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幾個娃娃活潑親近,武則天更被斗的樂不可支,大臂一攬,全都擁在懷中,又笑問道:“你們愛看什麼戲目,讓曾祖母給你們傳見。”
“鳥歌,鳥歌!我要看鳥歌!”
尋常時節,幾個小娃娃是沒有太多機會欣賞戲舞,雖然在萬壽宮這裏能予取予求,但阿耶卻只准他們每天在此不超過兩個時辰,既是擔心縱壞,也是怕他們吵鬧打擾太皇太后休息。此時聽到太皇太后這麼說,便紛紛高聲叫喊道。
《鳥歌》取百鳥啼鳴飛旋編爲歌舞,靈動熱鬧,色彩繽紛,這對於喜歡熱鬧又鍾愛模仿的小娃娃們而言,自是第一流的歌舞,所以每在萬壽宮,這都是必定要欣賞的戲目。
“那就觀看鳥歌,速傳!”
雖然每次都是重複的問答,但武則天仍是樂此不疲,分外享受這一幕。
隨着太皇太后一聲令下,殿外腥擞珠_始忙碌的準備起來,各種精美的帳幕布景被架設起來、擬作山川林場,伶人們還未登場,佈景已經變得繁美起來。
布穀、布穀……
各種樂器模擬出來的鳥鳴聲次第響起,而武則天則攬着幾個娃娃笑問這是什麼鳥叫聲,幾個娃娃早就觀戲數遍、爛熟於心,一個個爭先恐後的搶答。
看到這彷彿《人與自然》的科普畫面,李潼一時間也忍不住樂起來,偶爾插話搞怪,一家人自是其樂融融。
不多久,身着各色羽翼、扮作各種鳥雀的伶人們紛紛登場,各作清唱,舞臺上也因此變得熱鬧紛繁。這樣的節目對於大人而言,畫面凌亂、沒有一箇中心,找不到什麼關注點,雖繁美卻空洞,自然不是什麼好戲舞。
但小娃娃們卻爲此着迷不已,瞪大眼要在其中尋找新的發現,戲舞過半的時候,便紛紛拍掌喝彩道:“孔雀飛出啦、孔雀飛來啦!”
隨着一連串急促清響的鼓點,一幕羽帳先從舞臺中央橫掠而過,當腥艘暰�正被那流光溢彩的羽帳所吸引時,舞臺中央便俏立起一個窈窕的身姿,華麗的羽衣披在了身上,兩臂高高的揚起,作展翅欲飛之狀。
“孔雀站錯了!偏左了好多,羽翅也高了好幾分……”
腥艘暰�還沒轉回注意臺中,幾個小娃娃中最爲縝密認真的李迥锉惆l現了不妥,指着臺上那扮演孔雀的伶人大聲喊道。
“我家迥铮凵裾媸蔷鳎 �
李潼聞言後,先是笑語誇讚了一下女兒,繼而視線便望向了臺中,這一看、目光頓時一凝,再轉頭望向他奶奶,繼而便見太皇太后臉上的笑容也是一斂、眉頭隱隱皺了起來。
第0865章 樂奴恃色,囂張十足
舞臺上那展翅欲飛的孔雀,正是那高傲得不得了的少女隱娘。
這少女隱孃的身份,自然不必多說。李潼既然選取民間的伶人們入宮來侍奉他奶奶,怎麼可能不對伶人們的身份細做調查,將一些身世蹊蹺的人貿然引入宮中來?
更何況,就算沒有宮人調查奏報,廬陵王家眷目下隱居在終南山下的寺院中,無論李潼問還是不問,相關人員每月都會將寺院中的飲食起居等各種活動一一奏告大內。
所以,早在開元元年上巳節曲江會前後,李潼便知道他姑姑太平公主跟廬陵王家人們有所接觸、且將他的這個堂妹李裹兒接入了自宅中。
這種人情小事,李潼倒也不怎麼在意,幾個女人湊在一起,還能搞出什麼驚天陰帧2贿^他也沒想到他姑姑這麼膽大妄爲,居然將侄女安排進了花魁戲。
那一屆花魁戲上,出色伶人都被大內選入宮中,在戲臺上驚豔腥说睦罟鼉鹤匀灰苍谶x中。歸宮之後,李潼便將他這堂妹的身份告訴了他奶奶。
武則天得知此事後,頓時也是惱怒不已,直將太平公主召入宮中一通訓斥,憤怒於她竟敢如此作賤宗家屬員、嫡親的血親,更破天荒的甩了太平公主兩個耳光。
過往這幾年,太平公主深居簡出、不再招搖,甚至不怎麼願意入宮,也有這方面的緣故。她自知這一次的胡鬧,算是把阿母得罪深了,心中也爲此懊悔不已。得罪阿母遠比得罪聖人更嚴重,聖人身在其位,還要顧一些天子宏度,可若沒了阿母的關照,她勢必要更加艱難。
武則天雖然厲訓了太平公主一通,但對這個化名隱孃的孫女該要如何安置,也是有些頭疼。即便廬陵王一家已經廢爲庶人,可身上流淌的宗家血脈卻抽不斷,無論如何也不能容許天家女子賣色娛小�
可要是直接認親,武則天也頗感遲疑。一則廬陵王罪孽深重,其妻女已經淪爲庶人,是不可能再給什麼名份於身。二則這個少女李裹兒連這種事都做得出,可想也不是一個深收規矩的人,若就表明身份的公開收容下來,不知道還會搞出什麼幺蛾子。
一番私計之後,武則天索性便將這少女以伶人身份收留在萬壽宮中,既能免於放出曝醜,就近也能關照幾分。
對於他奶奶這一安排,李潼倒也沒什麼可說。他心裏明白他奶奶對他三叔還是頗有感情,也因其橫死而頗感傷心,如今把這一份感情寄託在其後人身上,也算是略補遺憾。
而且平心而論,他這個堂妹也是人物出小⒑苁亲屓藙有模棠潭喽嗌偕偈怯袔追诸伖返膶傩裕瑢堕L得漂亮的人更多幾分喜愛。
不說他自己的親身體會,在李裹兒入宮之後,李潼又着人將廬陵王其他家眷們私下引入宮中來拜見了一下太皇太后。而武則天對這些人則就有些冷淡,僅僅只是賜給一些物事,便將她們打發出宮,也並沒有要將她們留下來在自己身邊的意思。
於是這李裹兒便以伶人隱孃的身份留在了萬壽宮雲韶府內,除了她自己還自以爲掩飾得計,但其實宮中該知道她身份的人也已經知道的差不多了。
近年李潼出入萬壽宮,偶爾也會遇見這堂妹傻大膽的往自己跟前湊,也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人啊,愚蠢並不可怕,可若蠢而不自知、以爲憑着一點小伎倆能把天下人都瞞住,這已經談不上聰明還是愚蠢了,簡直就是一種天賦!
他身爲一個皇帝,如果連往自己身邊湊的人究竟是個什麼身份都搞不清楚,那還混個屁!
李裹兒仍在臺上賣力的舞蹈,可太皇太后懷中幾個小娃娃都沒有了繼續看下去的心情,不無委屈的眼巴巴望着自家阿耶。他們想看的明明是百鳥之中最豔麗的孔雀,可臺上卻混進來一隻步履蹣跚的水鴨。
如果沒有阿耶在場,他們早就要按捺不住拍案踢腿的喝倒彩了,但阿耶在場卻不敢放肆,只能用眼神表達着寶寶很委屈。
見幾個小娃娃如此,李潼也拋開心中雜想,抬手將最近處小女兒承恩婢抱在懷裏,湊在那嬌嫩耳邊低聲道:“今天觀戲不開心,明日阿耶讓內苑張網捕幾隻鳥兒送給你們餵養,好不好?”
“真的?”
小娃娃情緒多變,聽到這話頓時一臉驚喜的發問道,而其他幾個小傢伙兒也湊過來,興致勃勃討論起來自己喜歡什麼樣的鳥兒,早將臺上那拙劣表演拋在了腦後。
“各自選定物種,明天便送給你們。但是到了月末,阿耶要逐個檢查,瞧瞧哪一個飼養的最好,還會有獎。但如果只當成一時的玩物,過後不管不問,那就要禁足內舍,教訓你們爲了自己的玩性加害生靈!”
李潼先是笑着應允,然後又不失嚴肅地說道,幾個小娃娃聞言後且喜且憂,但終究按捺不住對鳥雀的喜愛,各自拍胸瞪眼的保證起來。
正在這時候,舞臺上突然傳來撲通一聲悶響,李潼抬頭望去,只見那扮演孔雀的李裹兒在繞場旋舞的時候踩空而摔倒在地,而倒地之後,也並沒有在第一時間爬起身來,只是瞪眼望向臺下端坐在席中的李重福。
看到這一幕,李潼心中自有幾分惡趣得逞的喜笑,並忍不住轉頭望向李重福席上。
他今日之所以要李重福參與這一場家宴,也存幾分嚇一嚇李裹兒的意思。這個大聰明仍以爲自己的真實身份是個絕密,恃着太皇太后的寵愛而漸漸有所驕橫。
李潼安排一個讓他們兄妹相見的場合,既想看看他這個活寶堂妹爲了保守身世祕密又會有什麼騷操作,也是警告這丫頭一下,若還凡事強爭出頭、不知收斂,說不定哪天就會被掃出宮門。
席中的李重福這會兒也是兩眼呆滯,持在手中的酒杯已經半傾,酒水全都傾灑在了衣衫上卻全然不覺,只是眼神直直的望向臺上的李裹兒。
臺上李裹兒的失誤、以及李重福的失態,自然也被殿中一些眼神敏銳的人捕捉到。不過在不清楚李裹兒真實身份的情況下,他們當然猜不到這是兄妹重逢的場面,只當是李重福貪色失態,心裏不免便暗笑起來。
不過他們倒也不覺得李重福失態有多意外,李裹兒入宮之後,皇帝與太皇太后當然不會再讓她於公忻媲暗桥_戲演,就算登臺,往往也只是太皇太后自己欣賞。
因此在場許多宗親們在見到李裹兒後,也是多感驚豔。這鳥歌多有童戲的意思,歌舞本身如何,他們並不怎麼在意,視線只是追着這舞者,欣賞其一舉一動,眼見美人失足跌倒,心裏也都忍不住抽了一抽,多有憐憫。
“一臺醜戲,讓人見笑!撤下吧!”
武則天心裏本就因爲李裹兒頂替登臺的胡鬧舉動而頗感不悅,因爲怕打擾到幾個小重孫們的興致纔沒有叫停,此時看到李裹兒在臺上失誤,臉色一沉便擺手道。
這時候,臺上伶人們都已經慌得不得了,聽到太皇太后如此斥言,忙不迭叩地請罪然後匆匆下臺。至於那仍呆臥在臺上的李裹兒,自然也被其他幾人順手給扯了下去。
鳥歌沒有演完便因失誤而被叫停,一辛嫒藗儌}皇退出了殿堂。而這時候,準備登臺獻舞的李隆基也已經換好了服裝,正在外廊等候入殿,見到辛嫒藗兩裆艔埖耐肆顺鰜恚瑒倓偹加瞿橇钏钅畈煌纳倥粩等藬v扶着,便疾步走上前詢問道:“殿中發生何事?這娘子爲何此態?”
“隱娘戲演失誤,跌倒在了臺上,冒犯了貴人們,被斥退出來……”
有伶人知眼前這位乃是身份尊貴的少王,因此便忙不迭快語解釋道。
李隆基聞言後便鬆了一口氣,再見那少女隱娘臉色蒼白、兩眼中仍是滿滿的驚駭而沒有焦點,心中更是憐意大生,擔心這少女回去後會遭到懲罰刁難,於是便沉聲道:“歌舞戲演,偶有失手,並不是什麼大事,貴人們也並不會因此記恨重懲。退回後安心排演,來日再呈技藝即可。你們也不準爲難隱娘,細聲安慰,讓她心安,要記得她是受我關照!”
此時的李裹兒,仍是驚魂未定,心裏已經慌得要死,突然聽到李隆基對她如此不尋常的關照態度,不免更加的敏感緊張,以爲自己身份已被天下人知曉,於是便一擰身甩開身側人的攙扶,指着李隆基怒聲道:“你是什麼人物?知我……你也配關照我!自己小心生活,不要插手插言旁人事情、不準亂說胡話!惹出事端,你擔當不起!”
說完後,她便臉色鐵青的轉身離開此間。
李隆基本是一番好心,卻沒想到遭此無禮回應,一時間也是羞惱有加,怒視着少女背影,低聲恨恨道:“區區一個樂奴,自以爲有色可恃,竟如此囂張!我就讓你知我是什麼人物,瞧瞧我有無擔當!”
第0866章 諸子不才,不可付事
被李裹兒搞了這麼一把,百戲殿中的氛圍也略有回落。特別是太皇太后,好心情更是被破壞過半,已經沒了再繼續觀舞戲樂的意思。
“倦了,你們少輩繼續留此消遣,讓那幾個小物隨我回宮吧。”
太皇太后精神懨懨,抬手說道。
腥寺勓葬嵋膊灰捎兴鹕硐嗨停畛闪x則忙不迭開口說道:“阿瞞說要爲祖母表演戲舞,出殿去已經多時,應該已經準備妥當。一番孝心,只盼望能夠愉悅親長,祖母能不能稍留片刻、欣賞一番,不讓阿瞞這一份心意落空?”
“也好,便留下來看看少孫藝能如何。”
武則天聞言後略作沉吟,然後才笑語說道,同時又望着李成義等幾個孫子繼續說:“聲色戲弄,並不是世間稚谋緲I,沉浸其中、沒有節制,難免勞神損志。但你們生而天家門人,並沒有立業養家的愁困,免於俗人的憂苦,如今宗家大計又有能者擔當,有一些藝能傍身不是壞事,修身養性、閒來娛情,這又比一味的放縱任性、揮霍皇恩好得多。”
李潼聽到他奶奶言辭中對幾個小子仍然不失敲打提點的意味,心中不免又是一嘆。這語氣聽起來雖然有些嚴厲,但也是對這幾個小子的迴護,既是告誡他們要安分守己,同時也是在說給李潼聽,希望他不要過分的摧殘蹂躪他四叔所留下的幾個血脈。
李潼眼下倒是還沒有要搞這幾個小子的打算,因此在太皇太后說完後,便也笑語說道:“祖母所言確是至理,宗家子弟可以沒有創功立業的長計,但品性德行還是要有所自守,不可因爲血脈帶來的榮耀便放縱招厭於人間。”
李成義卻是不怎麼在乎兩人眼中意味,或者根本就沒有聽出來,眼見太皇太后不再急於離開,聖人也沒有發聲阻止,已經忍不住的笑逐顏開,並從席中站起來主動請纓道:“那就請太皇太后、請聖人並諸親稍作等候,我這便去將我弟喚來殿上。”
說完這話後,他便匆匆行出了殿堂,站在外廊略一環視,很快便發現了站在一側、臉色仍然不甚好看的李隆基,於是便走上前,略作抱怨並表功道:“三郎,你行動怎麼這麼拖拉?知不知剛纔殿上發生何事?一個樂奴、模樣倒是生的巧妙,把英國公那賤奴都迷得神魂顛倒,可惜藝能卻太拙劣,竟摔倒在了臺上,讓祖母很是不喜,不願再繼續觀戲,還是靠了我強言挽留……你準備好沒有?好了便快快隨我入殿去!”
李隆基聽到這話,便拍了拍臉頰,將被破壞的心情稍作收拾,然後纔打起精神道:“我是沒問題的,這便登殿!”
說話間,兩兄弟便又快速的返回殿中,同時相配的伶人們也都疾步追隨行入。
百戲殿裏,剛纔鳥歌的佈景已經被拆除下來,舞臺又經過了簡單的裝點,悠揚的絲竹聲才又響起了。李隆基撩起缺胯迮鄣囊乱o、闊步登臺,且行且歌,自有一份風度卓然。
他所獻唱的乃是樂府名曲的《安公子》,形式並不複雜,但對技法要求卻高,也是他亡父李旦生前所鍾愛的一部曲目,少時家人們常常一同欣賞。
如今李隆基登臺表演,過往記憶的畫面點滴湧上心頭,一時間心情也是悲意滋生,但也不敢過於外露,只能強自按捺懷中,倒也頗合《安公子》哀而不傷的曲目真髓。
一曲終了,殿中也響起了一些鼓掌喝彩之聲,太皇太后也讚賞了幾句這少孫藝能確是不俗,使得氣氛又有所回升。只不過李隆基心情仍然沉浸在語調意境中,變得有些哀傷低落,也並沒有再討巧邀寵的意思,低頭下臺回到了席中。
李潼觀戲許久,一時間也有幾分技癢,索性便從席中站起身來,笑語道:“今日親徒齊聚一堂,共消閒暇,實在難得。尋常時節,百俗纏身,今日偷閒愉親,不該只是安坐,也爲祖母獻上一曲歡歌!”
聽到聖人這麼說,殿中腥藷o不拍掌叫好起來。聖人色藝俱佳,這是人所兄氖虑椋墒钦嬲行倚蕾p到的機會卻是不多,此時見到聖人興致如此高昂,心中也都充滿了期待。
武則天聽到這話,心中些許的煩躁也是蕩然無存,抬手向樂器架子上指了一指:“爲我取一銅鈸,來爲聖人和牌!”
不待宮人們移步,幾個小傢伙兒便鬧哄哄跑去,各自爭搶着抄起一些簡單樂器,興致勃勃返回席中,各自拍打着樂器叫嚷道:“阿耶快唱、阿耶快唱!”
李潼見狀便大笑一聲,在席中便踏歌唱起,也並不走向舞臺,繞着諸席遊走,並不斷向席中親徒們招手。腥搜垡娺@一幕,便也都紛紛離席而起,加入到了踏歌中來。
一時間,殿中男人們健舞歌唱,女眷與孩童們則各自在席、或是挑選擅長的器樂伴奏、或是單純的湊興搗亂,場面歡樂又熱鬧,看上去與普通民家們齊聚一堂、歡度良辰的畫面沒有什麼區別。
一通鬧騰之後,時間很快來到了傍晚。大半天時間裏聲樂躁鬧,也讓人有些喫不消,於是腥吮阌址顝淖盘侍蠓祷亓巳f壽殿中稍進飲食、閒話一些家常後便準備散席。
宴席中,又有親員忍不住的旁敲側擊、想要打聽一下朝廷接下來對相王几子的職位安排。而當講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席中腥硕鄶狄捕即蚱鹆司瘛⒇Q耳細聽,一則的確是心存好奇,二則就是擔心會不會給自己帶來什麼影響。
早在東都靖國時期,相王諸子便各授禁衛官職。只不過這番任命也純粹就是一種象徵,並做不得準。更何況眼下中央軍制改革,許多禁衛官職都被裁撤,留下的一些也都形同虛設。相王諸子如今歸朝入世,於情於理是需要另作授新的。
可現在,朝廷留給宗親眷屬們的官職並不多,且其中絕大多數還都只是有名無實的寄祿官職,真正的實權職位則寥寥無幾。
雖然說身爲宗親貴戚,衣食富貴是有所保障的。可當基本的生存需求被滿足後,人總嚮往更高層次的追求。在勢位方面,這些宗親們本來就已經有些慾求不滿了,現在突然又多了好幾個血緣與身份較之他們更加親厚顯重的人來競爭,自然不是什麼好事。
關乎自身接下來的生活際遇,李隆基等人也都紛紛抬頭,眼巴巴望着聖人,眼眸中既有期待、也有忐忑。
可是不待聖人說話,太皇太后已經先一步開口說道:“世道歸治並不容易,朝廷選士授職,還是要以才力爲本。諸子荒學數年,人間亦不知才量高低,貿然高授,不獨干擾到朝情章軌,自身也會妄染一個庸才的惡名!”
聽到太皇太后如此表態,一些勢位不弱的宗親暗暗鬆了一口氣,短期內不會遭到更換頂替,心裏也是一喜。可是相王幾個兒子便隱隱皺起了眉頭,特別是年紀最大、已經領會到世道艱難與權勢優越的李成義與李隆基,望向太皇太后的眼神都隱有幾分不滿。
他們入京以來,已經倍受世道的冷落,若不趁着這最初時刻爭取到一點權勢傍身的話,隨着時日推移,只會越來越受冷落,再想出頭則就是難上加難。
幾個小子那點心思又怎麼能瞞得住太皇太后,她知聖人於此中頗有爲難,不便於公開鮮明表態,所以才搶先發言。
她垂眼望着幾個小子,又繼續說道:“你們也不要怪祖母待你們苛刻,如今白身在庭,尚不失宗支家屬的親暱情厚,縱有什麼疏忽不及之處,可以一笑諒解。但你們若真入朝,所面對的則就是滿朝才流的對比審視。做得好,是不負皇恩厚重,若做得不好,則就是情法難容了。
你們當祖母這話是厭聲也罷,是良言也好,但若沒有一個才具度量的尺寸,便要強將你們推向朝堂,這對你們就是一種加害。”
“祖母苦口良言,賜給教誨,孫等怎敢心生忤意?舊時喪居皇陵,晝夜情痛折磨,如今禮畢歸世,能有相親的恩長們晝夜教誨、兄弟姊妹也都呵護關照,有這樣的情深撫慰,已經讓我們兄弟感激肺腑,又怎麼敢爲了彰顯些許不器的才性便貪爭勢位、見惡親長?”
聽到太皇太后這番話,李隆基連忙拉起二兄李成義,離席而出敬拜說道。
李潼聞言後,眸光便閃了一閃,自然聽得出這恭順語氣裏所隱含的些許逆刺。不過說實話,他也並沒有想好該要怎麼安置這幾個小子,既然他奶奶已經先一步發聲表態,他便也不再急於開口。
聽到李隆基的回答,武則天只是微微一笑,並不深究言中意味,而是繼續說道:“宗家近年累遭橫劫,相比勢位的盛壯,我更樂意見你等能勤於倫道,訪聘成家,早早的開枝散葉,讓宗家庭門更加繁榮。”
第0867章 有花堪折,解我相思
講到李唐宗室成員們的現狀,也真是一言難盡。別的方面不說,單單宗室成員的數量上,便讓人忍不住掬一把同情淚。
今日入宮參宴,勉強有三十幾戶人家,還包括相當一部分的外戚。而宗室之中也大多疏族,五服之內血親僅有李恪的幾個兒女,這還是託了長孫無忌的福,以及武週年間李千里那出色的舔功。
李唐宗室計劃生育搞得這麼出色,完全沒有明朝宗室氾濫成禍的跡象,太皇太后當然是功不可沒。
原本李唐社稷傳承至今,也算是到了第五代,宗室數量本來也是極多的。高祖李淵創業伊始,除了自己的嫡系血脈之外,還大封叔伯兄弟們,因此而得爵者便有三十五人之多。而到了李淵自己,則更是了不起,一個人就貢獻了二十二個兒子、十九個女兒,皇孫加起來則更有近百人之多。
按照這個比例增長,到了李潼這一代李家子孫,少說也得有數千人。即便親疏不同、加上天災人禍之類的摧殘,宗室爵家幾百戶應該是有的。
可是到了武週年間,李唐宗室便遭到了沉重的打擊,宗室成員們折損十之六七。就算剩下一些,要麼血緣關係已經極爲疏遠,要麼乾脆藏匿起來,根本不敢以宗室子弟標榜自居。
當然,武則天雖然對李唐宗室們心狠手辣,但對自家兒孫們、手段還是有所保留的。可也架不住兒子們自己作死、同歸於盡,便成了眼下這樣一個狀態。
拋開倫情方面的羞於啓齒,李潼對於眼下這種狀態還是比較滿意的。宗室們不成勢力,朝廷單單在宗室封爵上的開支就大大縮減,也不必因爲血脈緣故、安插太多閒人在朝中佔據位置。
而且當下時局中,科舉取士的規模越來越壯大,世家大族們把持地方軍政大權的現象幾乎不存在。這也就讓朝廷並沒有大樹宗藩、制衡地方大族勢力的強烈需求。
但是話說回來,哪怕市井間的殷實民家,幾代同堂的情況下,怕也有近百人丁。宗家人勢如此單薄,也的確是讓人感覺有些難堪。
李潼他們兄弟三個倒也沒有閒着,李光順如今已經是一子兩女,而李守禮則更兇猛,已經有了六個兒子、四個女兒,小馬達的天賦和風采漸漸顯露出來。
至於李潼,除了長子道奴與養在外宅的光源之外,這兩年又有兒女出生,皇后與貴妃各自產下一女,韋團兒則在月前新生一子,仍在帷中休養。
可是就憑他們兄弟三人這點產量、哪怕當中有一個種子選手李守禮,跟宗室人口銳減的現狀相比,也只是杯水車薪,想要讓宗家人丁重新興旺起來,仍是任重而道遠。
所以太皇太后說希望這幾個小子能夠儘快的成家立室、開枝散葉,也真的不是說說而已,確確實實對此有着極高的期待。這幾個小子得不得她喜愛不重要,只要他們能夠加油努力、勤抓生產,儘快讓宗家人口增多起來,太皇太后就感到滿意欣慰。
所以在講到這個話題的時候,太皇太后又環視在場腥藖K笑語道:“你們諸家親友既然在席同樂,也不要把這樁事情當作別家事務。諸小子風采如何,你們俱有所見,雖然不夸人間少有,但也確是中人以上,有所可賞,若是自家或聽聞別家有適婚的女兒仍待字閨門,可要記得用心向人推薦。但能結成一樁良緣,情義之內也必多多感謝。”
腥寺牭竭@話,各自也都笑語應聲,但心裏對此卻多多少少有些不以爲然、談不上有多熱切。若真有結緣於天家的榮幸,那自然是寧求上進、不願屈就。更何況眼下相王諸子處境尷尬有加,即便是結成姻緣,也是禍福難測,怕就怕安穩富貴、波瀾不驚的生活都難得。
當然,聖人往年論婚時處境也是不失尷尬,有武氏諸王在朝虎視眈眈,但之所以還能獲得時流熱切響應,一則聖人的確是人才出校瑥奈骶┑綎|都,沒有他搞不熱的場子,也讓諸家貴女見之心喜,芳心狗刨一般的悸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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