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67章

作者:衣冠正伦

人是一種高度依賴環境的社會動物,其習慣性雖然強烈,但適應變化的能力同樣不差。隨着生活環境發生改變,自然而然會做出生活方式的變化,畢竟不能順勢而變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大唐又不是要教化的這些胡人一個個知書達理、滿腹經綸,僅僅只是讓他們明白律令禁止、恭順生活,難度其實並不大。聽不懂道理,總能認得清刀劍。

畢竟時下諸胡族裔雖然卸啵粽f太強烈的民族情結、那是真的沒有,宗教、文化上的隔閡也沒有後世那樣強大,更不存在人權之類的糾紛。一羣亡國滅族之餘種,還能保住一條小命,已經是莫大的恩惠。

如果說諸胡歸化存在什麼疑難困阻,那就是太把他們當個人了,認爲他們能夠接受恩義感召、有明確的利弊判斷,所以往往在頒行各種歸化政令時不得要領。

宋璟說那些胡酋宗主們圈民爲畜,看起來雖然略顯刻薄,但事實正是如此。

諸胡並無完善的典章法度,其統治是建立在絕對的人身控制這一基礎上的,所以需要高度的聚集才能維持其統治。

河曲的突厥六降州在編戶伊始,曾經有一個怪現象發生,朝廷派遣的官員在完成編戶、劃授耕牧區域之後不久,六州降戶們卻遲遲不肯散去。

他們並不是敢於抗命不遵,而是因爲擔心散開之後,或會被當作逃奴逮捕,徹底的淪爲奴隸。部族中針對逃奴的處罰可是極爲嚴重的,哪怕是在遊徙過程中,只要膽敢越過警戒的防線,輕則割耳割鼻等肉刑,重則性命難保。

雖然大唐也有防備流民逃戶的各種律令,但無論是防備的範圍還是懲戒的力度都要比諸胡寬容得多。甚至在遇上一些人力難阻的天災時,除了各種賑濟的措施,還會主動開放州縣關防,讓民間能夠覓食求活。

人身上高度的依附性也讓這些胡民們習慣了對宗主酋長們的無私獻給,之前順州有盜賣庫物案,有胡人州官將一整個官倉庫物都入市販賣。

結果最後一調查,這些庫物本來應該是發放給那些已經完成編戶的羌民生產安家,但那些羌人根本不去領取,便直接奉獻給了原本的酋長。

如果說這些胡人主動的獻給還可以歸咎爲積俗難改、讓人怒其不爭,那胡酋們阻截朝廷政令的推行、主動去蔭庇胡部人口的行爲就更加的數不勝數了。

人在乍進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膽怯是必然,下意識會對熟悉的人事心生好感與依附。

那些胡酋們就是藉助此類的心理,對大唐的政令進行妖魔化的解讀,從而將其部族人口仍然把控在手中,進行各種魚肉剝削,再轉過頭來,通過宣揚這些卑胡們的悽慘處境,懇請朝廷能夠仁恩普施,給予這些卑胡一定的關照與庇護,然後再借此由中攫利。

但事實上,真正讓那些入唐羣胡生活悲慘、近乎朝不保夕的,恰恰正是這些胡酋貴族們。

大唐雖然不會過分的優待這些入唐羣胡,但三畝薄田、歲有恆出,更有工商百業、行市互補。哪怕這些胡人本身不能融入大唐的生活中,但還有官府組織的各種工事勞役,也會獲得一些腳力補貼。

最起碼,在大唐國境中不會充斥着各種部族間的掠奪與仇殺。並不是說他們在大唐國內便絕對安全,但如果大唐真要大舉殘害他們,基本上在國門之外便已經殺乾淨了。

李潼從不標榜天下大同、華夷一體,但就連他在聽到一些胡酋貴族們剝削凌辱各自族裔的事蹟時,都不免生出大開眼界之感。

有關這一節,他突然又想到一樁軼事,望着宋璟微笑道:“聽說昨日京東館驛中有靺鞨人前往迎接?乞乞仲象之子祚榮早多日前便廣邀靺鞨在京人物,號召人捐輸集貨,言要厚謝宋卿爲其族支報仇之恩。”

宋璟聽到這話後便正色道:“臣不知此員具事風格,但昨日溩饔^望,自覺不可純良至孝目之!靺鞨新經喪亂,數萬族支不知何所歸附。其人因情鵲起、善作矯飾,恐不免有接掌靺鞨族事之圖,宜需防備,不可輕縱,以免復爲營州之禍!”

第1003章 修河勸學,大治河北

聽到宋璟這一番話,李潼臉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斂,變得嚴肅起來。

長安城的繁華富足雖然讓人歎爲觀止、流連忘返,但也並非所有人都會沉迷於物慾的享受之中。

大祚榮本就是歷史上渤海國真正的開創者,如今人生際遇雖不相同,但也不可以俗流視之,仍然懷有常人所不具備的氣概與志向並不出奇。

宋璟雖然與大祚榮接觸不深,但出於對宋璟的信任,加上原本歷史記憶作爲參考,李潼也相信宋璟的這一判斷是有其道理的。

靺鞨作爲東北羣胡中的一員,論名氣、勢力或許不如契丹又或三韓之國那麼大,但也絕對不容小覷。

國朝初年,便有一批靺鞨貴族融入大唐政局且身居高位,諸如唐初的突地稽、李謹行父子,特別是李謹行,不獨率領唐軍與新羅之間進行了數年大戰,在青海戰場與吐蕃交戰也頗有戰功。還有原北衙宿將李多祚,同樣也是出身靺鞨。

至於以靺鞨人爲主體建立起來的渤海國,更是雄踞海東、盛極一時,與契丹、與新羅多年對抗且能不落下風。雖然最終覆滅於契丹,但渤海國遺民又有相當一部分融入女真當中,換了另一幅面貌繼續在歷史上留下痕跡。

當然,隨着李潼執掌大唐,針對靺鞨人不遺餘力的追討,一切可能都被提前鎖定在了萌芽之中。

大祚榮的父親乞乞仲象本就是靺鞨大族酋長,當年契丹大賀氏叛唐,乞乞仲象與族邢嗉s逃出營州,希望藉此擺脫大唐的控制。雖然之後生出反覆之亂而喪命,但若說乞乞仲象心向大唐,李潼自是絕不相信。大祚榮作爲其子,當年外逃時想必也應深參其事。

李潼對大祚榮自然不失警惕,張仁願俘獲其人不久後便勒令押回長安,只不過叛逃的靺鞨人內部爆發內亂,反唐之心更加堅決的乞四比羽掌握了部族大權。

爲了分化瓦解靺鞨人的反抗鬥志,李潼纔沒有追究大祚榮叛逃之罪,而是授其五品遊擊將軍、留京任用。雖然官品勢位並不算高,但卻是繼李謹行家族、李多祚等靺鞨將領之後,靺鞨人再次入朝的一個代表人物。

如今靺鞨叛逃一事雖然解決,但仍有數萬戶、多達十數萬靺鞨族嗅崂m的鎮撫問題。如果按照朝廷以往慣常的處置手段,以大祚榮這個蕃胡名族出攝其校菜闶抢硭斎弧�

雖然說眼下大祚榮未必還保持着矢志反唐的決心,但若由其人出掌部族,勢必不會像其他將領一樣忠心純粹。而隨着靺鞨之亂被平定,接下來的管制也從外患轉爲了內政,自然也不會再像此前那樣警惕,這又會留給大祚榮許多操作的空間。

因此宋璟將大祚榮視作新的營州之禍,還真的不是誇大其詞。大唐國力強盛時,自然不懼這些雜胡們勢力的發展,可任何一個朝代也難保證長盛不衰。中唐以後大唐周邊許多悍胡,幾乎都是受到了大唐的扶植而逐漸壯大起來。

一念及此,李潼心裏已經是殺意暗生。他自有愛才及包容的一面,但既然有人擺明了乃是狼子野心、養不熟的白眼狼,若還不殺,難不成留着過年?

不過在對大祚榮痛下殺手前,首先要解決的還是靺鞨那幾萬降戶的安置問題。

略作沉吟後,李潼便又望着宋璟說道:“卿自營州歸朝,途經河北,沿途所見河北諸州縣政治如何?”

宋璟聽到這問題,先在腦海中仔細梳理一番,然後才就自己沿途所見河北風物種種、並附着自己的見解看法,向聖人娓娓道來。

在出鎮營州之前,宋璟便已經在河北任官數年,可以說是從契丹叛唐、肆虐河北之後,便伴隨着河北的政治恢復一路走來。

之後雖然遠赴營州,但河北同樣也是營州的後方大基地,一應錢糧人事都從河北撥給,宋璟更有一份旁觀者清的明悟,談論起相關問題便也條理有據、深刻具體。

“契丹亂後,河北諸州雖便被瘡痍,但之後聖人揚志圖興,名臣顯員馳赴河北,宣命佈政,勸農獎耕……今民生可稱殷實,秩序復於井然,但仍有地況幾樁、略稱不協。一者經術不彰、民不尚學,樂任俠而慚禮義,二者邷镒琛⒐で衫v,賈人名販實劫、民難得利,三者役重課繁……”

多年爲官,本身又出身河北,宋璟對河北感情自然頗深,講起的幾樁弊病也都頗爲深刻。

首先這第一條經術不彰,乍看起來似乎有些不能讓人理解。畢竟南北朝以來,以詩書禮義傳家而盛名於世的五姓七望世族,過半都出於河北,若說河北人學術有遜,似乎有些不妥。

但這些大族本就脫離世道久矣,與平民百姓之間本就交集不多,特別他們各自把持學術與政治上的資源,反而讓河北整體的學術環境變得不能健康發展。

對於這一點,李潼倒也並不是全無感覺,但他的視野決定了他只能從當下的政治環境當中進行觀察取捨。如今的朝情局面,河北世族雖然也頗具生命力,但卻並不存在什麼壟斷地位,而且每年的科舉與銓選,也都有河北選舉人循序而進,看起來井井有條。

但他所看不到的,則是河北名門對於這些典選途徑的區域壟斷仍然極爲嚴重,普通的河北平民幾乎難於分享這一部分政治資源。

任何的投入都需要回報來進行刺激,若常年如此,民袀冏匀粷u漸的不樂意再作投入。

中唐以後,河北在大唐的人才湧現便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是世族名門在科舉考場上呼風喚雨、高歌猛進,第二便是藩鎮牙兵據地爲雄、嘯傲地方。

這種人才結構,無疑是不健康的。長久以來,河北普通民袀兊貌坏匠⑦x士等政治資源的分享,這也讓河北諸州不同程度的保持着對朝廷的離心力。

至於第二點,這也是河北的地理情況所決定的。河北南部多是平原,北部則多山嶺,特別是以幽州爲中心的諸州縣建制。南部因爲依靠黃河,還有便利的水呖梢越栌茫酵苯煌ㄟ輸條件便越差。

邷镒琛⒐で闪v算是將河北地區的一個民生困境總結得頗爲深刻。

不同於後世南重北輕的經濟格局,河北作爲華夏民族最早開發的核心地帶之一,一直到如今仍在方方面面領先於江南地區,無論基本的耕織還是各種手工業,在整個天下都處於領先地位。

但是隨着區域間的交流變得頻繁且廣泛起來,河北發達的手工業卻沒有帶來相匹配的回報。河北精美的絲綢與瓷器,還未正式進入市場,便已經因爲哔M而變得價格高昂,市場空間自然遭到了壓縮。

這種情況越往北則越明顯,以至於未來的河北都漸漸的風俗內斂、不樂交流。後世便常有人疑惑,爲什麼安史之亂後河朔三鎮仍是兵強馬壯,但卻並不繼續反唐、爭霸天下?

拋開各種政治格局上的原因不說,在民風上而言,河朔三鎮那些牙兵雖然驕悍,但卻具有着極爲頑固的鄉土情結,只願意守着自家一畝三分地,對於揚鞭策馬、爭霸天下實在是乏甚熱心。

當然,河北的地理環境也絕對稱不上閉塞,而且境域中也不乏水網勾連,須知京杭大吆颖倍斡罎墒窃谒宄髽I年間便已經動工完成了。

但這又要延伸到第三個問題了,那就是河北的課役沉重。眼下大唐邊防局面尚好,契丹的叛亂未成糜爛之禍,突厥也難以再頻頻南寇,靺鞨問題也得到了解決。

但在治理遼東這數年時間裏,河北除了本身休養生息之外,還要負責承擔相關的錢糧人馬等戰爭成本,這自然是壓在民袀兩砩铣林氐呢摀�

如今還僅僅只是一個靺鞨餘寇問題,已經讓宋璟就河北現狀作出課役繁重的評價,原本歷史上東北每多征戰,河北人所承受的戰爭壓力自然也要數倍於當下。

難得有安祿山這樣一個知情識趣、又能征善戰的胡將坐鎮河北、穩定局面,唐玄宗自然是寶貝的不得了。

河北所地處方位,漠南、東北凡有戰亂,其地便是主要的承受方,又不像關中長安這樣的政治中心一樣能夠得到四方增補,相關課役自然是沉重有加。

就算河北有水道交通基礎,那也需要長期封禁、不許民用,以便於防備諸邊兵患侵擾、及時調度人員物資。

聽完宋璟對河北現狀的描述,李潼也是沉默多時。

所以說朝中是真的需要這樣的良臣輔政,能夠在他得意時不失警醒的提點,既不危言聳聽,又能切言時弊。

過去數年,大唐內政井然有序,對外戰爭也是勝績頻頻,老實說他真的都已經有些飄飄然。但在聽到宋璟的這一番話後,他才更清晰的認識到國家興治仍是任重道遠。

君臣一番交談下來,夜色已經漸深。期間樂高几次登殿,但見聖人與宋璟交談入迷,也都不敢打擾,只能吩咐膳處繼續溫備餐食。

終於腹中一串低鳴打斷了聖人思緒,李潼這纔有些不好意思的望着宋璟笑語道:“宋卿行途疲憊,朕未能體恤,反而對席強論、錯過餐食,且在此殿略進便餐,就宿外苑,明早再來暢談。”

“臣謝恩,但、但臣入夜不食……”

宋璟聽到這話,自有幾分感動,但又有些尷尬的低頭說道。

李潼聞言後不免暗翻一個白眼,心道你是不知張仁願那頓烤肉喫的多香。不過宋璟乃是他真正的愛卿,倒不必像張仁願那樣調戲,李潼便也尊重他的生活規律,讓樂高引領宋璟去外朝閒廨暫住下來。

第二天並非朝日,但聖人還是親臨外朝,主持了一下宋璟的拜相儀式,之後再與性紫嘤懻摿艘幌伦蛉胀苇Z提及的幾個問題。

河北政治仍待有改善減負的空間,有關勞役沉重的問題,當下就可解決。隨着靺鞨之亂被平定,河北諸州短期之內已經不需要再承擔繁重勞役,正該與民休息。

同時,河北的漕攮h境也要加以改善,便以諫議大夫徐俊臣爲營州招撫使,前往營州將靺鞨諸族涉亂餘蟹峙w入河北,以充當修繕疏浚永濟渠等河渠的勞工。

將這些外族戰俘用於營修大唐本身的道路咔然A建設,已經不是首例。開元五年開修的參天可汗道,就是一路打一路修,如今也已經修到了原本突厥南牙的黑沙城。

我大唐向來以理服人,道理說不通,那自然只能用物理。

用這些外族戰俘們興修基建,一來可以大唐民袀兊呢摀䜩砜梢酝ㄟ^繁重的勞役去摧毀諸胡戰俘原本的組織結構、瓦解他們的反心鬥志,接下來再附州縣安置可以更加的順利。

靺鞨聚亂數年之久,總不能一投降便好酒好菜的招待撫慰。

至於說如此役使會不會讓他們再次聚反,說的好像他們此前流竄海東過的是怎樣富足快活的日子一樣,修河築堤雖然辛苦,起碼還有一口菜湯果腹,若膽敢再反,那也只能在營州就近挖坑埋了,反正大軍還並未完全撤回。

之所以專遣徐俊臣前往招撫,李潼也是打算人盡其用。

不論前跡如何,如今大祚榮也算是立朝的唐臣,無罪而誅不足服校尚炜〕记巴@傢伙若不能在靺鞨殘留人事關係中梳理出乞乞仲象父子是靺鞨人叛唐主值淖镒C,那可真白瞎他酷吏之名了。就算要殺,他也要把這傢伙殺得不偏不倚、有理有據。

當聽到朝廷打算大修永濟渠等河北咔緦χT事務不怎麼提得起興致的宰相姜師度頓時眸光一亮,起身便作自薦:“臣學無真知、德無卓行,具位宰相,常懷惶恐,唯聖眷所庇,纔敢戰戰臨位。雖不敢禹功自詡,但任事以來,的確久在水利之位,今朝廷有用,懇請聖人遣臣往控水波!”

聽到姜師度言辭懇切,不獨聖人莞爾,就連在殿諸宰相們也都不無善意的笑了起來。姜師度在宰相位置上雖然乏甚創設,但也的確是別具一格,別人唯恐勢位不著,唯有他聞治水則意動。

見姜師度極力懇求,李潼在稍作沉吟後,便也點頭答應下來。這老先生挖溝有癮,與其強留中樞、長安八水都快被挖成六十四水,不如放在更有發揮的位置上。

除了姜師度之外,前宰相鍾紹京又被提及。鍾紹京罷相之後便以祕書監榮養京中,眼下則被加任爲禮部尚書、河北道督學大使,前往河北諸州巡察設立州學縣學,以興河北學術。

兩名宰相齊赴河北、各領職事,聖人對河北的重視可見一斑。起碼在自己統治下的大唐,李潼是希望能將河北從善治理,不要離心暗生。

第1004章 皇子通經,出閣入世

初春時節,黎明時分,仍不免春寒料峭。當整座長安城還徽衷诔招律暗幕璋抵袝r,大明宮禁中已經變得忙碌起來。

大內金鑾殿內外燈火通明,皇后並諸嬪妃們早已經在殿端坐,神情頗有緊張期待。特別是皇后,收在案下的兩手握起了拳頭,一側披帛早從肘彎滑落下來也渾然不覺,大不似平日的恬淡從容。

幾個年齡已經不小的皇子皇女們也都在殿中分坐着,只是少了皇長子李道奴。眼下這時分尚早,孩子們還未完全睡醒,但因殿中氣氛嚴肅,也都不敢倒頭繼續入睡,或晃着小腦袋、或拍打着臉頰,用這些不起眼的小動作來提神。

雖然他們並不清楚今天有什麼重大意義,但卻知早多日前父母便在籌備,各自阿母更是頻頻提醒他們今天千萬不要嬉戲忘形,一定要守住儀態。

所以哪怕是平日裏最活潑好動的李柔娘,這會兒也瞪大兩眼端坐殿中,只是眼珠子雖然瞪得滾圓,但視線卻全無焦點,很顯然一半的神志還沉湎於夢鄉之中,又不知昨晚鬧騰到幾時才入睡。

父母的警告或許有欠威懾性,但李柔娘這個長姊在一乾弟弟妹妹當中卻頗具威望。眼見這位長姊今日都這麼老實,那些小傢伙兒們縱有不樂,這會兒也都不敢放肆吵鬧。

又過了一會兒,殿外響起了腳步聲,內給事樂高率領數名宦者宮人趨行登殿,向着皇后等人作拜道:“稟皇后,聖駕業已抵達紫宸殿,國學祭酒、直殿學士等諸員亦悉至直堂待召。請皇后並諸夫人移駕麟德殿,招聚外朝命婦,以待案考消息。”

“有勞樂給事通稟。”

皇后先是點點頭回應一聲,遲疑片刻後才又忍不住發問道:“道奴他、他有沒有怯場?”

“殿下言行有度、舉止從容,臣未見有慌張姿態。”

樂高聞言後連忙回答道,對皇后稍作安慰,同時心裏不免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不拘尊卑貴賤,對自家兒女凡所人事都難免牽掛不已。

不說眼下皇后的失態,就連聖人近日都有些患得患失。明明那麼多的軍國大事都能從容處理,可近來卻拉着他們這些近侍頻頻討論該何以酬謝諸具案大臣,賞賜過厚擔心有賄結之名,賞賜過薄擔心不夠莊重。

能夠讓聖人皇后都緊張失態的事情,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今日乃是皇長子李道奴通經試,只要通過了國學祭酒並外朝諸學士的考評認證皇子已經學貫一經,接下來便要正式的賜名封爵、出閣讀書。

當然這也並不是古禮相沿,大唐多有皇子襁褓中便獲封親王,在學業方面本就沒有什麼硬性的要求。

只不過聖人對自家兒子要求更高,此前朝中便屢有請封諸皇子的奏議,但聖人一直未允,只道胎生小物、混沌未褪,是非不解、善惡無辨,豈堪裂土封建、臨民享秩,暫且養醜宗中,待學有所歷、性有可觀,纔可引見於世道,供時流各具臧否。

皇長子六歲學詩於祕書省小學,八歲始治孝經,雖然一直無趨外朝,但篤學尚禮的德性已經由諸授業博士們口口相傳於外朝,因此外朝羣臣對這位聖人嫡長子嗣也都是充滿了期待與好奇。

一直到了今年元月,羣臣再作請封,聖人才終於決定爲這名嫡子舉行一場通經之試,學有驗證之後便聽從朝議請求,準皇子道奴出閣見小⒎鈬ǜ�

今天的通經試,不只是天家一戶之私事,更是關乎社稷之傳續。李道奴乃聖人嫡長之子,自然也就是大唐未來的儲君。雖然當今聖人仍然春秋鼎盛,但國有儲而嗣有序,所以這件事也獲得了內外羣袀兊膹V泛關注。

聖人在內朝紫宸殿主持兒子的通經之試,皇后則要在麟德殿接見諸外朝命婦家眷們。一則是接受諸朝臣人家的祝賀,二則也是審閱各家家風德性,爲兒子來日入讀昭文館選配貴胄子弟們侍讀做參考準備。

紫宸殿內殿中,十歲出頭的李道奴一大早便起牀沐浴更衣,眼下換了一身素白的學子袍,身高已經不低,因爲發育而顯得體格瘦長,五官眉眼之間頗有父母遺傳的痕跡。

眼下他正獨坐在內殿小軒中,四角張掛的大燈光線交錯,將房間照耀得全無四角。面前小案上還攤放着一卷《孝經》的名家註解,雖然早已經熟誦於懷,但事到臨頭難免還是有些緊張,趁着開考還有一段時間便再瀏覽一遍,加深一下印象。

這時候,房間中響起了輕微的腳步聲,李道奴轉頭一看,便見阿耶正往房間中走來,連忙推案起身,入前小聲道:“阿耶。”

李潼走到近前來,看到兒子身高已經快抵自己胸口,頗有欣慰的拍了拍這小子額頭並笑語道:“緊張嗎?”

李道奴聞言後有些侷促的擠出幾分笑容:“知道阿耶並外朝袑W士們爲我一個小子學事忙碌,真的是有緊張惶恐,擔心不足蓄姟�

李潼聽到兒子直言,不免又笑起來,拉着這小子入席坐定,直望着他嘆息道:“知警知恐並不是壞事,你這樣的身世,註定了此生半不私有,言行舉止都有羣懈Q量。

阿耶此前阻你入世,並不是覺得我兒質醜、不足以奪彩於大校皇窃谖伊λ芗埃幽阆硎軒啄隉o憂無慮的日子,之後羣蓄娡屿兑簧恚y免會有心累疲憊,回憶過往,可以不必因此缺失爲憾。”

“阿耶難道也有力不能及?”

李道奴雖然還沒有通曉所有人事的年齡和閱歷,但也頗見早慧聰穎,聽到這話後便有些訝然的問道。

李潼聞言後又笑起來:“天道無窮而人力有竟,世道之內誰敢誇言無所不能?長短盈缺,這是任何人事都難以避免的。所以人才要勵志於學,學可以補短、可以補缺,醜惡變得美善,湵∽兊蒙詈瘛H肆虿荒苓_成盡善盡美,但卻能日益精進,父母不能伴你長年,同志或半道而棄,唯有學之一業,日日更新,勤必有酬!”

講到這裏,他又指了指擺在案上的經卷說道:“此番考經,無論答成何樣,阿耶都感到欣慰,爲我兒自豪。昔年懷中唯知呀呀喚乳的小童,今日竟然已經能夠吆潦┠⒈嫖鼋浟x,一番教養,已經是大有回報。但是學無竟時,這一刻的滿足源於這一刻的無知,不知人間還有更好……”

“阿耶的教誨,我記下了,絕不矜傲自滿,一定勤奮於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