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京城人見多識廣,哪怕有再稀奇妖異的風物,也能說道一番。一些看客們心中好奇,便靠近過去在左右張望,也不乏好心人在一邊喊叫提醒道:“那傷心的胡兒,不要在官道左近弄喪,稍後這裏會有大官儀仗通過,若遭驅逐,那可是喪上加喪!”
但這一支胡人的隊伍卻對周遭的雜聲恍若未聞,非但沒有避開官道,反而直接停留在了館驛附近,一羣人面東而拜,場面自有幾分悲愴。
見這些胡人聽不懂良言規勸,周遭人索性也不再提醒,打定主意要看這羣人稍後如何倒黴。
又過了將近一個時辰,官道東面便有旌旗招展,武士們雖然衣甲上風塵僕僕,但卻威風不減,只是策馬徐行,幾架大車被簇擁在當中,車上堆積的物品自有氈布覆蓋,整支隊伍最醒目的便是高懸在儀杆上、風化的已經瞧不清楚面目的人頭。
“兒郎威武!”
隨着這一支隊伍行來,官道上不斷的爆發出行人們擊掌喝彩聲,更有行人取下水囊在隊伍前方趨行灑水壓塵,以此來表示對邊中揚威的大唐將士們的敬愛。
這時候,一直等候在亭閣中的那些京中官員們也都紛紛行上了官道,各依身份地位在館驛前排列起一支長長的迎接隊伍。
然而整支迎接隊伍中最醒目的還不是這些官員,隨着凱旋的隊伍漸近館驛,館堂中便有一名身材高大的紅袍中官在數名玄甲內衛賁士簇擁下闊步行出,直接站在了迎接隊伍的最前方。
“楊中郎居然已經早入館堂,真是失禮、失禮!”
一泄賳T們眼見到這中官模樣,紛紛面容一肅,入前作揖。
這名身材高大的中官正是內給事楊思勖,楊思勖雖只一介內官,但在外朝也頗具聲譽,此前奉命北行磧口犒軍,適逢鐵勒叛部襲擊朝使想要搶奪犒物,楊思勖披甲殺敵、陣斬數十胡卒,並隨同安北軍一起奔馳磧荒上千裏,親斬數名鐵勒大酋,以至於時任安北大都護的解琬爲之具表請功。
雖是聖人近前頗得榮寵的內臣,楊思勖這會兒卻是謙和低調,只是擺手笑語道:“奉聖人所命出城趨迎營州功士,某此際只是走使一員,諸位不必多禮。”
說話間,隊伍已經停在了館驛前,將士們引馬佇立,隊伍中一人策馬行出,正是得功歸朝的安東大都護宋璟。
宋璟此番載功歸國,本來已經頗受官場時流的關注,眼見到聖人竟然一早派出楊思勖出城相迎,足見對宋璟的禮遇看重。在場官員們也都更加篤定此前已有耳聞的傳言,那就是宋璟此番歸朝拜相有望。
眼見到宋璟露面,腥瞬幻飧拥臒崆椋S在楊思勖身後亦步亦趨的迎接上去。
宋璟眼見時流趨迎之前,便也翻身下來,只是彼此間還沒來得及有所對話,原本停留在館驛附近的那一支胡人喪隊突然哭聲大作起來。
生老病死雖然人之常情,但途行見衰也總也是一份晦氣,更不要說這些東北功士們遠行數千裏,剛剛抵達京城外,還沒聽到時流的誇讚賀言,卻先聽到了一陣哭喪聲,自然是讓人頗感敗興。
“彼處何物如此惹厭!快快着員逐走,勿使晦氣滋擾功臣!”
楊思勖聽到這些聲響後頓時臉色一沉,轉頭望了過去,並抬手吩咐隨員們前往驅逐。
“楊中郎且慢!”
宋璟直向那處打量一眼,神情變得饒有興致起來,抬手阻止了楊思勖,並笑語道:“遼邊殺胡尚不免枕屍而臥,但有聖恩庇護、軍威如山,自是諸邪辟易、不懼陰晦!這喪隊是靺鞨風俗,難道京中還有倌鯕埩簟⒁獱懲鲑弔喪?”
說話間,他便見那隊伍中一名喪服的壯漢貼地匍匐行出,邁過歡迎的隊伍繼續向前爬行,一邊爬一邊叩首於塵埃中,直至近前數丈,其人已是滿臉的髒污塵埃。
宋璟近前自有甲士環拱,垂眼望着這名行止詭異的人,眉頭已經皺了起來,周身瀰漫着一股從東北戰場上浸染、尚未散去的煞氣。
不待宋璟並其他人開口詢問,那壯漢勉強收住了哭聲,仍是哽咽着面向宋璟行作大禮參拜,然後才顫聲道:“東胡臣部人道孽種祚榮,叩謝宋府君誅奴殺父仇人、亂我部族的惡倨蛩谋扔穑∨頎懭俗印⑸頎懱瞥迹骄吡呱碥|,卻不能親上戰陣、殺僖詧蠹覈蓿煨腋蹓眩φD偈祝古橹杏兴埂�
原來這壯漢乃是靺鞨部另一名首領乞乞仲象之子祚榮,此前靺鞨趁契丹作亂之際而東逃,兩名首領乞乞仲象與乞四比羽卻發生分歧內訌,乞四比羽殺掉了乞乞仲象且兼併其部,對祚榮而言自然是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可是早年張仁願坐鎮營州鎮壓餘亂,祚榮早被唐軍俘獲並押送長安,雖然因爲幫助唐軍招降一部分靺鞨族人而未被以叛逆論處,但聖人自知這個未來渤海國建國者的名號,只將其人留在京中擔任京營禁軍的將領,並沒有遣返遼東。
宋璟坐鎮遼邊數年,自然也聽過祚榮其人名號,見狀後便微笑道:“乞四比羽兇悍抗命,罪不容赦,而今伏誅,也是天道必然。你等靺鞨餘部幸得君恩庇護,能夠無涉污亂,也要以此爲戒,謹守不悖!”
祚榮聞言後又叩首應是,旋即手掌一翻,一柄匕首握在手心中,直接刺在左臂上生生削下一片血肉,並痛聲說道:“殺父之仇、未能手刃,此掌缴蠛蕖5泳┏且卜腔膹U歲月,宿衛君王,可以無愧先父。府君恩大垂我,招柝嘈钠矢挂垣I,唯皇命仍然在用,謹以此血肉,懇請府君能賜贇埲饫w毫,容奴祭告先父、啖食泄恨!”
眼見到祚榮一刀下去肩頭已是血流如注,挑在刃尖上的鮮活血肉更是觸目驚心,宋璟眉頭便微微皺起,旋即便沉聲道:“身世悽慘、心有餘恨也是人情當然,但僦悦鼘剖祝嗷拭仓畠仁挛铮豢煞ㄍ赓n授分享!退下罷,勿再縱情滋亂。”
第1000章 仕途未進,君恩已享
宋璟一行抵達京東館驛的時候,已經是將近傍晚時分。
雖然說一路疾行也能趕在天黑前入城,但考慮到一须S員卸啵疫�攜帶着許多的行李物資,需要京中有司交割接待,又要耗時良久,索性便在館驛中停宿一晚。
前來迎接的官員們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無論交情深湥苇Z也只是略作寒暄,並沒有在館堂中接待這些人。甚至就連楊思勖,在表達過聖人的慰問並詢問明日確切入朝時間後,見宋璟並沒有留客招待的打算,索性便舉手告辭。
天下館驛系統,主要是接待公務人事,牒命在身可以免費入住、接受食宿的招待。對於各種級別的公務與人員,也都有不同的招待等級。
但很多時候,這些規令並不能得到嚴格的執行,因爲絕大多數館驛的管理方都是地方上的州縣,不敢隨意怠慢觸犯那些往來京畿的重要人事。
諸如宋璟這樣大功歸朝、甚至就連京中官員們都殷勤遠迎的邊防大員,雖然也有接待的標準與上限,但若真超出規格,這些館驛官吏們自然也不敢過分計較。會不會遵守規定,主要還是看官員們各自操守。
此前朝廷厚待州官,給予一些赴任遠州的官員以不菲的宦途貼補。結果便有人鑽了這種政令的空子,隨從攜帶大量與官職無甚關聯的人事,都要讓沿途的館驛進行接待,便給地方上帶來極大的財政負擔與虧空。
許多看似優厚的政令,卻因參與其中的人員各自利益不同去營張私計,以至於朝廷不得不再加強監管,將一些主要幹道的館驛管理權從州縣收回,由各道訓使加以監管。
熟悉宋璟的人自然深知其人秉性,其人能夠名重一時、前程遠大,還不在於外事積攢的軍政功勞,而是在於秉性正直、奉公守法。
特別在早年跟隨聖人入關定亂時,多達十幾萬的流民亂械陌矒崤c管制,能夠做到法度嚴禁、不偏不倚。以至於就連聖人對宋璟秉性都多有稱讚:“人情喜好,各有不同的標準。但若有人不得宋璟的欣賞親近,那此人之秉性道德便需長作審度。”
所以儘管許多出城迎接的官員自覺得宋璟爲人處世有些嚴厲刻薄,但也不敢多作牢騷,只能在館驛外作禮告別。
但也有一羣人是例外,就是那祚榮所率領的一徐呿H族人。
那個祚榮自剜血肉想要換取些許殺父仇人的腐骨泄憤,這做法雖然有些殘忍且遭到了宋璟的拒絕,但還是獲得了一羣看客們的敬重喝彩。
唐人推尚孝義,自覺得那些化外的蠻夷未必能恪守人倫情義,見到祚榮如此悲苦篤孝,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些許好感。
他們倒不覺得宋璟有錯,畢竟無論何方胡酋只要背叛了大唐的律令,便是罪大惡極的倏埽夥菜鶕碛卸际琴贓,只看聖人幾時派遣王師前往討取。
但律法之外還有人情,許多人也不忍見這個強忍喪父之痛的胡中壯士嚎啕於途,便有人忍不住上前勸告道:“壯士既然是宿衛京城的勇將,也非事外白身的閒人,與其在這裏用情爲難宋府君,不如叩告天闕,懇請聖人體恤悲痛,賜給仇人骨肉泄憤。”
祚榮雖然仍在失望嚎哭,但聽到這些勸告聲,也都一一頷首致謝,但仍不願遠離,仍是淚眼癡望着高懸在館驛院落中的仇人首級,不肯離去。
天色漸晚,官道上行人漸少。靺鞨人仍在館驛外作法宣泄悲情,館堂中宋璟用過了晚餐後,正在堂內檢查着明日歸朝將要呈交的文書,突然有隨員登堂稟告道:“府君,那衛將祚榮又使僕員於館外敬送財物,言要以此恭謝府君爲之報仇之恩。”
聽到這話後,宋璟便眉頭暗皺,自堂中站起行走出來,旋即便見幾名甲兵正抬着兩方碩大的箱弧肆Φ耐们鞍徇,只看幾名甲士那用力的模樣,可知箱恢形锲穼嵲诔林亍�
“慢着,不要打開!”
宋璟見狀後便抬手阻止,直接返身歸堂,等到再走出來時,手中已經握着一柄收在皮鞘中的佩刀,直接擺在了那箱簧w面上,而後便沉聲道:“將此一併送出,告訴那祚榮,此刀曾經有染乞四比羽傺K糁皇怯懈懈赋穑瑪y此且去,若仍縱情迷惑、滋擾官人,那就是要強試法刀利否!”
說完這番話後,宋璟便又轉身退回堂內,過了不多的一會兒,館驛外的靺鞨人哭喪聲便停止了下來,又有吏員來告那祚榮收刀之後便作叩謝、而後便率領族人們離開了。
自此一夜無話,第二天天還未亮,宋璟一行便又從館驛出發,自有專門負責迎接導引的官員們陪同他們一起自春明門入城。
隨同入京獻捷的一泄κ總冏杂泄獾撍鹿賳T引走安置款待,宋璟則又匆匆進入皇城,先往兵部記錄功簿,又向樞密院登錄所獲人事,最後纔來到門下外省奉表待召。
諸司一通遊走下來,早朝也已經結束,退朝返回的門下省官員們自然不敢怠慢這位功臣,侍中楊再思匆匆來迎,就案接過宋璟的奏表,先是着員呈送禁中,然後又望着宋璟笑語道:“走使往復尚需時間,不如由我先爲宋君引見在司同僚?此案來日相公座處,與同僚們早作相識相知,也能有益後事。”
一般官員們還只猜測宋璟此番歸京是拜相有望,但楊再思本身就是政事堂宰相,自然知道宋璟歸朝拜相已經經過了廷議,授其爲門下省黃門侍郎的制書早在日前便由中書擬定,只待發往門下,因有此言。
宋璟自然也是明知前途,面對這位上司的示好只是欠身說道:“制授尚未正出,下官仍是外州卑職,無謂打擾郎官們案事,多謝相公關懷。”
眼見宋璟這麼認真,楊再思便也不再多說什麼,心中則不免有些感慨政事堂未來氣氛怕將不會太過和氣。
雖然說如今朝中聖人最大,凡有制敕諸宰相也只是具名署行,但宰相們秉性風格不同,對政事堂的氛圍影響也是頗大的。
過去幾年時間裏,政事堂也頗有換代,從開元四年末的姚元崇、劉幽求罷相開始,陸續又發生了幾次人事更新。
開元早期的宰相除了楊再思之外,其他的要麼去世、要麼榮養、要麼再赴地方。比如王方慶便轉任國子監祭酒,朱敬則出任益州長史,李昭德歸朝榮養,張仁願則繼往河朔、再鎮邊疆,裴守真則出任青海留守使。
替補的宰相分別是中書侍郎李嶠、尚書左僕射王紹宗、戶部尚書姜師度、兵部侍郎桓彥範以及另一名黃門侍郎房融,這當中還有幾員換補,但在相位時間並不長便轉別職,比如作爲吉祥物的青海王慕容萬,自安西回朝的郭知咭约霸俑O鍾紹京等。
這些歷位宰相的官員們,或憑恩眷、或憑資歷,但也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風格並不算太強烈。從前年張仁願出京到現在,政事堂任事氣氛還算融洽,大事自有聖人掌度,小事上諸宰相們之間也能有商有量,政事堂已經很久沒有出現瞪眼爭議的畫面。
楊再思與宋璟接觸不多,但在官場上浸淫年久,說一眼把人看透到骨子裏或許有些誇張,但也確有幾分識人之明,與宋璟對坐相談片刻,便覺出這人原則性太強,怕是不好相處。
但無論宋璟接下來會在政事堂攪動起怎樣的風波,也已經與他無關了。
楊再思如今已經是七十多歲的高齡,即便從開元年間算起,也已經拜相將近十年,雖然當中還有幾年坐鎮東都,但他在政事堂待了這麼久,也是不乏自知之明,已經到了上書請辭、轉去虛位榮養的時候。
宰相之尊,誰能不愛。但能歷經武週年間的妖氛禍亂,還能在新朝榮寵多年,楊再思也已經知足。三年前姚元崇負責編修的《開元律》業已成文並頒行天下,如今仍在領銜續編疏注。
國之大典,唯律唯禮,律令上已經有了開創,禮義上自然也要編新。
楊再思此時辭相也不患沒有去處,哪怕看在多年苦勞的份上,聖人近來也略有暗示,將會以楊再思領銜編修新的《開元禮》,給其宦海浮沉的仕途劃上一個完美的句號。
兩人在堂中閒話未久,便有內給事樂高親赴門下省,傳聖人口令召宋璟於延英殿相見。
作爲前宰相之子,又是伴駕年久的近侍,樂高在外朝也甚有名譽,並在去年領掌內庫宮造事宜,號爲大內財監。聖人遣樂高出迎宋璟,可見對其人的看重。
在樂高的引領下,宋璟很快便穿過了中朝,抵達內朝延英殿外。
原本延英殿奏對只是方便法,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漸漸便成了正式的君臣奏對場合,也有直學士在這裏日常待制。
抵達延英殿外後,樂高便先抱歉一聲然後入殿通傳,宋璟留在原地也並不孤獨,自有殿外直學士入前迎接攀談。
這直學士也並不是生人,乃是當年宋璟當直集英館時的館生裴耀卿。如今的裴耀卿可不再是當年那個年少輕狂的神童,身着八品深青的官袍,言談舉止也都頗見穩重,只是站在宋璟面前時,多多少少顯得有些拘謹。
倒也不是裴耀卿怯見高官貴人,他本身便是宰相之子,又少年得意,先中神童、後入館學,在集英館學習並守選結束之後便通過銓選注歷授官,仍是留事朝廷,待制於延英殿這樣重要的奏對場所,人物見識自然不俗,哪怕見到宰相也不會怯場。
但眼前這位終究不是普通高官,乃是當年館學教授,能夠敲頭訓斥的老師,雖然久別再見,但當年那被教訓支配的陰影卻歷久彌新,以至於裴耀卿都不敢太入近前。
他雖然自幼便以聰慧見著,早早的便應舉得中神童,可以說是羣蟹Q羨的別人家孩子。但少年時代難免恃才輕狂,在集英館學習時也不是多麼老實本分的學生。
若遇到別的老師還好,但在宋璟面前,那份少年得志的狂氣實在抖不起來,更被宋璟作爲一個典型日常敲打教訓,這陰影自然也就濃厚了幾分。
比如眼下,久別重逢多多少少是有一些喜悅,但宋璟在此處見到裴耀卿後臉色卻是一拉,下意識便要抬手揪耳朵,但好在醒悟到場合不對,放下手來板着臉注視着裴耀卿,口中則不客氣地說道:“疆域豪闊,何處不是丈夫著功之地?少來便有盛譽,齒齡漸長,卻仍是豚犬守戶的姿態,志氣尚且遜於老翁,館學教你便是這些?”
裴耀卿自知這位老師脾氣如何,顯然是惱怒自己仍然留事朝廷,認爲他志氣有遜、辜負所學,但也實在不敢狡辯,只能垂頭頗有喪氣地說道:“學生晚輩久聆教誨,豈敢自縮於富貴安逸之中。但學未有著,入銓之後才知人外有人,制考一輪便被拒在選門之外,無奈繼續留事館中……”
隨着朝廷典選日漸規範,特別是科舉的發展壯大,選舉人羣體也是日漸增多,於是朝廷原本專科選士的制舉便不怎麼再舉行了,而是將這一科考形式併入了銓選之中。
如今的銓選,不再只是身言書判四考,除此之外,對於特殊的官職還要加試專考,比如州縣的掌印官、朝司的通判官。
這些官職都是美缺,競爭的人自然也多,每一場制銓都有無數選人才士爭奪機會。
裴耀卿雖然少有才名,但跟那些年紀與閱歷、特別是任官經歷都超過他的選人們相比,也是短板明顯,參選那年週轉於諸制銓考場,結果卻無一得中,只是得了一個九品卑職。
集英館這一批考生乃是當年聖人親自監考挑選,裴耀卿少有才名,詮選成績卻這麼差,似乎幾年集英館教育都無有長進。而選司官員們也很刁鑽,九品的職位也不少,卻獨獨發授給他一個集英館主事的卑職,意思是你還差點火候,回爐再造吧。
所以不獨宋璟見到裴耀卿留在大內心頭火大,聖人也被這小子搞得挺沒面子,藉着集英館日漸顯重,得直延英殿之際,將這小子召來補課,不能弱了天子門生的名頭。
裴耀卿雖有侍臣之近,但卻無參機樞,整日除了供奉筆墨,便是埋首於書山牘海之中,可謂苦不堪言。
聽到裴耀卿自言見拙、並不矯飾,宋璟臉色才略有好轉,但仍嚴肅說道:“集英館創設,館生受學所費皆公庫開支,仕途未進、君恩已享,才學深溡呀洸皇且蝗怂接嫛P∽与m有家世可憑,但若不知見恥補短,日後休想得有着緋之日!”
裴耀卿聽到這話也是凜然受教、垂首應是,眼下可不再是老師與學生之間的尋常教誨,而是即將入朝的宰相對下員卑職頗爲嚴厲的告誡。
“眼下中書李相公、禮部張侍郎尚在殿中奏事,學士不如暫請移步別廂稍作等候。”
受過一番教訓後,裴耀卿又連忙說道。
宋璟聞言後又向殿門處張望片刻,見短時間內聖人的確不暇召見,於是便點了點頭移步別廂。
他日常爲人方正嚴謹,雖然比不上張仁願那種變態,但對儀容舉止自我要求也都極高。特別是在即將面見聖人的時候,心情不免更覺緊張,唯恐失儀失禮,務求要以最好的儀態面目拜見聖人。
黎明時便從城外館驛起行、入城後又是一番奔波,此刻他也的確想找一個私密地方收拾一下儀容。裴耀卿又是較之官場同僚更加親厚的一個關係,他也想借機問一問原本的集英館生各自前途如何,若真都像裴耀卿這麼不爭氣,稍後入拜時,還要爲此前的失職羞愧告罪。
第1001章 天棄其類,錯愛必傷
延英殿中正在奏事的兩員乃是中書侍郎李嶠與禮部侍郎張說,所進奏的主要是今春科考事宜。
經過朝廷多年的大力推廣,科舉諸科已經發展得甚具規模,到了今年應考諸科的貢舉人數也是連攀新高。在見到禮部呈送已經註名應試的舉人名單時,聖人自有一股天下英才俱入吾彀的欣喜。
雖然應試舉人已達新高,但朝廷過去數年也積攢了豐富的科舉經驗,特別開元初年先後將科舉進行糊名制並轉爲禮部籌辦這兩項重要的改革,到如今早已經形成定式,今年也不需要再作什麼大的調整。
雖然眼下科舉還沒有正式舉行,但從去年入秋開始,諸州貢舉人便開始陸續入京,到現在也在京城中廝混多時,不乏一些才學有成者已經脫穎而出,聲名頗受傳頌。
過去數年,朝廷針對科舉屢有杜絕達官顯貴加以干涉影響的規令,所以如今的干謁之風並不怎麼盛行。
但這並不意味着那些應舉的士子們無從顯耀才學,像從去年秋裏便開始舉辦的各種文會,以及翰林院所主持的華文館也應時蹭熱點的編修了幾卷當年應舉士子的詩文精選。
特別是後者,從開元五年編修至今,已經被譽爲是禮部科考的風向標。大體上只要詩文能夠選入其中,那在科舉考場上只要發揮正常,便會大概率的應試及第。
像是第一年的詩文選粹,便湧現出名動兩京的《應制春江花月夜》。《春江花月夜》乃樂府舊題,早年聖人微時便有著新,只得兩聯四句,但已經是氣象非凡。
之後常有時流因之續寫,擬以應制爲題,也都頻出佳篇。隨着時入開元,更成了一個士林文壇中長盛不衰的詩文遊戲,凡所稍具詩名的才流,幾乎都有應制春江詩作。
這麼多才流參與,春江題再想出新驚豔已經殊爲不易。而就在開元五年,吳中應試舉子張若虛再有新篇問世,同樣是以聖人故題續擬,可謂是文采富麗、意境綿長。
這一首《應制春江花月夜》一經面試,便廣受傳頌,特別是獲得了時任太常少卿的詩壇領袖沈佺期的激賞,認爲與聖人故題文辭意境最相統合,盛讚爲此篇一出,餘者春江筆可以悉數停止。
更有傳言說,當年就是因爲沈佺期對張若虛的欣賞,所以才奏請朝廷由華文館編修舉人時文選粹,而張若虛也果然在當年便應試及第且名列前茅。因此在士林民間,這每年精選的詩文選粹又被稱爲春江榜。
民間各種傳言真假參半,但有關此事倒也基本符合事實。
當年聖人以兩聯四句《春江花月夜》勾引着沈佺期幫助自己翻新《萬象》大麴,可以說是獲取到了步入人間的第一桶金,沈佺期也因爲從龍於微而仕途顯達。
但官場上的得意仍然不能彌補《春江花月夜》的遺憾,畢竟這是他與聖人君臣情誼的開始與見證。聖人擱筆不續,而時流凡所續筆雖然也不乏美篇,但總覺得頗違聖人舊句的氣韻。
李潼還記得,當年沈佺期在坊中得聞已經傳頌開來的張若虛春江詩後便驚喜不已,甚至在傍晚時分還返回皇城,將全詩錄下並連夜送入大內。
春江詩究竟怎麼回事,李潼自然是心知肚明。
他之所以只開了一個頭便擱筆不寫,也是希望能給後輩留一出頭之日,張若虛此題究竟何時擬出他也並不清楚,但眼見到在自己的啓發之下於應舉當年便全篇面世,他也爲此欣喜不已,更有一份穿越千年與古人詩文結緣的奇異感想。
所以當夜他便召見了沈佺期,並同意其人請奏憑詩文選粹助少輩揚名的請求,也是希望籍此幫助提攜張若虛一把。
只不過張若虛雖然詩才富麗,但文辭卻有欠莊謹,而當年主持科舉的陳子昂又是倡導詩文革新的先鋒人物,對春江詩這一珠玉不甚推崇,便將當年集英館出身的韓休點爲了進士榜首。
但無論如何,張若虛憑此一篇《春江花月夜》,也成了江南士林的代表人物,因其詩而衍生出來的華文館春江榜,更成了盛傳一時的佳話,不復再有落寞於當時的際遇,也算是聖人借其詩才的回報。
今年的春江榜詩文選粹也已經選定付刻,雖然沒有出現《春江花月夜》那樣驚豔傳世的名篇,但各類入選詩文也都精彩紛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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