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94章

作者:衣冠正伦

見到聖人如此惱怒,在場腥藷o不驚懼有加,忙不迭垂首默立,大氣都不敢喘上一聲。

至於相王諸子,則就更加的驚怕,除了被一腳踢倒、臥伏在地的李隆基之外,其他幾個也都是臉色清白、僵在當場。那年紀仍不算太大的嗣相王李隆業更是哇一聲哭出來,邁腿便要衝向趴在地上的三兄,卻被其外公王美暢一把抄起,連退數步,並抬手捂住了這小子的嘴巴。

“聖、聖人恕罪……三兄、三兄他並不是有意忤逆聖人!他、他只是……”

老四李隆範期期艾艾說道,抬腿要走向李隆基,可是看到聖人鐵青臉色、以及周遭按住佩刀的甲士們,又畏懼着不敢上前。至於年齡最大的李成義,則仍是垂首僵在原地,兩肩微聳,竟驚怕得啜泣起來。

李潼這番暴怒,除了確是有點小題大做、要警告一下這幾個小子之外,其實也是說出了他的心裏話。憑什麼愚蠢之人可以恃着無知、做事肆無忌憚,而他卻因想得太多而瞻前顧後、倍感掣肘?

看着摔倒在地的李隆基翻身趴伏在地,身軀輕顫着不敢再抬頭髮聲,李潼才抬手指了指這小子說道:“扶起他,重福隨我去萬壽宮。”

說完這話後,他便繼續向前行去,不再理會後方几人。李重福聽到這話,也從驚愕中緩過勁來,又是滿心竊喜的忙不迭趨行追從上去。

至於王美暢,也連忙抱起了嗣相王便向前走,行出幾步之後才又回頭道:“靖國之際,邦家幾近勢窮難續,聖人一力迴天。幾位大王能歷劫不死,並不是亡者餘蔭的關照,是去是留,好自爲之!”

隨着聖人離開,諸宮官侍衛們也都紛紛跟隨上去,只在原地留下十幾人,隔着數丈遠將這三名少王看守起來。

“三兄,你快起身吧,聖人、聖人他已經離開了……”

直至視野中已經見不到聖人的身影,李隆範才忙不迭上前要扶起仍然長跪不起的李隆基。李成義這會兒也才恢復了活動的能力,擦了一把眼角的淚水,湊近李隆基顫聲道:“三郎、三郎,咱們要怎麼辦?你怎麼能在內宮觸怒聖人?這裏甲員環立,哪是使氣的地方……唉,但使我手有寸鐵……”

兩個兄弟一左一右偎在身邊,李隆基仍是埋首於地,然而緊貼在地上的手指都已經將磚石表面挖出了幾道白痕。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抬起頭來,方正英俊的臉龐隱隱有些扭曲,眼睛竟都出現了幾道血絲。

“是我使氣失禮,不怪聖人降罪懲罰!都是宗家子弟,一戶親員,不該糾纏舊怨,鬧亂曝醜……”

起身後,李隆基嘴角微微抽搐着,一手握住兄弟一人手腕,深作幾番呼吸才澀聲說道:“我一時的任性,連累兄弟也同遭聖人厭棄。但幸在此處不是外間場合,快快同我去向聖人請罪。”

說完這話後,他便向聖人離開的方向疾行而去,見到道左站立的一名小宦者,解下腰間一方圓潤無瑕的佩玉便塞過去並低聲道:“懇請謁者導引通告。”

小太監高力士彷彿手裏被塞了火炭一般、忙不迭將手抽回、死死背在身後,並不無驚恐道:“聖人並未出言驅逐,導引是僕本分,請大王不要加害!”

說完這話後,他便忙不迭轉身向前走去,不敢再繼續停留。

李隆基見狀後也將佩玉收起,然後便示意兄弟們一同跟上,也匆匆向前行去。

萬壽宮是李潼轉爲他奶奶興建的頤養宮苑,位於大內東側龍首原上的高坡,三殿相疊、內外通廊,北面便緊挨着太液池,乃是大明宮中地勢最好的一片區域。

這一座新宮從開元元年開始興造,到了開元二年的上半年,太皇太后便遷居於此、長住下來。

李潼抵達的時候,自家兩個兄長並一些親員們早已經等候在此,入前稍作見禮問候,李守禮看了一眼被王美暢攬在懷中的李隆業與恭敬的站在聖人身後的李重福,不免有些奇怪道:“另外幾個小子呢?我還想問一問他們,長居乾陵時,閒來有沒有弄壞我在那裏留下的一些物器。”

聽到這問題,宮人們自然不敢多說什麼,而李潼只是擺擺手說道:“先入宮去見祖母。”

腥斯皬穆}人行入萬壽宮,宮牆內圍廊下也早已經架起帷帳,諸內外命婦俱等候在此向聖人見禮。李潼略作掃視後便又轉頭望向後邊的薛崇訓,微笑問道:“你阿母又在別業養病?”

薛崇訓聞言後便苦笑一聲,並低下頭嘆息道:“宿疾難愈,聖人又何必多此一問啊!”

開元元年,上巳節曲江會,太平公主被李潼狠坑了一把,耗費重金張羅戲弄、結果推出的幾個出彩伶人全都被大內雲韶府給收編入宮,想要在京中風月行業大展拳腳的美夢自然成空。

這挫折實在嚴重,到現在也沒恢復過來,除了一些年初歲尾的宗家大禮,餘者場合只要聖人駕臨,便絕不會看到她的身影。

在場多是宗親近員,聽到這番對答,自然也明白其中意思,雖然不敢多說什麼,但心裏多多少少有些感慨太平公主實在是太過孤僻難近了。

對於太平公主長期的記恨忿懷,李潼倒沒有什麼其他的感觸。只要他這個姑姑能夠安分生活,不要在時局中招搖弄事,哪怕看在他奶奶的面子上,其他的也都可以容忍。

更何況,太平公主這彆扭一鬧就是兩年多,宗親們從最初的有些尷尬迴避之外,到如今也都習以爲常,表面不說什麼,私下裏也只是將之當作一樁無傷大雅的趣樂閒聊。

萬壽宮格局以三座殿堂爲主體,雖然比不上大明宮整體這樣宏大,但也是自成一格。前殿慈安殿,是太皇太后日常會見內外命婦的場合,後殿萬壽殿則是起居飲食所在。而在這兩殿的西北側,靠近太液池的方位上,又有一座百戲殿,則就是日常消遣娛樂的場所。

爲了讓他奶奶平時文娛生活豐富起來,李潼又將內宮伶樂拆成兩部分,其中一些百戲與禮樂相關,仍歸內教坊,設在了大內麟德殿附近,仍歸太常寺管轄,以供朝廷一些饗宴場合與禮事之用。

另一部分燕樂相關的音聲人們,則就歸雲韶府,直接設在了萬壽宮中,太皇太后召樂欣賞起來也方便得多。

宮樂結構分成兩部分,男女分別安置,也實在是因爲這些樂籍人員們男女關係搞得太亂。大概是搞藝術的都有些放浪不羈的情懷,男人們多是連襟之好,女人們常有易榻而眠,搞出的後代逢人呼耶喚娘,也實在有些不像話。

腥讼雀S聖人登殿向太皇太后請安,而武則天在見到幾個孫子後,情緒也是頗爲開懷,笑容和氣有加。彼此相處日短,也談不上有什麼親情,但到了她這個年齡際遇,身前能多幾個討巧愉親的血脈後人,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特別當李重福上前見禮時,武則天神情更生變化,指着這個孫子嘆息道:“你父任性自毀,讓人恨之痛之。今聖人寬厚賜恩,切記要以前人爲鑑,不要辜負了君王親長們對你的這一份關懷照顧!”

李重福聞言後自是連連點頭,更不敢拿什麼家門舊恨來發泄意氣。

之後武則天視線一轉,除了嗣相王之外,並沒有發現相王其他几子,一時間也有些疑惑的望向李潼。李潼抬步登殿,坐在祖母席側將剛纔的事情略作講述。

武則天在聽完之後,眸光稍有明滅,抬手拍在李潼的手背上,嘆聲道:“大戶家長從來都不容易,難爲你了。”

“唉,既然支此門楣,這也是推不卻的責任。情忿生在戶內,也絕不會打擾到祖母的安寧。”

李潼聞言後微微一笑,安慰了一下他祖母,然後便注意到高力士正在殿門外探頭向內張望,便抬手召來樂高說道:“去看一看,若那幾員有悔,便着其入殿來見。”

樂高聞言後便匆匆下殿,與他小弟湊在一處細問幾句,然後便又向宮門外行去,過了一會兒便將其他相王几子領入了殿上。

三人趨行登殿,神態間已經將忿怨情緒收斂起來,不失恭謹的入前向太皇太后見禮。

武則天看到這幾個小子,又板起臉來說道:“親員諸卸家呀浫氲畹群颍銈內齻�小子卻來遲,這可不是待事待人的禮節!人能循情包容,爲的便是情義融洽,要做到這一點,並非與你們全然無關。天降雨露,偶有風雪,諸事並非理所當然。恃幼討巧,不是什麼厭事。但若成人之後,還要放縱無賴,內庭的教訓仍比人間報復輕湹枚啵 �

三人聽到這話,只是唯唯應聲。其他在場親員們,並不知剛纔發生的事情,見太皇太后新見諸孫便厲言訓斥,便不由得感慨看來老太太還是放不下早年被相王反制刻薄的怨氣,連帶着幾個失怙的兒子都不受待見。

第0863章 聞香識色,樂奴而已

人員聚齊之後,稍作家常寒暄,接着便又紛紛起身,簇擁着皇帝與太皇太后等移駕百戲殿。

百戲殿臨水而建,一半凌空於太液池上,殿中戲臺張設,殿外圍廊的水域上便停靠着數艘畫舫遊船,太液池周圍奇花異草連圃成叢,在這初夏時節也是風景極佳。

當諸貴人們登殿時,宮奴樂人們早已經將這殿堂內外張設完畢,舞臺上還在進行着緊張的收尾檢查,一些待召獻藝的音聲人們也在忙碌的整理着妝容樂器等。

這當中,有一個綵衣少女最是引人矚目,無論衣裝佩飾還是所待的席帳,都要遠比其他樂人們更高一籌。而這少女也的確配得上這一份優待,華衣盛妝的映襯下,美的不可方物,讓人炫目。

周遭伶人們都在緊張的準備着,這少女也不例外,身邊站立着數名宮婢,各自捧住一面銅鏡,從方方面面映照出少女華麗的裝扮與美麗的儀容,以供少女檢查細微。

“這鳳頭金釵太顯老氣,再取幾個樣式來挑選!”

少女美眸微轉,從銅鏡中看到自己的樣子,在旁人眼中已經是精緻的無可挑剔,但她仍然覺得有些不滿,拔下髻發上的金釵隨手拋在地上,然後便吩咐道:“我記得月前戲演《鳥歌》時,那部頭舞奴發頂的瑪瑙珠釵很是亮眼,若沒人取用便送上來,有人用就讓她再換一支。”

少女語氣高傲,渾然不像是一個普通的內苑樂奴,若不知道的人看到此幕,怕要誤以爲是哪一家王公貴人家的嫡女千金湊趣獻藝。

一名部頭伶人聽到少女這話,略有些侷促的入前說道:“隱娘,還是換一支吧。那一支釵並不是咱們雲韶府的佩物,是爲了戲演《鳥歌》,專從楊司寶處借來。此物乃年前聖人賜給,司寶也珍愛有加,尋常不肯外借……”

“借不來,那是你們的問題!太皇太后觀戲,無我不歡,我能隨意敷衍?”

少女隱娘聽到這話後,秀眉頓時一挑,繼而便忿聲道:“楊司寶啊,我知她做什麼美夢?無非是幻想着能得聖人親愛,召侍寢閣,褪去那一身雜羽,求榮天家。一點心機全都刻在了臉上,讓人生笑!”

少女說話,口無遮攔,但周遭聞者卻不敢隨意應聲。且不說被其取笑的女官楊司寶在內宮本就品秩不低,自身家世也是不俗,出身弘農楊氏,乃是太皇太后母族後人,親叔叔如今還在朝中供職殿前司,遠不是尋常的宮女。除了這恃寵生驕的少女隱娘之外,誰又敢隨意取笑。

少女仍待催促宮人去借佩飾,但眼眸一轉發現女官楊司寶恰在此處走入此處偏殿,索性便坐在原處,直對楊司寶招手道:“楊司寶,我要接你那瑪瑙釵用一用,快去着人取來!”

楊喜兒本就不喜這少女,聞言後臉色更難看,索性不作理睬,只是拍手召來諸雲韶府管事,正色吩咐道:“貴人們已經登殿,你們諸部曲樂認真籌備,準備入殿!”

“我跟你說話,你沒聽到?”

少女見自己不被理睬,索性站起身來又揚聲說道。

楊喜兒這會兒也有些煩躁,低頭看了一看今日準備的曲目,然後便皺眉道:“隱娘你不在今次選目,回去雲韶府,不要在此擾事!”

少女隱娘聞言更怒,叉腰忿聲道:“我就不走,你能如何!”

眼見氣氛變僵,一名雲韶府管事連忙硬着頭皮上前賠笑解釋道:“今日《女冠子》部頭柳娘子葵水犯身,不敢冒犯,所以才招隱娘來替代。前月隱娘進演過此戲,想能勝任。”

楊喜兒聞言後冷哼一聲,又瞪了少女一眼,然後才轉頭離去。

雖然沒能借到珠釵,但自己也成功留下來,少女隱娘臉上又露出得意的笑容,彷彿得勝一般。

而旁邊那爲她發聲的雲韶府管事則苦着臉低聲嘆道:“祖宗啊,你收斂一些吧!知你得太皇太后陛下關懷寵愛,可這禁宮之中,終究還是有上下規矩的!那楊司寶自己不屑同你爭強,大把旁人可都樂意代勞呢。你笑旁人心機顯在臉上,可你自己的心計,哪個又不知道?咱們雲韶府這些樂奴,縱有姿色,也是玩物,就算你能邀到聖人寵愛,也要防上一把色衰愛弛,與人結善啊!”

“我、我邀聖人寵愛?你說的什麼邪……”

隱娘聽到這話,先是一瞪眼、一臉羞憤,片刻後想起什麼,才忙不迭閉上了嘴巴,眼眸流轉一番,神情不復張揚,默然片刻後,不耐煩的擺手道:“你自去忙碌,不要擾我!”

說完這話後,少女便退回了自己妝席,又是一臉的沉思,但周遭環境嘈雜得很,讓她更加的不勝其煩,索性起身直往舍外行去。

皇宮大內,自然規矩森嚴,伶人們是要待在偏殿固定的角落中等待傳召。但因爲這少女隱娘頗得太皇太后寵愛,加上性格張揚驕橫,所以留守此處的宦者們見其行出、也並沒有走向正殿要緊之處,索性也不喝阻。

行入屋舍後,隱娘在左近徘徊片刻,找到了一處太液池邊的涼亭尚算清靜,便抬步走了進去坐定下來,口中喃喃嘀咕道:“血親的堂兄妹,哪能……可姑姑她也說了,會給我保住祕密,讓我也要謹守,我這身世,並不好留居宮中。聖人、聖人他其實不知我身世,那是不是、是不是……”

講到這裏,那隱娘俏臉上又佈滿了糾結,有苦惱、有羞澀,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煩惱中她惡狠狠的掐斷探入亭中的一花枝,捏在手心裏掐碎,渾然不顧花汁染污了剛剛用香粉塗飾的兩手。

“可惱我那父母,既然不能將兒女照顧周全,偏又生我下來!若是生在了別家,哪有這些煩惱……聖人那些妻妾,唐貴妃外,旁人姿容全不如我,憑什麼這些庸質婦人可以活得富貴喜樂,我就不能……聖人他、他往來萬壽宮,偶爾也會問起我,可見是動了心,我、我也見他便羞……人間何處再尋這種、風度無雙、權勢也無雙!”

少女癡望亭外亂花,兩眼變得更加迷離,越想越是意亂情迷,大覺得事情若照此發展,於她而言是最好人生。換個身份,脫胎新生,將舊身舊事一概抹去。

思計癡迷之際,陡聞身後傳來腳步聲,少女心中一驚,回頭一看,便見一迮廴A服的少年正從花柵一側轉出,兩眼直望向自己。

“你、你是什麼人?知此是何處?快退下、退下!”

隱娘心意正探入禁忌,陡見外人,自是慌亂有加,一手抬起遮住臉龐,另一手則連連擺着斥聲道。

“我、我並不知……請娘子恕罪,殿中人聲躁鬧,我只想尋一處清靜,實在無意打擾!”

李隆基這會兒也是一臉的侷促窘迫,忙不迭轉過身,大聲解釋道。

他方被聖人與太皇太后連番訓斥,心情自不算好,在殿中見到羣邪⒄樬厔荩难Y更覺得煩躁,索性以獻曲爲藉口告退,來到偏殿這裏獨處片刻,收拾一下心情,卻沒想到涼亭中有人先在。

大內中的女子,他自然不敢失禮,可在轉頭之後才意識到皇后與諸妃嬪都在殿中觀戲,此女必然不是內宮女眷。而且剛纔匆匆一瞥,除了驚豔之外,也留意到少女裝扮並非出嫁婦人,因此心中便不乏狐疑。

略作沉吟後,他又轉過頭來,視線再次望向少女,少女仍是舉手遮住臉龐,但那纖手周邊所露出的粉頰下巴仍有勾人心魄的魅力,忍不住便發問道:“禁中宮奴不敢浪行,殿中羣員也集聚不散,敢問娘子是哪家女郎?方纔似乎沒有見過。”

“我是哪家,幹你何事!”

少女清靜被打擾,自然滿心憤懣,先是開口呵斥一聲,繼而又一轉念,放下手望向對面,併發問道:“你這樣子,瞧着也不像宮奴,說從殿中退出,莫非是在宴的貴人?”

正面看到少女的臉龐儀容,李隆基眼睛又是一亮,端詳片刻才覺有些失禮,忙不迭收回視線,向前一步挺起了胸膛,微笑道:“當今聖人是我同祖皇兄,今日宮中設宴,正爲賀我兄弟歸京。”

“啊?原來你是相王的兒子……”

聽到李隆基自陳身份,只是還未及說什麼,殿前已經響起了呼喚聲:“隱娘,你去了哪裏?速歸備戲!”

“此處清靜,便給你了!”

少女聞言後便從涼亭中站起身來,款款向亭外走去,而李隆基視線也下意識的跟隨遊走,並緩行於後,看到少女行向偏殿,這才折轉回來,有些失望地說道:“原來只是一樂奴啊。”

他轉回身來,走進涼亭中,坐在了少女剛在所坐的位置上,不知是否錯覺,鼻端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氣縈繞,垂首看到散落在地上的花枝花葉,下意識的彎腰撿起,湊在鼻下微微一嗅,然後才又喃喃道:“區區一樂奴罷了……”

第0864章 老少互娛,其樂融融

百戲殿中,舞臺上聲色動人,殿中的氣氛也逐漸變得熱烈起來。就連相王幾個兒子,這會兒也已經忘記了剛纔那些許的不愉快,專心的欣賞起臺上的歌舞來。

李潼也是託了這幾個小子的福,驪山演武前後,諸多雜事纏身,今天總算偷得浮生半日閒,抽出時間來與家人們享受一番悠閒時光。

雲韶府這些伶人們,本就色藝不俗,在他奶奶的調教下,則就變得更加出色。像開元元年進宮那一批,其中相當一部分都已經被放免出宮。雖然在市井間寂聲已久,可是出宮之後便很快再次獲得了時流的追捧。

聲色行業往小了說能調情娛興,往大了說對民風價值觀等諸事都有導引改變的作用。生人在世,無論貴賤總有精神上的追求,物質生活越豐富,這種需求便越強烈。長安作爲整個天下精華所在,精神文化的市場也是極大的。

對於那些放免出宮的伶人們,李潼也並沒有放任不顧,而是着令太常等有司加以管理。這當中有人就此從良,便略加補助。有的重操故業,則就在有司所提供的場所中進行表演,成爲官伎。

當然朝廷對她們具體收入情況是不會干涉太多的,只是在戲演的曲目內容上進行審覈管制。太過低俗與價值觀偏差的曲目內容,自然不允許隨便上演。諸如李潼早年還心心念念要大肆上演的《武媚娘》,如今在一些正規的戲演場合中也已經漸漸絕跡。

掌握了這種高端的文化輸出隊伍,對朝廷興治還是有着極大裨益的。特別是在輿情把控方面,變得更加有力,而且由於這些官伎伶人們直接面向市井大校沧尦⒃诹t情統合方面,不再只侷限於官員朝士們等小圈子,能夠覆蓋的領域更加廣闊。

如今的李潼,倒是沒有太多時間放在聲辭戲弄方面,甚至就連早年念念不忘且充滿怨念的元宵節抄詩的想法都轉淡,近年更是少有新作問世。這對盛唐那些詩文大手子們而言,也是一個好消息,只是他們註定不知當今聖人爲了他們能夠順利揚名付出了什麼。

聖人雖然久無新作問世,但也並不意味着大唐文人們的創作力就有衰減。文壇領袖的李嶠,自成格局的陳子昂,還有賀知章等新秀們,也都筆耕不輟。

包括已經遠赴安南的張說,每有使員入京,則必有新作呈獻,內容無非我與聖人天各一方、想念想得摧斷心腸,但是南疆國土未治,我也只能在恩義驅使下留守在此、吞吐瘴毒。大內的宮使啊,何時纔會到來,讓我載着勳功方物,歸朝去拜望我親愛的聖上!

除了這些已經文壇揚名的大手子們,朝廷還有專掌詞學的機構,那就是翰林院,以太常少卿沈佺期兼領。翰林院除了一批詞臣文士們之外,其下還有一個機構名爲華文館,而華文館就是中央印刷廠,負責印刷各種書籍,傳播於整個天下。

且不說這些朝廷機構的增設,舞臺上戲演了幾個曲目之後,殿外又有人來,李道奴、李柔娘等幾個小娃娃,人人肩上斜挎一白鹿皮的小包,在宮人們牽引下走進了殿中。

隨着聖人兒女們到來,殿中氣氛變得更熱鬧,諸親員們紛紛起身,各自恭維逗弄。幾個小傢伙兒倒也不怯場,一一向長輩們見禮,只是小眼珠子不時滴流亂轉的望向坐在席中的阿耶,但見阿耶也只是微笑注視着他們,這才放開嬉笑,可見嚴父形象深入童心。

對於庭中諸兒女,李潼態度絕稱不上嚴厲,只是管教的規矩有些多,讓幾個小傢伙兒見到他後多多少少有些拘謹。譬如各自肩上所挎小皮包,裏面裝着他們一天的零食同玩具,各自挑選,一天只許這麼多,也不準宮人再多給。

什麼窮兒富女的育兒經,李潼向來不怎麼信服。人對物質的貪求和對自我的放縱,是發乎本能的,並不是說你幼年享受多少便沒了這方面的訴求。

諸兒女生在皇家,衣食用度自然無憂無慮,可額外的給予若過於刻薄或過於放縱,都不是什麼好事。前者會讓人慾念更濃,長大後或就會報復性滿足。後者則讓人品性失控、驕縱任性,受不了願望的延遲滿足,體現在行爲上,則就是各種近乎失智的貪婪。他的姑姑太平公主,就是很典型的一個例子。

當然,這只是李潼自己的觀點。對於兒女們,他自然也是發自心底的喜愛,所以自然也希望他們能夠擁有一個健全的人格,有能力經營出一個美滿的人生。

相對於李潼的嚴肅,他奶奶對幾個小傢伙兒則就溺愛得很。大概生人總有愛意傾注的需求,年紀越大則越熾熱,可是對武則天來說,兒女們已經一言難盡,孫輩也感情並不親厚。哪怕是在和李潼之間,更多的還是出於理性的欣賞與親近,這一份親情也頗有別念摻雜。

可是幾個重孫就不一樣了,同在大內居住,又有閒時長久作伴,一個個也都乖巧可愛,讓她忍不住的便寵意氾濫。

所以當看到幾個娃娃入殿時,武則天臉上已是笑意盎然,不待殿中羣袉柡蛲戤叄氵B連擺手道:“小物難免怕生,你們太熱切了,反而讓他們不夠自在,各自歸席!”

說話間,她又在席中張開兩臂,笑語道:“幾個小物,快到曾祖母這裏來,告訴我,今天又做了什麼遊戲?”

待到幾個小娃娃行入近前,武則天更一把抱起了李道奴置在膝上。李道奴瞥了一眼阿耶,握起小拳頭道:“曾祖母辛苦,道奴爲你捶腿!”

那稚嫩的小拳頭自是乏甚力道,在太皇太后膝上一點一點,但武則天則是笑逐顏開,攬着小傢伙兒便大笑道:“我的好重孫啊,真是乖巧得讓人愛不足!誰家孩兒這般大時,能有這般知性?”

“我呀、我呀!我這拳頭,可比道奴大力得很,他只是做樣子,我能讓曾祖母更舒服!”

女童本就發育更快,年紀更大的李柔娘看着比弟弟高了小半個頭,長得自然精緻可愛,不負父母的遺傳,性格則是虎得很,爲了爭寵表現,小拳頭舉起掄個半圈、便捶在太皇太后的後背上,還不忘問一句:“曾祖母受不受這力?要不要輕一些?哈,我又來啦!”

席中唐貴妃看到這一幕,已經羞得低頭掩面,兩眼不見,只當那娘子與自己全無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