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李潼聽到這斥聲自是有些摸不着頭腦,拿起那書令略作端詳,臉上頓時露出尷尬的表情,手指撓着下巴乾笑道:“誤會、誤會!太府宅廄署新設,令式試行,並不只是針對我家……娘子也有前言,家中儲物豐厚,可以由我……唉,我當然不會刻薄妻兒,唯今典式新行,城中坊民尚在觀望,若諸新貴人家悍拒法典,難免推行更難,這徵錢索性還是……”
長安房市熱鬧,在武攸宜的建議下朝廷設立了宅廄署專管此事,其中一個規定就是丈量民居尺寸並細分地段,除了律令規定隨籍發給的籍戶宅邸面積之外,溢出的部分則就要按照面積徵收一定的稅錢。
除了斂財之外,當然也是爲了防止權貴豪強肆意侵佔民宅。畢竟如今的長安城正大力發展手工業,大量的民忻撾x土地生產而入城定居。居住方面的需求還是極大的,像以往那樣一家獨居一坊或是半坊之地,無疑是不妥的。
而且隨着居民住戶增多,城市的日常維護也需要更大的投入,加徵園宅稅錢也能彌補這方面的財政支出。類似隆慶坊這樣的貴坊熱地,徵收的比例自然也就更高。爲了確保這一政策能夠實施下去,李潼甚至親自約見多名勳貴朝臣,向他們陳說利害。
明白事情原委,李潼擺手屏退堂內諸護衛,這才上前拉着上官婉兒的手稍作安撫。
“交自然是要的,拆門少卿的威名,眼下京內誰人不聞?但前堂催徵那官人,言事實在讓人不忿。說什麼不要恃恩驕狂,若真敢抗繳,縱然此處真是聖人別業,但無宣敕設立,自有法官入門執法……”
聽到上官婉兒這番抱怨,李潼不免一驚,不無詫異道:“我竟已露了行蹤?”
上官婉兒見他緊張模樣,忍不住撲哧一笑,這纔將坊間有關自家的一些討論講來。
李潼聽完後,先是鬆了一口氣,接着不免感慨羣械闹腔壅媸菬o窮,但很快又悶聲道:“登門那官人名誰?待我歸後懲他!奉職行事即可,竟敢濫言荒誕、激怒我家娘子!”
“當時只顧氣惱,誰又知他名誰!”
上官婉兒聞言後又沒好氣道,繼而眼波一轉,不無規勸地說道:“下署事員,唯知上命。我家夫郎威能通天,無謂爲此閒事使氣。夫妻嬉鬧,只是一言。職員在事,卻不知幾功幾年才能支應天威。”
“娘子深明大義,真是愧煞爲夫。”
李潼聽到這話,自是順勢揭過此事,轉又擺開茶具笑語道:“久不作弄茗飲,讓我親手調施甘湯,來爲娘子順氣。”
“那要調弄很久,還要夜中用功,否則真是心氣難順!三百緡啊、足足三百緡,這要幾日才能盈回!”
上官婉兒看着催徵書令上的數字,口中連連嘆息。
李潼聞言後,手中銀勺陡地一顫,下意識反手揉了揉腰眼,決定回去還是要收拾一下那執法兇橫的官員。
與此同時,隆慶坊南坊門附近,新任宅廄署丞馬芳拍着車上新徵來的稅錢,一副老大哥的姿態教育着前後隨員們:“國有國法,豈因豪貴屈之避之!一身官衣披上,咱們手中端的也是當今聖人親賜茶飯!老子舊年也只是坊裏浪漢,如今能身列品員,靠的就是幸逢明主、執法不阿!
那戶人家濫傳謠言,想要憑此抗法,在這長安地界那是打錯了主意!哼,講到蒙恩深厚,老子一樣不差,我家小兒名號還是聖人親賜,若以民俗話事,要講一聲有通家之好!阿嚏……”
第0810章 日拱一卒,改制興世
坊居兩日後,到了第三天黎明之前,李潼便祕密返回了禁中。
倒不是他擔心自己若再住下去、會從慰藉相思的良藥變成藥渣,實在是如今他這一身份實在難有太多私人的閒暇時光。
返回大內後稍作休息,便到了常朝的時間,李潼便又匆匆換裝、直往中朝宣政殿而去。
如今朝中的常朝就是按照三日一朝的頻率進行着,除此之外,例行的小朝那是每天都要舉行,諸司官長與供奉官們碰頭磋商討論時事,由宰相在外朝堂負責主持。如果遇到皇帝重點關注的問題,李潼也會出席這樣的小朝。
靖國時期結束後,朝廷進入了一段有序休養的時期。外事方面,除了仍在進行的東北戰事之外,其他地方基本平穩,包括以軍功拜爵的宰相姚元崇,都不贊成眼下這種情況持續對外用兵。
李潼也不是好鬥成性,當然明白頻繁的戰爭給國計民生帶來的傷害。所謂三年勤耕纔有一年之儲,上半年連續的動亂戰爭的確是讓國力虧空極深,也贊同未來幾年時間內不再進行大規模的對外戰爭,就算有一些邊事小釁,也主要尋求別的方式進行解決。
這種對外戰事上的稍作收縮,也並非膽怯的表現,主要還是出於成本與回報方面的考量。
大唐幅員遼闊、體量龐大,坐擁天下最爲豐富的耕地,只要內部資源得有優化配置,所帶來的回報便是驚人的。至於周遭諸邊,盡是一窩窮橫玩意兒,想要走以戰養戰的路子實在是走不通。
所以在周邊沒有強大對手敢於明確挑釁的情況下,進行內政改革、等待技能冷卻完畢,纔是性價比最高的恢復國力的方法。
當然,君臣之所以持此觀點,也在於目下邊情態勢尚算平穩。如今大唐周邊稱得上戰略層面對手的,無非突厥與吐蕃而已。
三受降城攻防體系建立起來之後,突厥已經很難再肆無忌憚的鬧亂北疆,東受降城一敗更讓突厥實力大損,不要說再與大唐正面爲敵,哪怕轉向別的方向發展,都會因實力的銳減而波折重重。
至於吐蕃方面,其君臣內鬥態勢越發劇烈,反觀大唐則就提前走出了內亂的泥沼,完全可以據此優勢在雙邊關係中掌握更多的主動權。
眼下大唐內部雖然恢復了平穩,但所遺留下來的問題還是不少。兩衙軍事體系崩潰,亟待改革重建,在中央宿衛體系重新建立起來之前,不再加大邊軍的投入建設,這也是需要保持一定戰略收縮的原因之一。
除了軍事方面的問題,此前魏元忠所提起諸外州縣下才充位的問題也亟待解決。諸道黜陟使悉數歸京後,所回報的情況也都不夠樂觀,大大小小各種問題極多。
問題雖然多種多樣,但若找一個能夠集中體現的突破口,終究還是吏治的人事問題。朝廷在選派州縣外官方面,必須要比以往更加用心,不能再像往年那樣以流貶人員搪塞充事。
方法說來簡單,但在實際的實施過程中卻並不容易。畢竟重內輕外的國策施行年久,京官無論待遇、機遇還是前景,都要遠遠超過了地方上的官員。就算一些在朝廷中樞能稱以幹員的能臣,在使派地方後是否還能保持以往的積極性,這也是存疑的。
歷史上武週中期,有鑑於地方吏治的混亂,朝廷甚至以宰相領銜,選派十幾名在朝高官前往外州擔任刺史,但一番施行下來,能夠在地方上有所建樹、政績不錯的也寥寥無幾。並不是說這些人才能不足,只是在外放入州之後,大半心思都用在咦鳉w朝上,十分的精力未必有三分能用在地方政治上。
想要提高地方官員的積極性,那就需要在方方面面給予刺激,起碼要保證他們的待遇、前景不差於、甚至要勝過京官,才能保證這些官員能安於所治,在地方上努力經營。
但要做到這一點,又與朝廷重內輕外的國策有所相悖,尺度如何拿捏,需要進行小心探索。一旦矯枉過正,那可就不再是積弊難除的問題,可能就會埋下更大的禍患,引發更大的動盪。
每年的冬集銓選,是朝廷最重要的選任典禮,至於今年作爲新朝首次銓選,意義則就更加的非同尋常,可以說對日後數年乃至十數年間的選禮都有着深刻影響。
儘管李潼與諸宰相都有着一顆熱切的興治除弊的心,但在討論許久之後,還是決定今年的銓選不要做太過猛烈的改動,先從一些小處改革以觀成效,保證穩定的前提下循序漸進的去觸碰、梳理一些頑疾。
所以相比較往年,今年的銓選也只是大同小異,最明顯的變化就是規模擴大許多,凡所選人不拘守選年限、俱可參選。這也是新朝仁政的應有之義,搜擴新舊官人統統加入到朝廷的選禮中來,也是對朝廷法統大義的宣揚重建。
當然在具體的執行過程中,也是進行了一些細微的調整。
比如在括定參選資格的長名榜擬定方面,以往是以在朝官員以及諸蔭子當先,剩下的才從州縣選人中補錄。這也就造成了州縣官員十幾年不得遷、或者久守不授等現象。
至於今年的長名榜,則就引入了循年資的標準,特別是就任外官履歷的考評,在年資中佔了極高的比例。這樣一個改變,讓起碼兩千多名本來無望預選的選人們也獲得了參選的資格。
當然,由於今年的長名榜實在太長,像河東、河北等地因爲鬧亂的緣故,州縣各級官員都出現了大量的缺額亟待補充。所以儘管在擬選榜單的過程中做出了一些調整,但是在具體名單公佈出來之後,所帶來的影響被沖淡許多。
循資格作爲一種選官法,雖然常被詬病,認爲過於死板,並不能準確挑選出真正的人才,許多才能平庸者卻靠着熬年資而竊居高位。
但任何一種制度才討論優劣性時,都必須要考慮到其操作性如何。在拋開才能、家世等各類因素後,年資長短就是一個最公開、最公平的標準。
而且在朝廷監察、獎懲黜陟制度有所保障的情況下,年資長短對官員的行政能力就是一個直觀的體現,真正才能猥下的人,早在監察、黜陟過程中就被篩出掉,也很難獲得較長的年資。
更何況朝廷每年補錄選授官員,都是以數千計,要在短短兩三月之間完成,無論是皇帝還是選司官員們,也都沒有精力與時間去逐一過官審察,只能通過一些直觀的標準去判斷選人。年資並不是最靈活的,但卻是最合理的。
就像後世許多高校學子吐槽高數實在折磨人、且實用性不高,但這一門課程本也不是爲了解決現實一般困境纔開設,就是一個純粹的智商遊戲,以此形成一個直觀標準判斷優劣。
通過銓選資格標準的調整,雖然能夠在年資方面給外官們提供一定的保證,讓他們宦遊年資更有價值。
但這種改革也不是沒有弊病的,畢竟早年許多獲罪的流人貶人就事偏遠州縣,因爲遠離政治中心,加上監察力度的不足,所以想混出一個較高的年資履歷還是不難的。這一部分人若不加審辨,又會得到新政施行的便利,輕輕鬆鬆混到高位上來。
特別是地方上一些佐員判官們,更是這種現象的重災區所在。
比如通泉縣大街痞郭元振,地方上一待就是一二十年光景,只要能將縣令主官安撫好、不上發其劣跡,就能舒舒服服的當個害羣之馬,哪怕朝廷派遣諸道御史採風觀政,主要關注的重點還是州縣正官,對這些判官佐員則就難以深入瞭解。
當然郭元振是大器小用,一俟抓住機會便能青雲直上、建功立業。但是更多的州縣佐員判官,則就只是單純的混。
針對這種監察制度的不到位,李潼也跟諸宰相們討論良久,決定暫時不宜正面觸碰這個問題。比如將監察區細作劃分,或者頻繁派遣御史。
這一類的舉措雖然能直接收見成效,但卻會造成地方官員羣體性的恐慌,使得本就存在的吏治問題變得更加嚴重。治大國如烹小鮮,用力過猛必然會適得其反。
當然已發現的問題也決不可視而不見、繼續姑息,雖然不宜正面觸碰,但卻可以從側面突圍。在經過一番討論後,朝廷決定在道與州之間再設立一個新的執行單位,暫且稱之爲路。全國州府劃爲三十四路,但並不負責具體的行政事宜,而是隻負責督學事宜。
朝廷分遣三十四路督學使,以監督管理州縣設置官學,選教學子。等到各路官學初見成效,便可以順勢將諸州府選舉貢人的權力集中於各路,從而再循序漸進的將一些行政權、監督權等加諸於此,最終形成“路”這一級新的行政單位,改變地方行政結構的劃分。
說到底,唐代州這一級行政單位的設立已經逐漸不再適合大一統且體量龐大的帝國統治。李潼他四叔李旦就曾經設想將天下分設二十四個都督區,以諸都督分掌事則,但因這樣的劃分難免會讓諸都督權重一方而作罷。
唐玄宗天寶時期,也曾一度將天下諸州改爲郡,嘗試籍此將地方行政秩序進行新的劃分與改變。但是隨着漁陽鼙鼓動地來,盛世因此夭折,這一次州郡名號的改變往往被後世與隋煬帝類似的舉動聯繫起來進行討論。
天下州府三百餘,若再加上邊防地區與羈縻州府,那數量還要更多。
這麼多的行政單位,哪怕天下承平、沒有什麼大事發生,日常所產生的行政事務也是極爲驚人的,若統統都由中樞朝廷進行對接處理,無疑就會造成效率低下、統治粗疏,使得中央與地方之間隔閡更深。節度使這種非常規的直派使員,就有了侵奪地方事權,藉機做大的餘地。
不過大唐這種地方行政格局的產生,也是魏晉以來長達數百年亂世碰撞磨合最終所呈現出的一個結果,貿然改變、妄圖一步到位,是很難獲得正面的反饋與效果。
所以李潼選擇先從勸學教化這一方面進行嘗試,一邊建立、一邊磨合。他大位新得,春秋正盛,是有着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去完成地方行政區劃的改革,保持大局穩定的前提下日拱一卒,不必急於一時。
第0811章 集英羣才,開館納士
宣政殿朝會結束後,時間已經到了正午時分,羣臣各自歸署,但幾名在朝宰相還是留了下來,側殿用餐後又繼續討論了一些政策性的問題,然後才各自散去。
對於這一屆的執政班子,李潼還是比較滿意的。幾名宰相各有所專、各有所事,基本上在他們各自負責的領域中,政事都能有條不紊的咝凶牛钿恍杩傆[大概,不需事必躬親。正因宰相們盡心盡力,他纔有閒情偶爾魚服坊居,不必每天都緊盯着朝政事務。
當然,宰相們也並非一團和氣,彼此之間還是略有摩擦。比如李元素自恃久事行臺的資望,不怎麼瞧得上格輔元這種靖國時期結束之後才歸朝的宰相。而姚元崇對劉幽求同樣有些不太感冒,認爲劉幽求無參兩省機要、驟攫宰相,是恃幸之徒。
諸員之間雖然存在一些矛盾齟齬,倒也沒有達到耽誤正常事務咦鞯某潭龋钿紶枏闹猩宰鲄f調,大多數時間則就是視而不見。
外朝是比內宮還要複雜的場景,臣員們一團和氣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沒上升到產生嚴重內耗的程度,也實在沒有干涉過問的必要。有才能的人難免棱角分明,但如果恃才傲物、搞不好與同僚之間的關係,逼得君王要親自插手處理,那就越過了尺度。
宰相們也都是頗爲成熟的政治人物,自然明白當下基調就是穩中求進,無論任何人破壞這一前提,哪怕他的政治主張多麼具有前瞻性,也終究不夠務實,是一定會被取代的。
更何況當今聖人從來也不是一個惟仗祖蔭而幸居大位之人,該要對什麼人事下手,自有一套標準,也從來不會拖泥帶水。適當時候收斂棱角,也是他們各自都有體會的共識。
政事堂諸員各司其職,即定的政策方針有條不紊的進行着。而李潼除了領掌大概之外,還有一件比較關心的事情,就是對後繼隊伍的培養。
從東都洛陽便創建起來的集英館,既是李潼的一個智囊團,也是對中高層官員們的培養基地。此前集英館諸學士如宋璟之流,都已經開始出治大州。後繼者張說之流,也都逐步的開始嶄露頭角。
返回長安後,李潼對集英館人事結構又稍作調整,確立了兩名學士分知館事,四名直學士掌判館務,十二名侍讀學士參編修、備問等諸事。接下來還要招收一定的館生,進行一些教學、觀政方面的工作。
兩名集英館學士分別是中書舍人李嶠、門下給事中馬懷素,四名直學士分別是陸景初、張說、鄭浮丘與裴光庭。
李嶠與馬懷素分兼兩省要職,自然是李潼安排在兩省的兩個耳目釘子。李嶠掌修《時政記》,而馬懷素則開始領銜修編《則天實錄》。兩事雖然還沒有正式從兩省分割出來,但因爲各自領事長官的緣故,集英館諸人也能加入到相關的編撰工作中去。
四名直學士中,陸景初自不必多說,早年便是雍王府內學士,只因其父陸元方坐鎮蜀中的緣故、暫時沒有外放歷練,畢竟父子並治大州有些不妥,若要外放的話,憑其資歷也已經足堪大州通判。
如今陸景初在朝,已經是江南士人後起之秀當中的翹楚人物,類似姚璹等江南宰相對其也頗寄厚望,是將他當作江南人士的在朝二代目來培養。
當然,李潼用人還是有自己一番考量。雖然說江南士人在他崛起過程中助力頗多,但他如今既然已經是天下之主,當然不可能再作小圈子打算,儘管本身對陸景初也比較看好,但陸景初上位的過程終究不會太順利。
姚璹年事漸高,下一步李潼打算以山南道政治情況爲參考、若是山南道興治態勢良好,則就將王方慶再召回朝中擔任宰相。王方慶之後,則就是正在河北歷練的鐘紹京。
至於陸景初,且先放任州府二十年,若所事勤懇,政績可稱,五十多歲的年紀登朝拜相時猶未晚。
集英館的另一名直學士張說,也是李潼重點培養的一個人選。雖然張說這個小滑頭在政治立場上人品略有瑕疵,不夠堅定,但還有一個優點那就是識趣。
老實說,張說的人生軌跡就連李潼都頗爲羨慕。不同於一些世代冠纓的紈絝子弟,雖然張說也是一個少年得志的典型,但出身普通地主家庭的張說能夠嶄露頭角,憑的真就是個人出兴刭|。
張說文辭有力、學養不俗,在政治氛圍最爲緊張詭譎的武周時期踏入官場,多少大佬都栽得頭破血流,張說在這樣的時局中卻能穩步上升、左右逢源。
哪怕在相王李旦當國時期,許多跟李潼過往甚密的時流都被掃出朝堂,張說居然還能不受影響,而且在李潼歸都之前便做好了一切切換陣營的準備,這傢伙天生就是一個混官場的料。
而且張說還不只是此前蘇味道之流的官場混子,凡所歷職都頗有業績。包括如今在集英館中,也是李潼以集英館分薄兩省事權的一個重要助手。
有的時候朝事論定需擬製敕,中書官員都還在斟酌,張說已經能夠頓筆成稿,其書言精熟甚至就連成名已久的李嶠都頗有不及。
甚至此前李潼刻意刁難張說,在洛陽的時候以張說擔任刑司官員,張說雖然心裏不樂意,但還是交出了一份還算讓人滿意的答卷。
能夠成爲盛世名相,甚至可以跟姚元崇這種千古名相掰腕子,張說各方面的素質也的確是出小�
所以對於張說,李潼真的是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集英館設立這麼短時間內就初步掌握一部分制敕樞機事宜,張說可謂是功不可沒。若集英館只是湊起了一羣蝦兵蟹將、不堪事用,李潼也不好直接分權中書,否則喫相就太難看了。
眼下集英館事尚有倚重張說之處,李潼也就暫時不打算將張說挪作他用。不過對於張說,李潼也有一些比較長遠的規劃。
他希望能夠通過張說的轉遷履歷,給日後的宰執文官們樹立一個履歷典範,這當中便包括偏遠州府乃至於邊務方面的歷練。張說素質優秀,且並沒有強硬的家世背景,未來李潼打算逐步擴大科舉人才的隊伍,以稀釋蔭授比例,張說無疑就是一個極好的樣本。
鄭浮丘作爲李潼的小舅子,在集英館擔任一個直學士,也是李潼優待後族的一個體現。他也不奢望這個小舅子能夠表現出多麼優秀的才能,只要中規中矩,堪任其事,也就足夠了。
四名直學士中,裴光庭算是資歷最湥直尘白钣病F淙思仁且淮寂嵝袃�的幼子,其母厙狄氏又得寵武週一朝,在諸外命婦中甚有威信。而且裴光庭也娶了滎陽鄭氏女子,算起來跟李潼份屬連襟。李潼將裴光庭擺在集英館中,除了有意栽培之外,也不無借重其背景、使集英館更加顯重的意思。
君王雖然大權獨攬,但並不意味着凡事都可以隨心所欲,可以任意對朝情結構進行調整改變。
像原本歷史上武週中後期,他奶奶武則天也曾試圖設立新機構以分兩省事權,那就是控鶴監,但是因爲所任非人,使得控鶴監聲名狼藉,在後世更淪爲男寵機構的評價。
以武則天的政治智慧,設立控鶴監的目的當然不可能只是給兩個小玩意兒搞事情。
控鶴監負責編修《三教珠英》這樣的重要典籍,而且諸如李嶠、張說、郭元振、魏知古、劉知幾、宋之問、沈佺期等或一時名臣、或文史大家都參與其事,甚至就連唐休璟也曾與此有幹,怎麼可能只是一個豔事機構?
很明顯,武則天設立控鶴監的最終目的,還是想培養一批新的“北門學士”,繼續加強其對朝政的控制力。而二張兄弟淪落到那種下場,自然也是因爲他們的存在真的觸犯到兩省宰相的權力,以至於下場連薛懷義都不如。
所以張柬之等人所發動的神龍政變,歸根到底還是相權與君權的一次碰撞,至於李武的大義之爭還在其次,甚至可以說並不存在。因此李顯上位後,借武三思反殺五王,並且一家人齊上陣對宰相權力大肆侵佔。
李潼搞的集英館,雖然名號有異,但本質類似。所以他至今不設中書令,惟一一箇中書侍郎楊再思也安排在東都留守,擔任門下長官的侍中姚璹也已經是高齡之用。
甚至於將朝廷中樞遷回長安這個他經營已久的祖業,法禮正當之外,也是爲了給收權並重新分配提供一個更加安全的場所。
除諸已經嶄露頭角的在館學士之外,這一次集英館招選生員,當然也是爲了擴充新血,在原本諸國學之外,給自己開闢一個新的人才培養基地。
所以對於第一屆的集英館生,李潼也投入了不小的精力,務求要把未來幾十年間在各領域能夠有所建樹的種子選手都召入其中,從而確立集英館對時局政治相對長久的影響力。
第0812章 開元名臣,次第入朝
大內宣政殿西,延英門與月華門之間,近日土木動新,在匠人們晝夜趕工之下,很快便建造起了一座新的殿苑,這裏便是集英館在大明宮的新駐地。
之所以要大費周折的另設新館,也是事出無奈。大明宮雖然規模龐大,但越靠近權力中心,位置與空間自然也就更稀少。宣政殿左右便是中書省與門下省,兩省向外便是御史臺、殿中省等要司所在,本來已經擁有的建築都被這些臺省要司所佔據了。
集英館設立之初,便有近侍備問的性質,自然不方便放在空間更加充裕、但距離卻更遠的外朝。而且集英館還存放並掌管着許多重要的圖籍制敕等機樞事務,安全性與保密性也都有着極高的要求。
此前因爲沒有固定的辦公場所,集英館不得不就近暫借命婦院的一部分院舍進行辦公。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所以聖人才決定將殿中內省與御史臺和中書省劃分出一部分來,用以建造集英殿與集英館。
聖人如此大張旗鼓的籌建集英館,爲了保證新館的建設工期、甚至將一些內苑宮室的修繕都給延後,意圖如何,羣臣各自心知。
這種上層權力格局的改變,哪怕僅僅只是露出一個苗頭,必然也會給世道帶來極爲深刻的影響。
只不過如今天下剛剛由亂入定,聖人之於社稷更有匡正再造之偉績,就連直接受到影響的宰相們對此都保持緘默,其他朝臣們縱然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但也都不敢闊言議論。
朝中對此沒有什麼反對聲,眼見集英館已經落成,許多朝臣勳貴們也都開始關注起集英館生的招選問題。任誰都能看得出,自家子弟若能入選集英館,絕對是人生中一個極大的機遇。所以早在集英館還在建設的時候,朝臣勳貴們便開始通過各種途徑打聽集英館招生的標準與方式。
只不過集英館的招生事宜是由當今聖人親自定製、無付臣員,朝臣們自然也就打聽不出什麼準確細節。一直到了臘月月初朝會時,聖人才終於公佈出了集英館招生的步驟與規定。
這一次集英館招生,主要面向如今在京的諸選舉人與三品以上官員直系親屬,且在年齡上也做出了限制,不得超過三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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