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8章

作者:衣冠正伦

贊賀聲持續一刻多鐘,殿中羣臣才又陸續歸席。

武則天命人將經卷收入搴校瑓s並未再繼續進行這個話題,而是轉問羣臣,覺得舞樂是否可賞?

李潼隱在帷幔後,雖然看不到那畫面,但卻能聽到君臣對答。此時聽到武則天一副學術探討的語氣,只是集中在有關舞樂的賞評話題中,更覺得這女人真是捻輕拿重、從容有度。

她此刻不提獻經此事,羣臣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這一個尷尬話題。但並不意味着這件事就不存在了,而是所謂的存而不論,通過舞樂的審美賞評側面去確立這件事的正確性。

我狠狠踩了一下你們的底線,然後我又快速收回腳來,我已經不打算糾纏不休了,你們如果還執着於此一定要討論出個是非,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此刻殿中,一個略顯老邁的語調正在評價舞樂之美,李潼聽其對答,知是司賓卿豆盧欽望。其人所言也是盛讚舞樂豐美、聲辭典雅,但對之後的獻經一幕卻無作評價,可見這也是一個知情識趣的老滑頭。

豆盧欽望之後,另有一人被武則天點名作評,乃是司府卿韋巨源。韋巨源這個名字,李潼可是很熟悉,其人所進燒尾宴食單更是流傳後世,本以爲中宗朝纔會得顯,沒想到如今已經位列九卿。

光宅年後,百官署名改得亂七八糟,司府卿本太府卿,即就是古代九卿之中的大司農。

之後又有數人被點名評價,那些名字李潼大多陌生,但無一例外都是寺監高官,評價自然是锌谝宦暤恼F好。畢竟這部大麴除了最後薛懷義蹈舞獻經有些刺撓人心之外,從歌到舞也真是無可挑剔。

李潼立在帷幔後,心情已經隱隱有些焦急。他站在此地前前後後已經兩三個時辰,累不累且不說,關鍵是心情平靜不下來。

可武則天就像是上癮了一樣,不斷的點名讓臣子評價這《萬象》大麴美不美,沒完沒了,讓人猜不透其心意如何。

終於,一連聽了十幾人的點評之後,武則天似乎是覺得殿中君臣審美觀已經達成一致,臉上露出了和煦笑容,垂眼望向羣臣,口中則笑稱道:“《萬象》此曲體質豐美,諸公雅賞並誇,制曲諸校肭罢堉T公並賞是何者趣才。”

帷幔後李潼聽到這話,精神頓時一振,不待禮官上前導引,他已經闊行上前行至帷幔尾後,和長兄李光順與太樂署諸官並立一起,聽禮官唱名而入。

殿左自有禮官唱名,先是梁國公薛懷義,薛懷義這會兒早已經換了衣袍,聽到呼名聲便當先昂首行入。眼見其人那洋洋得意的模樣,在席諸胁簧偃诵难Y總感覺有些不舒服,反應略顯冷淡。

但之後禮官唱名,卻似有接連雷聲響動,因爲一連唱出三名少王名號。

“嗣雍王守禮、樂安王光順、永安王守義……”

聽到三王名號,殿中一時間鴉雀無聲。頂着腥嘶蛟尞悺⒒蜚等弧⒒蛎悦#斎灰采俨涣宋淙缄幚涞难凵瘢钿K於自帷幔之後行出,得有機會於人前現身。

“這、這三王……”

殿中腥耍┌氩蛔R三王,可是當嗣雍王名號唱出,三王身份已是瞬間瞭然,這是故太子李賢的三個遺孤!

唱名仍在繼續,包括沈佺期都被呼名行出,頂着怪異視線跟隨於三王之後,與司禮寺諸官一同登殿。說實話,沈佺期是萬萬想不到會有今天這一幕上演,否則當時他不會那麼輕易答應永安王的邀請!

廂殿很大,一腥诵〔节呅小@钿热穗m無官職在身,但卻是位列一品前班的嗣王、郡王,帷幔之後不爲人知還倒罷了,可是一旦顯跡人前,還是要站在醒目位置上。

頂着滿殿人泄之愐暰�的打量,李潼倒是沒有多少緊張,但大殿上方那垂下來若有若無的審視視線,卻讓他渾身都感覺不自在。

如果說在垂帷之後他還不明白武則天此前垂問腥速p評的意思,可是隨着現身出來,察覺到腥四求@愕詫異的反應之後,他大概有些瞭解,武則天應該是比較享受那種那種一切盡在掌握、令人轉瞬喜憂的操縱感。

一如後來中宗李顯被祕密接回洛陽,武則天對狄仁傑說“還爾太子”,究竟是狄仁傑夙願得償的喜悅更多,還是武則天那種盡在掌握、完全主動的惡趣味更盛,說不清楚。

現在大概類似意味,你們锌谝晦o、誇讚不已的《萬象》大麴,正是眼前這三個遺孤少王闊制進獻,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或是出於一種不甘被擺佈的意外,或是心裏那股按捺不住的好奇,李潼在趨行登殿的同時,悄悄抬起了頭,以視線餘光向上瞄去,想要看一看武則天究竟是怎樣一個模樣。

“失禮!”

突然一聲驚呼,打斷李潼還在不斷試探上揚的視線,他循聲望去,只見春官尚書武三思已經從席中立起,戟指向他,一臉的不善。然後他才注意到早已經行至殿階丈餘之外,薛懷義都已經頓足立住,而他衣角則被李光順扯起老長,不知不覺,竟然多走幾步。

意識到這一點,李潼已是滿身驚汗,原本他還擔心李守禮會御前失儀,卻沒想到問題出現在自己這裏。但聽殿上沒有聲息,他只是默默退回自己該站的位置上,也並不回應武三思的尋釁斥問。

在薛懷義的帶領下,腥嗽侔萆窕剩皇钱攧e人已經拜完起身後,他又加拜一次,以略顯沙啞的語調顫聲道:“臣惶恐,不知幸睹天顏榮盛諸校抑H,尚有能恭謹自守者。頑愚狡辯,叩請原宥!”

“呵……”

殿上響起一個短促呵聲,武則天抬手一擺,示意武三思歸席,並又垂眼望向那仍在跪拜的少年,笑語道:“入前來。”

李潼額間已經滲出冷汗,他也說不清是爲什麼而緊張,聞言後便連忙起身,小踱緩行又往前走了幾尺的距離,兩手低垂,兩眼則盯住殿階。

殿上一直沒有別的聲音,李潼也一直不敢動彈,一直持續了十幾息,殿上再次響起了武則天那高傲近乎沒有感情的聲音:“你們諸位看,這個孩子,像不像他的父親?”

李潼聽到這話,只覺似有一道雷霆劈中自己。他已經極盡暢想,第一次見到武則天,應該是怎樣的場景,怎樣的氣氛,又會發生怎樣的對話。但無論多少種可能,都沒想過見面第一句話,武則天便把他打入絕死之地!

像不像他父親?這可能是一個慈祥的奶奶隔代親,見到小孫子長得漂亮,由此思念亡子,不由自主問出這樣一個問題。但武則天會有這種感情嗎?

他的父親又是誰?不是風采、才器一時之選的大唐儲君,而是一個忤母逆父的亂臣僮樱荒馨察都沂遥啦荒軞w於祖廟!

隨着神皇說出這一句話,殿上一時間也是滿堂俱寂、針落可聞。但幾息之後,各種雜亂聲息便不斷響起,立在三王之後的沈佺期微不可察的晃晃腦袋,想要甩開由額間流入眼角的冷汗。

而在羣臣席列前方,天官尚書武承嗣手扶杯沿,抬眼望着少王,嘴角隱含噱笑。春官尚書武三思則反應更加誇張,低頭抬手捻着鬍鬚,兩肩微顫,心中已經開始思忖給這幾個逆種、特別是牙尖嘴利的永安王安排怎樣的死法。

至於殿中其他分席落座的羣臣們,或是事不關己的漠不關心,或是垂首輕嘆,不乏惋惜,但也沒有任何人、發出任何明顯的聲響。

但就算此刻殿中還有什麼別的雜聲,李潼也根本就聽不到。如此真切且濃厚的死機壓迫,讓他腦海中轉瞬千念,已經沒有任何精力再去關心身外其餘。

他此刻仍低着頭,但若湊近去看,便會發現兩眼已是血絲暗結。爲防情緒激動以致兩拳握緊,他兩手死死扣在大腿外側,那種身爲板上魚肉的無力感未有一刻如眼前這麼濃烈。

他此刻的心情,也是難以形容。

短短几息時間,對李潼而言如半生那麼漫長。他深吸一口氣,緩緩的抬起了頭,想不清楚這無邊惡意從何處來那就不要想,即便最終自救無功,好歹看一眼武則天究竟長啥樣,也算是不虛此行。

然而當他抬起頭來,心中又是失望,所見者唯有冕前旒珠,旒珠後只能勉強可見臉部輪廓與一點下巴。

他又順便掃了一眼幸災樂禍的武三思,然後退下數步,一則顯得姿態更恭謹,二則若果真不能自救,往前撞的時候去勢兇猛,爭取一下撞死自己不再受別的苦。

看到堂下少王有了舉動,武則天也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則是饒有興致,甚至於隱隱有些期待。

垂拱四年至今,太多大事發生,佔據了她大部分的精力,更無暇去理會其他雜餘。但即便是這樣,這個舊年根本不在意的庶孫仍然頻頻引起她的注意。

特別是今次大酺獻樂,因有薛懷義參與其中,事前事後,武則天聽聞這個庶孫的名號更是頻繁。成品已經欣賞完畢,武則天心中是大大的滿意,甚至遠遠超出了她此前對此所抱有的些許期望。

正因如此,她就更加好奇,這個相貌頗類其父的庶孫,一旦被逼到絕境,他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第0089章 賢賢易色

李潼退後了數尺的距離,並努力讓自己心情平復下來。

在這短短數息之內,他腦海中已經閃過了太多念頭。分辨得更仔細一些,他就算像他父親李賢,兒子像父親這不是應該的嗎?這句話不要命,要命的是之後衍生出來的惡意解讀。

他不是沒有想過,即便是見到武則天,也無從扭轉眼下尷尬的處境。只是惡意來得太快,讓他有猝不及防的慌亂。

幾息驚愕之後,他心中漸漸有了定計,赤條條來去不給人添麻煩,這不是他的風格,哪怕這條命無足輕重,臨死也要刺撓你一下。

打定主意後,他便徐徐下拜然後說道:“臣幼頑之質,少有可誇,偶或自慚閒思,朝野諸多士流,才器風采俱有可賞,猶恐纔不能用,位不能尊。退而自審,未有片言建事,未有寸行立功,潦草十幾餘,非精膳不食,非珠玉不飾,恩祿厚享,號爲名王,何德何能,得享如此?所恃者,一血相承而已,唯情活我,榮寵至斯!”

我能不像我爸爸?一血相承,我不獨是李賢的兒子,還是你的孫子,能庇佑我活到如今的,就是這一血相承的人倫情義。你如果滅絕人性,泯沒倫情,我就活不了!

武則天聞言後先是垂首,片刻後驀地站起身來,滿臉激賞之態,抬手指着李潼,幾番張嘴欲言,但似乎有些不知該要如何開口。

她於殿上來回踱步,最終立定,指着殿下匍匐的李潼大聲道:“好,好一句‘唯情活我’,幸在有此佳孫!”

這話講出後,她神態已經飛快平靜下來,又望向武承嗣等人:“唯情、唯情,當銜記!”

武承嗣等人明顯沒有想到事情會有如此轉機,反應不免落了半拍,待到神皇返回御牀坐定,才匆忙離席而出,兩人跪在地上,張張嘴一時間不知該要說些什麼。

武三思側眼望向跪在另一側的李潼,只見一張溼漉漉的俊美臉龐也向他轉來,做着無聲的口型,武三思雖然看不懂,但自能感受到那當中滿滿惡意,於是臉色變得更加陰鬱。

武三思當然看不懂了,因爲李潼默唸的是傻“嗶……”。

心境跌宕起伏,轉瞬之間已是生死兩判,李潼這會兒精神真是繃緊到近乎虛脫。

他這行險一搏的一番話,也真算是對症下藥了,武則天心狠手辣、不講倫情是一方面,但是作爲社稷實際的統治者,乃至於將要履極正式爲天下主,人倫情義又是她不得不標榜的一張政治牌。

天下再大,也是由一個一個的家庭組成,她自己牝雞司晨不假,但若天下人人法此,顛倒倫序,那還有寸土安寧?所謂教化萬民,更從何談起?

從進獻《慈烏詩》且被採用開始,李潼便意識到這是一張可能保命的牌,你有病,我有藥啊!而且,我爸死了,我是家中庶幼,我這藥毒副作用是你能找到最小的!

但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結果一見面武則天就一榔頭砸下來,給他來上這麼一句能把他逼到絕境的話,他也實在不能確定自己的判斷是否正確。

以至於打算說完這樣一番話,形勢再無轉機的話,乾脆在這殿上撞死自己了事,以此壯烈方式向天下宣告,我用命試出來的,你們這個聖母神皇真不是個玩意!真孫子都這樣,裝孫子能活命?

且不說李潼渡過危機後的腹誹狂想,武則天坐回自己位置上後,垂眼再看這個孫子,心中更覺滿意。

當然這一份滿意與所謂倫情關係不大,而是這小子真的識趣且機敏不乏,特別在如此絕境之中,既沒有癱軟崩潰,又沒有戾氣橫生,而是能說出一番如此得體的回答,實在難得!

她轉而借言敲打,卻見武承嗣、武三思兩人只是跪伏,卻不能成言,心中便有幾分不滿:你們以爲你們所享尊榮富貴就是命數註定?

之所以一時失態,因爲這句話武則天等了太久。

當然武承嗣等人初初歸朝,也每每持此類言辭,但外侄較之孫子總是差了幾分意思。而且隨着武承嗣等人逐漸執權成爲她掌控朝局的臂助之後,這種話也不好長掛嘴邊,否則只會讓他們顯得是徇情而進的廢物。

武則天甚至已經可以想象到,日後誰再以此暗諷自己,大可以此回應:有人死,那是自有取死之道,你們將人情、法理混爲一談,見識還不如我一個孫子!

她對人情是有需要的,甚至就連高祖之女、千金公主那種卑鄙老婦,只要能夠表達出對她的恭敬與順從,她都願意給予包庇。更不要說這個孫子,人物已是一等可誇,更兼知情識趣、俊纔可賞,還未見面已經獻上一份好禮。

心中雜緒稍作收斂,武則天再望向李潼時,視線已經柔和得多,笑語道:“此前才趣豐美之作,滿殿諸卿已作盡情賞觀,還不快歸班列席,讓殿中羣長見我庭幼佳孫已是風采卓然。”

這話說來爽朗愉悅,甚至更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意味隱在其中。

這話講出後,殿中又響起一陣唏噓聲,殿中羣臣心內瞭然,這位久養禁中、不爲外人所知的少王,自此之後,怕是會成時局中不可忽略的一員。

但武則天這話講完之後,李潼仍然跪在地上久久不動,她此刻心情大好,並不計較小事,抬手說道:“孩兒怯校灾率瓒Y,快將少王攙起。”

話音剛落,御席側後已經閃出一道倩影,階前中官還未有動,韋團兒已經衝了下來,抬手輕拍李潼肩背並低語道:“大王,大王,陛下有言,免禮歸班。”

另一側武承嗣見到這一幕,眸中便閃過一絲嫉恨。

武則天的話,李潼自然聽到了,但他這會兒真是起不來,無他,手軟腳軟。誰要親歷他這樣的雲泥跌宕還能保持淡定,又跑又跳,那他真要表示佩服。

既然起不來,也不能幹跪着,索性一事不煩二主。李潼稍微整理一下情緒,轉而啜泣有聲:“臣、臣孤幼生長,雖蒙天恩施庇,但因頑愚,無有獻表,久來無聆聖訓,每思悲不自勝!更因前塵隱晦,不敢稱爲皎皎,今日聖眷恩承,陛前忍泣,再謝神皇恩重,賜慈烏一棲之瓦!”

一直恭立在後的李光順聽到這話,忙不迭一拉李守禮,並搶班匍匐、禮拜膝行上前,顫聲道:“頑幼小臣,叩謝神皇恩重,賜慈烏一棲之瓦!”

人在不同心境之下,同一件事會有不同感受,此時的武則天便是如此。

修築慈烏臺小事,她其實早已經拋在了腦後,卻見三子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都還記得叩謝恩典,一時間真的是有感觸於懷,她仰頭長嘆一聲:“舊人無顧親者華髮,棄我年久,不肖至極,竟得福緣遺養佳兒,修短相補,這大概就是天道均衡吧。”

講到這裏,她又垂眼望向薛懷義,沉聲道:“王等與阿師併成雅事,也算是私誼在敘。此事阿師謹記在懷,勿負人情殷望,使慈烏早日歸棲。”

薛懷義這會兒也識趣,忙不迭上前叩陳言是慈烏臺址已在勘選,不日便要起築。

原本他是禮後不準備再與三王有什麼接觸往來,但卻沒想到殿中發生這樣戲劇性轉變,神皇對永安王的欣賞那是溢於言表,這一層關係真是大可值得維繫下去。

一直到了此刻,李潼一顆懸起的心總算是落下來。此前諸多假想不提,今日這極短時間的接觸,他算是見識到武則天的反覆無常。

你愛我恨我不必多說,改不了我是一個孫子的處境,真正什麼瓷實的轉機,還是要有實實在在的表示才比你那情緒變化靠譜。

其實他心裏也並不覺得修築慈烏臺算是什麼鐵定的事實轉機,還是將他亡父從巴州遷回、正式陪葬乾陵纔算是真正實質性的進步。

但他也明白,事情要一步一步的來。無論武則天願不願意,都不可能在武周革命這段敏感時期做這樣的事情。他就算是有得寸進尺的試探,也不該樂而忘形,完全沒了分寸。

有了這件事的緩衝調整,李潼也總算是舒緩過來,起碼爬起來走兩步是能做到了。但韋團兒還是貼心的攙扶着他,將他送入班席之內。

所謂最難消受美人恩,他心裏對韋團兒的確存有感激,但也實在因爲對方欠缺尺度的熱情流露而頭疼不已。

三個少王班席恰好被安排在了武承嗣與武三思這對堂兄弟的後方,李潼入席之後,本着與人爲善的原則,還是頗爲恭敬的向二人持晚輩禮。

武承嗣本來神情鬱郁,但見少王如此知禮,愣了一愣之後,微微頷首算作回應。至於武三思,則就欠風度得多,甚至就連眼神接觸都欠奉,身體也在盡力往武承嗣方向傾斜,彷彿他席後硬擠進來三坨臭狗屎。

李潼倒也謹記不能得意忘形,沒有主動撩撥挑釁。說實話,如果不是此前武三思撩他底線,他是真的不想跟武家有任何形式的接觸。

第0090章 家匐y防

大酺至此已經行進過半,且不說三個少王登殿給殿中羣臣帶來的心理震撼,單單《萬象》大麴珠玉在前,之後傳召一些曲樂也都讓人倍感索然無味。

武則天倒是興致頗濃,再次講起此前《萬象》曲辭,一再稱讚體例莊雅、可成制式,並選出幾韻幾題,號召在殿腥藖K制詩體。

作爲一個愛好古代詩詞的僞文青,李潼也曾暢想過與古代才流達士齊聚一堂,聯絕吟卜,詩詞唱和。如今總算身臨其境,而且這場景政治規格還不低,也算是隱有幾分夙願得償的激動。

但他身在席中,主要還是作爲一個旁觀者,並不急於加入其中。

一則是恐得意忘形,多說多錯,二則也沒有繼續賣弄的必要,殿中應制詩題本身便是以他的《萬象》曲辭爲宗法,他即便就此一言不發,存在感仍是十足。

所謂多說多錯,倒不是擔心繼續文抄會讓人抓住什麼文辭漏洞,從而暴露出他自己的底蘊湵 _@一點根本無需操心,因爲應制詩在卸嘣姼桀}材中,是最不會出現此類問題的。

首先詩作產生的場景已經限制了題材的發揮,比如眼下的大酺聚餐,或是其他從輿遊園宴飲之類的場合,說吉祥話就是了,真要有人殿上欣賞着歌舞,落筆偏要“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那也真是不收拾你都對不起你這作死的情懷。

至於應制詩的體例格式,也有一些公式標準。

開篇首聯點明這是一件什麼事,時間地點和人物,如上官儀《早春桂林殿應詔》,首聯“步輦出披香,清歌臨太液”,無非將唐代宮殿以漢代“披香殿、太液池”替代。

用這種綺麗之辭看起來就是典雅富貴,但若是“漢皇出未央,幡旄赴昆明”,看起來就是殺氣騰騰,氣概不弱。太液池給人以享樂之感,雲舟飛燕,不勝旖旎,昆明池則就容易讓人聯想到漢武帝掘池練兵,樓船金戈,氣衝雲霄。

中間二聯,或場景描寫,或事物描寫。早春遊園,那就“曉樹流鶯滿,春堤芳草積”,冬日雪後登殿,則就“宸居銀爲闕,瑤臺玉作城”。

尾聯或作抒情嘆詠,或是餘韻回味。

類似題材、趣味的詩歌,李潼都不必再去費心文抄,稍審題韻,張口即來。甚至由於時下近體詩格律尚未發展成熟,連基本的平仄格式都不必過於講究。實在是腦海中此一類的典範例式太多了,任何事物只要接觸的量達到一個程度,自然也就熟能生巧。

他不熱衷表現自己,主要還是考慮到今次參禮大酺,可以說是他第一次在武則天與廷臣公忻媲奥睹妫@一次露面,便決定了時局中人對他的第一印象。

所謂先聲奪人,他還未出場之前,《萬象》大麴已經獲得了滿殿羣臣锌谝宦暤姆Q讚。

武則天爲什麼要一個個點名讓人賞評而造成這樣的一個局面,他眼下琢磨的還不是很清楚全面,但料想絕不是一個慈祥奶奶向羣臣誇讚炫耀小孫子才趣盎然那麼簡單。

以前苦於沒有存在感,現在有了這樣的機會,關於自己該要確立一個什麼樣的人設,李潼也早經過一番深思熟慮。

明是非、知分寸、守孝義,才趣盎然的英俊少王,這是他對自己的一個人設定位。到目前爲止,完成度已經不錯,哪怕是最不好體現出來的才情意趣,在那部《萬象》大麴中也已經被表現得淋漓盡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