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作爲當世屈指可數的戰術家,講到戰爭相關,欽陵自有一針見血的見解,他又望着贊婆苦笑道:“本以爲還有機會積蓄士力,屈極反彈,讓唐軍再領略一番我的豪勇。現在看來,是沒有這樣的機會了。諸部反叛,不可不作應對,否則伏俟城情勢必將更遭重創。這番便由你率軍前往,給郭某還以顏色。”
贊婆聞言後便點點頭:“阿兄放心吧,我知分寸所在,一定不讓阿兄失望。”
聽兩名兄長對答,顯然是已經有了篤定的計劃,勃論贊刃不免好奇,可是沒等到他開口詢問,欽陵便又對他說道:“你三兄出兵之後,你便隨我同赴積魚城罷。無論是生是死,我們兄弟再同行一程。”
“我、我並不怕死,可是阿兄,你真的決定要走入贊普設下的這一死局?阿兄若遭不測,那我家日後……”
見兄長還是決定如此,勃論贊刃忍不住便流下了淚水。
“贊普不敢殺我,起碼青海此戰結束之前,即便不再作任用,也絕不敢傷我分毫。咱們父親苦心籌帧⒍嗄暧霉Γu將青海奪下,讓我家能夠名重寰宇。子孫不肖,即便不能長擁此地,但無論哪方欲得此境,也決不可將我兄弟排斥在外!”
欽陵講到這裏的時候,眼神中再次精光流轉,滿目不屈。
“雖然贊普不敢擅害,但卻需防別家用險,阿兄此行需嫡親護衛。我諸子勇健,可跟隨阿兄前往。至於伏俟城,有弓仁留守,可以無憂。家業存亡,少輩們不可再怯懦躲避,只有經受住這番考驗,來年纔有存續之能!”
贊婆又開口說道,欽陵聞言後卻搖了搖頭,只是還沒來得及說話,贊婆已經起身撲跪在前並悲聲道:“勢弱累卵,苦爭一線,來日震盪必然更勝當下。我兄弟手足情深、可以推心置腹,但卻難防餘子猜忌。之後無論情勢如何,尤需和衷共濟,我並無阿兄如此威望,唯以無私,方顯至眨 �
欽陵聽到這話,兩肩又是微微一顫,起身離席將贊婆拉起擁抱,同時也忍不住哽咽道:“短別此生而已,我兄弟情深,哪懼黃泉路遠!”
兄弟幾人一番密話知者甚少,但是接下來沉寂混亂許久的伏俟城終於再有了大動作。首先是原本負責主持城務的贊婆調集人馬,率兵五千人前往攻打叛亂投唐的羌人木卯部。
贊婆離城之日,長久沒有露面的大論欽陵也終於走出了府邸,親自出城送行,並向羣泄珌炎约簩⒅匦抡莆粘莿铡�
眼見到噶爾家兄弟們仍是親密無間,內外分工明確,早前關於贊婆囚禁大論欽陵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特別是大論欽陵重新出現在公幸曇爸校沧尫钩歉鞣N惶恐的情緒大大削減。
時至今日,仍然留守伏俟城的各路人馬,要麼是噶爾家的真正嫡系,要麼是對大論欽陵充滿崇敬。這些人的共同點便是全都對大論欽陵有一種超越理智的信任,哪怕如今海西局勢已經惡劣至極,但只要有大論欽陵領導他們,那任何的危難便通通不足爲懼!
贊婆率軍離城之後不久,欽陵便又快速的將城中情勢整理一番,挑選親信負責不同事務,並委任嫡子弓仁暫領城務,而他自己則要西行歸國,招引援軍以抵抗來勢洶洶的唐軍。
雖然說城中不乏人對此仍然心存疑慮,但終究還是對大論欽陵的信任佔據了上風。當下的海西的確是情況堪憂,很難獨力迎戰唐軍,向國中請援也是應有之義。只不過此前海西與國中的氛圍實在對立眼中,不免讓人擔心欽陵此行的安全。
“立國以來,功勳盛壯者有過於大論?況且此番唐國來犯,意欲奪回青海,已經不是國內的紛爭。與唐國交戰必勝者,除大論之外國中也無餘者。贊普自然也深知輕重,必須仰重大論!”
雖然說心中有些忐忑,但伏俟城中絕大多數人還是作此設想,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就事論事。
隨着城中情勢穩定下來,欽陵便也踏上行途。由於贊普限制了他的隨從人數,所以只率領了幾十名親信員休p裝前往。
其實就算贊普不作此限制,眼下伏俟城能出動的兵數也是有限。過去一段時間裏部袖J減,剩下的數萬人也多有老弱婦孺,能持械作戰者尚不滿萬數,被贊婆分走五千人之後,剩下的兵幸仓皇强翱熬S持伏俟城的穩定而已。
一行人晝夜兼程,很快便來到了積魚城。雖然欽陵所率員胁欢啵e魚城仍是一副如臨大敵的態勢,留守城中的幾千蕃卒於城外列陣,不敢鬆懈。
待欽陵策馬行至陣前,那積魚城守將便在陣中高聲叫喊道:“奉贊普王命,末將已在城中爲大論佈置客邸。但城池狹小,難容羣须S意出入,不知、不知大論可否先隨末將入城,餘者隨從暫於城外安置?”
聽到對方這一喊話,欽陵再看一看身後那幾十名隨從,抬手製止了正待開口反對的勃論贊刃等人,甚至連身上的佩刀都一併解下丟在了地上,這才策馬緩緩向對陣行去。
守將眼見到這一幕,連忙抬手示意身後一支百人隊迎上前去,眼見到屬下將欽陵接引過來並團團圍住,這才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下馬迎上併入前再作禮拜,這才親自拉起欽陵坐騎繮繩並說道:“請大論放心,末將在此城中一定會保護大論安全!”
守將親自將欽陵引入城中,而在城外列陣的蕃軍將士們也撤回城中,裏三層外三層的將欽陵暫居的大宅團團包圍起來。
一應看守事宜佈置妥當之後,守將才又進入邸中立在堂前恭聲詢問道:“大論還有什麼需要,直告末將即可,末將晝夜待命。贊普大軍入城之前,便請大論暫居此中,不要外出。末將絕非斗膽拘禁大論,只是、只是……”
欽陵對此倒是不以爲意,他自然明白他在蕃國的地位與影響。這守將做出如此嚴密的安排,還真的不是單純的要羞辱制裁他,的確也有保護他的意思在其中。畢竟就算贊普暫時不會殺他,國中仍有其他政敵豪酋們急欲取他性命。
“將軍請放心,我既然入此,便聽憑安置。只是青海方面軍情如何,請問贊普究竟幾時能至?”
他坐在席中,示意守將不必過分緊張,然後又開口問道。
守將聞言後便搖了搖頭:“主上駕程,末將不敢窺問。但既然大論已經入城,王師想必不遠。”
講到這裏,他先是頓了一頓,然後更俯身低聲道:“國中舊事,末將不敢擅作議論。但如今唐人再興兵犯我疆土,軍中上下都盼望大論能夠再顯威能,率我強軍攻勝破敵!”
講到對欽陵的感情,如今的蕃國民袀円彩菢O爲複雜。過往數年,贊普包括國中許多豪族都在不遺餘力的宣傳噶爾家的不臣之心,將噶爾家視作禍國的源頭。國中這些將士與民幸捕茧y免受此影響,心中不無埋怨大論欽陵爲什麼不能恭從王命,精忠事國。
但拋開這些上層人物勾心鬥角所帶來的影響,民袀儗稓J陵的仰慕一時間也是極難完全的抹殺掉。畢竟如今吐蕃之所以國體有成、軍政有序,便在於祿東贊父子的改革調整,噶爾家對吐蕃國中的影響可謂深遠,某些方面甚至都遠遠超過了高高在上、久居紅山宮殿的贊普。
特別是軍中這些將士們,許多都曾在欽陵的率領下征戰四方,獲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而這每一場勝利,所帶來的不僅僅只是勳功殊榮,更有着分享戰利品、改善生活的實際利益。
可以說除了那些贊普親領的王室衛隊與各家豪酋的嫡系人馬之外,國中這些桂戶軍袀儗Ω翣柤叶紤延凶挪坏偷那楦小T谌謩t必崇尚勝利,而欽陵這個常勝統帥,自然也就能夠獲得廣泛的擁戴。
所以守將所言欽陵既至、王師必將不遠,也絕不是無端的猜測。現在欽陵既然已經自投羅網,贊普必然是要儘快將之控制在自己的手中,絕不能容忍他直接接觸太多國中將士。
在稍微表達了希望能跟隨欽陵繼續征戰的想法之後,守將也不敢再繼續逗留、與欽陵長久的單獨接觸,告罪一聲後便退了出去。
在欽陵抵達積魚城的同時,贊婆所率領的五千人馬也浩浩蕩蕩的靠近了反叛的木卯部領地。
大軍一路翻山越嶺行來,自是有幾分疲憊,但贊婆卻並沒有下令休整,而是親率一千名前鋒部伍直攻木卯部正面營地。
伏俟城征討大軍的到來,讓整個木卯部都人心惶惶。新任的首領柳青雖然有投靠大唐的膽氣,甚至狠戾決絕的手刃親父,可若是講到統軍作戰,與威震青海的噶爾家爲敵,心裏還是虛的不得了,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詢問郭元振唐軍主力究竟幾時才能到達,至於整頓部伍、堅守迎敵的工作,幾乎沒有做過。
郭元振對此也有些無奈,他雖然有獨行狼窟的勇氣與從容,但卻耐不住豬隊友的不給力。特別在李禕率部護送流散唐人離開之後,他在木卯部中只剩十幾名護衛,話語權驟降,甚至就連行動都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柳青是真怕了他的蠱惑之能,大概是擔心郭元振或會在族中選擇其他人來取代自己,過去這段時間裏恨不能貼身保護郭元振,限制他一切的行動與對外的交流。
所以當贊婆率軍抵達,並開始對木卯部發起進攻的時候,整個木卯部營防幾乎形同虛設,不待雙方有什麼實質性的接觸,分置在外圍的那些族袀儽惆螤I而走,紛紛向營內湧來,登時便讓整個部族變得更加混亂。
“族長,伏俟城大軍實在是太兇狠,兒郎們實在抵擋不住了!咱們既然已經投靠唐國,爲何唐國的援軍至今都沒到來?”
負責外圍組織防守的木卯部族人眼見族幸挥|即潰,頓時也是鬥志瓦解,跑得比其他人都快,紛紛聚集到大營之中,圍住柳青便是一通訴苦詢問。
柳青這會兒也是完全沒有定計,望着帳外倉皇走動的諸多人影,急得滿頭大汗,只是一遍遍說道:“我已經是唐皇冊封的縣公,是真正的唐臣,唐軍絕不會棄我不救!有救的,一定有救……”
“可現在敵人已經將要攻入營中,救兵何在啊?那可是伏俟城的大軍,大論欽陵啊,誰能抵擋得住?”
柳青這一番自我安慰說服力實在有限,族人們全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特別想到大論欽陵種種兇威舊事,更加的膽氣全無。
“營中不是還有一個唐官?不如把他綁來獻出,讓大論消遣怒火……”
突然有人作此提議,而其他族人們在聽到這話後,一時間也彷彿找到了一條出路,旋即便有數人發聲附和。
“不可,這絕對不可!若真獻出唐使,大論欽陵未必會放過我們,唐國必然也要對我部大加報復!”
柳青這會兒雖然也是慌亂至極,但還沒有徹底的糊塗,心知真要這麼做了,那纔是真正的取死,因此忙不迭擺手否定道。
可無論她意欲如何,當下迫在眉睫還是如何應對伏俟城大軍的攻勢,眼見營中騷亂越來越擴大,廝殺聲也越來越近,柳青只得硬着頭皮道:“當下先是迎敵,穩住陣腳!把唐使請至此處,與我一同迎戰!”
將郭元振請至此處,除了慰藉自己、稍作鎮定之外,柳青也是擔心真有族人驚懼之下或許便要劫掠郭元振外出投敵。
很快,郭元振便被上百名木卯部卒袀儞碇链髱ぶ校霂め嵫垡娏t谢炭郑窳r便皺眉沉聲道:“伏俟城之軍遠來疲校活櫫θ酰瑥娦泄裕@正是示人以短!我方只需嚴守,步步爲營,消磨敵軍銳氣,其必退後休整。以逸待勞,兵法上勢,切忌自亂啊!”
“聽到沒有?你們聽到沒有!一定要守住營壘,守住!”
柳青聽到這話後,也終於心生幾分定計,手中緊緊握住一柄短刃大吼道:“我營闊幾十裏,層層疊設,就算任由拔取,也要耗時經久,不必畏敵如虎!出帳,應敵!敢棄營後退者,一概刑殺!”
她口中這麼呼喊着,同時上前緊緊握住郭元振的手臂:“請郭府君隨我一同掠陣迎敵!”
郭元振自然沒有拒絕的餘地,就這麼被柳青拉扯着向帳外而去。一路行走間,眼見到木卯部營防佈局雜亂有加,外圍潰械咕肀甲摺⑴c營內走卒糾纏起來,甚至營中精卒都不能順暢抵達前方戰線,郭元振不免連連的搖頭嘆息。
早前輕鬆的鬧亂奪權之後,郭元振便見識到木卯部營地設置諸多的不合理,並也向柳青提出了建議。可這女子只是關心唐軍幾時來援,對於營地佈局卻少作調整,這也實在是讓人倍感無奈。
一腥似D難的前行幾里,終於抵達了外圍戰線附近,眼見到外圍的營壘已經被拆除諸多,伏俟城的士卒與旗幟遊走不定,卸嗟耐鈬湫已經伏地乞饒,柳青已經是嚇得裹足不前,哭喪着臉拉住郭元振顫聲說道:“賱輧磹骸⑻珒磹毫耍�有什麼抵抗之計?”
郭元振這會兒也實在有些不淡定,他設想過許多自己弄險結局,卻沒想到會被一個蠢鈍如豬的女子連累致死。
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伏俟城人馬已經在大吼起來:“木卯部貪奪牧馬,罪大惡極!族女許配大論之子,挾女索貨,不肯送親!交出牛馬、交出女子!”
“這、這……去年確有此事,長兄之女許配大論少子,阿耶索求糧貨卻不得,沒能成……”
柳青聽到這話後,臉色頓時更白,又擔心郭元振誤會,連忙發聲解釋。
“你住口!”
郭元振正皺眉聽得認真,不耐煩這女子吵鬧,頓足喝罵一聲,然後又站在原地觀望片刻,臉色變化幾番,然後便擺手冷笑道:“回營安坐吧,攻不進來!”
說罷,郭元振便轉身往後方走去,柳青卻仍是慌亂,看看郭元振的背影,又看看仍在營外叫囂的伏俟城將士,繼而便發現那些已經攻破外營的敵人們開始向後方撤離,頓時愣在了原地。
伏俟城將士們進攻的迅猛,退去的也迅速,很快便留下了滿目的狼藉。而柳青這會兒也終於如夢初醒,忙不迭向營內奔去,追上了已經走出數里的郭元振,顫聲道:“郭府君怎知……”
“你們木卯部啊,真是讓人無從評價。既然約定要嫁女,怎麼能自食前言?眼下被人堵住家門問罪,這是何苦來哉?還不快將女子送出,並獻上牛馬賠罪!”
郭元振懶得解釋更多,只是隨口回道。
“可、可那女子,早在日前便被殺了……”
柳青這會兒仍是滿頭霧水,明明她們背叛投唐纔是大罪,怎麼伏俟城來人只是問責兒女婚約這枝節小事?可就算是這種小事,她也滿足不了啊!
郭元振聞言後更是無語,轉回頭嘆息道:“殺了人家即將過門的新婦,這仇怨結的可深了。那要奉給更多物貨,看看人家肯不肯原諒你們失信的過錯!”
第0940章 功成此役,揚威此役
前線唐軍在青海境內各種活動,後路的大軍主力也並沒有就此停滯不前,諸路精銳人馬與大軍各種輜重都在從赤嶺一線的山道缺口源源不斷的向海東進行輸送。特別是軍械輜重的咻敚馁M了極大的人力物力。
不過這樣的工作也是無可避免的,唐軍戰鬥力之所以強大,除了優秀的兵員素質之外,還在於精良的武裝。一般的主力戰卒裝備已有十數種類之多,而一些特殊的兵種,諸如陌刀隊、重騎兵等,裝備水平更是奢華的令人咋舌。
跟武裝精良的唐軍相比,諸胡助戰人馬則就寒酸得多。雖然說按照各部族的勢力大小而各有差別,但整體上的武裝水平要遠遜於唐軍。
大唐此次收復青海,動員兵力多達三十餘萬。依照戰鬥力來劃分的話,大軍可以分爲五個檔次。
第一檔的自然是唐軍當中的精銳部伍,諸如前鋒的遊弈斥候、分散在各軍之中的特戰兵種,這一部分兵力約有五萬之數,包括聖人入隴所率領的三萬名靖邊健兒們。這一部分軍校痛碜湃缃翊筇栖婈牭淖顝姂痿Y力水平。
第二檔次,便是十餘萬鎮戍隴邊將士們,單兵素質而言,這些戍卒們要略遜於那些優選的精銳,但因久鎮邊境,軍事素養極強,也是大唐軍隊的中堅主力戰鬥人員。
第三檔次的則就是諸鎮城傍胡卒,包括高句麗、高昌等這些早年被大唐攻滅的政權遺民們。這些人被從各邊遷徙到隴邊各鎮,長期的作爲戰鬥人員參與到大唐的邊疆攻防體系中來。講到真實的戰鬥力,其實並不遜色於唐軍的主力戰卒,只是在裝備配給方面略有遜色。
至於第四檔次的,則就是吐谷渾、突騎施等有着明確與迫切訴求的胡部勢力。這些胡部勢力本身便不弱小,也希望能夠憑藉青海此戰達成各自的訴求,因此在受到大唐徵召的時候也並不留私,各自派遣出了部族主力參與戰爭。
而第五檔次的,便是地域周邊那些勢力不算強大、對於青海此戰也沒有太大興趣的胡部。這些胡部們不敢違抗大唐的徵令,但又不捨得將部族真正的力量投入這場戰爭中來,不免就虛與委蛇,隨便應付。
在接下來的戰事中,大唐的主力人馬自然是與吐蕃交戰決勝的關鍵。可那些諸胡助戰部伍也不可作壁上觀,出工卻不出力。雖然有的胡部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在這當中有所作爲,但大唐的聖人陛下卻並不打算放棄他們,仍在認真的幫助他們尋找存在的意義。
聖駕從蘭州的金城轉移到鄯州之後,李潼能夠更便捷的掌控全局,但也並沒有因此就變得繁忙起來。他雖然親臨隴上,但也並不需要事必躬親,具體的軍務調度自有軍中各級將官負責。
在這方面,他也並不比那些身在一線的將領們更具經驗和智慧。所以除了一些大的戰略方針的擬定之外,李潼也並不肆意侵奪諸將事權以彰顯自己的權威,多數時候都安心的待在鄯州城中、做一個坐鎮後方的吉祥物。
當然,收復青海這麼大的一個戰略目標,需要注意的也並不只有戰場上的排兵佈陣。特別是關係到戰後青海的秩序恢復以及長久治理,更是一個需要深思熟慮的難題。
李潼雖然並不插手具體的行營軍務,但是對於戰場之外的各種因素卻要有一個通盤的考量,並擬定出幾種備用的方案,以待戰後選擇與實施。
“前鋒郭知咴龠M奏告,莫離驛前營收聚羌胡已逾三萬之校嗪M跄饺萑f遣員前往募勇,應從者極少,行伍不成,若再不作妥善處理,恐將有累軍機。”
鄯州州城裏,大軍長史劉幽求在將諸方軍務整理一番後,匆匆入堂奏告聖人。
聽到劉幽求的稟告,李潼忍不住便嘆息一聲,說道:“青海王棄國絕義,時逾半甲子,當中傳嗣幾迭,如今再返青海,已經很難再作宣撫號召之用了。民情散若砂礫,更難細細調和。”
講到這裏的時候,李潼又是不免心生幾分失望。天上浮雲似白衣,斯須改變如蒼狗,吐谷渾國滅幾十年,青海王一脈對青海情勢的影響越來越微弱,特別是對底層的青海羌胡而言,許多人甚至都早已經忘記了他們的舊王。
對於這一點,大唐方面其實也早已經有了認識。像是早前朝廷在海東所任命的青海軍使慕容復,原本是希望通過慕容復這一吐谷渾王室子弟來唤j青海方面的胡部實力,組織一支青海王帳衛隊,用以瓦解對抗噶爾家在青海的統治。
這一支軍隊建立以來,雖然也獲得了一定程度的發展,以青海湖中央的伏龍島爲中心,壯大成爲一支過萬械奈溲b力量,給大唐在海東的經營提供了不小的幫助。
可是這一支軍隊的壯大基礎卻並非來自青海諸胡對吐谷渾王室的懷念,而是伴隨着大唐在海東越來越強大的影響力才發展起來。
換言之,所謂的吐谷渾青海王遺澤在青海的影響力,甚至都比不上大唐過往數年在青海的經營所積累下的威望。在青海局勢變幻不定的當下,當地諸羌部更重視的還是基於現實的利弊考量,而非所謂的舊王情義。
但這也並不意味着青海王室就徹底的沒有了利用價值,且不說青海王慕容萬此番參戰、從安置地安樂州所帶來的幾萬部伍,單單青海王這一身份在青海秩序恢復方面仍有不小的意義。
雖然青海王一脈對青海底層羌民的影響已經微乎其微,但其存在仍然一定程度上代表了青海地區的舊秩序格局。底層羌人在這舊秩序當中存在感本就不高,對此自然也就乏甚懷念,可是那些大部豪酋們對此卻仍懷有着不小的認同感。
青海王在青海雖然已經不再具有實際的統治力,但其存在本身便是吐谷渾曾經作爲一個獨立政權的最大象徵。
無論大唐還是吐蕃作爲青海地區的統治者,如果完全抹殺吐谷渾王室的存在,那就意味着完全的否定了青海地區的舊有秩序。那些羌部豪酋們未必對吐谷渾王忠心耿耿,可一旦舊王被徹底幹掉,那便意味着他們的存在也將岌岌可危,必然會人人自危,不利於新秩序的建立。
所以吐蕃在征服了吐谷渾之後,也並沒有消滅吐谷渾王室,而是扶立起一個莫賀可汗作爲傀儡,建立起一套統治秩序。
當然在所有征服者當中也並不是沒有倔脾氣的人,那就是隋煬帝。隋煬帝在攻滅吐谷渾之後,並沒有對吐谷渾的舊勢力與秩序進行保留,而是直接設立郡縣統治。但哪怕在當時,隋朝能夠控制的也僅僅只有海東有限的區域,且在不久之後吐谷渾便復國成功。
歸根到底,吐谷渾這個河西政權能夠存在長達數百年的時間,是有着一定的生存之道。且青海地區複雜多變的地理環境,也給當地勢力的起伏興衰提供了充足的戰略縱深與變數,想要進行徹底的規劃佔領與歸化統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且不說中原皇朝在青海地區的經略得失,就連佔有吐谷渾長達兩百年之久的吐蕃最終也並沒能徹底的消化青海。到了中晚唐時期,青海當地諸胡又加入到張議潮的沙州歸義軍,促成了河湟歸唐的壯舉。
所以,青海的得失與否,並不僅僅只是大唐與吐蕃兩大強權的軍事對抗,同時還是一個民族問題與階級問題。
青海王雖然已經遭到了青海當地底層羌民的拋棄,但那些大族豪酋們對青海王這一身份仍然有着不低的認同感,當然這一份認同感與忠義無關,而是代表着征服者肯不肯保留維繫他們各自利益的標誌。
這一系列的認知,也並不是李潼的憑空揣測,現實就存在着這樣一個反例,那就是如今在海西已經近乎信延H離的噶爾家族。
噶爾家如今在青海越發勢弱,雖然說在大勢上來說,根本在於吐蕃對這一權臣家族的放棄、以及大唐在軍事上的步步緊逼。
但若僅僅只是來自外部的壓力逼迫,也很難在極短的時間內便讓噶爾家處境如此蕭條。畢竟從祿東贊時期開始,噶爾家便立足青海,長達幾十年的統治,而欽陵在軍事領域也是青出於藍、接連創造輝煌。哪怕在去年,噶爾家的伏俟城周邊仍然聚袔资f,完全看不出勢力衰弱的態勢。
可就在年後這短短幾個月時間裏,噶爾家的勢力便如同漏氣的皮球一般快速萎靡。李潼在從長安出發之前還將攻奪伏俟城作爲唐軍前期最大的戰略目標,可是入隴之後,伏俟城噶爾家的勢力已經不再值得大唐過分看重。
這其中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去年欽陵在積魚城外追殺圍剿了吐谷渾莫賀可汗。欽陵這一行爲在當時看來的確是威不可擋,就連氣勢洶洶的吐蕃贊普都不得不暫時放棄對噶爾家的威逼而選擇退兵。
但是欽陵這一行爲對青海當地這些大族豪酋們而言,那就實在是太瘋狂了。莫賀可汗名義上還是青海的王者,這一份權威自有吐蕃贊普背書,卻仍然不能阻止欽陵的屠刀揮下,那其他大族在噶爾家面前又有何安全保障可言?
在周邊沒有強大實力強硬幹涉青海之前,這些大族豪酋們儘管心生警惕與貳心,但是迫於欽陵強大的威懾,一時間也不敢有所異動。
可是隨着大唐宣佈了對青海的收復計劃後,這些豪酋們又怎麼甘心繼續臣服於欽陵的淫威之下,任其生殺予奪,膽戰心驚的承受着朝不保夕的煎熬?
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強大,特別是作爲一個勢力的首腦,如果認爲憑着強大的武力便能肆無忌憚的行事,那現實必然會給予其刻骨銘心的反噬。
作爲當世屈指可數的戰術大家,欽陵當然不是那種一味恃勇用強的匹夫,但跟那卓越的軍事才能相比,政治智慧無疑是其一大缺陷。
所謂猛虎不屑與羣豺爲伍這樣的中二宣言只是一個笑話,往年若無這些迎風倒、無筋骨的羣胡舉族相助,欽陵也難以創造一個又一個的軍事輝煌。而現在遭遇這種信延H離的處境,也與欽陵性格與行事的缺陷深刻相關。
當然,哪怕到了現在,欽陵也可以頗爲欣慰的說上一句,他終究還是自己把路走窮,死在了自己手中,而非來自旁人的加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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