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73章

作者:衣冠正伦

待到入堂,李潼情緒纔好轉一些,背手在堂內繞了一遭,所見擺設不失簡樸,不免嘖嘖道:“田某如今也是朝中親貴人物,民間能無豪貨奉給?張設如此簡樸,是示我以儉,還是笑我恩薄?”

雖然聖人語氣只是打趣,但田少安卻不敢怠慢,聞言後苦笑一聲然後才說道:“僕生人貧寒,一朝得志,哪能按捺得住。近日進奉者頻有,唯是老父在堂,凡所幹謁無不大杖砸出,不准我有分毫納私。阿耶言我所事非常,拱衛宸居、與人間何涉?凡來賄者,看似獻金具玉,實則是將我全家性命沽賣試法!”

“田翁是個明白人啊,但有所求,皆告於我,若連我都不能滿足,世間幾人能填此欲壑?”

李潼聽到這話也是非常滿意,田大生一家與他可謂情義深厚,他心裏也不是不擔心際遇驟變後故人心境有所轉變,聽到田少安這番回答,自然倍感欣慰。

家教這個東西真的很奇妙,田大生出身草野但能家防謹慎,姚元崇一代名臣,反而管不好自家兒子。

入席坐定後,李潼便又抬手說道:“去將裴伷先引來吧。”

田少安聞言後便點點頭,立在廊下對僕員耳語一番,然後便返回侍立。不多久,一身青灰袍服的裴伷先便趨行登堂,及見聖人在堂,忙不迭頓首拜道:“罪民頓首,死罪死罪!微身所繫,竟勞聖人魚服來見!”

“既在坊曲,不需多禮,裴卿且入席。”

李潼望着裴伷先稍作擺手,待其惶恐坐定之後才又輕聲道:“着你所事已經有了眉目?”

裴伷先聞言後又身軀繃緊,繼而垂首道:“罪民得遣之後,細訪河洛周邊諸縣,最終於嵩陽縣治南城山間一寺內訪得庶人哲家眷。除前顯跡幾人,前私逃房州諸妻妾兒女俱匿寺中。因未有新令,罪民不敢貿然現身,留員於近監察動向,匆匆歸京稟告……”

此前李潼他三叔、四叔在北邙山同歸於盡,雖然事後參與此亂也有一些散卒被抓捕,但當問到他三叔家眷所在時,則就全都語焉不詳。

當時都畿局勢仍然不失敏感,李潼也沒有讓人大張旗鼓的繼續搜捕,僅僅只是告令州縣張榜訪問,至於私下裏,則就派遣一路跟隨他三叔一家北歸且熟悉一家人員構成的裴伷先祕密探訪。

不過若不動用官府的耳目力量,蒼茫原野中想要準確追蹤出一羣人的下落也並不容易。裴伷先也是明察暗訪半年有餘,才終於有了一個眉目。

確定了他三叔家眷蹤跡所在後,李潼又詢問了幾個細節方面的問題,比如這羣人人數多少,有沒有什麼不尋常的跡象等等。

在聽完了裴伷先的稟奏後,李潼則就陷入了沉默。他讓人追查他三叔家眷,主要還是擔心或還有別的潛在未發的隱患。現在聽到裴伷先講述一行人從員寡少,爲了避免露出行蹤還不敢與外界聯繫,生活得也是清苦有加,他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對他三叔一家雖然不怎麼感冒,但也談不上要趕盡殺絕。就算有什麼衝突,那也是他跟他三叔之間,乃至於跟堂弟李重潤之間,現在兩人已經俱不在世,剩下孤弱妻女也談不上什麼威脅,犯不上再加以戕害。

略作沉吟後,李潼便又吩咐田少安道:“即日派遣三百員星巴躁栐L問,若廬、若庶人哲妻女願意歸京,迎回京中安置。若是不願,留下一批財貨,捐新佛堂,購置田宅供其安養餘生。來去小心,不必告於外人,無論作何選擇,不得威逼欺侮。”

田少安聞言後便點頭應是,而裴伷先在聽到聖人如此安排後,又不免連連讚美聖人仁德。

“閒話也不多講,裴卿事中確有助益,可惜不能明堂表功。舊事刑格已出,你等同案今冬前往安北。具書一則,你貼身收藏,入境後遞給安北長史解琬,暫且留用北疆。若仍願捐身建勳,用功北疆、風光歸朝。若是不願,兩年後可自行歸鄉,安養鄉中。”

說話間,李潼將一封便箋遞給了裴伷先。

裴伷先手捧這一份書信,又是不免涕淚橫流,伏地頓首哭拜道:“罪民刑家孽餘,但得生存,已經感恩不盡。聖人洪恩網開一面,更給罪民着功之機,罪民一定不負此恩,來年必有凱旋朝拜之期!”

聽到裴伷先這麼說,李潼也是頗感欣慰。他對裴伷先還是不無欣賞的,否則此前在洛陽的時候便不會賜其李姓。雖然說裴伷先的伯父裴炎在他親爹李賢被廢一事上做了一把推手,但這些陳年舊賬也沒有再斤斤計較的必要。若裴伷先真能改頭換面闖出一番前程,也的確不辜負他這一份欣賞。

等到裴伷先離去後,田少安又入前小心翼翼道:“舍下已備薄席,聖人是先用餐,還是……”

李潼聞言後沒好氣白他一眼,若只是爲了見一見裴伷先,大不必費此周折,老子好不容易出趟宮,就是爲了喫你家兩碗大米飯?問這話就是沒眼力勁!

田少安見聖人神情如此,乾笑一聲,然後才又說道:“行儀車仗俱已備妥,只是委屈郎君要由側門行出……”

第0808章 三原縣子,妻兒同榮

位於隆慶池南側的三原李學士府邸,無論所處地段還是宅邸規模都頗爲醒目,哪怕在一干當朝新貴宅業之間都不見絀。

類似隆慶坊這樣位置與環境絕佳的坊區,已經不僅僅只是爲了滿足居住需求,同樣還擁有着頗爲重要的社交價值。所謂物以類聚、人以羣分,許多人花費那麼大的代價與精力都希望入住此坊,所求當然不只是有瓦遮頭那麼簡單。

所以許多新進入坊的住戶們,也都熱衷於培養鄉鄰友誼。雖然三原李潼之名不聞於河洛,但能夠在如此貴坊坐擁豪宅,想來在此前的行臺中也是一號人物,所以還是有許多鄰居登門造訪。

只不過這一位李學士雖然家居鬧坊,但卻頗有幾分大隱於市的味道,其家風嚴謹、防範深刻,家人們幾乎不與坊中鄰居有任何交流。除了日常用物的採買,幾乎不見有什麼人事出入,那些鄰居們投帖拜訪,自然也都如石沉大海,不見回應。

家防嚴謹是好,可如此不近人情,則就難免會讓人感覺倨傲。入住坊中人家少有俗類,自然也都不免心高氣傲,既然不被理睬,索性對這一戶人家也是視而不見。

只不過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越來越多的坊民不免猜測那位三原李潼究竟何人,也由此生出各種各樣的說法。有的說那李潼是當今聖人文學之友、心腹侍臣,有的則說這李潼是行臺一位事邊要員,或在安西、或在安北。

這樣的說法還算正常,但有一些更加離奇的猜測則就顯得荒誕不經了。有的說當今聖人私底下有一支察奸除惡的祕衛、不爲人知,那李潼正是這一支隊伍的頭目,爲了保持身世、行跡祕密,所以其宅居才如此小心謹慎。

甚至有人說那李潼才色動人,其實是當今聖人入幕之賓、斷袖密友。又或者乾脆就沒有什麼李潼,這一處宅居就是當今聖人用來安置一些不方便接入宮中的女子所設的別業。

當然,這些太過離經叛道的猜測,也不過是二三親密之人私底下戲言內容,不敢隨便在外傳揚,言者偶發奇想,聞者也不過一笑置之。但究竟有沒有心腹奸惡者密錄言論而告密於銅匭,那就不得而知了。

說到底,終究還是這一戶人家給人的印象太過神祕,再加上所居過於顯赫,所以才引發各種各樣的猜想。

但這也不過閒來一場談資,武週一朝的妖氛濃厚與靖國時期的時局動盪剛剛過去不久,時流仍然不失敏感與謹慎,對於跟自己關係不大的隱祕之事,好奇或有,但也都少有尋根究底。

李潼這段時間處理軍政大事之餘,爲了回一趟家也是挖空心思,倒是不知道坊中傳言裏他自己已經日了自己。

隨着左金吾衛重點巡查看護坊居,隆慶坊外雖然仍是喧鬧不已,但坊中環境倒也恢復了清靜。除了坊中居護出出入入之外,已經少有閒人遊蕩於街曲之間。

李潼在田少安邸中稍作沐浴梳洗,換了一身綢絲逦摹⒖此频驼{但又不失騷氣的袍服後,便從側門離開了田少安的府邸,小巷中車行片刻,便進入了他乳母越國夫人鄭金的宅邸後園附近。

鄭金如今長居宮內、兢兢業業的擔任皇子皇女們的奶媽總教頭,所以這園宅也只是空居,只是安排了一些宮中舊人維持日常灑掃清理。

不過內謁者樂高今日奉命就邸賜給越國夫人一些張設器物,並下令封鎖了後園,待聽到後園外門響起五長三短的叩門聲後,樂高便親自入前開門,等到來人閃入門內,忙不迭說道:“聖、郎君,甬道已經砌成,可以直接歸邸。”

李潼拍拍小傢伙兒肩膀以示勉勵,然後便不失歡快的邁起步伐橫穿後園,很快來到東側小門,穿過小門後便是一道夾牆甬道,復行將近裏許,終於抵達了自家後門外。

“若教眼底無離恨……”

李潼靠在門邊,向內低聲唸誦道,不多久,內宅響起另一個回應聲:“不信人間有白頭!”

吱呀一聲,門從內裏被打開,身着一襲翠裙的柳安子站在門內,一臉欣喜道:“郎主總算歸家了!”

一番周折後,總算回到了自家裏,李潼闊步入園,心情竟隱隱有些激動,但還是將心內急切按捺下來,揹着手緩步向內踱步而行,語氣平靜道:“娘子怎麼不來迎見?”

“娘子她、她……”

柳安子聽到這話,臉上溌峨y色,視線瞥了一眼後門內側那一堆青磚,然後才入前小聲道:“娘子說,若不是見郎主送回信語尚見心思,便要着奴等砌了高牆,不給郎主再留一方便門戶……”

李潼聽到這話,麪皮不免一熱,片刻後則冷哼道:“這女子有些任性了,不體恤外事的辛苦,速着她內堂來見,小郎一併奉來。”

說完這話後,他便昂首直往內堂行去,見到堂中熟悉的素雅擺設,心內自有一份溫馨,駐足片刻後才又說道:“離家多日,音訊少傳。家中添丁大事竟都不能宅居守候,確是有愧家人,娘子居在何處,引我去見。”

柳安子跟隨在後,俏臉上不失尷尬糾結,只以目視東側寢居暖閣,李潼見狀後乾笑一聲,折身便往暖閣行去。

然而當他來到暖閣門外輕叩門扉,卻被發現門窗都被從內裏鎖死。唯有側門一名老宦者恭立門前,入前笑語道:“小郎午後便嬉鬧不眠,原是喜迎郎主今日歸家!”

李潼叩門不見回應,站在門前不無尷尬,得知小兒正居側廂,連忙舉步行入其中,闊步轉入屏後笑語道:“讓我瞧瞧我家長生奴!”

廂閣中自有乳母居近侍奉,聽到這話後便將嬰兒自帷幄中抱出,小心翼翼遞入李潼懷裏。一身奶氣的小傢伙兒頗顯壯碩,襁褓中踢蹬搖擺的手腳也頗爲有力,乍入懷中雖然不像李道奴一泡童子尿歡迎老子,但那小拳頭卻揮舞掙扎着哭鬧起來。

“小兒弄聲洪亮,手腳有力,有勞你等侍員用心照料。此前憾身不能歸,仰諸惠利養護妻兒,稍後必有重賞相謝!”

李潼手忙腳亂的抱着小傢伙兒哄着,同時又望着跪在室內諸人笑語道。

這些閣室之內侍奉腥俗匀恍闹约依芍魃矸荩牭竭@話後也都笑逐顏開,連連叩謝恩典。

李潼在房間裏專心的哄弄小傢伙兒,並不見側方屏風後上官婉兒正趴在屏間、俏臉緊貼着屏風縫隙細窺內中情景。

柳安子從後方輕手輕腳行來,湊近窺望片刻後忍不住嘆道:“郎主初爲人父,哄弄小郎手法倒是不見生疏。”

上官婉兒下意識點點頭,片刻後卻冷哼道:“他本就外剛內秀的性情,歸來月餘,於苑中能不長戲兒女爲樂?”

“娘子日常思之念之,臨到見面卻又拒之,這番彆扭,看客都覺得有些無聊。況郎主今身世終究有異往年,能推卻世俗諸務歸邸來見,想是用心不少,情義深厚……”

柳安子聽到這話,有些無奈的在旁細語勸道。

上官婉兒掩耳抽身向內退去,舒展身形斜臥於榻,嘆息道:“既然設坊居在此,就該讓他明白,人間夫妻可不只有撲身嬉鬧的歡愉!我家夫郎離家年餘,忠勤用命、不辭辛苦,家中妻哭兒鬧、不暇回顧,臨到封獎,卻一爵不給,這是怎樣苛刻世道!”

柳安子聽到這番抱怨,不免翻個白眼,索性不再說話。或許人家夫妻便將此當作樂趣,自己一個閒人,說多錯多。

李潼在側廂裏哄弄小傢伙兒小半個時辰,這小兒終於對他不再抗拒,拍着小手咯咯亂笑跟他互動起來。不過嬰兒精力終究有限,不再哭鬧後很快便在他懷中酣然睡去,睡時小手仍然緊緊攥着他的前襟,李潼就維持着彆扭的姿勢,把兒子送回帷幄中,輕輕的試探幾番纔將衣襟拉回,直起身來。

此時天色已經漸晚,夜幕逐漸降臨。宅中用人都知郎主此夜歸邸,所以便也張設起了許多燈火照明。

離開側廂後,李潼又轉入暖閣正門,抬手叩了幾記,聽到門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才湊上前隔門輕聲道:“遊子宦途,多有辛苦。唯念家中妻兒長望,才覺一絲溫馨。今日輾轉多處,終於歸家,因感久來薄待娘子,至今粒米未進,盼與娘子併案共餐……你到底開不開門?”

門後窸窣微響,但仍不聞回應。李潼又等候片刻,然後便折身返回內堂,室內尋到一管鳳簫提在手中,着令僕人在堂外架起帳幕,對着暖閣正門坐定,然後便吹奏起了一曲《子夜歌》。

此時夜風微涼,華燈明滅,簫聲婉轉、如泣如訴,那獨坐弄竹的年輕人袍服慵解、俊美無儔,舉手投足之間風雅盎然,周遭凡所觀者,無不爲此沉醉。

房間中伏窗細窺的上官婉兒也是一臉的癡迷,櫻脣間香氣微呵,不自覺便想看得更加真切一些,身軀再向前傾,不自覺額頭便撞在了窗扉上,喫痛之下才神思迴轉,抬手揉着額頭忿忿道:“此人慣會色藝懲惡,只道人間女子皆服此道!”

一曲終了,不見房門開啓,李潼反持鳳簫,負手悵立於中庭,驀地嘆息一聲,繼而沉聲吟詠道:“似此星辰非昨夜,爲誰風露立中宵?”

話音方落,暖閣房門吱呀一聲被打開,李潼聞聲已是一喜,而房間中上官婉兒還在細詠詩聯,聞聲後也是一愣,片刻後轉頭望去,只見柳安子一臉侷促的站在門前,低頭躲避着她的目光並低聲道:“對不住了娘子,你兩人嬉笑怒樂總是情,總不該不顧旁人心碎聲……婢子、婢子實在不忍,唉,你兩人且共消遣,莫害旁人孤枕無眠!”

說完這話後,柳安子掩面飛逃,只留下上官婉兒一人愕然房中。

李潼見房門已開,自然也就不再拿喬作態,舉步闊行直入暖閣,入房後便見彩裙一角飛撤屏後。他將鳳簫拋在一邊,入前抬手撩起衣帶,繼而便將那嬌軀撲撞在牆壁上,順手一撈溫香滿懷。

他抬手掐住這娘子左右搖晃的頸項,探頭痛吻直至燈花炸裂,兩道纏綿身軀才如脫水游魚一般稍作分離。

上官婉兒癱立自家夫郎胸膛與牆壁之間,兩手緊環李潼的脖子,只腰肢還在不甘心的擰動着,短作喘息後,復又狀似兇狠的一口咬在李潼頸間,並嗚咽道:“薄情郎!分別時魂夢擾我睡眠,相見時才色擾我心懷……”

李潼懷擁嬌妻,聽到這薄嗔聲,不免苦笑一聲:“此情得所着處,全因娘子縱容。生而丈夫,雄於事卻薄於情,確是有愧娘子。娘子情恩厚贈與我,才見嗣血生動,李潼再非人間過客,園業家室,亦非春夢無痕!相聚或短,情義是真……”

“嘶,我此夜拒見你,可不只是閒愁情怨……”

上官婉兒嬌軀擰動間陡地一顫,然後鬆開環頸雙臂,粉拳捶打着李潼的胸膛。

李潼聞言……懷中娘子更是花枝亂顫、嬌喘連連,然後他才又笑語道:“奉駕勤走於東西,李潼豈是碌碌無爲!身積靖國之功,復有巡邊西康之勳,已得賜賞三原縣子,妻兒可因此爲榮,蔭傳家門,所以才有臉面歸邸相見。”

朝廷此次有關爵位的封賞比較苛刻,並不同於大規模的散秩普給。而此前跟李潼打配合的楊再思留守東都,也讓李潼不好給自己的小馬甲活動操作,一直等到姚元崇因兒子之事避嫌幾日,纔在吏部活動了一個三原縣子的爵位記錄在籍,但也沒有公開封授。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後眉眼才稍有舒展,她當然不只是貪圖名爵高位,否則便也不會堅持留居坊邸。但有了兒子後心態終究略有不同,不希望兒子完全的成爲市井草民。

她這裏心結一開,繃緊的身軀不免也是一鬆,旋即腰下裂帛聲響,美眸陡地一凝,片刻後嬌軀再顫,兩手死死抱住了李潼肩背:“承恩受力,抵死不悔!”

李潼聽到娘子如此聲言……

第0809章 幸逢明主,執法不阿

李潼所念叨的夫妻併案共食,一直到了第二天清晨纔有了這樣的機會,只是看着捏箸微顫的手臂,心裏也不免感慨凡事不可過度。

反觀對面的上官婉兒,俏臉紅撲撲的、嬌豔欲滴,雖然只着一襲樸素的家居衫裙,但舉手投足間風情無限,一點也看不出一夜無眠的疲倦,昨夜那一份幽怨自是蕩然無存,脈脈含情的爲自家夫郎佈菜遞食。

如此一副看似尋常的家居畫面,於普通人只是日常見慣,但在這個有些特殊的家庭中,則就是頗爲難得。所以上官婉兒一邊用餐,一邊不無小心地問道:“三郎今日不歸廨就事,會不會有些不妥?”

李潼聞言後輕笑一聲,拍拍娘子柔荑並說道:“城中坊裏近日躁鬧得很,歸家一趟並不容易。諸事有司各領,既然已經歸家,總要多陪妻兒片刻。”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後,臉上笑容更加濃厚,侍奉進餐的動作態度也更顯殷勤,只盼這一份溫馨能維持得更久一些。

兩人用罷早餐,轉去側室坐定,侍女們也將睡醒的小兒送入房中,一家三口顯得更加的其樂融融。也不知這小娃娃是否昨天已經熟悉了父親,還是李潼身上深浸其母氣息,今天對李潼便不再像昨天最初那麼排斥,被父親抱入懷中後便咯咯笑個不停。

李潼一邊逗弄着兒子,一邊閒話講起苑中皇后此前所說的打算,詢問上官婉兒是否願意再次入宮。

“皇后寬大能容,的確是一位婦德滿滿的當家主婦。”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後,忍不住感慨一聲,視線在李潼與懷中小兒身上流轉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嘆息道:“命途乖張,生人以來便不得自由,雖然有幸歷遍繁華,但卻沒有半分私己。妾也知三郎魚服出入實在太多不便,但游魚入川,實在不願再……還請三郎能縱容如故,若、若真不願小兒久在坊曲,能否、能否給妾短年再接回教養?”

講到這裏,上官婉兒語調已經不無悽楚,李潼聞言後也是憐意大生,一手抱住兒子,一手握住上官婉兒的手掌說道:“生人際遇萬種,唯自在最是難得。前緣斷續,全因我的任性,既然設業於此,情義招惹上身,當然不能一味的爲難娘子。坊間俗味,自能養人,親生骨肉自然常伴你我夫妻,不必假於他手成人。待到治學之年,自如館閣受教,無患不能自立奉親。”

上官婉兒聽到這話,俏目頓時泛起了淚花,抬手自李潼懷中奪過了兒子,更作小兒女姿態順勢偎入李潼懷中並呢喃道:“三郎抱我……”

李潼見狀又是一笑,張開兩臂抱緊了妻兒,望着懨懨欲睡的兒子突發奇想,開口便笑語道:“這小子不如作名光源,李光源、這也不妥,且名李源,唉,還是擬字光源吧。”

他自己心裏惡趣味發作,搞到了自己兒子身上。只不過李光源犯了他長兄之諱,李源又跟他家高祖犯了重音。雖然說小兒養在坊裏別立一宗可以隨意一些,但這種事也很難長久瞞住近人,無非知者諱言,也實在不好明目張膽的犯諱親人。

上官婉兒雖然好奇李潼爲何一臉怪笑,但也不在意這一份惡趣從何而來,見到夫郎費心爲兒子擬定名字,自有一份滿足,俯身用臉頰蹭着兒子小臉頰,笑吟吟頻念“光源”這個新稱。

小兒李光源很快便睡去,自有婢女入舍抱走。夫妻兩人共在一室,閒談嬉鬧自有說不盡的膩味。

當然,除了調情膩味之外,上官婉兒也聊起一些坊居家事瑣碎。長安居、大不易,特別是隨着朝廷回遷,大量時流也都蜂擁入城,使得長安百業營生、各種物料市價都有着不同幅度的增長。

李潼這個當家郎主只是一個甩手掌櫃,此前乾脆大半年的時間都不在長安,更談不上照顧家人、料理家事。所以維持家業營生,自然就落在了上官婉兒身上。

如今一大家子也有百十人口,日常消耗不少。雖然也有一些來自各個方面的人事照顧,但上官婉兒性格也不會一味仰仗他人施捨過活。

如今一家人生活用度,除了此前李潼以權炙健①p賜給三原李潼兩所城郊田莊之外,最大的進項還是上官婉兒此前所操持的香料生意。

這種高奢商品自然是暴利,特別是去年世博會上、上官婉兒所調和香品大放異彩,如今其所出品更是兩市中大受追捧的奇貨。

雖然過去半年多時間裏,上官婉兒都在懷孕養胎,不再親自調和香料,但一家人也並沒有就此坐喫山空。

除了東西兩市各擁一所邸鋪,還在城南坊中開設了一座制香的工坊,並招募幾百名匠人做工,所招來的工人多數都是兩京宮苑放免的宮人,所生產的不獨有各種奇香貴料,還有較爲日常的澡豆、面脂、口脂等物。甚至就連李潼舊年在洛陽閒來着人搞出的香水、肥皂等物,如今也是工坊中出產的產品之一。

講起這些,上官婉兒也不無得意,甚至向李潼炫耀道:“三郎娶妻得惠,你家娘子自有一雙生金妙手。如今家裏雖然稱不上金玉滿倉,但也頗有積儲。今上治人嚴苛,三郎若官途爲難、受勒捐輸,大可道來!”

李潼聽到這戲言雖然有些不爽,但也欣慰自家娘子有所事業、能自得其樂。他內苑外宅諸女子,各自也都不是什麼閒極無聊、專注宅斗的性格。

皇后作爲後宮之主,執掌宮務自不必說。貴妃唐靈舒愛好有些另類,專在禁中開闢馬場,養着四方進攻的馬種,希望能培育出更優質的馬。姑且不論有沒有成果,李潼對此也頗爲支持,更親下敕書責令諸邊選送良馬,支持這一份事業。

惠妃楊麗那就更不用說了,本身便是蜀商中的女強人,如今雖然不再頻繁過問商事,但也常有一些奇思妙想的計劃去着員實施。甚至朝廷在一些管理商貿的格式制定方面,李潼偶爾都會跟楊麗討論一番,聽聽她的意見。

受封婕妤的韋團兒,在太皇太后歸京之後,便也再次回到了太皇太后身邊,侍奉起居。

生人秉性不同,李潼當然也不奢望後宮能夠永遠的一團和氣、其樂融融,但他諸娘子們各有意趣,能夠消遣閒餘的精力,讓後宮中不是怨厲滿滿的氛圍,他對此也是樂見。

上官婉兒喜孜孜的炫富並炫耀自己的成就感,可是這番話講完不久,府邸前庭中便傳來一陣喧譁聲,似乎有人強行入宅。

李潼終究身份特殊,聽到騷亂聲後連忙着人通知隔鄰乳母鄭金宅中待命的隨員準備警戒。上官婉兒正享受着難得的溫馨時光,被打擾後心情自然不爽,一臉怒氣的直往前庭查探。

等到上官婉兒返回時,樂高並十幾名持械壯宦已經入堂守衛,看到上官婉兒臉色不是很好看,李潼便也皺起了眉頭,沉聲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不張口還好,這一發問,上官婉兒頓時便按捺不住,抬手將一張寫滿了字並加蓋朱印的書令拍在案上,叉腰指着李潼忿聲道:“好你個李三郎,方知家中倉有餘糧,轉頭便使員催討!是嫌你妻兒過得太安逸,非要舉家食糠才合你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