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4章

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倒是不知丘神勣在外忙碌奔走、填他欲壑的具體情形,在禁中摳搜之餘,當宗正寺派遣官員進入大內採錄他們新的王號譜牒的時候,他順便翻閱了一下歷年封爵記錄,才發現這個讓他感覺挺美的新王號實在不吉利。

李唐宗室在他之前也有人受封爲河東王,是隱太子李建成的兒子李承德,結果不用多想,當然是被他太爺爺李世民給幹掉了。雖然宗籍除名,但還側籍有錄。哪個王八蛋給他選這一王號,估計是咒他不得好死呢!

不過當戶部地官送來他封國籍戶簡冊時,李潼心中這點不快,轉又蕩然無存。因爲籍錄他的食邑民戶,多有高戶,所謂高戶就是富戶,而且很少有一戶單丁的情況,三四丁者不在少數,多的甚至七八丁在一戶。

所謂丁就是丁男,又稱課丁,即就是獨立的納稅單位。唐代所行租庸調製,宗王食封均分爲三,一分入公,兩分入國。即就是食邑中這些課戶的賦稅,宗王封主能收三分之二。每戶丁數越多,所得自然也就越多。

一戶人家成年男丁越多,家境自然也就越好,很明顯李潼就食的河東就是一個上等的富邑。那真是管你吉利不吉利,有錢就行。

封爵選邑,職在戶部。這當中水是很深的,雖然食邑戶數多少已有定數,但高戶還是低戶,單丁還是多丁,直接影響到封國收入的多寡。國朝雖有三丁成戶的舊例,但立國多年,執行中又流弊積久,當中可操作空間就大了。

李潼食邑戶數良好,可見戶部在選錄的時候並沒有加以爲難,甚至還隱有示好。

由此也可見他虛張聲勢不是沒有效果的,畢竟政治上的糾紛往往只在默契,凡事宣揚於表那就太沒有城府了。武承嗣受困於宰相而不得不給三王美封,他再巴巴跑去戶部說在選戶時加以留難,人家聽不聽還在其次,最起碼這個臉是丟不起。

時間進入四月,李潼通過扯皮倒是從禁中又摳到不少人、物,像是仁智院慣用諸校径紩S他們出閣定居洛陽。

除此之外,李潼也聽從李嶠的建議,沒有留用太多吏部小選推薦來的官佐。他還擔心別人在裏面埋下什麼耳目,留下一些國官、府官的名額位置,也好自己選闢人手。

另外他還沒有忘記從內教坊討來兩部散樂伶人,其中膀大腰圓的尋橦力士便有二三十個。

就這樣一直磨到了四月下旬,甚至就連三王在神都坊間府邸也已經選造完畢,實在拖無可拖,中官送來各自告身,三王再赴上閣叩謝神皇恩典,併入叩宗廟告辭,選定吉日,離開生活數年之久的大內。

三王出宮之日,前後擁從數百人校斬浵浠更是裝滿了十數架大車。這都是李潼最近這一個多月來努力、加上外廷熱心人幫忙的結果,雖然本質上還是被逐出大內,但表面上還是看不出倉皇落魄。

他們出宮的路線是由北門玄武城離開大內,城北繞行進入坊裏府邸。當一腥撕坪剖幨幋┬袑m苑抵達玄武門時,此處早有司賓寺導引諸官長立等候。

三王落車,於此再向禁中遙拜,然後便在中官扶引上馬。李潼不習馬術,上馬後緊張得臉色隱有發白,兩手使勁攥住不知牽引何處的繮繩,馬前則是魁梧的中官楊思勖牽馬徐行。

玄武門門樓高大,上上下下賁士卸啵腥腴T洞時,自有一股陰寒包裹周身。一直離開門樓十數丈外,仲夏的陽光才灑落下來,李潼苦無策馬奔行的暢意灑脫,但在和煦陽光的照耀下,仍覺通體舒泰。

隊伍由此右轉,穿過玄武城夾牆,厚重的宮牆、巡弋的賁士統統被甩在了身後。當隊伍行至北城道政坊外並又北側城門轉入坊間,視線越過並不高大的坊牆,已經可以看到坊中平民走動的身影,鮮活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這樣一支龐大的隊伍行過坊外,自然也吸引了民坊內外人芯弁麌^,更有好逐熱鬧的浮浪少年追逐怪叫。

當街而行的李守禮少見坊野風光,這會兒也變得興奮起來,揮起手裏的小馬鞭向着道左奔走嬉鬧的閭里閒人大笑叫道:“名王出遊,諸閒迴避啊!”

隊伍繞坊而行,當行過一處深闊宅邸時,牆內似在舉行什麼宴樂活動,絲竹聲不斷飄出,當中更斷斷續續雜有歌伎唱詞:“者邊走,那邊走,只是尋花柳……”

如今已經是永昌元年四月末,李潼舊在內教坊所編諸小曲雜調也逐漸流出禁中,聽到那宅邸院牆中所傳出的曲樂聲,李潼一時間心情也大感微妙,向着那宅邸高牆大笑叫道:“逍遙王在此!”

三王宅邸選在城南,繞過城北諸坊之後,還要跨行穿城而過的洛水。

當隊伍抵達承福坊南洛上新中橋前時,早有一隊戎甲賁士標立在此,眼見三王行馬漸近,一名將領闊行上前,立在街中叉手施禮道:“末將金吾衛街使陳銘貞,丘大將軍知大王等今日吉時出閣,特命末將於此恭候,衛從大王等歸邸!”

這一羣金吾衛兵卒兩百餘校粋�個戎裝整齊,弓刀在執,望去便令人心生凜然。原本隊伍中還有跟隨的羽林軍凶o從,這會兒則在兵長約束下退縮於後,頓時便將手無寸鐵的三王暴露在金吾衛軍忻媲啊�

眼見那名金吾衛街使闊行上前,牽馬的壯宦楊思勖上前兩步,大聲道:“大王歸邸,儀程已有安排,未聞金吾衛隨從儀仗!”

看到楊思勖面對那名披甲將領都能不輸陣,李潼更覺得這個手下收得是真值。反觀幾名同行導引的司賓寺官員們,這會兒驚疑於此變數,不敢上前訓問,對比實在明顯。

在李潼的示意下,三王勒馬頓足停於橋前街中,整支隊伍也停頓了下來,與攔在橋頭的金吾衛兵须[成對峙,但彼此氣勢卻是相差懸殊。

正在這時候,洛堤橫街西向又出現一支隊伍,派頭一人跨乘高頭大馬,身披鮮豔僧衣,正是薛懷義標誌裝扮。

那鋥亮腦殼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眼見新中橋頭一幕,薛懷義便打馬上前,遠遠對李潼笑語道:“我督造慈烏臺,工址近在南衙,偷閒片刻,不上北門迎送,王等不要見怪!”

第二卷 神都城

第0102章 少王神都行

神都洛陽,城跨洛水而分南北,南城又以長夏門大街爲界分東西。

西側城池包括有定鼎門天街在內的諸坊區,多達官權貴聚集。長夏門大街以東,則有神都南市並諸坊民居,繁華異常。洛陽城池整體佈局雖然不像西京長安城那樣平直對稱,但是因地制宜,對地理元素的利用卻更得匠心。

嗣雍王等三王出閣,朝廷依循舊例,各賜甲第一座,位於神都城東南方位的履信坊。

三王儀駕在新中橋行過洛水,便入南城長夏門大街。此時隊伍既有原本禁中數百隨從,再加上左金吾衛幾百兵泻脱蚜x從南衙帶出的人校幠R呀涍_到了近千人校坪剖幨帲苁且瞬毮俊�

長夏門大街寬及三十餘丈,兩側各有水渠隔離坊區並遍植槐柳,龐大隊伍行於街上也不顯狹窄。金吾衛諸斜谎蚜x喝使暫充淨街,導行於前,將街上通行人等盡逐於道路兩側。那些行人們眼見如此龐大儀仗,一時間也都議論紛紛。

“若非薛師仗義領送,此行怕是風光難得。”

李潼落後薛懷義半個馬身,看着前方金吾衛軍袀兒谧拍樲Z趕途人,心中生噱之餘,對於薛懷義肯趕來助陣也是充滿感激。

早在禁中時,他便已經預見到一旦出宮怕是不善,所以多日前便與薛懷義有了約定。

薛懷義聞言後哈哈一笑,指着前方那些奔走的金吾衛卒欣浜叩溃骸扒鹉硡柲懀甘勾祟惐百v街卒就想逞威馬前,也真是小覷了世道人中。我與王等,公私兩誼,豈能坐望兇徒氣焰旺盛!”

一路行走,洛中風物次第呈現。此前李潼深居禁中,只覺得見識乏味單調,如今終於得以行出禁中,也是如飢似渴的欣賞着這神都景勝。

他們一行由宮城玄武門出,繞過北城徽安門一路南行,行程貫穿大半洛陽城,所見風物實多。特別隊伍行至南市相鄰幾坊,雖然不能走入坊市勝覽,單隻長街所見世道行人風貌,已經讓李潼頗有目不暇接之感。

特別隊伍在行到南市西南方位的修善坊時,寬闊的長街居然發生了擁堵,約有數百馱馬貨車被淨街的金吾衛兵修Z趕而進退不得,雜在街中,左近坊角武侯鋪中雜使急匆匆行來整頓秩序,一直過了大半個時辰才又恢復交通。

之後隊伍繼續前行,轉入永通門北橫街,街道便不如長夏門大街那麼寬闊,隊伍拉長,前後相望幾近裏許。

行到此處,坊間繁榮稍減,不知是常情如此還是街面得到通知而提前淨街。李潼左右張望,透過坊牆略窺道左坊情,也看到坊中達官顯邸漸少,頗有幾分閒靜安守的趣致。

薛懷義則已經抱怨起來,指着隊伍中幾個導引官員呵斥道:“你等有司质拢觞N這麼疏忽?名王天孫,居然設邸如此偏遠之境!”

幾名導引官員聞言後,只是垂首告罪,不敢多說什麼。倒是李潼開口笑稱清靜之境、可養志趣,揭過此節。但其實他心裏也是隱有打鼓,出宮後被安排在這麼偏遠方位,怕是有人使壞。

隊伍西行又過三坊之地,終於抵達三王府邸所在的履信坊。坊外伊水流淌,水道兩側遍植垂柳,一座連舟浮橋接續街道,橋前早有近百人徐洞碎L立等候。

此時再看天色,居然已經到了黃昏,這一路行途竟然花去了小半天的時間!雖有儀仗緩行的緣故,但履信坊地處偏遠也可見一斑。

“卑職王賀旺攜國、府諸校в淮笸鯕w邸!”

儀駕尚在緩行,橋前一腥说纫呀涄呅杏希銧懭鯂俑簦蓬^一名緋袍官員也是老熟人,乃是直案內文學館的鳳閣通事舍人王賀旺,他也是嗣雍王府長史。

此前李潼于禁中跟有司交涉扯皮,不希望給他們封國、王府安排太多官佐,但也不能完全推卻不設。眼前這百數人校闶蔷啽A舻慕Y果。

這其中有品級在身的官佐有十幾人,剩下的便是親身帳內、王府衛佐並諸官奴婢。而且,就連薛懷義從南衙帶出的這些人校彩抢钿毸谀涎弥T衛挑選的仗身護衛。

之所以如此龐大規模,也不是他們奶奶對他們格外關照,而是禮制如此。而且說起來,這還是經過幾次典章精簡殘留下來的規模。

唐代宗王待遇最好,自然是在初唐創業甫定時期。李唐本來就是關隴大閥主,爲了分權制衡那些實力強大的關隴豪強,對於宗王各自私曲勢力也沒有刻意壓制,且不說當時最強的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和齊王李元吉這三府,其他宗王也都擁有不弱的私曲勢力。

李世民宮變上位,隨後貞觀之治開啓,對於宗藩勢力也都逐步剪除。高宗時期循此國策,武后臨朝更是如此。但就算是削弱到現在,李潼他們三兄弟嗣王、郡王,若是官佐循例滿員,各自國官府佐仍有三十餘員。

現在還是靠着特殊時期,李唐宗王本就處境敏感,加上李潼極力推脫,但三王封國、王府屬員仍有十幾人小8跆茣r期相比,自然是寒酸到可憐的低配,但是如果跟開元之後相比,則仍是闊的不得了。

唐玄宗李隆基不獨宮變上位,甚至歷經多次宮變,他的嫡系班底正是在潛邸培養出來的。正因如此,開元以後悉罷王公以下員佐仗身,諸王集中看管,不給你們發展勢力、搞事情的機會。

三王至此下馬,接受泄僮舳Y拜。按照典制,這些王府官佐們其實也應該前往玄武門外迎接三王出閣歸邸。

但李潼考慮到丘神勣或是武家人要趕在今天給他們下馬威,如果薛懷義不來撐場面,在這些官佐們面前直接被羞辱丟臉,威儀全無,不好御下。所以此前一樁扯皮內容,就是不許王府官佐宮門外迎接。

彼此一番簡禮,三王並薛懷義便在一泄僮舸負硐滦腥敕恢小H醺K置一處,佔據了履信坊三分之一的坊區,立足坊內中街,一眼望去,三座儀門堂皇,門前各列立戟,的確是大氣威武得很。

三王出閣,王府與私邸還不是一回事。王府是府主與官佐坐堂理事的閣署,家邸纔是宗王私人生活區域。大概是履信坊眼下地境空曠富足的緣故,三王王府並設在了家邸的對面,一條坊街之隔。

三王先奉太妃房氏等長輩並一袃染煜热胗和踣。米排緜兪帐鞍差D入居之際,三王又往街對面的王府接受官佐正式參拜。

王府內外三進,廂室並設,前院是導賓會客之所,中庭則坐堂理事,後院則擺放車馬、儀仗、籍冊等一應器物。三王王府並在一處,佔地三十畝有餘,倒也不顯侷促。

三王於中堂坐定,之後便是官佐各自上前拜見。這其中尤以嗣雍王李守禮官佐配置最爲齊全,除了兼領長史的王賀旺之外,另有司馬、主簿、功曹等等諸官。

這裏面,又要介紹下這些官佐的特殊性。國官雖然有一個國的前綴,但所管轄的僅僅只是封國事宜,相對而言,家臣私曲的性質更濃。至於府佐,府本身就是朝廷恩授的一種待遇,由流外視品轉流內也更順暢。

因爲這一點差別,絕大多數對自身政治前途有期許的人,是不太樂意擔任王國屬官的。

也可以理解爲忠臣不事二主,一旦擔任了某位宗王封國屬官,在履歷上就會成爲一個污點,非常影響正常仕途的上升,甚至幾乎沒有可能成爲正式的朝廷命官。

但是府佐就沒有這麼嚴重的限制,許多士人解褐或是恩蔭入仕,擔任王府屬吏往往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既能結好宗室貴族,也不耽誤他們正常的科舉、銓選,甚至因爲有這一層奉侍權貴的關係,往往還能獲得加恩舉薦,再授官職時有一個更好的出路。

例如雍王府長史王賀旺,他本職鳳閣通事舍人,已經可以說是踏入中層官員的序列。

但當李潼提出由其兼任王府長史時,他仍然愉快接受,只是掛一個名,也不用過於操勞,多領一份俸祿,獲得府主犒獎,還能與少王保持融洽關係,同時不影響其本職工作。

講到這一點,便要說到李潼這長達一個多月時間的扯皮、除了改爵實封以外,最大的收穫了:他一連圈來好幾個印象中的種子選手做他們兄弟的官佐!

這其中包括雍王府司馬王仁皎、雍王府主簿史思貞、雍王府兵曹參軍桓彥範、河東王府長史張嘉貞、廣漢王府長史劉幽求等等。

這幾人當中,桓彥範、劉幽求都是宮變悍將且都官至宰相,張嘉貞不獨開元名相,更是祖孫三代拜相!

史思貞跟安史之亂的史思明沒啥關係,但本身也是胡人,胡姓阿史那,突厥王族,祖父阿史那忠爲高宗時大將,其父史暕襲爵薛國公並官居司僕卿。

不過最讓李潼感到惡趣滿滿的還是王仁皎,這個人本身沒啥名氣,但他女婿名氣挺大,正是李潼他四叔家的李小三!

第0103章 府佐諸�

李潼溨崾拢匀幻靼姿麄兺醺@一份官佐名單有多豪華,單單未來的宰相就有三人,還包括一個很有可能當不上國丈的王仁皎。

當然嚴格來說,這所謂的豪華,水分也是很大的。

像桓彥範、劉幽求,他們最大的政治資歷還是來自於宮廷政變的政治投機,真正遵循相對正常晉升途徑而拜相的只有一個張嘉貞。現在把他們抽離原本的人生際遇,未來會如何就很不好說了。

但也不得不說,最起碼這幾人是經過檢驗他們各有作死潛力,很對李潼的胃口。反正他們兄弟出閣就是要被弄的,那也不妨選一個讓自己比較舒服的開局。

王府中堂,各府官佐也不細分,依次上前拜見府主,並由府主向他們發放符令,如此便算是正式確定上下統屬的關係。

在場腥水斨校踬R旺既是老熟人,身份也最高,他所擔任的雍王府長史也比其他人渼僖患墸谝粋�上前見禮。

他先拜過端坐當中的府主李守禮,從李守禮手中接過銅符後又轉拜二王,尤其視線落在河東王腰際垂懸的那一枚潤白如脂的永昌玉幣,眸底更是閃過一絲驚喜。

“舊於內文學館供奉,便知大王等才趣通達,必將騁於世道。果然事在意中,卑職能從事府下,榮幸至極!”

聽到王賀旺這麼說,李潼便難免腹誹,現在知道說好話了,過年那會兒連獎狀都不給我。不過面子上還是和氣有加,小避半席笑語道:“小王等乍出禁中,惶惶孤立世道之內,長史人事熟稔,還請不吝指教,使行止無缺。”

說話間,又請王賀旺歸席入座。雖然在場還有好幾個未來的宰相,但也不得不說,王賀旺肯兼任長史,直接將他們王府規格提高了許多,對士人的吸引力也更大。

李潼當時提議要人,真的只是試一試,畢竟外界都知鳳閣侍郎格輔元是他們兄弟身後大佬,結果出閣後與鳳閣全無牽扯,這虎皮就扯的有點虛。

鳳閣中除了王賀旺,他也不認識其他人,沒想到這一提,王賀旺便同意,鳳閣也未加留難,的確是一樁驚喜。

他也察覺到王賀旺視線多在他腰際永昌玉幣流連,索性擺在更顯眼處,滿足你的好奇心,你老大聖眷濃得很。

接下來便是劉幽求,三十多歲的年紀,頜下已經蓄起了短鬚,中等身材,相貌上沒有什麼奇特之處,眸光內斂顯得頗有心機。

他從李光順手中接過長史銅符,但看得出對李守禮的態度要更加恭敬,對其他二王的恭敬便有些流於表面。對此李潼也不甚在意,成年人各有秉性心機,凡事務求微細,那基本沒人可以共事了。

張嘉貞行上前來的時候,李潼親自離席將符令交在他手中,並笑語道:“李學士屢屢向我誇讚張君學養、氣度,我也猶恐不能策御賢流,賓友相待,張君安在府內養志待時,徐圖爲國效力。”

“多謝大王賞納,卑職必不負深情,虔展┦隆!�

張嘉貞二十多歲的年紀,身材較之眼下的李潼還要更高一些,相貌則是典型官樣的國字臉,或因勢位不達而欠於威儀,但兩眼炯炯有神,更富年輕人的朝氣。

對於少王禮待,張嘉貞也深感受用,他溚艘徊皆賹钿┒Y:“卑職學溍ⅲ犊杀恚姶笸蹰熤啤度f象》典式,名王雋才,賢流誇異,能入府浸染,得益於學,不勝感激。”

聽到張嘉貞這麼說,原本已經歸席的劉幽求又忍不住認真打量了河東王幾眼。

他本身進士出身而有些瞧不起那些雜流求進者,身在洛邑數年始終沒有解褐注官,以至於性格頗有幾分憤世嫉俗。即便如此,此前府佐聚集,各人論起履歷,對於比他小了十多歲、弱冠之齡便明經及第的張嘉貞也要高看一眼。

此時眼見張嘉貞對河東王如此恭敬,已經超出了屬下對府主權貴的恭順態度,甚至言及才學,劉幽求一時間心中也滿是好奇。

長史是府佐之首,接下來又諸官進見。像李潼重點關注的王仁皎,身材橫壯,頗有軍伍之風,少於士人雍容之氣。

李潼見到王仁皎這個樣子,不免微感詫異。他本來還以爲這個王仁皎出身太原王氏,應該頗有些世家子弟的傲氣,卻沒想到行爲舉止都頗有粗豪謙卑。

他之所以能將王仁皎收入府內,也是頗有幾分意外。

考慮到丘神勣這個城管大隊長肯定對他家心存不善,李潼對護衛力量也很重視,託薛懷義在他所統率的左威衛挑選幾個悍力將校給他家看家護院。

又考慮到南衙軍事也是盤根錯節,擔心引偃霊簦匾庹堁蚜x從新進番上府戶挑選,最好是來自關隴軍府的人選。薛懷義隨手提供一份新進番上名單,李潼便在裏面發現了王仁皎。

換言之,這個王仁皎是關中的府兵軍戶。老實說李潼看到的時候也有幾分意外,因爲世族子弟自有家門餘蔭可恃,哪怕再沒落,居然流爲軍戶子弟,也實在是異數。他又託薛懷義詳查王仁皎履歷,才確定不是同名的誤會。

王仁皎這一家人祖孫都是陝西同州折衝府軍戶,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符合太原王氏的出身。

但這也並不是沒有可能,其家一支本就是南渡之後又北歸,朝代都換了好幾次,家學蕩失,流爲軍戶子弟也很正常。

原本歷史上,王仁皎混到五十多歲纔在中宗朝擔任折衝府果毅都尉,而那時候府兵制已經完全崩潰,折衝府將完全淪爲虛職。由此可見,王仁皎這個太原王氏的身份,怕是比自己這個大唐郡王還要虛和水。

接下來便是那個胡人府佐史思貞,也是這一批府佐中唯一的一個高幹子弟,與張嘉貞年齡彷彿,都是二十出頭,五官立體,眼珠泛黃,已經生了滿臉的絡腮鬍子,胡態很濃厚。

但比較讓李潼意外的是,這個史思貞舉止應答得體,禮數上較之科班出身的劉幽求和張嘉貞還要周全,更非王仁皎這個水貨太原王氏子弟能比,完全就是一副漢人士流的做派。

“卑職舊學弘文館,元月酺日有幸覽勝大王新曲《萬象》,天人妙景,遠非俗流能夠佔得。知能恭事府下,欣喜異常,願能長隨大王,逐雅盡興!”

從這幾人說話,便能看出高幹子弟優勢所在了,見識欠缺,夸人都誇不到點子上來。像劉幽求雖然出身最正,但卻多年守選不得解褐,根本就不知道《萬象》大麴。張嘉貞交遊廣闊,跟李嶠是朋友,倒是見過《萬象》曲辭。

可是這個史思貞,其父乃九卿高官的司僕卿,本身也在學弘文館,就親身欣賞過這一部大麴,說起話來也最動聽。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也是大感喜樂。本來想着出閣之後少不得要與司僕寺打交道,才從卸嗍a選官員中選了這個史思貞,沒想到意外收穫一個小迷弟。

這史思貞言語中已經忍不住要手舞足蹈,可見對於《萬象》大麴是由衷喜愛,李潼便也拍席大笑道:“歲月荒長,唯此一趣可誇。出閣之際,多選內教坊音聲之校瑏砣崭畠瑞N者不論,唯聲色可賞,耳目不閒!”

之後上前的桓彥範,也是一個威猛武人模樣,較之站在李潼身後的壯宦楊思勖甚至都不遑多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