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任由突厥騎兵幾次衝殺,城門前陌刀陣只是寸步不退,甚至從城門前方徐徐向前推進,竟然將突厥前路人馬生生向後壓退幾十丈。
不過陌刀陣如此激進的打法,很快便與城門之間形成縫隙,自有突厥兵將發現這一絲漏洞,開始呼喝整隊,準備由此直將城門進攻。
然而當他們剛剛穿插至此時,因爲需要繞開前陣陌刀軍,衝勢已經達不到最高,隊伍也因轉向略顯凌亂,陣型還未及重新凝實起來,城中已經有千名刀弩手整隊待戰,彼此還未及有實際接觸,突厥騎兵們便迎來了一片弩箭攢射,頓時人馬重創者不知凡幾,下意識便向兩側回撤敗逃。
隨着城門前突厥騎兵的退走,此前出城拒敵的陌刀手們快速分列後撤,於城門兩側複列戰陣,與同樣出城匯合的刀弩手前後爲陣。
正在這時候,城中角聲齊鳴,繼而便響起了整齊雄厚的馬蹄聲。早於城中整陣完畢的騎兵隊伍飛馳出城,循着突厥衮T退走的方向便追殺而去。
隨着唐軍騎兵隊伍出城反擊,城內又有一批兵斜徽{聚到了城門後,相對於此前出城殺俚奶栖娙笋R之陣伍嚴密,這一批兵须m然數量更多,足足達到了五千餘校珔s陣型散亂、軍容不整,看起來倒像是一批烏合之校P鍵是多爲胡人健卒。
這一批人馬,自然就是西河行社的胡卒們,雖然陣勢不夠整齊雄壯,但鬥志卻高昂無比。一個個聞戰則喜,顯得倒是比真正的唐軍精銳還要更加渴戰。
此時,作爲西河行社統領的張仁願也披甲上陣,並做出了簡單的指令:“出城殺伲盡還營。金鼓不響,回首即死!出城!”
下令完畢,張仁願當先持槊拍馬出城,後路諸西河戰卒們也都蜂擁而出,跟隨在後沿着前路騎兵隊伍進兵路線便直衝向前。
當突厥後路大軍推進至半途的時候,便見到野地中煙塵飛騰,繼而便是己方敗卒們正打馬飛奔而來,此時已經陣型不復,多有丟盔卸甲的狼狽。本部人馬上前接應,還未及詢問詳情,竟被一衝而過,而後路唐軍精騎也隨即殺至,不由分說便是一通砍殺。
眼見這一幕,突厥軍袀円捕疾幻怏@懼有加,他們原本以爲接下來這場戰事將會是一場攻城拔堅的戰鬥,卻沒想到陡然轉成了一場追擊野戰。
特別此時大軍中路所傳遞的軍令仍未及時轉變,最前方仍是行軍推進的陣列,不攻不守,霎時間便被己方的潰卒衝散,那些茫然無措的突厥軍袀冏允窍乱庾R便向後路敗走,未戰先潰。
東受降城前地勢一馬平川,最適合騎兵離合聚勢,往年自是突厥騎兵們縱橫往來、從容進退的樂園。可是如今因爲有了這一道城防建築的存在,唐軍大可以逸待勞、以強攻疲。
此時剛從城中殺出的唐軍精騎們也抓住突厥這一點潰勢,於野地中如尖刀一般直插敵軍腹心之內,以點破面,很快便將突厥大軍撼動得全軍震盪。
“前路是何異變?”
受限於視野,默啜並不能盡覽前路戰鬥情形,但其視野所見,已經看到前路人馬紛紛倒戈並向後潰退而來。
“唐軍萬騎出城來殺,勢不能勝啊……”
大軍潰勢已成,人人魂不附體,縱然有一些將領還在試圖挽回軍勢,但軍令傳達卻阻滯頻頻,縱然能夠影響身邊幾人,但已經不足影響正常戰爭的走向。
當然,真正圍繞在可汗身邊的精軍,不乏身經百戰、意志堅韌,不會輕易受到環境的影響,仍在恪守軍令,彷彿穩立於大河驚濤中的一塊頑石。
但這樣的情況也並沒有維持太久,因爲真正的暴徒們殺來了,那就是張仁願所率領的西河戰卒們。講到戰鬥力,他們當然是要遜於唐軍,但是講到對於潰卒的追剿圍殺,他們絕對是箇中高手。
當西河戰卒們抵達戰場的時候,突厥前陣人馬早已經被先行的唐軍精騎所衝潰,除了陣勢潰散開來,也因爲前後的擁堵使得許多突厥軍胁荒茼樌由⒊鋈ァ_@一部分人爲了活命,下意識的做法便是棄械伏地請降。
然而不幸的是,他們遇上的可不是正規唐軍,而是視人命如草芥的西河暴徒。棄械投降的突厥軍袀儗λ麄兌詿o非是更加方便割刈的雜草,縱馬馳行而過,將那些突厥降卒們一個個釘死於途。
對於西河戰卒們殺俘的行爲,張仁願向來不作制止,甚至不乏鼓勵。用他的話說那就是:兵者大凶,勿謂殺俘不祥,凡披甲入陣、刀鋒指我者,豈割肉飼我之善類?刀兵加伲段抑料椋�
唐軍精騎們雖然在正面戰場的衝擊上造成了敵軍的潰勢,但西河暴徒們的加入卻讓這潰勢變得更加猛烈洶湧。
突厥軍邢騺硪惨院輴褐Q,每有入寇都造成唐人平民大量死傷,但並不意味着他們就不害怕西河暴徒們不留活口的殺法。請降是死,戰意又無,那也只有向後逃命是唯一生機所在。
而當這一輪更加洶湧的潰勢形成時,默啜便再也沒有了回天之力,只能受潰部裹挾,在少量精兵的護衛下向後路潰逃而去。
一場追擊戰持續了數個時辰,唐軍將士們在追殺途中幾番換馬,一直等到天色擦黑,視野中再也沒有了大股遊蕩的突厥軍校沤K於吹起了收兵的號角。
且不說唐軍此戰大量的斬獲,張仁願率部回軍時,抬眼便見到幾十名西河戰卒竟然混在城中丁役們當中,正在幫忙打掃戰場,收撿物資,臉色頓時一沉,馬鞭一揚便勒令將這幾十幸榴R前來,不待這些人稟事,抬手一槊便刺死爲首一人,並怒聲道:“殺!”
後路士卒們聞令不敢怠慢,策馬入前手起刀落便將這幾十名同袍盡誅於此。
眼見張仁願執法如此酷烈,周遭唐軍士卒們都不免倒抽一口涼氣,包括正站在城門前聽取諸軍彙報戰果的姚元崇都忍不住微微皺眉。只因張仁願所統西河戰卒並不屬於正式的官軍,姚元崇便也沒有多說什麼。
倒是勝州司馬唐修忠見狀有些不忍,忍不住入前低語道:“此戰西河勇卒作戰英勇,有目皆見。這幾十勇卒征途失伍,無奈轉回,但也熱心相助城事……”
不待唐修忠把話講完,張仁願便舉手打斷,並不給唐修忠面子,臉色一沉便說道:“作戰英勇,這難道不是他們的本分?這些隴外雜卒,於本部已被酋首役作牲畜,主上惜其勇力、收而用之,錢物盛給、衣食足用,此諸類一命以外,更作何舍?教化積功,一代難就,唯令行禁止,才能明知進退!恩者自爲主上御器,威者臣下借而創功,唐司馬勿亂我馭悍之技!”
河曲此戰,乃三受降城創設以來所首勝,於整個朝廷而言也是一場威壯大勝。因此當戰報馳驛傳遞到洛陽的時候,朝野上下也是一片歡騰。不過由於眼下還有河北戰事未了,朝廷也並沒有因此專設慶典,只是在朝堂上進行了一番通告。
戰勝固然可喜,但李潼也有一些煩躁,那就是張仁願這個人在河曲方面風評不好,在姚元崇、包括契必明的奏告中都有說張仁願過於剛強暴虐。
有關張仁願包括西河戰卒們的聲言事蹟,李潼也有耳聞。他本身倒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統兵大將本就不是面面俱到的老好人能做的。如果說張仁願有什麼問題,那就是功績不大、脾氣不小,搞不好跟同僚之間的關係。
李潼原本是打算將張仁願歷練一番後就擺在朔方接替契必明,繼續完善三受降城體系並打擊突厥勢力。可現在張仁願資歷還沒刷出來,卻搞得跟上司同僚關係都不夠和睦,明顯不適合現在就直接挑大樑。
略作沉吟、又想到不久前黑齒常之剛剛遞入朝中平定河北的戰略計劃,李潼心中一動,提筆作令以張仁願爲侍御史並檢校幽州司馬、遼東道行軍長史,見令之日即刻率西河戰卒並鐵勒僕從五千人東行、橫穿漠南,前往幽州助戰。
東北問題是一個綜合性的邊事問題,契丹的叛亂僅僅只是浮於表象的一個最嚴重事件,還有更多的隱患並沒有浮現上來。想讓東北重新恢復秩序,並不只是擊潰契丹叛軍那麼簡單。
此前李潼還一直在考慮河北戰事結束後,該要派誰前往遼西長期駐守。
黑齒常之明顯是不合適的,並不是李潼信不過黑齒常之,而是因爲黑齒常之身份過於敏感,除非朝廷已經確定了一個繼續懷柔羈縻的經營策略,否則將黑齒常之留在彼境只會增添不必要的君臣猜疑,也會讓黑齒常之做起事來束手束腳。
現在看來,張仁願倒是一個合適的人選,不僅才能足夠,關鍵是夠狠辣,能夠鎮得住場。
至於說原本歷史上因爲趙文翽暴虐、所以才激發了契丹的叛亂,這一說法李潼不怎麼認可,搞得李盡忠好像比竇娥還怨。
諸胡畏威而不畏德,唐玄宗就差把安祿山攬在懷裏喊小寶貝、比親兒子還要親,該反照樣反。趙文翽暴虐之餘,更重要的是能力不足,所以纔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並使得東北羈縻秩序被破壞一空。
對於包括契丹在內東胡諸族試圖擺脫大唐羈縻秩序的嘗試,李潼的態度也很明確,敢作死就有地埋,在現實條件允許的情況下,能殺多少就殺多少。特別默啜新敗於東受降城,大唐所面對的北疆壓力更小,對東北這些叛胡們當然是要窮追猛打。
就在河曲戰事有了重大突破後,河北戰場上局面也發生了新的變化。
冀州方面的唐軍突然北上,將大營向北推進幾百裏,使得雙方距離陡然拉近。主將黑齒常之更親率一路人馬繼續北上,直撲契丹駐紮在瀛州南部樂壽的一部佘姟�
樂壽方面的敵軍約五千校善醯ひ幻麆e部辱紇主統率,雖然早從外圍散卒的查探彙報中得知了唐軍北上的舉動,但對此並沒有加以重視。
畢竟就在剛剛不久之前,契丹騎兵們還在饒陽方向擊退了數千名唐軍精騎,此事已經諸軍盡知,也讓契丹軍袀儗短栖姷膽痿Y力有所小覷。而且樂壽方面還存在着大量的物資戰利品等待咻敚@一路契丹人馬也不能說走就走,因是便繼續留守樂壽,並向後路進行求援。
黑齒常之抵達此境後,也並沒有即刻便向敵軍發起進攻,周遊左近、臨河設柵,等到另一路契丹援軍抵達時,才向樂壽方面的敵軍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樂壽位於滹池以南,因有河道爲阻,兩路叛軍人馬並不能第一時間匯合起來。
當唐軍真正向河南岸的叛軍發起進攻的時候,這些契丹軍袀兝u算是瞭解到唐軍真正的實力如何。特別臨場指揮作戰的黑齒常之乃是真正的用兵大家,對於戰機的抓取可謂敏銳至極,且契丹軍袑μ栖姷妮p視也是浮於言表、清晰可見,甚至擺出了與唐軍正面衝殺的陣勢。
黑齒常之對此當然不會客氣,親率千人精騎直衝契丹正面,刀鋒未至、矢鋒已臨。契丹軍心憵怆m壯,但卻並非人人都有曳落河那種豪奢的裝備配給,在第一波的接觸中便被唐軍強大的殺傷力打蒙了,雖然並沒有即刻崩潰,但也是整部被向後壓制頗遠的距離。
隨着契丹軍陣變化,後路唐軍便沿河繼續衝擊,如一把利刃貼骨剖割,一鼓作氣將附河佈陣的契丹軍袀兦须x了河岸,並繼續向南面迫擊。幾輪衝鋒下來,滹池南岸的契丹軍便已經被切割成幾個區域,各自爲戰。
對岸增援而來的契丹軍醒垡娔习盾妱輰ⅲ粫r間也是焦躁無比。雖然因爲分屬不同部落,沒有太濃厚的袍澤之誼,但南岸還積存着大量的物資,自然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被唐軍奪回,因此這一路人馬便也開始快速渡河。
契丹軍羞@樣的做法,正中黑齒常之下懷,一邊下令將戰場繼續向河南平野移動,一邊親率一支隊伍沿河巡弋,擺出一個半渡而擊的架勢。
北岸契丹將領見狀後,一時間也是有些猶豫,但在見到唐軍分兵兩處,臨河員衼K不多,還是將牙一咬,決定繼續渡河。
畢竟契丹在此處還是有着一定的主場優勢,幾架浮橋架於河面上,此前唐軍忙於衝陣,也根本沒有來得及進行破壞,只要隊伍衝勢夠猛,唐軍怕也難以將他們封鎖住。
然而在見到北岸契丹軍幸呀浶n上浮橋後,黑齒常之卻不再沿河設阻,軍中角聲齊鳴,繼而便引部更向南方退去。與此同時,戰場上正與契丹軍屑m纏廝殺的唐軍將士們在聽到號角聲後,也都紛紛脫戰與主將匯合。
戰場上那些契丹軍袀儔毫E減,一個個也都心有餘悸,下意識便往河岸處飛退而去,爭搶着衝上浮橋,希望能夠逃到河對岸的安全地帶。
兩路契丹軍芯瓦@麼在浮橋上匯合起來,但場面卻並不讓人高興。北岸援軍策馬飛渡,南岸敗卒倉皇北逃,雙方就這麼直接撞在了一起,一時間人仰馬翻、場面混亂至極。
與此同時,南岸唐軍旋去旋來,稍作整陣後便策馬殺上了浮橋,手中刀槍揮砍劈刺,擁擠在浮橋上的契丹卒袀儽粴⒙旧踔兀多的屍骨被拋下河流,一時間滹池河水都爲之變紅。
契丹兩路人馬彼此衝擊,在唐軍隨後的追殺中更成大敗之勢,成功衝殺到對岸的唐軍又展開了對契丹軍械膰恕R粓鰬痿Y下來,契丹軍幸咽撬纻麩o算,剩下的要麼伏地請降,要麼向四野逃散。
正面戰場上的戰鬥結束之後,黑齒常之也沒有下令繼續追擊,諸軍退回之後,便開始打掃戰場,收編俘虜,清撿器械物資並遺落在戰場上的戰馬。
在打掃戰場的過程中,一名落水的胡將引起了唐軍戰士的注意。契丹盔服器械,多從幽州擄得,這名胡將所穿戴的盔甲於唐軍中規格不低,軍士們自然一眼就辨認出來,不免笑逐顏開:“這裏撿到一條大魚!”
有軍士呼喊詢問這胡將身份,然而那胡將牙關緊咬、雙脣緊閉,只是不言。對此唐軍士卒們倒也沒什麼感覺,契丹化外雜胡,能夠識聽識說唐人言語的畢竟是少數。
既然問不出話來,那就先將這胡將打撈起,稍後再從別的俘虜口中探問其身份就是。不過這胡將甲具精良,落水後正好卡在了浮橋兩處木樁之間,想要拖拉起來也非常的麻煩。
幾名軍士還在忙碌打撈,上游處突然咔嚓一聲脆響,有一座浮橋因爲破損嚴重,直接被河水從當中沖斷,眼下還有繩索拖拉住斷橋的一部分,但也已經岌岌可危,一旦被沖刷下來,勢必會對此處浮橋產生極大的撞擊。
眼見上游情況危急,幾名軍士也有些慌,便有人提議道:“這胡將連我唐人言語都不識,想也不是什麼僦酗@貴,生捕怕也沒有什麼好處,索性殺了,割首剝甲上岸!”
說話間,這軍士已經抽出了佩刀,端詳打量着要從何處劈砍。生命受到威脅,眼見刀鋒即將劈落,那胡將再也顧不得矜持,忙不迭開口大喊道:“不要殺我、不要……我是松漠府別將李楷固!可汗軍帳虛實我俱知……不要殺我!拖我上岸,於定亂有大益!”
聽到這胡將如此呼喊,幾名軍士眸光頓時一亮,同時又忍不住一杖砸在胡將甲衣上並怒罵道:“好狗伲舴巧来刮#�想隱瞞身世!”
陣中發現一名契丹大將的消息很快傳遞迴了岸上,岸上唐軍也不敢怠慢,忙不迭放板入水將上游斷橋阻攔住,然後才又七手八腳的將這胡將李楷固打撈上來,並押赴主將處。
這一個小插曲暫且不論,唐軍於此大獲全勝後便嚴守此處陣地並即刻通知後方,着令後路人馬繼續北進,在樂壽構建起新的大軍營地。
樂壽這一場戰勝,使得整個河北戰場上的戰爭形勢都發生轉變。原本唐軍因爲國中動亂的影響耽擱,沒能夠在第一時間北上迎戰契丹叛軍,以至於契丹叛軍長驅直入,幾乎席捲了小半個河北。
賱萑绱藟汛螅灾领短栖娞庫斗浅1粍拥臓顟B。特別眼下朝廷對河北地方州縣的控制力仍然不足,不能構建起一個完整的後勤路線,物資調咝枰獜暮勇逯g調發才能向前線進行輸送。
所以儘管黑齒常之已經率部抵達了冀州,但仍受此限制不能直接北上攻伲姍C也因此被耽誤了足足大半個月的時間。且後路援軍由於要配合物資的咻敚熊姷男室膊粔蚋撸沟煤颖睉饒錾咸栖姷谋t遲沒能發生質的提升。
不過樂壽此戰讓唐軍重新獲取了滹池這一條河道的控制權,而滹池本來就是吆颖倍蔚闹匾M成部分。
唐軍依此設守,看護河道,不僅僅給眼下滯留瀛州的叛軍大部隊帶來直接的威脅,在後續的繼續向北作戰中也掌握了一定的主動權,可以水陸並進,直通幽州!
第0797章 盡忠斃命,河北將定
“楷固害我大事!”
位於河間的契丹大營中,當得知前線傳回的消息後,李盡忠頓時躁怒起來:“臨行前幾番細囑,要他不可小覷黑齒常之,結果竟還敗得這麼快!”
對於樂壽方面的戰敗,李盡忠不是不能接受,對於唐軍的真正實力以及黑齒常之的用兵之能,他是有着一個清晰的認知,沒有被此前的勝利衝昏了頭腦,明白想要在這樣的平野戰場上正面擊敗唐軍的大部隊是很難達成的目標。
所以在選派增援樂壽的人事方面,李盡忠也是做了一番考量取捨。
他麾下諸將當中,李楷固可以說是有勇有郑幢悴荒苷鎽饎偬栖姡畋M忠也希望他能儘量的阻止拖延唐軍北上進程,從而爭取一定的時間,起碼熬到後路幽州方面的奚軍增援至此。
然而李楷固卻敗得這麼迅速,錢糧人馬方面的巨大損失姑且不論,最主要的是這一場陡然而來的慘敗所帶來的惡劣影響,或許就會讓整支契丹大軍都從此前那種不清醒的狂躁狀態中清醒過來,意識到他們契丹與唐軍之間的真實差距,從而再退回對大唐的敬畏恐懼狀態中。
李盡忠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當樂壽方面的戰況傳回河間不久,契丹方面諸部酋首辱紇主們便畢集於李盡忠的汗帳周圍,紛紛請見。
李盡忠並沒有親自出面接見這些人,只是讓孫萬榮代替他前往召見諸部酋首。一場會議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孫萬榮怒氣衝衝的返回內帳,足以說明這一場會議必是不歡而散。
“這些蠢物、蠢物們!他們不願再聚集於河間,希望可汗能夠按照前約,將他們各自應得戰獲發給各部……”
入帳之後,孫萬榮便忍不住頓足大罵道:“唐人向來驕橫狂妄,今次是趁其邊事失治,諸部聚力才能興造大事。眼下大軍還滯留唐境,唐人大軍已經欺上,他們不想該要如何抱團只睿谷幌氩鸱智笊∪绱舜蟮湥M我大賀氏一族能當?沒了大賀氏的契丹,還能在東北羣族中稱雄?”
契丹族分八部,其中以大賀氏勢力最強,是部族聯盟中的首領,也是大唐所欽定的松漠州都督。可以說大賀氏一部的勢力就頂得上其餘七部之和,從這一點而言,李盡忠這個契丹首領也是實至名歸。
但契丹終究不是一個成熟的政權,不像突厥汗國那樣有着完整的世襲傳承,更不像大唐那樣擁有着從地方到中央統治構架。諸部族辱紇主雖然奉李盡忠爲主,但各個部族本身都是獨立的。
這一次羣起叛唐,與其說是不堪忍受唐人的凌辱壓迫,不如說是受到了大賀氏的威逼與利誘,特別是後者。
從去年入秋,契丹諸部便受雪災打擊,漁獵所得非常的微薄,各部都深受物資短缺的困擾。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眼見到李盡忠的大賀氏洗掠幽州並帶回了大量的物資,這才意識到唐軍在北方的勢力空虛,紛紛踊躍的加入這一場寇掠大唐的盛會中。
李盡忠雖然是叛軍的首領,甚至自號可汗,但在這份風光下也存在着各種妥協,特別是在戰利品的分配方面,與諸部辱紇主有着極爲嚴格的約定。他要盡力滿足各部族的利益,才能獲得這些部族們的支持。
此前戰事一片大好,河北方面的唐軍完全不能阻撓契丹大軍的進勢,李盡忠這個首領的權威自然也就無人敢於挑釁。
但即便如此,諸部辱紇主們出於各自的貪婪,仍然影響着大軍的行動,一路推進到河北平原,使得大軍陷入到一種進退維谷的狀態。
現在南面而來的唐軍用實際行動重新喚醒了諸部酋首們對大唐的恐懼,那李盡忠所謂的積威就明顯顯得有些不夠,各部爲了自己的利益聚集於汗帳外,希望大賀氏能履行出軍前的約定,將各自戰利品給予兌現。
但用屁股也能想到,如果李盡忠真的滿足了他們的要求,各部也不會因此感恩戴德。眼下還有着錢糧戰利品鉗制諸部,一旦發到他們各自手中,接下來各部極有可能就會拋棄大賀氏,各自攜貨逃遁回東北。
相對於孫萬榮的暴跳如雷,李盡忠在最初的狂怒之後,這會兒倒是顯得比較冷靜。
他敢於首亂於東北,多多少少也是擁有着一些梟雄的氣質,於席中抬手示意孫萬榮稍安勿躁:“事已至此,再作忿言也無補於事。諸部物料暫且發給一部分,讓他們各自稍慰軍心。戰事方面,也不必隱瞞,不妨告訴他們,滹池河道已經失守,再想循河而退,必定會遭受唐軍沿途的追殺!想再如此前進軍那般順利的重新返回族地,已經是不可能,諸部唯聚合壯勢,才能遏制唐人的進軍……”
此前的契丹大軍,全憑着一股狂躁且不切實際的氣焰才能聚合起來、於大唐國境中四面出擊。現在一場新敗雖然澆滅了這一份狂妄,讓各部首領都變得冷靜下來,但這一份恐懼也並非全是壞事。
就算沒有這一場戰敗,李盡忠也已經在考慮退路問題。各部首領雖然私計滿滿,罔顧大局,但他們想要保住當下的勝利成果是真實不作僞的。
讓這些人明白眼下所面臨的嚴峻形勢,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大賀氏作爲後盾,他們在唐軍眼中不過只是一股流竄入境的胡倭骺芏眩志湍苣霚纾灰孟肽軌虺晒μ踊貣|北。
孫萬榮聞言後便點點頭,雖然心中有些不甘,但對這個主上兼姊夫,他心中還是敬服,並沒有提出反對的意見。
可是很快他便又開口說道:“我族諸部人情或還能不失把控,但後路奚人若聞知南面戰事有變,恐怕……”
聽到這一點,李盡忠一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也是略有黯淡,並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奚人在東北諸胡中本就實力不俗,可以說是僅次於契丹的存在,如今其主力又留守於幽州,此前李盡忠軟硬兼施、威逼利誘,奚酋李大酺才答應統軍南來匯合。
可是沒等到奚人抵達瀛州,樂壽的一場戰敗已經讓契丹軍心動搖。如果消息傳回後方,可以想見李大酺必會徘徊不進、繼續觀望形勢,或許爲了撇清自己選擇向唐軍投铡⑶袛嗥醯と说耐寺罚际怯锌赡馨l生的。
“一定不能讓奚人置身事外,哪怕後計論戰不能取勝,也要讓奚人拋屍河北!”
沉吟一番後,李盡忠又凝聲說道。同爲東北廝混的胡酋,他自然清楚各部首領狼子野心,對於奚人的勢力已經要消耗一番。
做出了這樣的決定後,李盡忠便下令將李大酺的從弟李魯蘇召入帳中。這一次李盡忠的態度就不再像此前那樣倨傲,甚至親自站在大帳前方迎接李魯蘇的到來。
等到李魯蘇入帳之後,李盡忠更是微笑上前,拉着他的手臂將他送入席中,並直接開門見山道:“樂壽方面戰事,十七郎想也有聞?”
李魯蘇聞言後點點頭,但卻並不敢多說話,望向李盡忠的眼神也不無警惕。
李盡忠對此不以爲意,只是自顧自的繼續嘆息道:“本來以爲唐國內亂還會繼續持續下去,卻沒想到結束的這麼快。唐國此次鬧亂,本應是我東北諸族趁勢壯起的良機,現在看來還是我失算了。唐國那位新掌政權的王者實在不俗,本是其邦家一個庶宗孽徒,短短几年時間裏便壯大起來,對其親長又囚又殺,蒼天無眼,包庇罪孽啊!”
“可、可汗這麼說,莫不是已生退意?那我阿兄……眼下河間還有大軍鉅萬,此前連場大勝,如今只是在南面短輸一陣,仍然不失一戰之力啊!”
李魯蘇聽到這裏便忍不住說道,一方面是真的對李盡忠心懷畏懼,另一方面自然也是擔心契丹若真後撤,或會給他們奚人帶來傷害。
“夠了,已經夠了……發兵之前,我也沒想到諸族能勢壯至此,眼下大軍雖然仍不失鬥志,但終究遠在異國,我實在不忍諸族壯士橫屍遠國。如今能從容退回東北,讓唐國知我東北諸族不可輕侮,還能保全戰利所得,已經是最好局面。來日即便能勝,只會結仇更深,唐國少王連親徒少王尚且不容,更難容忍我東北遠族挑釁,一定會再督大軍來戰,幾時能了啊……”
李盡忠一番嘆言,神態似真似假,但接下來的話,似乎又將他的真實心意給透露出來:“離鄉途遠,壯士都已經思歸。樂壽一戰,河北咔呀洸粻懳矣校坏┳鲬鸩焕瑲w途恐將更加艱難……”
對於李盡忠的一番話,李魯蘇也是不敢盡信,但在聽到這裏的時候,眸光還是忍不住一亮,默然片刻後才又忍不住說道:“可汗若慮歸途,實在不必輕言退計。舟船之力,大軍本就見薄。但若行車當船,我部不遜任何人!若能廣得牛馬畜力,必能相助大軍從容進退!”
奚人擅長造車,這也是東胡諸部所不具備的技藝。如今契丹大軍中所使用的車駕吡Γ揪褪寝扇怂Y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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