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4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不知睡了多久,臥榻屏風後卻傳來了低呼聲:“啓才人,神皇陛下有召。”

五月中旬,太后加尊號聖母神皇,但是當今聖人仍然垂拱闕中,因是有關神皇敬稱只在上陽宮內使用,至於在外仍稱太后或皇太后陛下。

上官婉兒連忙起身穿衣,素面無妝疾行而出,行走途中由一個香囊裏倒出一枚香丸含於口中。這香丸名爲口檀或含香,功能提神潤喉,消解宿眠口穢,可免御前失儀。

其實講到提神潔口,鹽漬檳榔伴蒟醬汁吞嚼要更加有效,但蒟醬辛辣,檳榔渣滓傷牙損舌,故不爲宮中女官所喜。

至於這些口檀香丸,宮中雖然也有供給,但一些高級女官如上官婉兒等仍然願意自己調配製作,用料則奢儉隨意,日常閒來也有斗香之趣。

上官婉兒所配口檀用料精緻,香氣持久清新,就連太后用過都讚不絕口,在苑中女官羣體中也頗得譽,稱以上官含香。上官婉兒在女官中人緣不錯,也在於樂善好施,偶或將之當作日常交際的贈品。

行至麗春殿外,上官婉兒特意看了一眼殿廊下所立的銅漏壺,發現時間已經到了丑時一刻,而殿堂內外仍是燈火通明。太后雖然年事漸高,但精力仍然旺盛,漏夜治事也是尋常,她們這些女官也已經見怪不怪了。

“上官才人來得太慢,陛下都快要等急了!”

殿階上,一名頭作拋雲危髻的豔麗宮婢居高臨下望着上官婉兒,眉眼間有幾分不悅。

上官婉兒聞言,連忙作垂首道歉狀。

這名宮婢名爲韋團兒,雖然並不屬於女官,也不在禁中諸司典掌任事,但卻頗得太后寵憐,因是氣焰頗高,特別因爲要在殿外迎送進拜女官,誰要是讓她等得時間久了,難免會被埋怨幾句。

宮婢韋團兒的囂張,從衣妝上就反映出來,在規禁森嚴的內苑裏,其身上這一襲石榴紅衫裙絕不是沒有品秩的低級宮婢能穿的。

韋團兒無職無品,僅僅只是一名官奴戶婢,拋雲髻作爲危髻的一種,高挑聳立,也只有那些真正居無任勞的貴婦纔會作此裝扮,尋常奴婢頂着這樣一個危髻又怎麼去做灑掃庶勞?

這韋團兒能得太后寵愛,是因爲樣貌頗類太后少時,婦人難免韶年難捨,看到相貌類似自己的女子,願意將之留在身邊盛裝打扮,彷彿花齡尚未逝遠,這也是人之常情。女官們大凡知悉此節,也都不與這韋團兒計較,畢竟能夠貌類太后也是福澤之人,不可強欺。

大晚上的不能睡覺,還要站在殿外等待閒人,韋團兒似乎怨氣頗熾,儘管上官婉兒已經致歉,她仍站在原地不動,一直等到上官婉兒將裝着十幾枚口檀香丸的香囊塞入其手中,臉色這才轉嗔爲喜,並露出幾分親暱姿態,拉着上官婉兒手腕踏入殿中。

殿中屏帷幾重,繞行片刻,被韋團兒拉着手的上官婉兒纔行至太后御席之前。

大唐聖母神皇、太后武氏此際正軟偎團謇K牀,繩牀兩側垂帷之外各設珍寶博山爐,四名宮婢手持謇C團扇香風緩搖。

神皇陛下身軀隱在垂帷之內,透過羅紗依稀只可見身穿偏中性的赭黃衫袍,聽到趨行而來的腳步聲便抬起頭笑語道:“婉兒來了,這小惡婢可是又作閒言?”

聲音略顯沙啞,充滿磁性,但卻絕對聽不出什麼蒼老的味道。

後一句明顯是在指韋團兒,韋團兒放開上官婉兒的手腕,俯身膝行,不旋踵便入帷內,之後便將神皇陛下微微垂下的兩足抱在懷內,嬌聲軟嗔:“旁人常說,婢子也是姣好美麗善娘子,偏偏陛下指兇稱惡,團兒真是委屈。”

神皇聽到這話,笑聲更顯歡暢,上官婉兒也賠笑幾聲,順勢上前敬拜下去,得賜側席正坐下來。她也算是神皇陛下親近宮人,但卻遠遠達不到韋團兒那種親暱。

所謂小惡婢,不過謔稱,傳達無非兩種意思,一是神皇知道韋團兒私下是什麼樣子,二是她並不打算因此追究這個愛婢。當然其中也未必沒有敲打韋團兒的意思,但韋團兒很明顯是沒有領會到。

不過這種癡愚未必就是有害,因爲神皇陛下已是明察秋毫,大概正因這種癡愚才讓韋團兒更得喜愛。至於上官婉兒則因想得太多,永遠也難如韋團兒一般與神皇相處。

“殿後今日奉來荔枝煎,且去取來。”

神皇坐直了身軀,示意宮人撩起垂帷,露出一張美豔明朗的臉龐。

饒是上官婉兒已經將這張臉龐銘刻心扉,但每每親見,仍然忍不住感慨,這根本不是一個六旬高齡婦人能有的明豔美貌,尤其眉宇之間咄咄逼人的英邁氣息,更讓她這種韶齡正享的女子都大生自慚形穢,甘認不及。

韋團兒乖順後退,但在看到上官婉兒能夠移席就近與神皇陛下相論事務,眸底仍是閃過一絲不甘。

等到韋團兒離開之後,神皇陛下才又指了指側案上的紙卷,笑道:“婉兒筆力愈靈,將擬大家啊。”

上官婉兒垂首謙語,也不待神皇再問,便將日間前往禁中種種詳細奏來,不敢有絲毫隱瞞。

神皇陛下肘支憑几,手抵下頜,身軀微微前傾,只是傾聽,並不說話,偶或黛眉顰舒,上官婉兒俱都適時調整敘事的節奏,或作刪略,或作補充,一刻鐘的時間裏將事情經過講述完畢。

之後神皇陛下並沒有第一時間開口,只是又拿起紙卷展至《慈烏詩》處,略向內陷的兩眼明暗不定,嘴脣微動,似在默誦,又過了一會兒,她才驀地低笑起來:“人生八苦,泰半自尋。知之即晚,追也難及。兒孫多,積情債,亡且不饒,欲朕何爲?”

上官婉兒陳述完畢後,只是垂首默坐,斂息守心。

“這慈烏,真的如此物通人性?”

又過片刻,神皇陛下又望向上官婉兒發問道。

上官婉兒端正坐姿,說道:“慈烏、又孝烏,翅短羽黑,嘴小且白,長則反哺其母,《唪Y樞》氣仁故反哺,《說文》並《爾雅》諸籍在列,諸館典藏,妾取內文學館籍卷,外諸館異卷是否一同取來?”

“可。”

神皇點了點頭,片刻後便又說道:“只取崇文館。”

國朝六學二館,崇文館爲太子學館,當今聖人雖垂坐禁中,但不入外朝,閱讀學術仍取崇文館。神皇這麼安排,便是暫不打算讓外朝知道這首《慈烏詩》的存在,但允許當今聖人知此。

神皇簡裁,凡有所命自然不可能事無鉅細交代清楚,全憑受命者領會。這也是爲何神皇雖然寵愛戶婢韋團兒,但並不以事務交付,韋團兒那一根筋的思維遠不及身材看來凹凸玲瓏,真要吩咐實事,多半誤事。

“他雖然是兇頑,但終究是朕身感孕出,罷了,封留罷。”

神皇抬手將卷宗遞給上官婉兒,上官婉兒連忙兩手接過,稍後便要送回本枝院妥善保存於內庫,留待神皇偶或翻看。

神皇沉吟少許,又說道:“那小兒何者所出?”

“是沈昭訓。”

上官婉兒又回答道,昭訓爲太子嬪御,秩正七品,再上還有良娣、良媛、承徽,在下則有奉儀,永安王李守義之母便是故太子東宮昭訓沈氏,品秩不算極高,但只要有了這個身份,永安王便不是婢生卑種。

神皇聽到這話,眉梢微微一挑,原太子嬪御諸人她已經很陌生了,但對這個沈昭訓卻還略有印象,還是因爲這沈氏於數年前殉從主君,這會兒再想起來,便嘆息道:“貞母佳兒,也算有傳。”

上官婉兒聞言,心內卻是一嘆,因爲這同一件事、同一個人,就在幾年前從神皇口中卻是不同的評價,當時神皇怒斥沈氏昭訓“陋鄉愚婦,死不足惜!”

當然,上官婉兒不會開口提醒神皇這一點印象的偏差,但也爲永安王鬆了一口氣,有這樣一個評價,之後處境應該會改善一些。神皇高瞻遠矚,自不會躬親雜餘,宮中任事者則難免窺情度勢。

“母慈子孝,朕已錯失,無謂遺憾兒孫。讓房氏領回兒郎,禁中擇地安生度日吧。婉兒歸告裴門娘子安排此事,你也旬日勤訪,莫短用疾。”

聽到神皇的吩咐,上官婉兒恭聲應是,心中卻知她想置身事外的打算是落空了,就連御正厙狄氏也被牽連進來。

根源應該還在永安王所說轉輪王云云,雖然神皇故作不見,嘴上也不說,但心裏必然已經是記了下來。所以安排厙狄氏與自己繼續與這一家保持接觸,那是對她們也起了疑心,如果她們在之後露出什麼陰結永安王或房太妃的苗頭跡象,大禍頃刻即至!

當然,類似的懷疑其實也不算什麼。起碼上官婉兒自己是問心無愧,無懼考驗。她們這些苑中女官,即便沒有此事牽連,也會在其他方面招惹審視。神皇襟量宏大,佈局於天下,策用內外諸種才力,又怎麼會缺少駕馭羣械某歉�

至於永安王魂遊陰府、受教先父、死而復生,究竟是真是假,這不重要。神皇履極在即,仙佛也要低頭,遑論一個遊離生死輪迴的遊魂!

第0009章 聖心取捨

事情安排完畢,韋團兒也已經去而復返,手裏提着一個蜀漆精繪的食盒,步履輕盈的返回此中。

上官婉兒不敢閒坐,見狀後便起身與韋團兒一同將食盒擺開,由內次第取出飲食器物,手腳輕捷的一一擺在案上。

神皇精力旺盛,國務繁多雜陳,忙起來或就並日而食。

韋團兒近侍飲食,自然也明白神皇這一習慣,雖然神皇只是吩咐去取荔枝煎,但其他的飲食也都取來少量,調酥雕胡飯,爛煨細鹿尾,魚羊同炙並豉汁調熊白等等,林林總總十餘品類,俱都是細察神皇品味而於廚下常備,隨取食用。

由此可見這韋團兒能夠深得神皇喜愛,也並非純是因爲相貌的問題,日常侍奉中同樣能體貼入微。若是換了上官婉兒司掌奉食,雖然不至於有什麼過失,但若說能深合神皇心意則也未必,因爲就連她自己本身也不是深嗜口欲,更難推己及人的去審辨旁人口味嗜好上的細微差別。

當然,這也顯示出神皇的用人精明,不同的事務交給不同的人去做,人在御前只需要各盡其力,也不要妄想着彼此間能夠互相取代而一攬內務。

神皇膳食尚精而不重量,每一種餐食也只是渿L輒止,餘下便擺手賜給左右宮侍加餐,並在殿廊下進食。韋團兒又聽從神皇吩咐,將剛剛取來的荔枝煎賜給上官婉兒兩瓶,並笑道:“上官才人可是真得陛下親愛,這荔枝煎下貢也只八十瓶,陛下日常飲食都惜量。”

上官婉兒款款接過盛放在越瓷青胎小瓶中的荔枝煎,聞言後只是恭謹致謝,心中卻知神皇賜此珍饈哪裏是要讓她大快朵頤、一足口腹之慾,不過是爲了讓她將神皇體恤恩重的作風傳達及外。

之後接待入苑之內外命婦,這都是要拿出來款待腥说摹mf團兒以爲自己能恃寵享珍,難怪神皇只肯讓她在殿前聽用,而不放離左右。

她們在殿前閒聊,突然內中神皇又吩咐韋團兒將殿內盆株撤走丟棄。韋團兒在指揮宮婢做完之後,似乎覺得她在上官婉兒面前只處理這些庶雜事務有些沒面子,便又轉回身來說道:“薛師日間奉獻翠羽屏帳六合,乏處擺放……”

上官婉兒只是微笑頷首,視線卻追着被宮婢搬擡出殿、隨手丟棄在欄外那盆株,思緒暗生悵惘。她感覺自己不如韋團兒立侍帷內的親近,未必就是壞事,她的心思太細膩,想得太多。

韋團兒來到神皇身邊,時間要更晚一些,並不知剛纔宮婢丟棄那一盆株來歷。

舊年二聖駐蹕上陽宮,天皇疾甚,神皇親上嵩陽拜求嘉木移植禁中,親自修剪澆施,以求祈禳。之後天皇賓天,神皇仍不忍將這盆株嘉木遺棄,一直留在居室近內,正是剛纔被丟出那一株!

韋團兒的癡愚或幸撸陟端静恢约核┓畹木烤故窃鯓尤耍膊恢窕恃壑械淖约壕烤故窃鯓哟嬖凇H欢瞎偻駜簩Υ耍瑓s早有刻骨銘記的認識。

上官婉兒側首,下意識摸了摸額間那就連入睡都不取下的花鈿,思緒卻飛回了多年以前。

年少時的她,由掖庭罪戶而受神皇賞識並賜才人,曾經有一段時間也是樂而忘形一如現在的韋團兒,以神皇之肱骨心腹而自視。

某年二聖居廳論事,上官婉兒也隨侍其中,其間神皇言語稍忤天皇,天皇激怒之下,抽刃疾刺上官婉兒,額破血流,上官婉兒也驚絕當場。她本以爲神皇總會迴護她少許,然而神皇始終沒有低頭,最終還是天皇小退一步,而上官婉兒早已經血塗玉頰,被宮婢拖曳出浴�

自此之後,上官婉兒才意識到,神皇哪裏需要什麼心腹,她們這些羅列在前的女官侍婢們,也僅僅只是器物而已。她們存在的價值各有不同,但若是沒有了價值,也就與微塵無疑,隨手撣去。

至於這價值的高低,神皇心中自有尺度。一如此前被丟棄的那盆株,意味着神皇對天皇的追緬,但當有了珍物可賞的雅趣,這一點追緬同樣也可捨去。神皇骨子裏這冷靜與取捨的決斷,讓上官婉兒敬畏如虎,不敢有一絲忤念。

就像是永安王所述那一首《慈烏詩》,難道真的喚出多少神皇對故太子李賢的追念?誰要這麼想,那就太小覷了神皇。神皇所以吩咐往崇文館取書,因爲這一首詩可予當今聖人以警示!

天心難測,如果神皇真如尋常婦流一般執迷於人間俗情的牽絆而難棄難捨,又哪裏能走到如今這一步!至於永安王因此而得惠,也僅僅只是因爲他的生死不在神皇度內。

神都坊萬花可賞,當中某一植株或盛開或凋零,又有什麼必要值得念念不忘?今日的永安王,巧在廊下而俯首可望,因此能稍得垂望。之後泯然於兄辏恍以庥隹耧L摧折,也根本不值得神皇特意去入叢揀扶。

聖母神皇,永遠只會昂揚望前,至於傾伏於後者,唯自求多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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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潼醒來的時候,仍能聽到渾厚的鐘聲從戶外傳來,只是禁中殿臺卸啵沟寐暲藗鞑ヒ睬м挵俎D,已經聽不出聲音具體傳來的方位。

所謂晨鐘暮鼓,坐在榻上聽着那報曉鐘聲,乍醒之際仍然略顯昏沉的頭腦漸漸清楚,李潼才意識到他的確已經來到一個不同的時空,然後就感到渾身痠痛難當。

何以渾身痠痛,自然是因爲睡得不舒服。房間中太悶熱,而且牀板也太硬了。身下這牀板,李潼懷疑根本不是時下慣常用來睡覺的寢具,雖然疊席幾層,還是硌得人肩背痠痛。

想想也並不意外,他現在所居這個房間根本就是一間空舍,臨時打掃出來充作殮室。只是因爲之後發生異變,宮人們又沒有得到命令擇旁處安置這位復活的郡王,只是略作張設佈置,也根本沒有考慮到居住的舒適性。

昨天晚上因爲太悶熱,也沒有宮婢再送衣衫,李潼索性袒懷而臥。這會兒醒過來,看到那厚疊在腳邊的袴褶衫袍,他又忍不住拍額嘆息。還有昨夜除冠後披散下來的頭髮,也都被夜汗浸透,亂貼在肩背處。

總之,哪哪都是不自在。昨晚一頓飯而生出唐人生活不錯的滿足感,這會兒已經是蕩然無存,他現在只想割掉這滿頭亂髮,衝個涼,順便穿上一件沙灘褲。對了,房間裏蚊子俣啵@會兒他身上還分佈好多蚊子咬出的紅包,瘙癢難耐。

昨晚做鬼臉嚇退了那些宮婢,這會兒料想也不會有人過來主動服侍,李潼也只能認命,把亂髮先攏腦後,隨手撿起一片不知衫袍哪個部位的衣料,隨手裹在身上便起了牀。

下牀走了沒兩步,頭髮又披散下來,李潼更覺煩躁,然後突然意識到,剪了頭髮做和尚挺不錯。這時期和尚前程似乎挺遠大,譬如他那便宜奶奶的面首薛懷義,當得了工程師,做得了大將軍。

這麼想着,他行出房門,便向東方望去。這個時期正是明堂建造,據說建成的明堂宏大無比,離京百里猶可見。可是他轉頭望去,只見到高高的宮檐夾牆,不免大感失望。

庭中早有宮婢灑掃忙碌,眼見李潼如此衣衫不整的行出,又都像野兔子一樣驚散遁開。

昨晚一番檢討自省,李潼也意識到繼續裝神弄鬼實在不妥,本來都想好了怎麼調整一下行爲作風稍作補救,看到宮婢們如此,不免大感無奈。

他身上穿着單羅短袴,可是根本沒腰帶,還要用一隻手在腰際提抓着,動作一大難免春光乍泄,以此清白之軀袒對大唐朝日,實在太羞澀。

尤其想到這是他在大唐新生第一天,若是之後大難不死,未來興許還能稱孤道寡,更不願一鳥載史,留下千年笑料。

當然,他現在已經可以稱孤道寡了,而且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根本就沒人搭理他。

這一情況,一直維持到上官婉兒再一次的到來。李潼箕坐廊下,看到院門處裙影閃現,忙不迭衝回房中,慌亂間短袴半褪,並不知肉光是否已經外泄,門後再探出頭來,便見一襲新裙的上官婉兒與一名中年婦人並行而入。

婦人遠遠看到蓬頭垢面的李潼,已經忍不住掩口啜泣出聲,足下風動已經衝上前來:“這些賤婢怎敢這般委屈阿郎!”

婦人的親切讓李潼根本無從拒絕,少年李守義的身軀較之同齡人瘦小許多,不旋踵已經被婦人抱在了懷裏。

他快速在記憶畫面裏搜尋,很快便想起婦人的身份,婦人名爲鄭金,舊爲其母沈氏侍婢隨嫁入當時的雍王府,李守義出生後便一直負責照顧至今,也是原東宮至今還未離散的舊人之一。

鄭金懷擁李潼哭泣片刻,又見這屋舍起居簡陋,便又怒上心頭,指着廊下惶惶不安的宮婢們咒罵起來,倒讓李潼見識到初唐女人鮮活潑辣的一幕。

一番雞飛狗跳,李潼總算是換上了新的衣衫,看上去像一個正常的唐人,免於此前的窘迫。

與此同時,他也從上官婉兒口中得知自己新的命撸河嘘P雍王府內諸人審訊暫告段落,他也得與家人團聚,其他家人已被送往隔城仁智院,那裏也是他們一家新的生活環境。

第0010章 悲慘的一家人

李潼終於得以離開夾城這一陰暗角落,雖然真正的初唐風物還未完全向他展開,但也正在徐徐張起。

太初宮作爲神都洛陽宮城,規模極大。這裏本來是隋時紫微宮,武后稱制之後,遂改爲太初宮。隋唐兩朝有兩大營建狂魔,前有隋煬帝,後有武則天,兩人先後營建此宮,太初宮之宏大,可想而知。

隋末亂世,秦王李世民攻滅王世充,便曾因紫微宮過於豪奢而下令焚燬一部分。後來李世民自己做了皇帝,便也動了興造宮宇以誇耀盛治的念頭而起意修繕紫微宮,卻因臣子強諫而罷止。

可是等到高宗李治登基,在武則天鼓動之下哪管那一套,一道《建東都詔》正式確立兩京制度,之後兩口子狼狽爲奸,往來兩都,可謂不亦樂乎,甚至高宗死都死在了洛陽紫微宮。

眼下的李潼,可沒有什麼心情抨議統治者的窮奢極欲,前往新住所的途中,也一直在思考這一次處境的轉變背後的深層邏輯。

很明顯,他託李賢之名那篇《慈烏詩》便是直接原因。但《慈烏詩》在其中究竟又發揮多少作用,他卻無從估量,不明白這當中的邏輯推進,便不能立足於此更作暢想。

行途中,他也試圖向上官婉兒旁敲側擊,想要打聽一些有用的訊息。但是這個女人應答滴水不透,遠悖於胸大無腦的日常俗語,也不免讓李潼大生挫敗之感。

但上官婉兒不說,並不意味着李潼就全無收穫。須知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也是在名利場中浸淫數年之久,或許算不上是什麼官場少壯,但是見微知著、從日常細瑣總結事物發展規律的本領還是有的。

李賢與其母武則天之間關係與感情究竟如何,除了他們當事的母子二人,外人只怕很難說清楚,即便有所解讀,往往也只停留在政治利害的層次上。

可是李賢早已經死去數年,留下的政治遺澤也是微乎其微,李潼再想從這方面入手自救,也只會事倍功半,難有收效。所以再考慮這些問題,也只是徒勞傷神。

武則天是一個政治人物不假,但也兼具女人的善變與感性,這就使得其人形象更加的複雜。不要說李潼作爲一個外來者和後來人,根本無從去細緻瞭解。他相信哪怕上官婉兒這種近臣,對武則天所見大概也只是停留於片面而難窺全貌。

上官婉兒言談之間所流露出來對武則天的那種敬畏到近乎崇拜的感情,絕不僅僅只是權勢凌人能夠達到的效果。換言之武則天是善於利用手中權力所帶來的強大,通過豐富的權质侄危瑵撘颇膶⑸磉呉环N人等都打磨得稍具抖M傾向。

李潼本身乏甚受虐性格,也並不打算培養這一樂趣,而且目前看來,他連武則天的面都見不到,也根本就不具備通過日常行爲取悅其人的資格。既然如此,武則天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跟他沒有多大的關係。

他只需要確定武則天是一個政治人物,而政治人物又必須具備立足現實利弊的取捨判斷力。換言之,他只需要展現出自己是有用的並且收起有害性的一面,活命並不難。

當然,在此之前他並不能確定自己這一判斷是否準確,不能確定武則天會否將對兒子的怨恨延續到孫子身上,畢竟武則天還是一個女人,所以只能被動的等待命咝小,F在事實證明他賭對了,本來迷茫的前景便稍顯明朗起來。

比如,李潼猜測武則天可能現在正在用那一篇託名李賢所作的《慈烏詩》敲打小兒子李旦:不要以爲你現在是皇帝就收拾不了你,就連死了的兒子都因爲違逆我而魂靈不得安生,你媽媽永遠是你媽媽!

對於借用死去的李賢名頭乞活,李潼並沒有多少心理負擔。

且不說現在他仍不能完全代入少年李守義的感情立場,就算黃泉之下的李賢心存忿恨,也不該來怪兒子,要怪就怪他爸爸李治,娶了一個禍殃家門的悍婦還不加節制。

不要說李潼,就連現在高坐在皇帝位置上的李旦,面對咄咄逼人的母親又有什麼辦法?還不是忍辱負重,哭着喊着要把李唐江山送給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