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韋東功思緒被打斷之後,視線收回望了這部將一眼,他本來還打算增派部伍更作試探,但在想了想之後又覺得無論唐軍是否故佈疑陣都是其次,他只要守住牛心堆這一水源地,給後路大軍爭取到足夠的時間,就算是不負重任了。
眼下諸將都被唐軍恫嚇住,不敢再輕率出戰,這倒也讓軍心穩固起來。於是他便收起了思緒,翻身下馬,揮起馬鞭來鞭打了這部將幾鞭,同時冷哼道:“再有違令,定斬不饒!”
隨着那三百名蕃卒半道撤回,唐營中衝出的騎兵也收回營中、偃旗息鼓。蕃卒們返回坡上後,諸將再也不提出戰之事,反而自覺的勒令部伍修補剛纔所造成的缺口,那剛被填平的壕溝更是被挖深挖寬了幾分。
看到這一幕,韋東功眸中又是閃過一絲陰霾。他何嘗不知道這看似牢固的防事同時也約束了自身的機動性,以至於他對唐軍動向以及虛實探查只能憑着肉眼遠望與心中猜測。但若不這麼做的話,那些桀驁不馴的部將們只怕早就擅自行動起來。
許多看似愚蠢的佈置,其實各有各的苦衷緣由。勒令諸將率部歸營後,韋東功站在坡地上,遠遠望向同樣恢復平靜的唐軍營壘,心中卻忍不住暢想起來:若是大論欽陵率軍於此迎戰,唐軍還有沒有膽量於此虛張聲勢、詭計愚弄?
正當蕃將韋東功還在牛心堆坡上愧嘆國事得失的時候,距離牛心堆幾十裏外西南方位,正有一場戰鬥在激烈的進行着。
牛心堆周邊開闊平坦的地勢在青海只是一個爲數不多的特例,更多的地方還是山嶺崎嶇、道路蜿蜒。
在赤水源西南側,有一座峯嶺名爲沙棘嶺,這座峯嶺也是赤水源土稱沙棘溝的來源。不同於牛心堆的坡度低緩,沙棘嶺則挺拔奇峻、山勢陡峭。作爲夾道赤水源的山嶺一部分,蕃軍同樣於此設置一處烽堡,作爲整個牛心堆防線的重要一部分。
此時在沙棘嶺崎嶇狹窄的山腳下,約有兩千名唐軍將士於此奮戰仰攻。不同於平野堅城的攻防戰,沙棘嶺本身高昂的山勢便是一處絕佳的防禦,雖然也有牧人野獸踩踏出來的小徑,但卻蜿蜒如羊腸一般,一些狹窄之處甚至只容單腳跳行。
唐軍沒有選擇大舉進攻地勢相對平坦的牛心堆,而是攻打沙棘嶺,這不免讓防守沙棘嶺的蕃軍措手不及。常情以論,此處絕不是首選的進攻地點,因此蕃軍於此佈置的守卒並不多,僅有五百餘小�
但是由於依託這山勢,哪怕敵形夜眩诮涍^短暫的慌亂後,烽堡中的蕃軍還是有條不紊的組織起了防守反擊,士卒們依託烽堡,引弓便向下狙射。
這樣的地勢下,唐軍雖然來勢洶洶,但進攻卻嚴重的受到了地形的制約,將士們或沿山徑、或憑着鉤索攀巖,而上方的箭矢卻如驟雨冰雹一般砸落下來,不斷的有士卒中箭跌落下來。
山腳下,一身輕甲的李禕一邊組織維持攻勢,一邊喝令搶救傷亡。這世上如果有什麼令人感到絕望的戰鬥,無疑就是眼前這一種,唐軍將士們儘管勇猛有加,但卻連敵人的衣角都觸摸不到,便紛紛死在了進攻的途中。
“稟校尉,亡數已有三百……”
令卒入前稟告,語調已有幾分顫音。這些明明能夠以一當十的軍中悍卒們,卻在蕃軍兇猛的反擊下全無招架之力。
李禕聞言後喉結微微一顫,鼻端發出沉悶的哼聲,眸中已經隱有血絲。接受這個任務並實地考察後,他便自知任務的艱鉅,但既然接過了軍令,那便一定要完成。
幾輪攻勢進行下來,唐軍始終不能在山腰處設立起穩定的進攻據點,傷亡數字卻仍在增長着,終於有兵長忍不住入前顫聲道:“校尉,山勢險惡,實在是……”
“大軍飢渴如火,此間自我以下,奪堡亦或身死,並無三種!”
進攻這樣的險地,技巧之類都是其次,唯有那股一往無前的氣勢支撐,若氣勢不再,則一切休提。
隨着幾輪猛烈的進攻,烽堡上的箭矢反擊漸漸轉弱,蕃軍雖然佔據着絕對的地利優勢,但體力與器械的消耗對他們來說仍是一大制約。
察覺到蕃軍反擊勢弱,不需李禕再作勒令,諸將士們便又組織起了一輪更加猛烈的進攻,數人肩扛頭頂厚重的大盾,終於抵達山腰三分之一處,用身體將大盾牢牢支起,艱難的卡在兩塊凸出的岩石之間。
眼見這一幕,山腳下的唐軍將士們發出一聲歡呼,李禕也激動道:“射生手,攀峯!”
數名身手矯健的善射之士手持大弓強弩、腰懸箭壺,靈猿一般攀巖而上,很快便抵達了支起的大盾下方,超強勁力的弓弩滿弦,箭矢兇猛的破空而去,直接鑿擊在那烽堡牆頭,儘管沒有造成直接的殺傷,但卻給堡中守卒以震懾,不敢再肆無忌憚的探身射技。
城堡中的反擊有所壓制,唐軍將士大受鼓舞,再次以血肉之軀向這峯嶺發起了衝擊,並沿山勢成功支起了數個大盾,最近的一個距離山頂的烽堡已經只有數丈的距離。
戰果喜人,正當唐軍將士們打算一鼓作氣、繼續發起強攻時,突然那烽堡換了另一種反擊方式,卸啾热祟^還大的石塊被砸了下來,雖然有一部分在滾落之際卡在了山峯之間,但是還有許多直接命中大盾。
繼而便有一面大盾難支如此重擊,轟然一聲破裂開來,而大盾後所庇護的唐軍士卒頓時暴露出來,有的滾落下山峯,有的則被擊中而血漿迸濺!
“蕃僭撍溃 �
眼見如此慘烈一幕,李禕目眥盡裂,而更要命的是,幾次強攻之下,唐軍生力軍所剩已經不多,哪怕算上一些尚能活動的傷員,眼下還能站立起來的也只剩下了五百多人。
“校尉,不可再勉強……”
己方已是傷亡慘重,想要攻奪下這樣的險峯堅堡,本來就需要投入數倍乃至十數倍的兵力,幾輪強攻沒有突破,場上唐軍有生力量甚至已經不佔兵力的優勢,而烽堡上的蕃軍也察覺到這一點,有一部分蕃卒甚至已經走出了烽堡,揮舞着戰刀、獰笑着走向唐軍進攻未果、遺落在山峯之間的傷員。
李禕這會兒眼眸已是徹底赤紅起來,一把推開那名上前勸阻的兵長,彎腰抓起一面早被血水浸染的盾牌,橫刀持在手中,抬腿便向峯嶺衝去:“聖人雄治,社稷中興,庶人尚有六尺之烈,宗子豈懼灑血邊疆!”
眼見李禕狀似瘋魔的衝向峯嶺,峯嶺上下那些本已力竭氣衰的將士們再次大受鼓舞、奮起餘勇,直往峯上衝去。
峯上蕃軍幾次打退唐軍進攻,本來已經是懷着輕鬆的心情行下峯嶺,準備收割殘餘的軍功,卻不料唐軍再次爆發起來,更加的勢不可阻。此時烽堡中諸種遠程打擊的器械都已消耗殆盡,即便還有一些殘餘,也難以再形成猛烈的阻擊。
李禕原本還張盾身前,但很快便覺出鋒矢稀落,索性便拋下盾牌,視野所見一名蕃卒正持槍刺向撲倒的傷者,雙足一蹬,力透刀鋒,一刀劈下,蕃卒已是身首異處!
“區區狗蕃,敢阻天命?死!死!死!”
一刀斃敵,足踝不頓,身後虎賁如影追隨,峯上倉皇諸蕃卒雖不插標,亦成賣首之類。一刀在手,殺出一個蕃倌懞瑲⒊鲆粋�六夷賓服,殺出一個大唐盛世!
第0948章 貪功如命,視死如歸
牛心堆前唐軍佈置的暴露,讓坡上蕃軍將士們感受到了壓力,此前那種急於出戰的躁亂很快便消失無蹤。
雖然說這些蕃軍將士們也都各以勇武自詡,但前路人馬的慘敗還是給他們帶來了不小的心理陰影,一旦察覺到唐軍的挑釁舉動是有着實際的力量作爲支撐,頓時便覺得這口氣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忍耐下來,還是應該以大局爲重啊!
諸將士雖然變得安分起來,但主將韋東功心裏卻生出了許多的憂慮。他察覺到了對面唐軍略顯詭異,自然不免要深思當中的緣由與目的。
站在坡頂的烽堡外向下俯瞰,蕃軍所修築的堤壩將赤水河道截斷,一邊早已經河水乾涸、露出了泥濘的河道,另一邊則積水滿滿,在陽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赤水作爲區域當中最重要的河道,有多條支流沿着起伏蜿蜒的山勢匯入進來,使得上段河流水位不斷的上漲。
儘管蕃軍在制定此計時也對變量進行了充分的考量,可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河水逐漸暴漲起來,已經給河溝堤壩造成了不小的壓力,因此蕃軍也不得不繼續增派勞役,繼續加固增高堤壩,也在挖掘新的溝谷用於蓄水分流。
畢竟青海地域水無常勢,回暖之際冰雪融水任性流淌,今年或許只有三五道支流,明年這個數字可能就會翻上一倍。蕃軍就算能夠控制主要的河道,但卻做不到從源頭處進行徹底封鎖。
已經變得極高的河堤上,成羣的蕃人勞役們如螞蟻一般努力修築着堤壩,韋東功視線在此流連片刻,然後又轉移到周圍幾處山頭。
思緒流轉間,韋東功已經可以確定,牛頭堆下唐營中應該是在虛張聲勢,就算有甲兵駐紮,數量必然也不會多。
雖然他也難以派遣斥候遊弈進行系統性的偵查,但有的因素卻是實際存在的限制。赤水斷流,沒有足夠的水源維持,唐軍絕難大規模駐兵於此,哪怕人能夠稍忍飢渴,但那些牛馬畜力卻必須要足夠的水分進行補充。
沒有足夠的騎兵機動力,唐軍的戰鬥力必然大打折扣,若大規模聚集於此,無異於待宰羔羊,唐軍主將想必不會如此愚蠢。
可如果唐營只是虛張聲勢,那其目的又是什麼?難道只是爲了給牛心堆上的蕃軍造成一定的震懾與騷擾?
作爲韋氏的出色族人,韋東功智勇雙全,同時也擅長將自身代入敵人的視角進行分析。隨着蕃軍控制住了此境主要的水流,唐軍的戰爭環境已經變得極爲被動,在這樣的情況下,任何人力物力的舉動都必須要慎重,容不得浪費。
對面唐軍佈置營壘,的確也給牛心堆守軍帶來一定的影響,但歸根到底,主動權仍然掌握在蕃軍手中,出戰還是堅守,並不由唐軍決定,那唐軍這一番舉動也就顯得意義不大。
易地而處,韋東功覺得自己若是唐軍主將,是絕不會做這種意義不大的事情,除非另有其他的措施配合進行。那唐軍真正的殺招,又是意指何處呢?
沉吟一番後,韋東功舉起手來,招過幾員親信吩咐道:“傳令周遭幾營,一定要嚴加防守,切勿鬆懈……”
他這裏話還沒有講完,臉色卻陡然一變,因爲視野中出現一道狼煙,正從牛心堆東北方向一座山峯滾滾升空。
“果然、果然是這樣!”
眼見到示警的狼煙升起,韋東功眸光微微升起,自覺得已經把握到了唐軍主將的真正用意,這是打算分兵將蕃軍防線逐個擊破!
牛心堆周邊山嶺同樣有數量不等的蕃軍駐紮,一是爲了控制山澗水源,二就是與牛心堆彼此呼應,構成一道完整的防線。
現在唐軍在牛心堆正面的平野上虛張聲勢,用以吸引此方的蕃軍注意力,卻將真正的人馬分散其他各處,想要攻克其他的據點進行突圍,此刻示警的狼煙正是最直接的證明!
察覺到唐軍的真實意圖後,韋東功非但沒有慌亂,心裏反而鬆了一口氣。看不見、猜不透的威脅纔是致命的,可若奸計敗露,積極應對便是了。
而且,唐軍的這一意圖可以說是中規中矩、不算什麼異想天開的奇郑@樣的反應也在蕃軍的預料之中,並且預備了幾套方案進行應對。
周遭那些據點駐守的兵員雖然沒有牛心堆這麼多,但本身也並沒有牛心堆依傍赤水源的限制,所以在位置的選擇上便充分發揮了地形地勢的優勢,多爲易守難攻,同時又緊扼要點。
各個據點的示警標準也不盡相同,並非遭遇敵情後便立刻示警,而是需要守將進行實際的甄別考量,確定來犯之敵確實能夠造成威脅纔會示警。這也是爲了避免唐軍小股流竄、不斷侵擾,讓蕃軍疲於奔命的策應各方這種情況發生。畢竟山道崎嶇,對雙方都是一個不小的考驗。
一道狼煙升起,這意味着彼處唐軍攻勢兇猛,守將已經感覺到有失守的危險。因此韋東功便即刻下令,着令牛心堆營中分出三百人、攜帶弓矢器械進行支援,同時又在牛心堆上生煙着令其他據點就近策援。
韋東功還在有條不紊的安排事宜,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讓他不再淡定,逐漸變得驚慌起來。
一道示警狼煙升起,彷彿一個信號般,接下來在極短的時間內,牛心堆周邊各個方位接連有煙號升起,每一道直衝天空的狼煙,便意味着一處正在廝殺慘烈的戰場,竟然有十幾處戰鬥同時打響,幾乎囊括蕃軍在此區域中的所有據點!
“唐軍這是瘋了嗎?”
韋東功剛剛還在篤定猜測唐軍不會大股逼近,旋即便被現實打臉,這十幾處戰鬥同時打響,意味着唐軍兵分十幾路,且每一路都讓守軍們感受到了極大的威脅。
拋開士氣與戰鬥力等各種難以量化的因素不提,單單兵力的投入,起碼也要兩萬餘校《胍诙虝r間內覆蓋如此龐大的戰場氛圍,那麼提供機動力的戰馬又要倍數於參戰的兵卒!
自牛心堆坡頂四野環顧,視野所及、天地之間足有幾十道煙柱沖天而起,這烽火狼煙的畫面看起來可謂是蔚爲壯觀。但落在坡上諸蕃軍將士們眼中,則就不免透出一股如有實質的壓力與威懾,軍心震盪,惶恐不定,諸將士們下意識便向主將圍聚而來請示該要作何應對。
當然,這麼多道示警求援的煙柱同時升起,本身就透出一股詭異。須知蕃軍在周邊駐守的據點也僅有十幾道而已,其他多餘出來的,無疑又是唐軍的迷惑之計。
如此重要的軍機傳訊方式,想要進行混淆也並不容易。蕃軍的狼煙燃料進行了特殊配製,一旦燃燒起來,不但煙氣十足,煙色也有着特殊的標識,很容易就能辨識出來,大凡率軍之將都有辨認的常識,自然不會被四處放煙的唐軍給迷惑住。
可是一旦這驚恐的氛圍營造起來,普通的蕃卒們卻並沒有太高的理智辨識,他們只會覺得唐軍發起全面進攻,各處據點無一例外的遭到了攻打,哪怕本身視野中並沒有唐軍士卒出沒,心情也頓時變得惶恐起來。
剛剛有所穩定的牛心堆營地中,隨着狼煙次第升起,再次變得躁鬧起來,多名蕃將行至韋東功面前,連連發聲詢問該要如何應對。
韋東功這會兒倒是還能保持些許的淡定,雖然那幾十道煙柱極爲晃眼,但他也清晰的辨認出幾個重要的據點附近仍然沒有警號傳遞出來,這意味着唐軍看似洶湧的攻勢仍然存在着極大的漏洞,對於蕃軍的整體防務佈置認識不足。
但即便如此,韋東功的心情仍然頗爲沉重,唐軍突然投入這麼多的人馬作戰,這已經違背了他此前的猜測,眼下儘管思緒紛雜,仍然不能把握住唐軍的戰鬥思路,以至於就連剛纔的一些判斷都忍不住在心底推翻。
部將們鬧哄哄的連番請示讓韋東功煩躁不已,他站在坡頂上走來走去,幾次視線都忍不住望向那個剛纔被他判斷爲空虛的唐軍大營,眉頭皺得越來越深。
諸處據點同時遭受進攻,讓韋東功不敢再擅作判斷,眼下最讓他感到焦灼難斷的就是救還是不救?若是不救,幾處重要據點被拔除,蕃軍所佈置的防線便被破壞,單憑牛心堆一處也難長久防守。可若是分兵救援,又怕唐軍虛虛實實的把戲,一旦唐營中存在着數量不菲的軍隊向牛心堆發起進攻,牛心堆也必將危在旦夕!
“唐軍分兵雜亂,多有虛張聲勢,傳令諸方,且作堅守,援兵不久便至!”
韋東功強打起精神,打算先安撫住各方守軍,只不過唐軍所搞起的聲勢實在太大,他也不知道這安撫之計能夠收效幾分。
歸根到底,牛心堆此處安危與否纔是最重要的。一旦牛心堆不守,那麼蕃軍此前各種計略佈置都將成爲無用功。雖然韋東功心裏仍然傾向於對面唐營是一座空營,但眼下他卻不敢冒着風險分兵救援各處。
那些據點就算示警,未必就守不住,即便守不住,所帶來的損害也比不上牛心堆重要。有那麼一瞬間,韋東功甚至還想收束部伍,將各處駐守人馬向牛心堆集中,放棄枝節、唯守根本。但這是在情況極度危急下才需要採取的策略,眼下似乎還……
韋東功視線一轉,視野中又有一道新的煙柱升起,這一道煙柱濃重粗大,所升起的方位也近在牛心堆一側,正是寬漲河道對面的沙棘嶺!
“嗬……沙棘嶺也遭進攻?這、這……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
沙棘嶺發出示警的煙號已經讓韋東功震驚不已,然而更讓他感到驚懼的是,這煙柱升起不久,突然被攔腰截斷,沒有了後續的煙氣補充,原本升起的煙柱也在半空中快速消散。但是沙棘嶺峯頂,卻仍被卸嗟臒熿F瀰漫徽制饋怼�
這一幕顯然是守軍升起了示警的煙柱,然後又被不知道什麼樣的原因撲滅了。難道是沙棘嶺危情已經解除、敵人已經被擊退?
韋東功一臉的凝重神情,腦海中不受控制的生出這樣一個近乎奢望的念頭,因爲他心裏明白這是不可能的,蕃軍示警與解除示警都有嚴格的形式規令,絕不會是當下這種情況。
而發生這樣詭異的一幕,最大的可能就是沙棘嶺守軍察覺到失守的危險後即刻發出示警,然而在接下來極短的時間內烽堡便已告破,衝入的敵人撲滅了蕃軍傳信示警的煙號!
沙棘嶺疑似失守,彷彿一記重錘重重的砸在韋東功心上,情緒激動之下,喉結也在頻頻的顫抖着,又過去十幾息的時間後,他才用沙啞的語調吼叫道:“傳令諸堡,不要再與敵軍糾纏,即刻回防牛心堆!鼓令之內不能返回者,殺!”
沙棘嶺的失守,給韋東功帶來巨大的心理震撼,不僅僅因爲此處距離牛心堆近,更在於他心中深知沙棘嶺地勢之險峻,在周遭所設置的所有烽堡據點中都名列前茅。就連沙棘嶺都這麼輕鬆的被唐軍攻破,其他那些遭受進攻的據點情況必然也是堪憂。
與其再戀棧那些據點而分兵於外、被唐軍各個擊破,不如將分散各處的人馬集中於牛心堆,確保牛心堆的安全,再向後方進行求援、爭取能夠防守更長的時間。
隨着韋東功一聲令下,牛心堆烽堡上頓時便升起一股遠比別處更加粗壯的濃煙,在熱力的鼓動之下滾滾衝向天空,同時渾厚的鼓聲響徹山間。這是最高等級的集結令,一旦發出這樣的軍令,區域內的蕃軍無論在做什麼,都必須放下一切向牛心堆集結。
交戰以來,唐軍對於蕃軍的號令系統也頗有了解,隨着牛心堆大營號令傳出,唐營中也有了新的反應。
一路千數名兵写負碜徘败娭鲗⒐自大營中行出,徑直行向牛心堆下方的防線,隔着蕃軍所挖掘出來那道深深的壕溝擺列陣勢,並且架設起強弩等重型的攻殺器械,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
牛心堆範圍區域極大,區區千名甲卒即便拉開陣勢,必然也是單薄脆弱,甚至都禁不住對面騎兵一輪的衝鋒便要告潰。唐軍這樣的舉動自然是目中無人、張狂至極,但此時坡上那些蕃軍早已經惶恐不已,自主將到小卒完全沒有心情理會唐軍再次的挑釁。
“敢有翻越溝壑者,一概射殺!”
郭知吆谜韵镜南逻_軍令,同時策馬遊行於單薄的兵列後方,視線望向那些狼煙翻滾的山嶺,嘴角已經掛上了得計的笑容。
戰爭中形勢雖然波詭雲譎,但總有一些根本的元素不會有太大的變化。韋東功最開始猜測唐軍大營中只是虛張聲勢、並沒有太多的兵力駐紮,這一點是沒錯的。
眼下郭知咚暑I的這千數名卒斜闶翘栖姶鬆I中的所有兵力,雖然大營中看起來還有其他的卒力集結,但那都是紮營勞役的役卒充當,戰鬥力非常的低微,僅僅只能擊鼓吹角、扛旗遊走,實實在在的虛張聲勢。
沒有充足的水源維持,唐軍大隊人馬一進一退都受到了極大的制約,除了那些分派進攻蕃軍各處據點的人馬之外,大營中實在難以再駐紮更多的人馬。
所以眼下唐軍也確實是傾巢出動,如果剛纔那些試探的蕃軍真的衝到大營近前,那麼唐軍大營的空虛自然會被一眼看破,而郭知吣茏龅囊仓挥袟墵I後遁,憑這千數名卒員實在難以守住大營。
可是蕃軍終究沒敢試探到底,那麼現在隨着底牌掀開,自然就到了郭知咭鋼P威的時刻。
當然,郭知呗市逼近牛心堆,也不僅僅只是爲了繼續挑釁蕃軍,還是爲了防止蕃軍狗急跳牆,從山坡上衝殺下來。
千數卒員看似數量不多,但卻攜帶了充足的弓弩等遠程武器,蕃軍的拒馬、壕溝等防事,現在則就成了唐軍的堅固防線。只要坡上蕃軍膽敢靠近此處,便要遭受猛烈的勁矢射殺!
防線拉起後,後方大營中那些役卒們分發的旗幟、鼓角等器物也都被收繳起來,繼而便驅趕着許多牛車、馬車從大營中駛出,車駕上則捆綁着卸嗟哪就啊⑻展薜绕髅螅刈牌揭跋蚺P亩阎車纳綆X而去。
蕃將韋東功認爲唐軍難以大舉來犯,這在正常情況下的確是沒錯的。但眼下唐軍仍然投入數萬戰卒,向蕃軍十餘處據點一起發起了進攻,這就是因爲郭知邤M定了一個“飲馬敵營”的策略:大軍不再顧慮是否有足夠的水源補充,只要攻下那些敵營據點,這些都將不成問題!
赤水源雖然是區域內重要的河流,但卻並不是唯一的。此間山嶺之間還存在着許多的山澗泉眼,雖然唐軍因爲客軍作戰的緣故、對此做不到瞭如指掌,但蕃軍駐守設防於此,自然要己方的用水需求。
所以只要盯準了蕃軍那些據點進行攻打,只要攻克這些據點,水源所帶來的制約即便不能完全化解,必然也能得到極大程度的緩解。
此間雖然地域廣闊、戰略縱深極大,但當雙方爭奪的目標鎖定在水源這一項,那就是真正的狹路相逢勇者勝!
郭知哂心懥抗伦⒁粩S,分遣各路人馬同時向所有已經查探到的蕃軍據點發起進攻,但蕃軍卻沒有膽量依託業已構建完整的防線嚴守、從而擊退唐軍的洶湧進攻。孰勝孰負,自然分明!
隨着那千餘名唐軍士卒藉助蕃軍牢固的防線、將坡上蕃軍牢牢的堵在山坡上,咚能囮牨憧梢运翢o忌憚的在平野遊走,駛向那些被陸續攻打下來的水源地。
此時的坡頂上,眼見唐軍擺出這樣的架勢,韋東功終於後知後覺的洞悉到唐軍的所有意圖,自是心情抑鬱、面若死灰。可是現在諸軍向牛心堆撤回的軍令已經下達,各方防守人馬離心已生,即便再改變軍令也已經於事無補,只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蕃軍各路人馬陸續的撤回了牛心堆,而唐軍的各路人馬也不短的有捷報傳回,並且開始忙碌的在蕃軍所放棄的烽堡附近水源地飲馬並取水咻敗�
這樣的咻敺绞叫孰y免低下,但起碼能夠保證眼下人馬的水量消耗,讓前路人馬得以在牛心堆下站穩腳跟。
結束戰鬥之後,除了一部分人馬留守於幾處險峻之地,其他人馬便陸續的押咦潘嚪祷嘏P亩亚埃揭吧显究湛盏拇鬆I也變得充實起來,即便坡上的蕃軍再想攻來,也是難如登天,單單他們所挖掘的那些溝塹便成了一道鴻溝!
郭知咴跍锨安嘉湟环岜惴祷亓舜鬆I中,開始彙總各路人馬的戰報。這一場戰鬥從多方打響,唐軍作爲攻堅一方,爲了在極短時間內便給蕃軍營造出一種大勢已去的壓迫感,各路唐軍也都是奮勇作戰,同樣的傷亡也是極爲驚人。
這當中,損失最爲驚人的還是李禕所率領進攻沙棘嶺的這一路人馬。沙棘嶺因爲地近牛心堆,位置頗爲顯要,同時地勢也非常險峻,因此郭知甙才帕俗阕銉汕Ф嗝巴M攻。
但即便是這樣,郭知邅K袑⑷匀徊徽J爲李禕所部能夠攻下沙棘嶺,心裏只盼望李禕的攻勢能夠與各處一同對蕃軍形成壓迫,但卻沒想到李禕所部竟然如此悍勇,不只一戰攻克沙棘嶺,就連用時都在各路人馬前列。
郭知唠m然沒有親自掠陣觀戰,但也能夠猜到,沙棘嶺的失守必然給牛心堆蕃將帶來極大的壓迫感,所以之後纔有了召集各路人馬回守牛心堆,讓唐軍在之後進攻變得無比順利。因此郭知咝闹幸苍谠u判,此戰首功應該記在李禕所部頭上。
戰果如此輝煌,戰鬥自然也是極爲慘烈。李禕率領兩千餘名精兵參戰,可是當後路人馬抵達、清掃戰場的時候,剩下的甲士生者卻只有不足三百人,且人人負傷,甚至就連李禕都頭部中刀,撲倒在了沙棘嶺烽堡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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