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太皇太后本就雅愛雕蟲小技,於席中賞聽諸袘浦鳎杂X興致盎然,全然不覺疲憊。而李潼也乘興小擬幾篇詠物戲作,或無傳世之神妙,但也自有匠心的巧撸芍^是君臣盡歡。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一直留在皇苑外的太平公主不知何時也已經來到了殿堂中。她眉宇間洋溢着喜色,很有幾番志得意滿的姿態。
事實也確是如此,隨着傍晚來臨,今日的花魁戲也有了一個初步的結果,藝社統計諸戲臺伶人所得金花,太平公主這處戲臺可謂是一枝獨秀。這一座戲臺收得金花便有數以十萬計,十朵金花便是一匹絹,換言之單單這半天戲演,太平公主便收回足有萬匹絹之多。
雖然這數字跟她這段時間所花出去的、特別是跟被李潼所敲詐走的那批巨財相比,也實在是杯水車薪。但凡所立業,需作長計,半天時間便收絹萬匹,接下來幾日花魁戲還要繼續進行。
特別太平公主門下諸伶人,都有勇得花魁的可能,這熱度也會維持相當長一段時間,姑且不論日後伶館中接待賓客的收入,這也證明太平公主已經在長安風月場立足成功,收回先期的投入只是時間問題,未來必然還有更加廣闊的發展空間。
想到這一點,太平公主便忍不住的笑逐顏開,連帶着對此前被李潼敲詐的怨氣都消散許多。當其來到殿中時,見到諸屑炎黝l出,多給雲韶府樂工們現場排演戲唱,便忍不住起身笑語道:“今日聖人設宴於皇苑,寓意與民同樂、共賀佳節。今皇苑外亦多民間色藝精絕者,若能承恩入殿獻賞,也是一大樂趣啊!”
這一提議正入李潼下懷,聞言後便望着他奶奶笑語道:“大長公主所言確是不虛,我久在京畿、亦深領此味,唯恐民俗唐突恩親,故而不敢妄獻。”
太皇太后此刻也樂趣正濃,聞言後直接招手道:“既是佳節共歡,何來許多忌諱,召來即是,若果有可賞,皇家豈吝賞格!”
“那便由我去爲滿朝諸貴挑選藝能,絕不讓失望存於此殿!”
得到太皇太后與皇帝的許可後,太平公主便闊步下殿,將這一消息通知皇苑外那些戲演暫告一段落的伶人們。
她恃此事權,倒也沒有專據而不分潤,今日能一枝獨秀、顯出同儕,算是證明了平康坊諸袑λ臓褂|已經失效,至於未來,終究還是要和氣生財,所以也頗爲大度的將自己爭取來的這個機會與其他人分享。
平康坊諸伎與各自背後的經營者們在得知這一消息後,也都驚喜不已,能夠獻藝於天子之殿,這絕對是風月中人的巔峯成就,因此紛紛圍聚上來,連連稱讚太平公主大度雅量,希望能夠分得一個機會。
再次享受到被人行枪霸碌淖放酰焦餍那橐沧兊脮晨熘翗O,於是很快便挑選了二十多員的伶人隊伍,除了自家出色人選之外,在場其他伎家也都雨露均霑的分得一兩個。
當太平公主率領這些伶人再次返回皇苑水殿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曲江池周邊的遊樂噪鬧聲也有所減緩,唯水殿內外燈火通明,成爲浮在曲江池岸邊的一顆璀璨明珠。
這些坊間藝人們並未直接入殿,而是就留殿外,與雲韶府諸音聲人們開始緊張的爲殿中諸應制詩辭協律編曲,並輪番登殿獻藝。
太平公主作此進計還是不失底氣的,跟內苑樂人們相比,民間藝人或許接觸的廣度有遜,但既然能在閭里秀出,各自技藝也都接受了長足的磨練,在一些俗樂聲韻的把握拿捏上,甚至還要超過了雲韶府的音聲人們。
由於這些民間藝人的加入,殿中的戲演氣氛更加高漲,眼看着太平公主忙前忙後的安排伶人入殿獻藝,卻始終無涉自己,那剛在戲臺上大放異彩、還沒有從萬凶放醯臍g愉中清醒過來的少女隱娘便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住了太平公主並說道:“大長公主爲何不安排我登殿?我可是打聽了,戲臺所收十萬金花,單我名下便有過半,那些人統統都不如我……”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頓時皺起了眉頭,對於這愚鈍至極的女子實在有些無語。你自己又不是不知自己底細,安心在殿外鍍一層金就好了,搶着上殿難道還想當殿認親?
“殿中諸席,俱人間至貴豪強。你既無藝能,有無捷才,安坐即可,若登殿露怯,前功也將盡毀!不要胡鬧,留在此處,後路我自有安排!”
太平公主隨口將這荒誕要求搪塞過去,還覺不夠放心,索性召來幾名家奴,將這少女隱娘引入一不起眼的廡舍看守起來。
等太平公主再次回到殿上,便聽到此前便代表平康坊伶人登殿表演的莫大家在殿中作拜言道:“前唱開元新辭,妾拙心甚是有感。生而爲人,誰無恩長,誰又不爲人恩長?京中花魁戲鬧,本聖人潛邸故戲,京中風月在業者俱受此惠,此身又爲大唐子民,帐请p恩厚享。
今知聖人慾造新宮以養恩親,坊人性雖卑劣,亦疹娔芫柚耸隆=窦净ǹ龖螋[、平康藝社所收金花之資,請捐盡以助內苑土木之功,懇請聖人、懇請太皇太后笑納,勿棄風塵卑濁向道之心!”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腳下頓時一個趔趄,有些不敢置信的瞪大兩眼,實在是想象不到人間還有如此無恥之操作!
且不說太平公主心中的憤怒震驚,殿中的聖人在聽到莫大家這論磻┱堘幔矎南姓酒鹕韥韥K笑語道:“奉養恩親,生人本分,朕自不敢有悖有虧。舍物奉養,盡我所能,豈忍將此天職加我子民!莫大娘子進意雖美,但朕卻羞於接受!”
聽到聖人如此回應,太平公主才長長的鬆了一口氣,看來是自己誤會了這小子,他行事也並非全無底線,竟連風月中人皮肉錢都要貪奪。
可很快,聖人接下來的話又給了她當頭一棒,敲得她眼前發黑:“資財雖然羞於收納,但此義念帐强少p。今季花魁戲凡所勝選班頭伶樂,俱賜雲韶府內教案,待制大內,爲朕娛侍恩親,在直一年之後,賜物放免,就坊安置!”
聽到聖人如此安排,殿中那些伶人們無不感恩流涕,既能享受到獻藝大內的榮耀,還能放免有期,這對她們而言無一是一莫大榮耀。
且不說太平公主被坑得兩眼發黑,殿外那些伶館經營者們聽到殿中傳出的訊息,一時間也都不免怨氣沖天。風月場中更新換代極快,眼下當紅的花魁還能賓客盈門,一年之後或許就門可羅雀。
他們耗費心力、砸下重金培養出來的名妓花魁卻要入宮一年,當下這份熱度必然涼透,誰知一年之後風月場中又會是何光景?就算仍然能夠保持輝煌,那時候也未必就是他們所能掌控得了。
不過這些伶館經營者們的怨念,多數還是傾注到了太平公主身上。難怪這女人如此宏量大度,原來是在這裏給他們挖了一個大坑,要藉助權勢將他們辛苦培養的頭牌給一網打盡,真是腹計險惡、深不見底啊!
第九卷 天可汗
第0846章 萬须吋P山演武
開元三年,初夏時節,長安城東幾十裏外的驪山,旌旗林立,鼓角轟鳴,氣氛肅殺,場面熱烈。
這並不是聖駕招搖出遊的場面,而是朝廷正在驪山舉行演武。此次參與驪山演武的軍隊,並不只有兩京宿衛禁軍,而是內外諸軍悉有參與,總兵力達到了二十六萬之多,乃近年以來京畿武事所未有之興盛。
這一場演武,早在開元元年便已經有議。不過當時朝廷新從動亂中恢復過來,皇帝登基等諸項大禮早已經消耗掉了朝廷爲數不多的餘力,再加上當年京營、內衛等中央宿衛體系還未完全建立起來,所以相關武事也只能延後舉行,這一拖便是兩年多的時間。
驪山上自有皇家行宮溫泉宮,即就是後世知名的華清宮。早數日前,聖人便在內衛將士們簇擁下離開了長安大內,駐蹕湯泉宮中,等待各路人馬的彙集。
如今的驪山行宮,遠不像後世華清宮那樣華美壯闊。京中內苑本已經足夠居住,聖人也並沒有沒事就泡一泡溫泉香湯的癖好,因此驪山行宮也並沒有進行大規模的營建興造。
不過這座行宮跟舊年相比也並非完全的沒有任何改變,常年的失修略顯破敗。
北岸靠近渭水的區域高爐煙囪林立,日常都是一副濃煙滾滾的畫面,原本的山水秀麗景緻也因此而大打折扣,讓人有些惋惜。
此處所架設的高爐冶鑄工坊,全都隸屬於西京軍器監,日夜趕工打製各種軍械武裝,造出來的各種產品,全都屯駐在驪山北麓的諸多倉舍中,以維持內外諸軍的軍械消耗與更新。
不過如今朝廷也已經在有計劃的將這些冶鑄產業進行調整分配,並已經分別在河東汾州、河北相州以及山南的荊州增設了一些官造的冶煉工坊,逐步取代驪山工坊的產能。
畢竟冶煉對環境的影響還是極大的,如今關中的居住與耕作條件本就已經堪憂,而且關中無論是交通還是資源方面,也都沒有大規模發展冶煉的優勢可言。關中雖然也有一些礦產資源,但在經過多年的挖掘與消耗之後,資源的儲備也是銳減,且開採應用的成本也頗爲高昂,較之近在咫尺的河東更是相差懸殊。
此前之所以將軍器監安置在長安,主要還是受政治因素的影響。那時行臺所控制的唯有陝西領土,整備強軍又迫在眉睫,所以也只能因地制宜。如今既然朝廷秩序早已經恢復平穩,資源的應用當然也要從優配置。
除了北麓的冶鑄工坊之外,驪山南側的溝嶺陂谷也都被充分利用起來,大量的果園農莊漫山遍野的分佈着,所生產出來的各種瓜果菜蔬,除了供給內苑與朝廷諸司的日常消耗之外,還有相當一部分流入到了京畿市場中去。
原本好好的一座皇家御園、溫泉別宮,短短几年時間裏,竟然被改造成京畿地區一個重要的生產基地,山北冶鐵、山南種田,也實在是讓人有些哭笑不得。
而這種行事作風,基本上也概括了過去兩年多時間裏,朝廷施政興治的一個大概方向,爲了壯大生產規模、恢復國力,可謂是無所不用其極。京畿地區如此,擴及整個天下,興治之功、尤甚開邊,短短几年時間內,朝廷內外便崛起了一大批以民生政治而著稱的良吏能臣。
也正是由於國力的恢復進度喜人,今年朝廷才能作此雄計,集中瞭如今天下將近一半的兵力於驪山演武誇威。
由於驪山行宮年久失修,聖人雖然早早到來,但也並沒有找到什麼好去處,只能暫時住在供奉着他家老祖宗太上玄元皇帝的朝元閣中。朝元閣因爲還具有一定的宗教元素,哪怕在武周時期也並沒有完全失修,已經是如今驪山別宮裏爲數不多還算能看得過去的宮殿建築。
“聖人實在是太簡樸了,今海內政治蒸蒸日上,公私倉庫儲蓄漸豐。聖人也實在沒有必要再苛待自己,畢竟聖躬起居威赫與否,也是國體相關的大計啊!”
隨駕來到驪山的王孝傑趁着入奏事機之際,望着張設佈置俱不失簡樸、且空間也並不寬宏的朝元閣殿堂,忍不住開口感慨道。
李潼坐在席中,聽到王孝傑這麼說便忍不住笑語道:“玄元皇帝立道垂教、功達萬世,尚且安居此方觀宇。今家國事務只是湹脳l理從容,還遠不可稱爲盛治,怎麼敢妄起奢念?
民富則國強,國強則君威,皇王榮威與否,可不在於環身所設是儉是奢,而在版籍大小、金甌固否。更何況府庫雖然略得盈儲,但諸方仍待營設,恐用未及,不容恣意啊!”
“聖人憂慮深刻,胸懷天下,長恤黎元,真是讓人感動啊!”
王孝傑早年被張仁願削去的鬚髮已經重新變得茂盛起來,再次變成了一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眼下神情莊重嚴肅的拍着馬屁,倒也並不顯得滑稽可笑。
不過在拍完聖人的馬屁之後,王孝傑旋即便將話風一轉,一臉憂慮氣憤的嘆息道:“聖人貴爲天子,尚且要先人而憂、後人而樂,治國用事如履薄冰,不敢放縱私慾的享受。可恨有的臣員,卻不能領會聖人這一份憂國恤民的苦心,反而恃其分寸微功,縱情享樂,奢華生活,出入氣派,讓人生厭!”
“這麼說安東都護府員袀円呀浀诌_了驪山?”
李潼聞言後便又微笑問道,能夠讓王孝傑惱恨得出口成章的告黑狀的,大概也只有張仁願了。
倒不是說王孝傑在朝中與旁人便沒有齟齬衝突,但大多數情況還是他得罪旁人而不自知,能夠讓他念念不忘、抓住一切機會上眼藥的,也只有張仁願纔有這樣的能力了。
王孝傑聽到這話後先是乾笑一聲,然後才又拍掌道:“臣還未及言實,聖人已有所知,果然天下人事全都瞞不過聖人!這也尤見張僦珊蓿}人雖然博大英斷,但臣員凡所任事,也不該頻頻騷擾。這狗凫稏|北專據威福,任權聚斂,言則補計國用,但他也絕不是什麼廉潔之員,若嚴作查究,必能發其貪賄之罪……”
張仁願這幾年在東北,聲勢的確搞得不小,特別在營州重設安東都護府之後,對內平定契丹叛亂的餘波,親率部伍一路追殺到黑水河畔,將契丹叛部首領孫萬榮成功梟首,招撫威懾東逃的粟末靺鞨,通過各種手段配合,挑動靺鞨內鬥,使得大部分靺鞨族人與高句麗等亡民再次返回遼水以西、重新接受大唐的羈縻管制,逼得靺鞨首領乞四比羽不得不託庇新羅。
在對外方面,張仁願也是功勳卓著,連續兩次擊退試圖插手契丹內亂的突厥勢力,並代表朝廷敕授黑水靺鞨建立黑水都督府,先後招撫羈縻十部黑水靺鞨。
並且,安東都護府的影響力在張仁願的操作下再次進入了遼東大同江以南的平壤地區。這是在高宗年間唐羅戰爭結束、安東都護府回撤營州之後,大唐東北邊軍的活動返回再次擴大到了大同江以南。
當然,張仁願這一舉動自然也引起了新羅人的不滿,因此新羅除了向朝廷派遣使節表示抗議之外,私下裏也在與東北一些不穩定因素保持密切往來。
當然,明面上新羅還是不敢直接與大唐掀起戰爭,高宗年間與大唐長達七年之久的唐羅戰爭,雖然讓新羅佔有了一部分高句麗故地,但也付出了頗爲沉重的代價。
特別新羅自文武王之後,雖然實現了半島的統一,但也帶來的新的問題,那就是王權與氏族特權的衝突愈演愈烈,也讓新羅難以集中全力、再次明目張膽的挑釁大唐。
張仁願在東北這一系列的功績,自然也讓其個人在東北樹立起了崇高的威望。再加上其人本也不是一個信奉韜光養晦者,所以王孝傑所言張仁願個人操守這一點,倒也並不是信口開河、憑空捏造。
單就李潼自己所知,張仁願除了在生活上注重享受之外,對東北那些胡酋同樣傲慢至極。原本的營州都督趙文翽對諸胡傲慢有加,直接引發了契丹人的叛亂。許多胡酋們名義上擔任大唐所任命的都督刺史之類官職,但是在堂聽令,下堂灑掃,一如張仁願的私人奴婢一般。
對於張仁願的強橫做派,李潼倒並不怎麼反感。凡所用人,察察則無徒,賞其才力之盛、包容德行之虧,但凡大節不失,也無需刨根問底。像王孝傑所說張仁願場面氣派奢華,這一點其實他自己坐鎮安西的時候何嘗不是如此。
李潼還記得早年行臺時期,這傢伙歸朝路過長安時,那架勢場面甚至讓人誤以爲他要攻打長安呢。
不過李潼雖然不打算追究張仁願的私德問題,但同樣也不準備讓張仁願繼續留治東北,張仁願長於軍略、勝於攻伐,但政治守牧非其所長。
眼下東北已經打下一個深入治理的基礎,短期內李潼也不打算與新羅直接開戰,繼續將張仁願留在東北意義不大。所以趁着這一次驪山演武,將張仁願召回朝中,再挑一個文武兼允之選擔任安東都護。
所以當聽到王孝傑這番話後,他略作沉吟便又說道:“王大將軍當司演武匯軍事宜,安東諸員既然已經到達,持節入軍先作犒問。”
第0847章 仁願立朝,不容孝傑
眼下的驪山行宮周邊,早已經變成了一座碩大的軍營,從渭水向南、方圓幾十裏之間,到處都是大軍所駐紮的營壘。
行宮中接到聖人手令、奉命犒軍之後,王孝傑便急不可耐的離開了朝元閣,還行在山道上,便吩咐屬員們速速前往就近倉邸去提取各種犒軍的物料,不願意再耽擱等待,可見心情之急迫。
王孝傑下了山道之後,各種犒軍物料還沒有備齊,這不免讓他有些焦躁,連連催促辦事人員加快效率。他急於前往犒軍,目的當然並不純粹,但也不敢只顧私怨報復而罔顧聖人囑託。
畢竟今次演武聖人籌備數年之久、且標誌着軍國事務將要進入下一個節奏的大事,若因爲他的任性舉動而產生什麼不好的影響,這罪過他也擔待不起。
在等待的時候,王孝傑還在暢想稍後該要如何羞辱報復張仁願,這機會他實在等了太久了。過去這幾年,東北方面事務繁多,張仁願也一直沒有機會歸京述職,讓王孝傑長期的慾求不滿、以至於思念成疾,這一次當然要把心裏的怨情全都傾瀉出來!
“快去取我的仁願筆、仁願鞭來!”
低頭沉思片刻,王孝傑突然一拍腦袋,連忙頓足喝道,心中不無後怕,險些忘了這最重要的事情。
早年他用張仁願的鬚髮打製了毛筆與馬鞭,最初的確是興致盎然的一通炫耀,可是很快便發現這做法有點蠢。
因爲很多朝臣並不瞭解他與張仁願的糾葛,他如果向人仔細解釋因果的話,無疑是主動揭開自己被張仁願羞辱的傷疤。而且張仁願常年鎮戍於外,不能直接看到其人惱羞成怒的神情,也讓王孝傑的炫耀少了一多半的快感,於是便索性讓人將器物妥善收藏起來,以待張仁願歸京後再拿來炫耀。
好不容易,終於捱到犒軍物料已經準備妥當,而用張仁願鬚髮製成的器物也被送到王孝傑手中,於是王孝傑便率兄蓖矕|都護府軍伍駐地而去。
這一次安東都護府入京有八千人馬,除了三千名都護府本部精銳之外,還有五千名東夷諸部番兵,暫時被安排在了距離行宮十幾裏外的驪山東南方位。
當王孝傑一行抵達營地轅門處時,自有僕員在王孝傑示意下入前大聲呼喊道:“皇帝陛下知安東軍伍業已入驪山行營安頓,特遣左武衛大將軍、領京營指揮使,驃騎大將軍、寧國公入營賜物犒軍,速着營中將主出營迎命!”
安東都護府軍行氯霠I壘,營中還在忙着分派帳宿事宜,因此留守轅門的只有幾名胡部校尉兵長,在聽到這一連串的官銜後,不免有些茫然,壯着膽子入前叉手詢問道:“敢問官人,究竟是哪一路大將軍要入營?軍令嚴謹,若通告有誤,恐遭重刑,懇請官人體恤細告……”
左武衛大將軍是王孝傑如今在朝官職,驃騎大將軍則是其武散定品秩位,胡卒不熟大唐官制,對此有所茫然也是正常的。在聽到這問話後,僕員便轉頭望向王孝傑稍作請示。
“只說寧國公來訪,安東都護自知我名!”
王孝傑見狀後有些不耐煩的擺手說道,他這一系列的頭銜中,自然以國公之爵最爲榮耀顯貴。雖然他近年來長居朝中,沒有什麼顯赫軍功可誇,但是因爲主持武舉事宜甚有可誇,因此在今年年初的時候受封寧國公,這一爵位也直接拉開了他跟張仁願之間的身份高低,所以王孝傑當然要選這一個進行通告。
那胡人兵長聞言後連忙轉身向內通稟,只是在某一瞬間,似乎是王孝傑的錯覺,隱隱感覺這些胡卒們再望向他的眼神略含輕蔑。
可很快留在營前的胡卒竊竊私語讓他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錯覺,只見一名胡卒嘴角撇了一撇,然後便低聲笑道:“瞧這官隨從派頭,還以爲是多顯赫人物,原來也只是一個國公……”
“你這胡狗說甚胡話?知不知國公在我大唐是何顯赫身份?”
聽到這胡卒此言,不待王孝傑開口,自有隨員發聲訓斥道。
那胡卒遭此訓斥,先是一慌,然後便又壯膽冷笑起來:“知道,當然知道!張使君在治出巡時,國公在押前駕、郡公在押後駕,若是粗心大意、車行顛簸,便要一頓刑鞭懲戒!”
這胡卒所說的國公、郡公自然不可能是大唐國中正常的爵位,而是邊疆胡酋們歸化之後所領受的官爵,在天高皇帝遠的邊鎮,自然不可能有朝廷章軌爲之背書,遇到性格強勢兇悍的鎮將,自然便要卑恭事之。
雖然兩種官爵含金量天差地別,但這話聽着也實在讓人感覺刺耳。王孝傑還美滋滋要向張仁願炫耀顯爵,怎麼在這些毛多見識短的胡卒眼裏,就成了給張使君拉車的苦力?
儘管心裏很不爽,但王孝傑也犯不上跟這些卑賤胡卒分說計較,這筆賬自然又記在了張仁願頭上,只是冷着臉倨坐馬背上也不言語。
不多久,營地內便有一羣人匆匆向轅門處行來,爲首的正是王孝傑做夢都時常會夢到的張仁願。而眼見張仁願越行越近,王孝傑嘴角的冷嘲之色也越來越濃。
“臣營州都督、安東都護府都護張仁願,率都護府諸員,奉命入京參禮,營務未定、戎袍未解,滿身風霜,未敢倉促入見,節使竟然已至轅門,天恩厚重,臣感懷涕零,亦請節使內告臣惶恐之情,並恭問聖躬安否?”
待到行至轅門內前,張仁願自然也看到了外面勒馬而立的王孝傑、並注意到了王孝傑臉上那頗爲不善的神情,但既然已經行至此處,總不好再退回去,也只能硬着頭皮入前,忍着心裏的膩味向王孝傑見禮並說道。
“聖躬安康,聖人垂敕……”
見到張仁願後,王孝傑也並沒有急於發泄私憤,而是先將聖人敕書宣讀一遍,待到安東都護府腥税葜x起身後,他才又開口說道:“營州都督入前再聽。”
張仁願聞言後連忙前行兩步,再叉手恭作聽訓狀。但王孝傑在說完這話後便沒了下文,任由張仁願保持這樣的姿勢過了好一會兒,才又再開口道:“營州都督毋須持禮聽受,聖人聲義只在敕中,現在卻是我來向你問話。”
聽到這話後,張仁願臉色頓時一拉,抬頭怒視向王孝傑,而王孝傑見他這模樣後,心中頓覺爽快至極,索性直接翻身下馬,抖着手裏的馬鞭直接走到張仁願面前,上上下下將其打量一番,眉目之間滿是挑釁的神情。
張仁願雖然在東北戰場上戰功赫赫,軍略手段素來都以強硬著稱,但本身的武力並不出校粽娴馁N身肉搏,王孝傑自信幾拳就能將這傢伙打得滿臉桃花。
當然,這想法也只能存在腦海裏,且不說大臣鬥毆是否得體,單單眼下身在軍營中,而且還當着許多東北胡酋的面,王孝傑也真的不敢放肆羞辱張仁願。
“算了,我也無事問你。”
湊近過去挑釁的看了張仁願幾眼後,王孝傑又咧嘴一笑,抬起手指勾了勾張仁願也已經蓄起的鬍鬚,而張仁願則滿是不樂的將下頜一甩,皺眉低斥道:“你放尊重一些,不要以爲節命在身,我便無手段制你!入我營中,自需守我軍令,若是犯我紀律,我自有法制裁!哪怕控訴於聖人當面,也自是你曲我直!”
王孝傑聞言後也不氣惱,只是甩着手裏的馬鞭在張仁願眼前晃悠,並嬉笑道:“張某瞧我這器具,又黑又亮,用起來甚是趁手,知是何物製成?你想不想有此一具?”
張仁願聞言後翻個白眼,冷笑道:“王某技窮,即便辱人泄憤,竟也只會步我後計!只是我並不覺那料事珍貴,用過幾次頗不稱意,早將那厭物丟棄!”
王孝傑聽到這話後,臉色又是一惱,頓足低喝道:“我會步你後計?笑話,我作此計時,自有心聲教我!還有,你將我鬚髮拋至何處?老子父精母血養成事物,你竟敢如此作賤,我瞧你是不想行出這一處軍營了!若不給我尋回,來日京中街坊上,你就求告不要被我撞個當面!”
“往年我權勢薄弱,已經不肯屈從於你,今番歸朝,論功升階,自當列你前班,還會懼你這鄙夫?”
說話間,他見王孝傑蹀躞斜挎,看着實在扎眼,忍了又忍,終究還是沒忍住抬手向上勾了一勾。
王孝傑低頭看了看腰帶,抬手又將一邊拉下來幾分,並皺眉道:“你篤定你就能歸朝?你在安東滿滿劣跡,聖人可是盡有所知,怎麼會容忍你這種惡員立朝!”
“我再劣又能劣得過你?王某尚且厚顏立朝,仁願功在卓著,聖人又怎會不重?”
張仁願一臉自信地說道,他雖然還沒有正式面聖,但在見到王孝傑入營犒軍後,已經大致猜到了聖人接下來對他的安排。在外雖有權重一方的煊赫,但在京又不失頤養、且極有可能風光拜相,他對此當然也並不排斥。
說話間,他又抬手勾了勾王孝傑的腰帶,並怒聲道:“國朝章軌盛衣冠風貌,我但使立朝,豈能再容你這厭物敗壞朝情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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