神勣究竟有沒有去處理這件事,他只是擔心樂曲傳唱開來之後,會讓時流誤以爲他與雍王一家有什麼非凡聯繫。特別是擔心大將軍丘神勣也因此生出什麼聯想,認爲遲遲不能將嗣雍王一家構陷入罪,是他首尾兩端,存心包庇的緣故。

原本今天是打算入拜大將軍,再作忠心細剖,結果大將軍卻拒不接見,這冷落的態度更讓陳銘貞驚疑不定。

滿腹心事,陳銘貞也食不甘味,滿堂賓客尚在歡飲,他則暫借丘氏偏舍早早睡下。只是一整夜都輾轉反側,直到將要天明時才溗蹋痪糜直怀跨娊止乃@醒,連忙起身再問丘氏家人,得知大將軍丘神勣早已經離家上朝。

沒能見到丘大將軍當面自陳心跡,陳銘貞只能滿懷心事的悻悻返回清化坊官署。

清化坊地近皇城,多有禁軍將士在坊間出入活動,並不只限於左金吾衛。午後陳銘貞離開官署入坊覓食,行在街中便聽背後有人驚呼道:“閣下可是陳街使?”

陳銘貞轉過頭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魁梧的年輕人正滿是好奇的打量着他,年輕人穿着坊間常見的素綀長衫,上身卻罩了一件禁軍紋繡的青色短褐半臂,且身上有着很濃厚的行伍氣息。

“你認得我?”

陳銘貞有些狐疑的望着對方,年輕人則咧嘴笑道:“陳街使名通內外,在下認出,也並不出奇。供事北衙玄武門,不便通告名號,日前營主請內音聲入營犒勞,便有唱新聲《街使曲》,心中很是仰慕陳街使英勇忠勤。不意今次入坊竟能巧逢歌中人物,一時激動難耐,冒昧發聲招呼,還請街使勿罪。”

眼見對方一臉的激動甚至於崇拜,陳銘貞一時間竟不知該要如何作答。人心裏多多少少是有些虛榮心,雖然近來陳銘貞想到這件事就憂愁不已,但見素不相識的人卻因此而對他滿懷欽佩,一時間倒覺得這似乎也並非全都是壞事。

年輕人還待要上前說什麼,前方卻有數人似是同伴在呼喊他,於是便向陳銘貞歉意一笑,並說道:“休日短暫,短娛片刻便要及時歸營,不能長訴仰慕之情。但若有緣,來日在下等或還要再恭承將軍策使訓令!”

“且慢!何出此言……”

陳銘貞聽到這話,心中疑竇更濃,正待開口詢問究竟,對方卻已經闊步行向前方的同伴,並對同伴們回身指向陳銘貞,說說笑笑向坊外行去。

陳銘貞望着幾人離開的方向,轉頭問向身後的隨從:“那是些什麼人?”

“似是北衙百、千騎軍小�

聽到屬下的回答,陳銘貞又皺眉沉思起來,臉色既憂且喜。

第0148章 橫財浸金汁

洛北積德坊發生偻揭u寇丘大將軍別業之後,坊間氛圍便一直很緊張,街道上到處都有金吾衛街徒巡弋並盤查可疑人等,坊間曲裏也多有洛陽縣衙役出沒,並告誡一羞[俠、浪子凡見外來陌生面孔遊走,即刻上報。

蘇約身穿一件粗綀圓領袍,灰撲撲的幞頭軟巴巴裹在頭上,臉上薑黃憔悴,倒也無需刻意裝扮,便是一副落拓不得志的樣子。

“站住,哪裏來的?”

行出一個街口之後,蘇約便被街角遊走的武侯攔截下來並引至街角樹蔭處,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小、小民是博州人士,舊爲州貢入舉神都,因未能……”

蘇約一臉侷促謹慎,小心翼翼對幾個神色不善的武侯作揖說道。

“居然還是半個官人,哈,不是問你鄉籍哪裏,是問你現今身世,要去哪裏?”

所謂武侯,不過是坊間閭里的閒漢、無賴,哪見人舉手作揖的莊重態度,一時間不免大感新鮮,神態也緩和許多。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失禮。”

蘇約作恍然狀,又連忙從身上掏出一份鋪籍遞上去,並又說道:“小民現今爲北市東曲賀氏生藥行鋪壓鋪行走,鋪籍在此,恭待令史檢閱。今日出市,要去時邕坊某第奉送藥料。”

幾個武侯被人稱作令史,不免眉開眼笑,接過那鋪籍草草一覽,他們不過坊間界面尋常行走,自然不識字,但見鋪籍格式正確,眼前中年人又是一身的藥味,手裏還提着竹筒盛裝的幾種藥料,心中已經無疑,擺擺手便放行。

應付過了這一波盤查,蘇約繼續前行,待到行入時邕坊時,又遭到一輪坊丁的盤查,同樣以此應付過去。如此才得以行到坊中北曲一戶大宅門前,這大宅內外站立着數名壯奴,眼見蘇約行上前,便上前問道:“哪裏來?什麼事?”

蘇約提着手中裝藥的竹筒,弓腰作恭謹狀:“請問可是弓府君貴邸?小民北市藥鋪行員,貴府日前入鋪訪藥缺貨,今日藥貨入鋪,特來奉送。藥資早付,煩請點驗並贈回執。”

“你不要入門,就站在這裏。”

弓氏家僕不乏謹慎,轉又望向門內,說道:“有這事?”

門內家人也不能給一個準確回答,門僕又轉回頭來說道:“你說的具體些,主人不在府裏,我還要請問主母,不能隨便給你應答。”

蘇約聞言後,臉色稍顯尷尬,上前低聲道:“北市賀家藥鋪,專療婦疾。非是在下不肯詳告,實在言有……”

門僕聽到這話,心中也有了然,便也不再多問,抬手接過蘇約遞上來兩個藥筒,也不敢打開查看,只是說道:“你先門前短候,等到府內點驗明白,才能給你回執。”

蘇約則有幾分焦急,晃了晃手裏提着的幾個藥筒,苦惱道:“一路行來,沿途多盤查,已經耽誤太多時間,煩請稍行方便。”

他上前抓住門僕的手腕作央求狀,神色不免顯得更加憂苦:“還有幾戶貴邸藥料需要急送,浪費太多時間,恐要滯留坊中,肯定要受鋪主斥罵。”

門僕有些不耐煩,剛待抬手將人推下去,卻見對方有些寒酸的掏出一枚溼漉漉滿是汗水的開元通寶,一臉肉疼的往他手中塞,他有些嫌棄有些好笑的接過那枚銅錢,又說道:“取貨引來吧。”

蘇約忙不迭將一張藥單遞了上去,門僕拿回門內,不旋踵又返回來,將藥單遞了回來,背面已經加印一個“時邕坊、弓”的溣。瑏K隨手丟回給蘇約並冷哼道:“瞧你寒傖可憐,賞個方便。我是認得你樣貌,若是貨品不合適,一定老拳送你!”

“多謝,多謝!”

蘇約連連對門僕拱手作揖,然後便將藥單揣起,一路疾行走出坊門。

離開時邕坊後,他也不再去別處,直接行入了北市中。北市繁華之地,雖然也受到街徒坊丁盤查的影響,但市中仍是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市中七折八轉,蘇約來到一家新開的糧貨鋪子,向着當鋪迎客的鋪員點點頭,然後便行入鋪中,穿過前堂直入後居。

這裏早有數人在等待,見蘇約走進來,俱都連忙起身道:“蘇先生。”

“好邭猓憗硪粡堥T引,稍後你們出城可以更得便利。”

蘇約從懷中掏出那一張藥單,將之丟給其中一個手指細長之人,對方接過紙張後,拿在手裏搓揉片刻,並在手心吐上口水,一點點拍潤紙張,片刻後便很輕鬆的將藥單正面揭下,露出一張只有門引的紙張。

這時候,蘇約也已經洗掉臉上姜色,並順便換了一身更顯光鮮的薄綢長袍,此前的落拓氣質頓時不見,整個人也顯得更加有神采。

他接過紙來刷刷寫上“掏溷”二字,一般權貴官人門第,所謂門引都有一定的級別,這種只寫坊名與主人姓氏是最低級的,只用作門內庶雜瑣事留作憑計,在外則意義不大,不可當作什麼印令使用。

但凡事都有一個例外,比如蘇約從弓家門前詐來的這一張,或許不能憑此登堂入室,但用來唬一唬街面上那些坊丁衙役們足夠了。

畢竟洛北時邕坊只有一戶人家姓弓,就是洛陽令弓嗣明。換了另外一家哪怕更加莊重的門引,在眼下洛陽街面上,也遠不如弓家這一份好使。

幾個壯漢已經碼好驢車,車板上用麻繩捆紮着幾個碩大木桶,儘管外間有稻草層層包裹,仍然透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味道。

看着幾個短褐壯漢將要起行,蘇約又對他們說道:“此行只盼能順利,不要生出波折。你們要記住,車中載物一旦被發現,無論你們牽不牽扯其餘,本身都是必死無疑。若能口舌嚴密,貴人絕不負此忠義,家小仍有所養!”

“我等明白,既然敢爲,便不懼一死!一旦事泄,即刻街上求死,若爲生執,必是負義!”

幾人抱拳叉手,莊重作答,然後便驅趕着驢車離開了這一處鋪舍。

對於這幾人表現出的決絕,蘇約也是深感欽佩,並不免好奇少王出閣未久,哪裏招攬來這麼多的忠義之士?

但他也明白不該問的就不要瞎打聽,目送幾人離開後,他便以這一身新的行頭騎上一匹馬,由另一側離開北市,經新中橋返回洛南。一路行來頗爲順利,沒有遭到什麼盤查。可見那些街徒也都是拿眼觀人,先敬羅衫,能否有所捕獲,真是全靠邭狻�

由於洛陽縣獄罪人傅遊藝等招供,洛北坊間盤查重點就是那些看起來寒苦簡陋的小民車駕。

洛陽北市又被戲稱爲糠市,意思是販賣的都是一些低賤貨品,往來也多寒丁,此一類的車駕簡直不要太多。金吾衛街徒並洛陽縣衙役坊丁等攔街盤查,不免就造成各處街道擁堵,民袀冊孤曒d道。

但就算盤查這樣嚴密,有一類車仍然能夠暢行無阻,不要說街徒坊丁懶於過問,就算那些被圍堵攔截得焦躁難耐的小民們,也都對他們主動放行,那就是咻d糞污的車輛。

時下正值盛夏,那種淘糞車一旦在街巷短留,四散的惡臭簡直令人聞之慾嘔,更不會有人去刁難他們來爲難自己。

行出北市的這一輛糞車同樣如此,一路直行全無阻滯,路上遇到設卡盤查的街徒們,非但不作攔截,有的還熱心的給那行走緩慢的瘦驢抽上一鞭子,只爲讓其快快滾蛋。

如此這一駕糞車很快就來到城北殖業坊,入坊之後曲裏行走短時,已經有一戶人家婢女模樣的女子立在坊街路口等待,見糞車行來便一臉不耐煩地說道:“說是午時,將近傍晚纔到。誰家這麼有閒時等待你們這些糞客,如果再這樣不守時,下次就不要來了!”

幾個掏糞漢子只是尷尬的訕訕笑,口中唯唯,遠遠跟隨在婢女身後穿行入巷,由後門進入一處家宅後院。

這宅邸門庭並不廣大,佔地在五六畝之間,但洛陽本就少大宅,能有這樣一處宅院,可見主人也是一戶家境殷實人家。

糞工們入門之後便開始忙碌掏糞,宅中傭人便遠遠避開,又擔心他們四處遊蕩,站在遠處看着他們行動。

這幾個糞工都是壯力,來得時間雖然晚,但做工卻是快速,很快就打掃完畢,可是正待裝車離開的時候,卻又發生了一樁意外,只聽咔嚓一聲響,車軸竟然斷裂。

“怎麼回事?你們這些污人是故意給人難堪?這大熱天裏,幾桶污物擺在宅中,臭氣燻得人還怎麼居住?”

宅中家奴眼見發生這種意外,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訓斥連連。至於那幾個糞工,本就惶恐於車駕損壞,再受斥罵,整個人都顯得渾渾噩噩,連連告罪並請求讓他們先行離開,去拉來好車套上。

眼下天色已經不早,宅中奴僕也不敢耽誤,只是催促他們快一些。於是幾名糞工便連忙離開這一處宅院,並向殖業坊外跑去,出坊之後也不入城,沿安喜門大街直接出城,城門雖然盤查甚嚴,但當他們取出弓家門引之後,也被痛快放行。

殖業坊這戶人家奴僕久等糞工不回,不免又是咒罵連連,眼見天色越晚,幾個男僕只能硬着頭皮上前,想要將那幾個糞桶挪到偏僻處先掩蓋起來,可是搬抬的時候,卻發現其中一個糞桶異常的沉重。

其中一人喫力不住,使得糞桶直接傾倒,那滋味濃郁的糞水頓時湧泄出來,然而就在糞水之後,卻另有異物翻滾而出,竟然是各種金銀珠玉打造的精美器物,雖然被污穢沾染,但仍難掩珠光寶氣。

奴僕們再怎麼粗心,這會兒也發現了不尋常,連忙呼喊通知宅中主母,主母入前細見,臉色也是頓時大變,顫聲道:“快、快去清化坊金吾衛署通知郎主,這、千萬不要被人見,趕緊挑選收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