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上官婉兒心中驀地一嘆,對少年的一絲同情轉又化作對自身命叩膫校篱g苦難,並不擇人而施,自身已經不從容,又能施給旁人多少同情。

李潼並不知上官婉兒心思流轉,只是伊人眉眼之間那稍縱即逝的傷感還是落在眼中,他心緒一轉,略顯低落的垂首說道:“久在禁中,乏於教養,我又懂得什麼執禮甚或不甚。只是常年不見外賓,一時難捨罷了。”

少年語調雖然沒有多少哀傷,但是聽在多愁善感婦人耳中,無不大生感觸,思緒綿長。

這些感傷感觸,並不足以促使人有什麼實質性的示好舉動,但最起碼在這些宮禁女官心目中,會覺得這只是一個柔弱無助且無害的可憐少年。可憐不可憐,李潼並不在意,但若能讓人認爲他是無害的,少於戒備,這就是一線的進步。

“妖事陡生,我自己也是惶恐不安。上官才人再臨陋處,應該也有疑惑要問,我也只能知無不言,不敢妄誕。”

再次返回房中,面對着上官婉兒與幾名女史,李潼盤膝坐定。剛纔一人獨處,他也試過屈膝正坐的姿勢,很快就覺得兩腿麻痹,之前更連沈南璆都說他虛得很,眼下也就無謂更加勉強自己。

他無論動作還是語調都放得很慢,只是擔心融入度不夠,露出什麼不合時宜的馬腳出來。

上官婉兒本來準備了幾個問題,可是這會兒卻有些問不出,沉吟少許之後纔開口說道:“此類異事,妾也少有經見,不知從何問起。前時大王所言,晝夜之間,已歷四時,不知可否稍作詳述?”

李潼看一眼不乏好奇的上官婉兒,又看了看兩側持筆執卷準備記載的女史,臉色又變得傷感起來:“我、我見到了阿耶……亡父……”

此言一出,頓時如春雷乍響,對面上官婉兒幾人陡然色變,特別上官婉兒更是已經離席而出,似要拔足而走。

眼見佳人如此驚慌失態,李潼心中頓生滿滿惡趣噱意。從第一眼見到這女人,便是一副從容不迫、動靜有秩的姿態,這不免讓憂心忡忡、遲遲不能進入狀態的李潼心中多生挫敗,可是現在自己一句話便讓對方如此失態,倒讓李潼生出一股鬱氣消遣的爽快感。

“或在夢中,或是臆想,亡父音容,宛若眼前,持我手黃泉並行,教我經書詩賦,教我人倫道理……”

李潼要捏造這樣一段不存在的黃泉遊,也是爲了之後被相熟者察覺習性大變提供一個解釋說法,當然更重要的,還是爲了引出他接下來的說辭:“當時光影迷亂,我並不知是幻是真。但阿爺音聲嚴肅如昔,讓我不敢失神忘教……”

上官婉兒原本已經離開坐席,實在不敢繼續再聽下去,可是少年語調淒涼哀傷,所言卻又如此荒誕,讓人好奇心熾,忍不住要繼續聽下去,特別在聽到少年講起亡父音聲如何,上官婉兒又忍不住開口問道:“大王所言確鑿是真?記下來,全都記下來,一字不許疏漏!”

後一句是對身邊幾名持筆女史下令,上官婉兒思緒掙扎,終究還是決定留下來一探究竟,她是太后耳目,只要能夠保證如實陳奏,又有什麼不敢聽,又有什麼不敢看!

“醒來後,我也仔細回味品思,若非阿爺音聲真切,我也實在不敢自信能夠歷此玄奇!”

李潼抬手掩面,狀似追思,其實是擔心神情細微暴露出不可信的細節馬腳被上官婉兒看破,語調再作放緩,努力組織着語言:“阿爺教我良多,當中瑣細,也不知該要如何從頭說起。寒暑歷遍之後,阿爺與我作別,道是聖主輪王慈悲降世,司掌人道,我有血嗣承恩的福澤,不該命絕此時,囑我速速轉身疾行,不可回首張望,南向苦行六萬步,便能張目見日,迴歸人間……”

大概是自己也覺得編造得越來越離奇,李潼越講聲音便越弱,幾名女史甚至探頭到他身側,纔將他所言快速抄錄下來。

“我問阿爺如何取信旁人,阿爺授我《慈烏詩》,只待人垂問轉誦。”

終於把話題硬扯到了自己苦心準備的文抄節奏上來,李潼心裏也暗鬆了一口氣,然後便放下掩面兩手,神情肅穆的吟詠起來:“慈烏失其母,啞啞吐哀音。晝夜不飛去,經年守故林。夜夜夜半啼,聞者爲沾襟。聲中如告訴,未盡反哺心。百鳥豈無母,爾獨哀怨深。應是母慈重,使爾悲不任。慈烏尚知情,人亦慚失親。頑愚不自量,日久損修身。辛苦寒暑計,悠悠慈母恩。掩耳逐於野,此心不如禽。陰陽割生死,兇頑難復歸。悲淚寄語重,請君封曾參……”

這首詩不短也不長,李潼唸誦極慢,畢竟一邊要回憶,一邊還要生拼硬湊,所謂生吞白居易,活嚼韓退之,合轍押韻與否還在其次,關鍵是要表達出那強烈熾熱的跪舔之心,我爸知錯了,求奶奶再愛我一次。

第0006章 人盡敵國

一首慈烏詩吟詠完畢,房間中久久沒有別的聲音。

上官婉兒從女史手中接過一份錄書,持卷細讀良久,特別是那一篇《慈烏詩》。她之所以能夠被收留禁中待詔聽用,很大一方面的原因也是詩文方面造詣不湥p鑑更是最基本的稟賦之一。

詩篇乍一入眼,上官婉兒眉梢便忍不住微微一顫,生出的第一個念頭則是懷疑。故太子李賢詩作雖然不多,但她也曾欣賞過幾篇,與眼前此篇很明顯是截然不同的文義風格。

當然這也不是不可解釋,際遇的變化,心境的流轉,都能造成文風的轉變。而李賢命邉t更是跌宕,堂堂的大唐儲君成爲被廢黜外貶幽禁庶人,際遇可謂雲泥之判,由此文風漸改,洗去藻麗,遠於浮華,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拋開風格轉變,這首詩問題還是不小,因情而入,由物及人,可以看到前半篇都是平鋪緩進,平實且物情漸摯,但是當轉入人身上時,則就變得跳脫紊亂,反覆牽強,頗有拼韻強成之嫌,至於尾句請封曾參,更可謂意旨大脫,獨成孤題,若是將之抹去,反而能夠促成詩意的完整。

當然,若從單純賞鑑的角度去品評這一首詩作,其實也是脫旨。

假定少年李守義所言都是真的,這一首詩的確故太子李賢傷感所作,那對尋常人而言由孝子悲物慚己傷情繼而爲先賢正聲的牽強詩意,的確可以歸爲天家家事,意旨非但不脫,反而有了一個跳升,因爲這是實實在在能夠做到的事情。

上官婉兒反覆低吟,思緒卻已經發散悠遠。

故太子李賢與太后母子積怨已是久遠故事,她雖然不夠資格涉事其中,但也曾經作爲一個見證者,詩作後篇意旨的凌亂,更讓她不由得想起那個青春銳意的身影,在飽受挫敗之後心境的崩壞與凌亂,他的彷徨與掙扎仍然躍在紙上,終究還是不得不低頭,哀乞垂憐舐犢。

將紙卷輕掩,上官婉兒呵出一口氣息。這是一首入情之作,而所述之情又是人間乖戾,遠不同於尋常慈母孝子,推字觀情,若非本就身在其中,誰又能夠洞徹優劣?

她從心裏已經認定了這應是李賢所作,因爲無論前篇的平實,還是後篇的凌亂,那都是感觸之言,遠非李守義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能夠閱歷經深。若是尋人代筆,若能有前篇的水準,便絕不會有後篇的情意浮亂。

但就算是有了這樣的認知,對於少年李守義是否真的魂遊陰府、與其父歷遍寒暑,上官婉兒仍持保留態度,因爲這實在太離奇。即便有詩篇爲證,也不排除是李賢臨死之前口述子誦,留給兒輩乞活之用。

不過,上官婉兒態度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對此看法如何。

無論此事當中多少離奇,有了之前醫官、宮婢的證詞,再加上太醫署醫博士的作證,如今又有了少年李守義口述故太子李賢遺作,這已經形成一個完整的事情脈絡。至於當中亂力怪神的玄奇,那不是凡人能夠審斷清楚的領域。

所以蒐證進行到這一步,上官婉兒已經可以返回上陽宮覆命了。

她也不願再長時間的面對永安王,少年雖然看上去柔弱無害,但卻讓她有種心悸危險的感覺,這或者只是身爲女人一種說不清楚的直覺,但也足以讓她對少年李守義敬而遠之。

只是在起身告辭,見到李守義一如此前送出那位沈博士一樣姿態時,上官婉兒還是忍不住心中一動,趁着女史們不曾注意之際,對李守義低語道:“但得先王遺篇,餘者無需多言。”

李潼聽到這話,明顯的愣了一愣,實在沒想到上官婉兒居然會主動提醒自己。但不待他有所回應,上官婉兒已經疾行而出。

上官婉兒一行人離開之後,便再也沒有別人來到此處。院舍外是當直的宿衛標立,院舍內則仍留有四名宮婢,應該是留此照顧李潼的起居。看來,在太后武則天還沒有做出裁斷之前,李潼是一直要住在這陰森森的五殿後舍了。

這會兒,天色已經完全黯淡下來,特別此間被五殿巨大陰影所覆蓋,遠比旁處要更加幽暗得多。李潼站在廊下,看着前方大殿黑洞洞的龐大輪廓,據說高宗李治生前常幸此殿治事,大概當時他是沒有想到自己的兒孫有一日會被拘在殿後任人凌辱宰殺。

但也不得不說,就算李治有所預見,依照他苦戀權柄而又病魔纏身的狀態,他也更願意信任風雨同舟、一路走來的妻子與政治夥伴武則天,而不會相信作爲繼承人的太子李賢。

畢竟妻子權威仍然來自於他,兒子則是大唐帝國法定的繼承人。遠的不提,他爸爸李世民如何上位,李治心裏就清楚得很。所以李治對於兒子尤其是太子的防備,其實是遠遠大於對妻子的,妻子了不起成爲下一個呂后,兒子要是鬧起來,那就是大唐的新君!

從這一點來說,李氏宗親於武週一朝前後所承受的苦難,李治是要承擔相當一部分責任。但用比較冷酷的角度來說,就算武則天之後跳反篡唐超出了李治的預計,但後續事態發展其實又回到了他所預設的軌道上來。

他的妻子武則天可以說是他一手調教出來,公器推而共享,稍作放飛脫軌之後,仍然還是完成了大唐帝國的延續傳承。但這稍微的脫軌,當中多少血淚悽楚,那就是具體的人事自受,根本不在天皇心懷之內。

如今的李潼,不幸成爲苦難的具體承受者,所以無論他現在能否代入少年李守義的立場,對於那個名義上的爺爺李治,真的是難有什麼好感。這死鬼害苦了他,養成一個權力猛獸,自己拍拍屁股跑乾陵喂螞蟻了,不管身後巨浪滔天。

“大、大王請進餐……”

一名宮婢垂首趨行,站在距離李潼還有丈餘外的位置上怯聲說道,臉上的憂恐根本就掩飾不住。

李潼見狀不免一樂,果然人的快樂泰半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明顯這個宮婢對他這個死而復生的妖人驚悸有加,根本不敢靠近過來。

他轉身往房門內行去,看到宮婢碎步小退,後背已經抵在了門欄上,突然翻眼吐舌做了一個鬼臉,那宮婢頓時驚得捂臉尖叫起來。而其他三名還在房中做事的宮婢在聞聲後,也都驚得身軀一抖,或衝進房間角落,或鑽入了屏風後。

“我是人非鬼,和你們一樣的血肉之軀,也不是喜歡生啖血食的惡靈。你們要是還懼怕,也不必在這裏,退下歇息去吧。”

李潼雖然苦悶,也不會惡趣味到驚嚇這些宮婢,他只是不喜歡這麼被人貼身監望,既然這幾個宮婢也嚇得不得了,也實在不必彼此勉強。但他也明白,要是直接驅退,還不知又會引出什麼閒話雜舌。

果然,在聽到這話後,那幾個宮婢都如蒙大赦,也顧不得失禮不失禮,魚貫行出,轉向院舍中另一處房間後便閉門不出了。

房間裏一盞宮燈,兩處明燭,擺在不同的位置上,飲食則是兩名值宿的羽林軍士送進來。按照少年李守義的記憶,這應該屬於額外的加餐,以往則是入夜不食,而且餐食較之往常似乎也更顯豐富,這大概是上官婉兒離開前的交代吧。

正常人的思路,逢此變故,肯定是無心進食,但李潼也算是有幾分認命,且過當下吧。據他的瞭解,少年李守義是在昨天早上便病亡,此前飲食肯定也是馬馬虎虎,李潼醒來後也只是喫了一點宮人遺留的食物聊作充飢,這會兒也的確餓了。

餐食種類不少,一部分已經被宮婢擺在了食几上,還有一些則仍羅列在箱恢小�

擺在最中間是一份蒸鵝,表皮油光透亮,居然還抹着麥芽糖,不知是怎麼樣的神仙口味。幾張胡餅腹囊鼓鼓摞在一起,烘烤得表皮炸花,露出裏面香氣濃郁的羊肉餡,應該就是較之胡餅更高一級的喫食古樓子。

唐人喫饢那可真是上下風行,《朝野僉載》有武周時期張衡,熬到四品再加一階,已經將要成爲三品紫裝大佬,路上見到胡餅新熟,買了一張騎在馬上邊走邊喫,結果被御史彈奏,就這麼丟了官。喫貨的悲哀,這張胡餅也是貴得很。

當然也是因爲這個張衡起點太低,令史出身,即就是縣令的屬吏,這屬於流外出身,在官場上本就受到歧視,升遷也要更加困難。

故紙閒說,與眼前活生生的事物聯繫起來,給人以非常奇妙的感受。

如果不是自己這個新的身份太危險尷尬,李潼大概也會更加享受這一次唐穿之旅。唐人飲食或者說宮廷膳食,儘管只是日常餐飲,也是有所保證的。

主食裏還有一盆面片湯,又稱湯餅或餺飥。唐人豪邁也體現在餐具應用上,一盆、不是一碗,溈诖蟾梗瑑仁㈦u絲香湯,面色碧綠,入口清爽勁道,似乎添加了一些草木汁液的佐料,應該是煮熟之後又用井水鎮過,類似冷麪的喫法,也的確還有一個別稱叫做冷淘。

這一份餐食也讓李潼意識到眼下的時令在盛夏,他身上還穿着略顯厚重的袴褶,此前並不覺得悶熱,眼下意識到之後,才感覺到衣內早已經被汗水浸透,可見從醒來一直到現在,他的精神一直是緊繃着,絲毫不敢鬆懈,就連如此明顯的悶熱不適都沒有感覺到!

第0007章 上陽宮官

房間已經被重新佈置過了,一些扎眼的冥器早被收了起來,包括此前李潼收集起來準備用作防身暗器的三彩陶偶。

唐三彩在後世名氣不小,主要出土於洛陽。這是因爲三彩通常用作冥器,洛陽城外北邙山又是公認好風水,墳摞墳,墓疊墓,李潼他們作業地點還不在真正北邙區域,結果一時的馬虎,他就被一個暗墓坑殺到了這裏來。

所以三彩雖然名貴,但誰家要是日常器物都用這個,那也真是全家富貴了。

飲食雖然很精緻豐富,但李潼還是有一點不爽。他哪怕再沒見過世面,也知道用菖蒲包糉子,手法和味道都怪怪的,這狹長的小肥葉好用嗎?這麼做除了顯得有點俏皮之外,分明是要把他作爲毒物、邪祟給驅滅掉!

察覺到這一點之後,李潼才注意到無論眼前的飲食還是器物,簡直處處都有此類小心機。冷淘里加了艾汁,金銀平脫的食盤分明是一個沙門護法的猙獰形象,就連筷子都是桃木的!

在箱蛔畹讓友Y,竟然還壓着幾張硃砂勾勒的咒禁符紙,可見準備這些的宮人是懷揣着怎樣熾熱的降魔心念,能想到的手段統統招呼上來,就怕滅不了他這個邪祟!

身爲大魔王的李潼,這會兒卻頗感哭笑不得。他魂穿一千三百年,再拍着胸口說什麼亂力怪神不可迷信,那也實在說不出口。而讓他感到一絲不安的是,這些小心機的小手段,其實都可以歸入一個範疇之內,那就是厭勝!

厭勝是什麼?這讀音叫做壓勝,後世看來只是一種矇昧的迷信活動,但在當下,卻是足以要人命的惡行。唐律十惡中第五罪中不道,其中就包括厭勝害人!

厭勝這種行爲載於史籍,往往伴隨着冤案與狂風暴雨,比如漢武帝時期的巫蠱之禍。而武則天在獨霸後宮的過程中,也伴隨着此類事件,王皇后被廢於此相關,後來的武則天也險些因此被廢。總之,這種事誰沾到誰倒黴!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李潼額頭上一時間也是冷汗直沁。此前他只想到利用自己重生這件事情來改善處境,卻沒正視到普通人對此的驚恐與牴觸。

他當然不會用厭勝這種手段去害人,但卻防不住心懷惡意者以此來構陷他,把自身進行妖異化或許能收短利,但在長遠來看還是不妥。除非他能強大到武則天那種程度,否則過多的神祕、妖化自身,必會成爲被旁人攻擊的弱點!

這時候,他又想起上官婉兒臨走前的提醒,原本他還有些不理解,現在想來,這真的是波詭雲譎的宮闈中生存下來的經驗之談。未來的他,就算僥倖活下來,肯定也會有相當長一段時間宮禁幽閉生活,細節上尤其需要謹慎。

不過,這一份危機感也並沒有讓李潼忐忑不安。假使他那個便宜奶奶武則天真要打定主意弄死他,也不必使用厭勝這樣的藉口,跟捏死一隻螞蟻沒有區別。

真正讓李潼心生警惕的,還是他作爲一個外來者,在沒有真正浸入這個時代之前,還是不宜將自己的真實企圖過於強烈的表達出來。

此前在回答上官婉兒詢問時,李潼着重講起所謂聖主輪王,自然不是爲了宣傳封建迷信那麼簡單,他是希望能夠將自己的復活與武則天的天命所歸捆綁起來,從而獲得更加長久的保障。

武則天以女主稱制,想要君臨天下,在傳統的儒家或者道家觀念體系中,都找不到法禮上的依憑,想要說服芸芸大谐姓J這個亙古未有的事情,便只能求訴於佛家的體系。佛家典籍《大雲經》,又或者說《大雲經神皇授記義疏》,在對古經的義注中就提到彌勒下生、女主當國,轉輪王、閻浮提州主等等。

這一部佛經義疏,眼下還在緊張編纂着,還沒有真正面世。但是當中一些理念,卻早已經傳揚出來進行造勢。李潼想要將自己的復活穿鑿附會而上,是希望將自己的人身安全融入到這一套體系中來。如此一來,他的生死便也成爲武則天天命歸否的一部分。

上官婉兒的提醒,不啻於在暗示李潼,這件事裏面水太深,遠不是他眼下這個小胳膊小腿能夠蹈舞其中,存在感太強烈,反而會讓他處境變得更加兇險。

如果僅僅只是爲了活命,那一篇《慈烏詩》足矣,其他的加戲,遠不是現在的李潼能夠折騰起來的。如果《慈烏詩》也不能保他安全,再折騰其他也是多餘。

想通這一層之後,李潼又忍不住感慨,這一時期的局勢混亂與複雜,還是比他想象中要嚴重得多。他作爲一個突然降臨的闖入者,想要遊刃有餘、徜徉其中,無論手段還是計秩匀环浅2蛔恪�

不過話都已經說出口,檢討自警足矣,再作什麼懊悔也只是浪費精力。眼下的他,處境仍是絕對的被動,儘管已經做出了一些努力,但最終結果如何,只能等待。這種任人魚肉的感覺,也實在令人抓狂。

不過在煩躁之外,上官婉兒對他的善意流露,也的確稱得上是一喜。哪怕僅僅只是一點提醒,深作咂摸,便能獲益良多。這個能夠久伴雌虎的女人,也實在是名不虛傳。

當然,李潼也明白,單憑他作爲少年李守義的身份,遠不足以讓上官婉兒對他釋放善意。對方這一次的提醒,應該還是看在故太子李賢的面子上。

這麼看來,他那個被強塞上頭的便宜老爹人格魅力也是不小,儘管已經去世數年,還是能給兒輩留下一些遺澤承惠。

所謂的一段情,未必空穴來風,最起碼對眼下的李潼而言,如果能夠與上官婉兒維持一個良好的互動,對他是有利無害。

至於眼下這種完全被動的狀態,與他而言也是一種磨礪,如果能夠挺過去,必能回饋他以強大的內心。一如舊年感業寺中的武則天,只憑一線似斷似續的野合情緣,便能熬過寂滅,綻放出璀璨光芒。

羸弱無力時,也只能託命於僥倖,但只要能夠給他一次能掌握命叩臋C會,他都要奮勇爭取,決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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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婉兒回到上陽宮時,天色也已經徹底黑了下來。不過對於她們這些伴駕宮闈的女官們而言,晝夜的分別沒有什麼意義,或勞或休全憑太后的需要。

不同於禁中的冷清,上陽宮內一片熱鬧,彩燈上下懸照,廊殿之間光線充沛,跟白天幾乎沒有什麼明顯的差別。宮人們頻繁的出出入入,薄衫絲履,行走起來幾無聲息。

上陽宮坐落於洛水西北岸的高坡上,建築規模較之長安大明宮還要宏大倍餘,因爲地處禁中太初宮的西側,又稱之爲西宮。南向俯瞰洛水川流並畿下百坊,北面便依傍着皇家園林神都苑,四時景緻雖有不同,但也都是美不勝收。

觀風殿是太后臨朝、集會百官的正殿,但只要不是朝日,太后在夏日還是樂居南側的本院麗春殿,河風清爽,驅散暑意,風景也是絕佳的秀麗。

行入本院,上官婉兒並沒有直謁太后所居麗春殿,而是走進了飛檐橫列的本枝院左廂,這裏便是宮中女官們集中辦公的大本營,也被閒嘴宮婢戲稱爲內政事堂。

上官婉兒作爲從輿日久的女官,在這裏自然也有固定的辦公場所,是一所南向開門、內外三間,辦公、居住並在一體的廳室。

這樣的辦公居住環境,已經是僅次於兩名御正的規格,但這也並不足以說明上官婉兒便是太后不可或缺的肱骨臂助,因爲類似待遇的女官還有七八人。

而且潁川王武載德還在奉太后命不斷走訪兩都士家,禮請徵辟那些名門命婦入苑任職,繼續擴充苑中女官的規模。其中不乏後來居上者,所以在女官羣體中,競爭也是非常的激烈。

回到自己的居舍中,上官婉兒便命宮婢掌燈,臨案將女史們那幾份不同的載錄彙總整理,條理清晰的重新抄寫一遍,筆跡乃是飄逸瀟灑的飛白書。諸多書體,太后雅好飛白,這自然也就成爲女官們必須要掌握的技能。

一番梳理用去了半個多時辰,期間上官婉兒也是忙裏偷閒,快速的喫了幾塊齊墩果餅,她上午前往禁中奔勞至今,早已經錯過了膳食時間。

齊墩果油調和栗子粉做成的糕點,異味小、無渣滓,充飢耐餓,也頗得她們這些忙起來不分晨昏的女官青睞。

書寫完畢之後,上官婉兒又將紙卷從頭閱讀一遍,務求沒有遺漏,然後才封上紙卷、反手而持,離開自己的房間往左側居中那廳堂而去。其實這裏纔是女官們正常辦公的地點,由一名御正主持。但是上官婉兒處理的事務有隱私的必要,所以纔在自己的房間中整理完畢再呈送御正批閱。

廳堂裏要比白天冷清一些,但也有五六個女官臨案忙碌着,見到上官婉兒行入,俱都微笑頷首。

“啓御正,婉兒晨午入北苑視問永安王事宜,因歸覆命。”

上官婉兒行上正堂,將手中紙卷並早前領取通行禁中的符牌一同奉上。自有一名女史上前,接過符牌勘驗無誤,然後歸案將幾時取走、幾時歸還都詳錄在冊。正是因爲宮禁管理如此嚴格有序,苑中才需要如此卸嘧R文斷字的女官、女史。

端坐在正席的當直御正四十多歲,望去雍容華貴,本身也是名門出身,乃是天皇一朝名臣裴行儉正妻夫人厙狄氏。也正是因爲出身的不凡,再加上太后的信重,厙狄氏才能成爲宮中女官首領之一。

“永安王?我聽說……”

上午的時候,厙狄氏沒有當直,但在此前不久也聽說禁中異事,難免好奇,只是她這裏剛一開口,便察覺到廳內幾名女官視線俱都向此望來,便閉上了嘴,只是接過紙卷低頭閱讀起來,又過一會兒,她才又抬頭問道:“確定已經沒有遺漏?辛苦上官才人,且先歇息去吧。”

說着,厙狄氏又將卷宗捲起,拿起筆來卻又略作停頓,無作任何標註,便將之擺在了一旁的五色藤箱恢校藭r擺在裏面許多卷宗,俱都是不久後便要呈送太后親覽的事務。

看到這一幕,上官婉兒眸光一閃,便又垂首告退。她曾聽說裴行儉在世時曾因廢太子事宜與當時宰相裴炎略生齟齬,但當時人事繁雜混亂,人情故事難說清楚。

厙狄氏將此事加塞進已定事項中,卻又不作緩急與否的靛朱標注,謹慎自守之外,看來對故太子李賢一家也是略存同情。這麼看來,外廷流言並非無因。

但這一點猜測也無從佐證,畢竟與事諸人俱已故去,大概厙狄氏也如自己一般,憐憫有之,但也同樣無能爲力,發於微,止於微,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第0008章 聖母神皇

回到自己的居舍,上官婉兒便解衣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