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因是禁中迎接聖人歸來的家宴,李守禮倒也沒有讓太多姬妾出席,唯王妃獨孤氏並幾名爲宗家添丁、得賜命婦的妾室們入宮。但即便如此,李守禮一家仍然橫佔了足足三席,在諸宗親中人勢最爲壯大。
李潼見到李守禮這一家的架勢,心中不免生出幾分不服氣,視線在自家心镒由砩狭鬟B一番,心裏暗暗決定接下來一定要大幹幾場。
反正青海一戰結束後,朝廷肯定要消化休養一段時間,軍政事務處理起來也都會比較輕鬆。更何況他還專門收集了一批西蕃補藥,而諸娘子們也都情熱飢渴。
跟人丁興旺的李守禮家相比,李光順家人勢則就略顯單薄。因爲李潼決定趁勢打壓南蠻諸蕃,李光順還要在蜀中逗留一段時間,出席家宴的唯有同王妃並一雙小兒女,爲了不讓一家人顯得過於冷清,索性與小妹李幼孃家並在一席。
年初李潼離京的時候,這個小妹便已經身懷六甲,並在晚春時節平安生下一個男兒,自然讓一家人歡喜得很。唯有一點不美的,便是李幼娘那不省心的婆婆太平公主,至今還躲在河東不敢歸京。
不過皇后也提了一句,已經派人前往河東迎回太平公主,眼下已在途中,七月下旬便應該能回到長安、一家團聚。
李潼對此倒也沒有什麼意見,他這個姑姑的確是能折騰,但也擴大不到對時流政治造成什麼大的影響,雖然惹人煩躁,但看在他奶奶和自家妹子的面子上,可以稍作無視。
李幼娘雖然已爲人母,但卻玩心不減。李潼在隴邊收集了一些稀奇玩物,準備帶回宮裏給兒女們開開眼界,但卻被李幼娘這個全無長輩自覺的娘子給霸佔。
眼下殿中包括自家兒女在內的諸家兒童們,倒有一半聚集在這位長公主席畔,各作諂媚央求的姿態,惹得娘娘房氏嗔怪連連,李幼娘卻樂在其中,不時拿出器物顯擺逗弄那些兒童們。
至於那個妹夫薛崇訓,倒是很有了幾分作爲一家之主的責任與氣度,言行不失端莊,少年人的輕浮氣盛大大收斂,也不怯言事實,見解未必高明,但能看出是有着自己的一份思考。
對於薛崇訓的長進,李潼也是頗感欣慰。他倒不盼望這個妹夫能夠成長爲朝中的肱骨能臣,但能明辨是非、不失輕重的把持,與自家妹子一生富貴安樂便足夠了。
如今凋零的宗室各有起色,家宴的氛圍也變得更加熱鬧起來。除了李潼他們一大家外,英國公李重福因往皇陵準備祭祖事宜沒有列席,但其夫人也被請進了宮中。
李重福身世頗爲尷尬,雖然有着聖人的關照,但京中許多時流人家也少有與之交往密切,因此英國公夫人也並非什麼名門淑女,只是京縣一良家富戶女子,出席皇家家宴顯得有些底氣不足,少有發聲言語,悶坐席中乏甚言語。
英國公夫人雖然不怎麼起眼,但他家座席卻並未被人忽略,只因席中還有另一個明豔動人的女子,那就是讓李潼和他奶奶都頗感頭疼的堂妹李裹兒。
此時的李裹兒身穿一襲彩裙,一頭秀髮結成頗襯少女清麗的百合髻,儘管坐在席中乏甚引人注意的言行舉動,仍然吸引了相當一部分宗室子弟們的目光。
因爲皇家刻意的冷處理,這女子早前在禁中引起的一系列鬧亂已經少有人知,知道的也都不敢宣之於口。在被英國公帶回邸中管教一段時間後,她倒也認清處境、言行作風大有收斂,才逐漸的出現在一些皇家場合中。
雖然沒有什麼出格的言行,但能看得出這女子爲了今次家宴也是精心準備,衣飾妝容的點綴下,襯托的更加美麗動人,甚至就連禁中宮人們公認第一美人的唐貴妃素面簡飾下都略有見絀。
美好的人事總能獲得更多關注,當這女子出現在宗親隊伍中時,頓時便吸引了許多人的窺望。
特別那些宗室年輕人們,更是頻頻的側目打量,表現的比往日更加活躍,希望能博取關注。只是一想到這女子的身份,這些自知此生無緣的小鬥雞們不免就黯然神傷,心情多有幽怨。
雖然吸引了羣械年P注,但李裹兒卻是俏臉嚴肅,除了向聖人、太皇太后等尊親見禮之外,對誰都不假辭色,像是一隻高傲的天鵝、只願獨自美麗。
但每當視線落在聖人身上、特別察覺到聖人並未對她投以更多關注時,那美眸眼角總有幾分悽楚流露出來,落在一些不知內情的年輕人眼中便暗生憐惜心疼,難免猜測芳心恨誰?
英國公一家人之外,殿內血脈最親近的便是北海王李成義兄弟們了。
原本因爲已故相王的緣故,李成義兄弟們在時局中頗遭牴觸,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特別是青海大勝讓聖人權威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峯,許多早前敏感的人事因素也就漸漸的流於尋常,李成義兄弟幾人身上的特殊意味漸漸褪去,成爲普通的宗家近親成員。
今日列席的有北海王李成義、安平王李隆範。至於嗣相王李隆業則不與兄長們同席,而是坐在了房氏身邊,言談間跟岐王與長公主等甚至比幾名胞兄還要更親近,一方面來往的確更頻繁,另一方面大概也少不了王美暢這個外公的朝夕教誨,刻意的疏遠幾名胞兄。
李隆業這樣的處事態度也不是沒有收穫,房氏心機不深,已經將這個乖巧的侄子視爲養子,甚至還熱心的幫忙張羅訪聘王妃。
至於北海王等雖然年紀更大,但是因爲沒有親近長輩幫忙籌備,婚事至今仍然沒有頭緒,唯各自收納了幾名姬妾。
臨淄王李隆基並沒有列席今日的家宴,常在萬壽宮侍奉太皇太后的昭容楊喜兒倒是提了一句,似乎臨淄王近日又惹怒了太皇太后。但真正讓李隆基沒能列席家宴的,是縣主李裹兒宮門相見時的惡語相向,讓臨淄王羞慚退走。
這些瑣事李潼懶於深問,隨便聽一聽只作一樁消遣。還是那句話,如果這些小子們能夠安分守己,李潼也犯不上對他們窮追不捨、斬草除根。
其他在場的宗親們也有十幾家,感情便談不上覆雜還是純粹,各自安守本分,該歡笑時歡笑,該歌頌時歌頌,使得正常家宴氛圍良好,充滿了歡樂與溫馨。
席中,李潼對新平王李千里態度要比旁人更加和藹,一方面追尊倆爹的禮事需要李千里這個宗中長者站臺操持,另一方面則就是因爲李禕的緣故。
李禕是李千里的侄子,同出故吳王李恪一脈。這一次青海之戰,李禕身在前部總管郭知喵庀拢鲬鹩旅汀⒈憩F出色,也讓本就對李禕頗有栽培之心的李潼大感欣慰。
未來隨着時局越發穩定,同王李光順、岐王李守禮都是需要逐步淡出朝堂,不再承擔具體的軍政高位,但是朝堂中仍然需要宗室力量的存在。
李潼此前也任用宗室,諸如長平王李思訓、新平王李千里,但這幾個老油條任用起來、心理上總存在着一些隔閡,遠不如李禕這種在自己培養下成長起來的少壯後進放心。
拋開歷史上固有印象的影響,李禕這小子在青海此戰中敢打敢拼、勇創功勳,也讓李潼對他深寄厚望,愛屋及烏之下,對李千里也客氣起來。
“青海此役,諸軍勤功、累創大勳。禕雖年少,但不以身世矜守、勇馳陣前,功參上等、名列前茅,確有璋器之質,堪爲宗家後進表率!”
聽到聖人對李禕評價如此之高,在場諸宗親們望向得意洋洋的新平王時,也都充滿了羨慕,再瞥一眼自家那些忍不住向縣主李裹兒斜視的兒郎們,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各自心裏都暗作決定回家後一定要將這些不成器的兒郎們敲打教訓一番。
一場家宴進行了一個時辰出頭,因知聖人旅途勞頓,又察覺到皇后與諸妃嬪們頻頻望向殿角屏後的滴漏,諸宗親們也都各自識趣,紛紛起身告辭。
宴席散了之後,李潼又與諸娘子們分別將太皇太后與嫡母房氏送回寢宮,然後便一起閒步走回皇后寢居。
隨着距離皇后寢宮越來越近,溫馨的氣氛逐漸變得微妙起來,諸娘子全都低頭緩行着,沒有一個主動請辭告別。
李潼行在當中,甚至能從那衣袂摩擦聲中聽出幾分寸步不讓的金鐵之聲,側首望向皇后時,只見到皇后嘴角緊抿着,眉梢不斷的向他暗挑示意,算是爲數不多的忿情外露。
李潼見狀後乾笑一聲,又轉頭望向身邊諸娘子,見她們或是對自己故作視而不見,或是不作掩飾的瞪眼直視,心裏不免暗歎一聲,湧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人間情事,不論身份貴賤,哪裏又有那麼多的齊人之福?大丈夫要保家室和諧,終究還是要靠腰力說話!
一念及此,心中頓時壯懷激烈,他便望着諸娘子們笑語道:“寡人有疾,何辭良藥!娘子們愛我深切,自有大幄能容!”
見聖人開口,皇后本來頗懷期待,卻沒想到說出來是這種色壯膽怯的言語,但又忍不住嗤笑一聲,索性拋開心緒雜念,抬手抱住聖人臂膀,望着諸娘子們微笑道:“聖人久行新歸,難免筋骨勞累。思渴娛戲需要量力安排,此夜容我先將別來家務細告……”
聽到皇后說自己要量力,李潼頓時心生不忿,正待豪言我要打十個,諸娘子們終究不好再繼續跟隨,各自告辭散開。動作都那麼默契,顯然並不是不能體恤聖人勞累,除了的確相思催人之外,也是將此當作一種情調。
但本着輸人不輸陣的原則,李潼還是表現出一副恐不盡興的失望,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嘴脣已被皇后纖手覆住:“情思之火,日久愈熾。別來貪歡,難免尺度失防。春水怒漲,疏導不善必成氾濫之患。少年夫妻,尤需守望長情。請三郎容妾此夜獨承撻威,來日纔有侍寢列序的分明……”
講到這裏,皇后手指滑下握住聖人手掌,尾指在這掌心勾劃,明眸生媚,香舌輕吐:“聖人在外征戰,自是軍令嚴明。六宮脂粉,亦妾帷幄將士,此身試威,確是力弱難敵,擇日再戰,帷中自有露盤幾疊……”
皇后這一番話,既有規勸,又不失挑逗,特別那端莊之下的媚意橫生,更讓李潼愛之入骨,反手將那不安分的小手緊握掌心,然後便拖着皇后大步向寢宮行去。
第0959章 勢利膏梁,有傷風化
歡愉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特別是由於長安民袀冞^分的熱情,李潼的行程還在途中被耽誤了一天,回京後他也沒有太多時間膩在後宮。
相關的典禮章程,倒也無需深作過問,大唐禮司在這方面是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哪怕是青海這一戰直接擒獲了蕃國贊普,也不愁沒有相應的獻俘禮程規格借鑑,大不了東突厥頡利可汗入唐的一系列待遇稍減規格的安排上。
對於如何處置敵對國戰敗國君的問題,大唐禮司官員們表示我們絕對是專業的!
典禮事宜不需要過分操心,就連李潼兩個爹的廟號追尊問題,也已經開始討論起來。如今聖人的威望是空前的強大,朝中官員們也絕不會在這種深涉倫理的禮事上任性發揮,一切以聖人的心意爲準。
眼下最重要的問題還是大戰之後的封賞,以及邊疆秩序的重建。特別是後者,完成度有多高直接影響到大唐能夠在青海這一場大戰中收穫多大的利益。
對於這一點,李潼也不好獨斷專行,需要充分考慮到長久以來的邊境秩序傳統和大唐當下的國力情況,和未來邊防事務的安排。
因此他特意安排那些隨駕出征的諸方豪酋君主們跟隨大軍主力逐步撤回,而自己則提前一步歸京,與朝中羣臣們討論出一個方案。
所以李潼歸京後也沒有過上與諸妃嬪們大被同眠、懶於早朝的糜爛生活,第二天一早便參加了常朝,朝會結束後便又召集諸宰相併各司官長,開始討論整體的封賞方案。
青海此戰,不獨徹底收回了原吐谷渾故地全境,還重創了吐蕃的武裝力量。西康雖然還沒有正式收回,但將會作爲深刻干涉吐蕃國內政治的一個跳板,務必讓吐蕃國內的混亂持續更長的時間。
這一場戰爭的意義之大不必再作贅言,有關國內功士們的封賞,也不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此戰雖有王孝傑、唐休璟等老臣跟隨,但這些老臣們並沒有直接參與到一線戰鬥中去,倒是湧現出了一大批的少壯將領。
如此一來,有關功士們的封賞問題,便不需要考慮太多政治上的平衡術,主要的議題在於儘可能平穩的完成軍功體系中的新舊迭代。
所以會議開始時,氣氛也比較融洽,諸宰相們並不急於爭取話語權,在軍中扶植自己的親近力量。當然這也是因爲聖人威望崇高,更親自領導了青海大戰,那些將領們但凡腦殼不壞,也不會選擇走通宰相門路去爭取殊賞。
如今政事堂宰相有姚元崇、張仁願、格輔元、楊再思、劉幽求與王方慶,原門下侍中婁師德在初夏病故,李潼當時身在隴右,便將在河北、河東都政績突出的裴守真提拔進入政事堂。隨着張仁願歸京,裴守真繼任東都留守,已經前往洛陽。
會議的氛圍比較輕鬆,羣臣也並沒有一開始便拋出沉重議題,倒是戶部尚書格輔元開口講起了近期京中幾樁逸聞趣事:“近日蔡州李府君京邸門庭若市,時流屑矣L姻緣,故扶陽公子弟求訪深切,據說還派遣門人馳問蔡州……”
京中人家想要聯姻西征功士,已經是當下長安城中的一股潮流。對於這樣的風潮,李潼自然也是樂見,要求臣員們不羣不黨,這是違揹人性的。
軍中那些少壯將領們,多是他挖掘提拔並培養出來,他們各自在時流中擁有不弱的影響與號召力,也能讓李潼對朝野的控制力繼續增強。
至於格輔元特意提及的這一樁趣事,當中也有着頗爲豐富的內涵,畢竟這種君臣會議的高端場合,不可能只是漫無目的的八卦閒扯。
蔡州刺史李琨,正是李潼頗爲看好的李禕的父親。李潼對這個宗家少壯的欣賞,並不止於私下的態度流露,早在鄯州得到前線戰報的時候,便對李禕讚不絕口。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在有心人的傳播與打聽之下,聖人的態度自然不是什麼祕密。且不說李禕本身的優秀,其家族也是宗室諸庶支當中最爲顯赫的,伯父李千里在朝擔任宗正少卿,父親並諸叔父也都各自在外州擔任刺史。
所以講到如今長安城中的黃金單身漢,李禕絕對是名列前茅,獲得許多世族大家的追捧並不出奇。
至於格輔元特意點出的扶陽公一家殷切態度,就更有意思了。扶陽公韋待價,曾在武周朝擔任宰相,因與吐蕃作戰兵敗而流放至死,其家人子弟們也都流落在外,一直等到神都革命後才又返回長安。
韋待價雖然出身名門京兆韋氏,但卻並沒有什麼學術的造詣,家族發展偏重於武功勳貴,特別是與李唐宗室的聯姻,也是算是一個比較典型的關隴勳貴門戶。
這樣的作風也是有利有弊,難免會捲入皇室鬥爭中而驟起驟落。韋待價一家便先後捲入了太宗子齊王李祐與高宗初年的房遺愛址匆话福H受波及。
但對這些關隴勳貴而言,仍是皇家虐我千百遍,我待皇家如初戀,一有機會還是要貼上來。
李潼對韋待價比較陌生,但對他的曾孫子韋應物倒是頗有印象,畢竟抄了人家好幾首詩。至於韋氏上趕着倒貼李禕,他也有所耳聞,是昨天家宴中李千里吹噓提及。
這件事當中還有一個隱情,大概也是格輔元提及此事的主要原因。那就是韋氏不獨在追求跟李禕聯姻,在此之前這一家人所智蟮穆撘鰧ο笫潜焙M趵畛闪x,據說已經到了過禮的程度,但是隨着更好的目標出現,即刻便放棄了這一樁婚事。
北海王兄弟雖然與皇家血脈更近,但綜合各種條件來說,終究不如李禕這個宗家後進。畢竟李禕親長們俱在勢位,本身又獲得聖人的欣賞看重,可謂是前程遠大。
老實說李潼是有些看不慣這些破落勳貴們的行事風格,趨炎附勢但又放不下妄自尊大,或許智力不俗,但大半都用在鑽營倖進門路。哪怕有着韋應物的印象分,對此也難生好感。
不過他對這樣的小事也犯不上發表什麼看法,只看昨天李千里講起這一樁事時那不無得意的樣子,大概對這一樁婚事也頗感滿意,甚至不乏藉此壓制北海王兄弟而向聖人表功的意思。
李潼對李千里的這點小心思倒不怎麼在意,只是他雖然看好李禕,也沒必要越過其親長安排婚姻大事。
可現在格輔元狀似閒談的講起這件事,李潼索性順着這一話題笑語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成家立業,是人道有序的根本。但也正因此,尤需注重民風倫理的教化。訪貴問富,民間論婚俗情難免。但朝廷用武功士靖邊,不該成爲刁民趨炎附勢的眼線!日後有司若有受理由此生出的相關訟案,需依法繩之,不要放縱滋長奸猾邪計!”
聖人語調雖然並不嚴厲,但羣臣聽在耳中,心內俱是凜然。這是已經將由此衍生出來的糾紛上升到了名教風俗的高度,誰若因爲嫌貧愛富、一女多配而招惹官非,那樂子可就大了。
格輔元本來是擔心京兆韋氏這一做派或會讓剛剛有所平緩的宗家人情再生波瀾,所以才特意提及此事,待聽到聖人做出了這樣的基調,便也連忙微微欠身、低頭說道:“聖人思慮周詳,臣等必謹遵此意,絕不放任風化有失!”
君臣之間簡單的對話,所造成的影響卻是極爲深遠的。一方面聖人並不因爲格輔元所舉的例子相關人員的特殊身世而作另眼相待,表明了聖人不會刻薄寡恩的虐待已故相王的子嗣,如此寬大包容的心態讓臣員欣慰。
另一方面諸如京兆韋氏這種想要憑着攀附倖進而重回時局的人家,這條路子是被徹底堵死了。
當然民間真正男歡女悅的婚配是不受影響,對眼下西征將士備受追捧的情況也干涉不大,但是像韋氏這種囂張到對皇家子弟都挑三揀四又喫相難看的人家,無疑會大受打擊。
略過這一樁小事,接下來便是對將士封賞的正式討論了。朝廷大功封賞,主要還是體現在官爵財物等方面。
這其中,爵位財物的賞賜都不算太大的問題。朝廷對於爵位的授給,自有一套衡量的標準,李潼也並不打算拔高規格,此戰功士們主要是青壯將士,若過於超溢封授,接下來的官職安排反而有些不好安排。
而且收復青海只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有諸多用武之地,也需要讓這些少壯將領們保持繼續進步的渴望與目標。
至於錢物的封賞,多達十數萬將士的規模,對當下的朝廷而言的確是頗有壓力。但積魚城一戰的繳獲,便足以負擔大部分的賞格。剩下的一些缺口便也不算大問題,絕對能夠做到有功必賞、有勞必酬。
真正的重頭戲,還是接下來官職的拔授與調整,這對接下來朝廷的軍政策略與內外格局纔有着重要的直接影響。
第0960章 青海盟會,以胡制胡
毫無疑問,收復青海與重創吐蕃給大唐的邊防格局帶來了重大的改變。崛起於高原的吐蕃作爲近代湧現出的新對手,給大唐所帶來的壓力與傷害甚至一度超過了幾個傳統意義上的宿敵。
在此之前,大唐已經通過河朔方面的三受降城攻防體系將後突厥默啜可汗的勢力阻截在了大漠以北,突厥雖然仍是傩牟凰馈矣懈Q擾嘗試,但至今都沒有摸索出一個能夠繞過三受降城而大舉南下的有效路線。
在東北方面,原本因爲武周策略有誤而禍亂整個河北的契丹叛亂被提前撲滅,隨後張仁願一系列強硬手段的操作,不止將東北的羈縻秩序重新建立起來,還撲滅了尚在萌芽中的渤海國這個未來所謂的海東盛國,牢牢將新羅的勢力封鎖在了半島南部。
可以說,如今的大唐已經徹底扭轉了李潼在接手伊始那種四處漏風的邊防狀態,四周暫時已經不存在能夠威脅到國吲d衰的大敵,接下來的邊務必然要進行一番動作頗大的調整。
無論任何時候,忘戰必危,而若一味的窮兵黷武,又會給國內的民生政治帶來巨大的負擔。該要如何掌握這當中的平衡,對統治者而言是一個絕對不可鬆懈的命題。
李潼所公佈的第一樁人事任命,就是將青海此役的行軍大總管夫蒙令卿召入朝中,擔任樞密副使,作爲張仁願的副手,繼續在朝中推動軍政的分離。
夫蒙令卿是原河源軍黑齒常之的副手,經邊老將、資歷頗深。青海此戰雖然沒有太顯赫的戰陣之功,但卻有調度之功,有着不俗的戰略大局觀。
藉着青海大戰的餘韻,李潼打算接下來的幾年時間裏徹底將樞密院掌管軍事的職權與地位確立起來,武舉才選、諸州團練、邊將輪調、馬械儲備、軍屯經邊與邊略攻防等諸事一概納入樞密院。
當然,這種深刻的改革決不可一蹴而就,畢竟三省六部的政治格局也是經過了長久的時代演變與磨合才最終形成。因此樞密院作爲朝廷處理國之武事的要司,職權增加的同時,必要的分權與制衡也要跟得上。
雖然要擴大樞密院的職權範圍,但李潼並無意在朝中增加太多的冗司冗員,主要還是從原本存在的部司當中拆解合併。
諸如原本就存在的鷹苑豹坊等武將培訓機構,以及軍器監、太僕寺、司農寺等諸司武事相關的人事機構,將會逐步納入樞密院管制中,隨着事務咿D磨合成熟,逐漸的裁撤原本機構,成爲樞密院下屬分曹。
聽到聖人針對樞密院所進行的一系列調整設想,張仁願不免喜形於色,一再表示會盡力落實聖人的相關設想。
至於其他宰相與各司官長們,神情則多多少少有些異常。如此大規模的職事調整,已經觸及到朝中權力格局分配的根本,力度要遠遠超過了武周革命時的諸司名號改變。
不過樞密院的職權擴張,主要還集中在三省六部之外的事務性寺監,對朝政主體結構影響不算太大。甚至就連兵部這個重要的武司,暫時都未納入調整序列中。即便調整過程中會有磨合與碰撞,仍在可控範圍之內。
隴右的夫蒙令卿歸朝,其他幾名大將職權也都各有調整。原本坐鎮黃河九曲的薛訥擔任青海留守使,沿積石山一線構建與吐蕃之間新的對抗前線。
未來隴右要進行一番大撤軍,削減朝廷在這方面進行的一系列軍務投入。薛訥的青海留守使便是青海方面的最高軍事長官,而青海的駐軍規模則保持在一萬唐軍精銳與兩萬諸胡城傍。
青海大戰伊始,李潼再次打出了吐谷渾王室這一張舊牌,但事實證明,吐谷渾王室在青海當地已經不再具有足夠的號召力,所以他當然不會再多此一舉的幫助吐谷渾復國,甚至就連青海國王這個封號,他都打算收回。
針對這一問題,羣臣也都進行了一番討論,最終決定青海國王慕容萬改封青海郡王。雖只一字之差,但卻徹底抹去了吐谷渾作爲一個羈縻政權的獨立性。
這麼做雖然有些絕情,但慕容萬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但凡他在青海此戰中表現出色一些,朝廷也不會做的這麼激進。既然能力不行,就要承受代價。
當然,眼下青海新復,還不適合徹底的放棄吐谷渾王室。青海當地那些新近歸附的諸羌,也需要一條鯰魚的存在來激發他們對大唐的恭順。
所以慕容萬雖然名位有損,但同時又蒙恩入朝、擔任宰相,以配合朝廷接下來對青海的一系列調整。
慕容萬本就不是什麼霸氣英主,又長期生活在大唐境中,入朝拜相的待遇跟留在青海做一個傀儡的吐谷渾王,他多半也樂於接受前者。
李潼這麼做,也是借鑑了歷史上吐蕃的做法。歷史上在解決了噶爾家這一大患之後,吐蕃便將吐谷渾莫賀可汗任命爲大論,以確保青海仍然處於吐谷渾的統治之下,甚至聯繫較之以往更加緊密。
慕容萬入朝,青海當地不再設立名義上的統治者,而是取代以盟會的方式進行管理。當地諸部落按照各自所擁部袛盗浚诿藭汐@得一定的席位與話語權,未來大唐將直接通過與這個盟會進行對話,間接的對青海實施管理。
同時,這個盟會上的席位也決定了青海那些部落對大唐需要履行的一些義務進行配比。
收復青海後,大唐廢除了原本吐蕃或者說噶爾家在青海所實施的一系列征斂苛政,僅僅只保留了入貢與徵募的義務。
入貢分爲春秋兩季,貢額也並不高,每貢人取一縑。這樣的徵貢力度,絕對不算是什麼大的負擔,而且並不存在太大的強制性,因爲大唐根本就沒有掌握這些部族的具體人口數字,諸部落豪酋們如果不願意,甚至可以一縑不繳,當然前提是要放棄在盟會上的話語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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