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65章

作者:衣冠正伦

此前陣前叫罵邀戰的胡將何阿小這會兒卻並不理會方新入陣的李湛,而是率部儘量的走避鋒芒,意圖將快要脫戰的唐軍重新拉回戰圈中來。可見這胡將也絕非有勇無郑菨M滿的兇惡狡黠。

隨着唐軍盡數入戰,對陣契丹軍幸查_始繼續往戰場上增派兵力。

雖然在一開始的戰鬥中,契丹投入的兵力並不如唐軍多,但在整個戰場上,仍然是以契丹兵力爲多,除了將近兩千名曳落河精卒之外,還有兩千步卒並千數名車兵。此前唯以一千五百名曳落河參戰,另有五百餘信c後軍一同在陣後待戰。

現在終於把唐軍於此所有兵力給壓榨出來,契丹佘娮匀灰簿蜎]有了再留手的必要。這當中五百名曳落河甲士也如唐軍一般直向戰場投入,另外的步卒與車兵則沿戰場外沿快速穿過,要將唐軍此前所留守的渡口先搶奪過來。

此時的戰場中,唐軍將士俱已陷入惡戰之中,即便是見到契丹軍杏写艘鈭D,也已經根本沒有閒力去進行阻止。

李湛等人的加入,還是給正面戰場上形勢帶來了一定的轉變。

他們這留於陣後的幾百軍忻銖娺�算是一股生力軍,戰場上的佘娨仿浜右彩墙涍^了一場激戰的消耗,離合應變難免有些遲鈍,在李湛等人左衝右突的衝擊之下,戰陣逐漸開始變得散亂起來。

但有一點比較可惜的是,由於這一路唐軍主要是輕裝配給,專精破甲的重械實在不多。而參戰的曳落河軍屑追谰迹沟锰栖娝苯釉斐傻臍Σ蛔悖瑥亩鴮е聰耻婋m亂但卻不崩,眼見又要陷入此前那種纏鬥的戰鬥節奏中。

特別是隨着敵軍另一路幾百杏蓚纫聿迦肓藨饒鲋校沟们搬醿陕诽栖娛孜矃R合的嘗試落空,原本戰陣中的唐軍將士們被後方緊追不捨的契丹軍衅瘸鰬饒龅暮诵模瑑刹咳笋R各自爲戰,沒能達成一個有效的配合。

但在李湛決定放棄渡口水柵的時候,戰場上的這一點劣勢便也不再致命。畢竟唐軍主要還是機動離合之軍,此前是既不能破陣、又不能脫戰,所以被困在戰場中進退不得。

可現在既然已經放棄了守護的目標,唐軍全力脫戰,一時間也非契丹佘娔茏琛.吘闺S着契丹軍力投入,戰場上的契丹騎兵還要策應保護正向渡口快速移動的步卒,做不到全力追擊,也讓唐軍所承受的壓力銳減。

“向西南轉移,整軍再戰!”

將戰場上的軍薪饩瘸鰜碇幔钫恳矝]有再試圖繼續回攻糾纏,而是率部向南方進行轉移。

此處渡口不守,並不意味着這一區域的戰爭就結束了,只要保全眼下的實力,那契丹佘姷幕顒颖闶冀K遭受限制,並不能肆無忌憚的將所寇掠到的錢糧物資向後方進行轉移咻敗�

“車兵圍起渡口,快快清掉河道水柵!”

眼見唐軍陸續脫戰,契丹戰將何阿小也不再下令繼續追擊,眼下畢竟已經深入唐國境內,地理、虛實俱是不知,貿然追擊極有可能樂極生悲,還是鞏固住當下的戰果最爲穩妥。

發生在滱水岸邊的這一場戰鬥,最終以唐軍的戰敗退走告終,契丹軍袀冏匀皇菤g聲雷動,只覺得唐軍原來也不過如此,鬥志更加高昂。

在契丹的曳落河強卒們沿河往來看顧之下,原本分散在沿河周邊鄉境的契丹軍袀冮_始向滱水河道兩側匯聚,並將此前搜刮劫掠的物資快速向河間方向呷ァ�

位於瀛州河間的契丹大營,連營幾十裏,幾乎一眼看不到邊。契丹人漁獵稚曀捉锻回剩m然攻下了大城河間,但並不入城居住,只在城池周邊興架氈帳。至於城中,則關押着他們所擄掠來的唐人百姓與大量的財貨物資。

在這一片營地中,有一處大營旗纛高揚,很是醒目,正是契丹首領李盡忠汗帳所在。只是在這大帳內外文物張設中,仍以大唐所賜之旗鼓禮器最爲顯眼,透出一股諷刺與尷尬,對大唐如此,對契丹同樣如此。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契丹族源並不長久,一直到了隋唐之交才逐步形成了以大賀氏爲首的部落聯盟,並沒有形成獨特的族羣統治制度。

李盡忠多年以來也只是以大唐所冊封的松漠州都督統管諸部,如今雖然作亂稱汗,但仍擔心他這可汗不夠威重。再加上此次一同作亂的奚人、靺鞨等部此前與他本就沒有明確的統治關係,因此還是將大唐所賜的禮器旗鼓保留下來以壯其威。

此時大帳中正進行着一場盛大的宴會,自無上可汗李盡忠以下袞|胡豪酋們多列席於此,爲的則是慶賀驍將何阿小於滱水以南擊敗唐軍,併成功將滯留於境的物資與兵幸亍�

李盡忠已是年過六十的高齡,雖然貴爲契丹聯盟的首領,但常年生活在遼邊苦寒之地,已是鶴髮雞皮、老態畢現,但這會兒精神仍然不失矍鑠,酒酣耳熱之際袒懷於席,望着滿帳的屬下們更是樂得合不攏嘴,顧盼之間豪氣盎然,端起金盃舉過頭頂並大笑道:“往年趴臥冰窟、寒風飽飲時,你等可敢幻想能享此日歡樂?”

李盡忠豪言講完,環顧一眼,帳內卻沒有幾人給予回應。諸豪酋部將們或是懷攬女伎褻玩嬉笑、或是醉眼鬥飲,幾乎沒有人專注於上。

李盡忠金盃仍然舉在半空又等了片刻,才終於有人注意到這一點,忙不迭離席而起,蹈舞爲賀,於是更多的人鬧哄哄的起身蹈舞,一時間大帳中羣魔亂舞,只是許多人都不清楚因何蹈舞,同樣醉眼迷離的何阿小撲通一聲跪在案前並大叫道:“末將謝都督賞!不對、不……臣謝可汗賞!”

“一個憨物!”

李盡忠本已有幾分不悅,但在見到那拙態應對後,也忍不住樂起來,隨手將手中的金盃拋給了何阿小。

雖然一場應禮搞得亂七八糟,但也讓大帳中鬧樂無度的場面有所收斂,趁着腥诵乃歼�沒有轉到別處,李盡忠便又繼續說道:“唐國因其雄大,向來目我東北諸族爲其奴僕。今我奉天應命,集結凶逵率靠咕芴茋F鹗乱詠恚笥惺辗偅茋w大,絕不可因當下所有就有鬆懈!諸部仍需奉從我命,才能抗拒唐國攻打追責!”

這一次腥说挂沧R趣,紛紛作拜應聲。而李盡忠接着便望向帳內一名年輕人並說道:“滱水一勝,可知唐國官軍不足爲慮,其國王侯自殘,並無餘力進控河北。傳告你兄,着他增派車馬員校筌娎^續向南征討,我要率軍直臨黃河,重複頡利故事,逼那少王與我修盟!”

年輕人名爲李魯蘇,從髮型裝扮上看便有異於契丹人校淙艘驳拇_不屬於李盡忠部下,而是奚酋李大酺的兄弟。

奚人與契丹併爲鮮卑宇文氏餘種,雖然系出同源,但彼此間山林漁獵的爭奪也是頗積齟齬,關係算不上好。不過身爲東胡兩大強族,彼此間也是相愛相殺的糾纏,此前便不乏相肿鱽y於東北的經歷,此次李盡忠豎起反旗,奚人也是最先相應起事者。

只不過在攻克營州後,李盡忠自立稱汗,儼然以東胡共主而自居,這讓共受唐國官爵、自以爲與李盡忠平起平坐的奚酋李大酺頗積憤懣,因此在幽州繼續南來的時候,李大酺便拒絕跟隨,而是留守後路。

此時聽到李盡忠頤指氣使的口氣,李魯蘇也是有些不樂,起身舉手道:“貴部勢大軍盛,唐國軍伍不堪一擊。我部人少勢弱,實在很難再繼續增軍,只能爲可汗留守後路……”

“狗倬垢意栉遥 �

李盡忠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一沉,直從席中立起,指着李魯蘇便破口大罵道:“即便沒有你族參事,我部一樣大事能成!念你部久爲唐國奴僕,需作怨氣疏解,才夥同你兄弟入事分益。南行以來便屢有推脫不前,今我大軍再勝,徵你部充用腳力,竟然還敢拒我!來人,給我打殺此獠,無非大軍回師,殺滅大酺一族!”

“我爲可汗殺此敗興之伲 �

聽到李盡忠如此忿聲,那剛剛得勝歸來的何阿小也是須發賁張,直接提拳便撲向李魯蘇,將之壓在席側,一番老拳照應過去。

眼見何阿小毆打李魯蘇,帳內一干契丹豪酋並將領們自是叫好不已,然而在場其他胡部豪酋神情則就多多少少有些不自然,只是身在契丹大軍營地中也敢怒不敢言。

但終究還是有人忍受不了契丹的狂傲,一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推案而起,大步入前將兩人強分開來,並望着李盡忠大聲道:“可汗欲爲一時之雄,還是要永作東北共主?諸部所以連同起事,只因不堪忍受唐國傲大不恤,今可汗大業方規,諸部爲賓爲臣,共襄大事,一時失於詞巧,竟然受此折辱,可汗此行與趙文翽何異?”

“又是一個不怕死的狗伲 �

李盡忠聽到中年人此言,怒極反笑,指着中年人冷笑道:“若非老子起事搏命,你等羣員俱爲文翽圈廄走狗畜力,今文翽已除,觀我大軍滯留唐國,視我命令爲兒戲!老子殺得趙文翽,更懼你等卑員?”

說話間,李盡忠已將佩刀抽出腰畔並直將刀鋒指向中年人,中年人眼見這一幕,倒也不再堅持,直接深跪在地並大聲道:“末將言有冒犯,可汗若誅,我不敢辭。但若因此卑微一命有彰可汗兇名,使羣部離心,敗壞可汗大事,此亦不敢承受之大罪!”

正在這時候,一直在李盡忠一側默然不語的孫萬榮連忙行出,膝行入前手握李盡忠刀背勸諫道:“可汗請息怒!今諸部匯同舉事,共尊可汗,只因唐國積威深刻,私意難免憂慮成敗。但今我軍接連告功,後路人馬相繼有聞,也一定會奮勇南來。今南面還有唐軍卸啵毙韫タ耍删痛笫拢瑢嵲诓豢梢蛞粫r意氣殺我將才啊!”

李盡忠臉色變幻一番,片刻後將刀抽回入鞘,並緩緩行至中年人面前,將刀連鞘遞入其人手中,接着便拍着他的背笑語道:“此刀曾於營州斬趙文翽,巨仇之血飽浸鋒芒。今解刀贈你,還要怨我兇惡薄情?”

中年人聞言捧刀,頓時熱淚盈眶,將刀抽出舔舐其鋒,然後便伏地大哭道:“傺侍鹂煽冢珊故舛骱褓p,祚榮必銘感不忘!高句麗亡以來,我部徙於營州,爲奴半甲子,無時無刻不盼能直身揚氣,今承命可汗、了卻夙願,合部必捨命相報!”

中年人名祚榮,乃遼東粟末靺鞨族人,其部先爲高句麗附庸,因高句麗覆亡而被強徵入唐於營州安置。

不同於契丹與奚這兩蕃雖然爲唐附庸、但起碼還有族地能夠繁衍休養,靺鞨人入唐後則就被編入營州城傍,成爲軍事上的消耗品,多年來跟隨着唐軍的征戰步伐而死傷無算,但又沒有什麼榮譽獎賞。

這一次契丹人攻破營州,纔將當地的靺鞨族豪酋們解救出來,自然也就加入到了契丹叛軍中。但靺鞨由於本身沒有固定的族地安置,其部屬多與遼東那些高句麗遺民們雜居,想要重新招聚起來也需要時間。因此如今靺鞨首領乞乞仲象東渡遼水招聚舊部,而祚榮則被契丹脅迫隨軍爲質。

隨着祚榮伏地謝恩,大帳內氣氛再次有所緩和,包括此前遭受毆打的李魯蘇也叩拜請罪,其餘胡酋們也都各自表態,接下來一定會增派部屬以助軍勢。

一場宴會進行下來,當中雖然不乏波折吵鬧,但最後總算是和氣收尾。

待到諸豪酋部將們各自退出,帳內只剩下了李盡忠與孫萬榮,李盡忠臉上醉意有所收斂,接着才伏案長嘆一聲道:“唐軍,真的是太強了……本以爲其國禍亂頻生,必然無力經略遠地,卻不想仍然抗阻連連。以我族中精養十數年之強徒,竟還仍然不能全殲其一曲別部,若其後軍俱有此戰力,那實在……”

契丹此番南來寇掠,表面上看起來自然是順風順水,不足幾個月的時間,便已經席捲河北近半疆土。但真正的情況,只有李盡忠、孫萬榮等首領才知,在這旺盛的表象下,局勢其實已經發展到就連他們都無從控制的地步。

此前因見幽州人事盛集但又軍事混亂,幽州都督竇孝諶昏聵無能卻又強驅他們與突厥交戰,於是在經過一番權衡之後,趁着唐軍邊將們之間的矛盾,李盡忠直接洗劫幽州而走。

這一次成功自然壯大了他的野心,再加上擔心遭到唐國的報復,歸部整頓軍勢,索性公然叛亂。之後招取兩蕃勇卒攻取營州,其實到了這一步,李盡忠已經打算停一停,起碼看一看之後唐國的應對策略,再決定是否要繼續進行下去。

但此前幽州的勝利,已經讓部袀冐潙j旺盛起來,加上靺鞨等新加入的部族鼓譟,李盡忠幾乎是被羣情架着離開遼西,再次回寇幽州。然而幽州守將楊玄基僅憑几千散卒並殘破城池,便將數萬大軍強阻月餘之久,這更讓李盡忠對接下來的行動心存遲疑。

但他當時所統率的已經不僅僅是大賀氏本部人馬,就算是他想停頓下來,契丹其餘諸部也不會罷休。畢竟作亂之初諸部已有關於戰利品的約定,幽州一場苦戰,所獲卻是馬馬虎虎。

諸部族人心有不甘,再加上奚部等外部勢力的鼓動,只能繼續南下。但李盡忠也很明白,這些東胡部落們其實已經將他當成了一個投石問路的棋子,以其部試探唐國究竟還有沒有力量重新控制東北局勢。

諸胡部雖然叫囂的兇狠,但實際出兵卻不多。奚酋李大酺以所分獲的戰利品不足,留駐於幽州不肯繼續向前,靺鞨部乞乞仲象則乾脆在大軍離開營州後直接便往遼東退走。

雖然南行以來,戰事還算比較順利,但那主要是因爲幽州之亂後,唐國於河北北境諸州幾無設防,但只要稍具防禦的城池,便能困阻大軍良久,比如已經位於大軍後方的易州。

越往南行,越至富庶之境,但相應的可供利用的地險之處也就越少。抵達營州之後,李盡忠甚至不敢就城而居,就是擔心或被唐軍圍困、進退不能。

他自己心裏是明白,他是統攝着一羣根本就人心不齊的烏合之腥ヅc當世最強大的帝國爲敵。如今契丹諸部所聚大軍雖有數萬之校嬲芊Q精銳的不超過萬餘,而且還分散在諸部酋首手中,李盡忠真正能作掌控的不過幾千之小�

當然在真正野戰硬碰之前,李盡忠也是自覺能有一戰之力。他所部曳落河勇士乃東北第一流的悍勇之師,此前幽州一戰也是戰果輝煌,所掠取軍資物械更讓隊伍戰鬥力更上一層。

這一次有數千各部散卒因爲貪進而被唐軍阻截、滯留於定州境內,李盡忠派遣麾下曳落河勇士參戰,目的也是爲了檢驗一下隊伍的戰鬥力,以及增援河北的唐軍能戰與否。

這一戰雖然逼退了唐軍,成功將部伍、物資接應回來,但整體的戰果卻遠遠低於李盡忠的設想。他本以爲唐國都畿動亂,兩衙禁軍俱損失慘重,倉促間必然難以聚起強軍北上增援,以他麾下最爲精銳的曳落河騎兵出擊,即便不能全殲這一路唐軍分師,也必然能給與重創,卻沒想到唐軍在鏖戰一場後還能從容退走。

若後續增援的唐軍仍然能有如此戰鬥力,那接下來的戰鬥將不容樂觀。特別據說唐軍前路總管乃是宿將黑齒常之,這更讓李盡忠心裏沒底。

黑齒常之用兵之能,他是親有感觸。垂拱年間,突厥入寇幽州,黑齒常之以燕然道大總管,李盡忠也曾親率部伍跟隨助戰,便曾見到強大的突厥騎兵被黑齒常之所擊潰。

如今自己將要直接面對黑齒常之,李盡忠心裏難免有些發虛。此次大擺筵席爲何阿小慶功,除了大彰勝績以鞏固軍心之外,也是在考慮退路問題。

“如今唐軍戰力勇健,又有名將爲統,實在很難輕言可勝。特別今我客外敵境,若於此迎戰,勝數更微。幸在眼下唐軍物力不協,困於冀州不能北上,尚有一二調措餘地。若能從容退走,唐軍途增百里,則我得益數分。哪怕只是撤回幽州爲戰,也勝於瀛州這種全無遮攔之境。”

孫萬榮作爲李盡忠的心腹肱骨,對於當下的困境自然也是深有了解,在瀛州這種不能討巧的地理環境中與唐軍進行決戰,哪怕他們再怎麼狂妄,也不覺得能夠戰勝唐軍。

特別眼下契丹軍幸驙懜髯载敨@豐盛,已經少了許多亡命之徒的豪勇,各自惜身惜命,對於戰爭的渴望集聚銳減,使得整體本就不算太高的戰鬥力更加下滑。

“去往突厥的信使派出沒有?默啜去年新寇河東,我此番所以弄事河北,本就是因爲不願與突厥爲敵。今我舉河北諸州縣去附,他只要揮兵南來,錢糧、人馬任取!”

講到這裏,李盡忠又忍不住長嘆一聲,心中滿是勢弱於人的不甘與喪氣,他自僭尊號爲無上可汗,自然是有一番不甘於雌伏人下的豪氣,但也不得不承認,眼下的契丹還並沒有支撐他這一股野心的實力。

“眼下暫退,也是爲了後計大圖,可汗不需要過於灰心。只要突厥挾勢南來,唐國必然應對不暇,我部可以從容退回榆關。有了今次赫赫功業,可以盡收八部人事大權,凝實本部,兼受奚人、靺鞨等諸部人事,自爲遼西強權!屆時從容於突厥與唐國之間,覓時壯大,兼擴海東,總有無人敢抗的時刻!”

孫萬榮見李盡忠一臉的不甘,又作進言道。

李盡忠聽到這番話,眸中不免閃過一絲精光,但在低頭看了看已經垂至胸前的白鬚後,又忍不住嘆息道:“雖有雄志,可惜歲齡不饒,即便有壯大之時,我怕不能生見。諸子弱不當事,後路諸事還要仰仗你去維持奮取啊!”

講到這裏,他又說道:“突厥亦虎狼之邦,默啜慣會投機自肥,我雖以唐國諸州誘他,也不可只存一想。若突厥不能爲我策應,仍需仰仗諸部之力。李大酺貪索資財,不妨盡力益他,讓他率部南來,既能壯我軍勢,又能保障退路的安全。

還有那個靺鞨小子,也是一個陰志遠大的人物,早前營州其父爲求去將他質我,若能收撫就要細心收撫,危急時可以引作臂助。若是不能,直需殺之,不要將他放走歸部!”

孫萬榮聞言後便點了點頭,待到李盡忠歸帳入睡後,自己則親自持刀宿衛於前帳中,並處理越來越繁重的各項軍務。

夜色雖然濃厚,但整個河北大地卻沒有因此靜謐下來,暗潮湧動,尤甚海波。

滱水敗走之後,李湛所部南退幾十裏,剛剛在南部的陸澤駐定,便有冀州使者投營而來。短作休整之後,從冀州趕來的桓彥範接掌李湛舊部,而李湛則率五百精卒,連夜直往易州方向而去。

與此同時,原本退守冀州衡水的黑齒常之所部終於等到了朝廷向北輸送的第一批物資,在稍作補充後,大軍水陸並進,沿衡水直將大營推進幾百裏,於冀州最北部的武強駐紮下來。

視野擴及到整個河朔地區,駐守於代州雁門關的忻州司馬張九節得到朝廷最新指令,率部直赴太行山北。而被契丹作爲策應救星的突厥默啜大軍,則已經穿越漠南,來到了勝州新設未久的東受降城外。

第0796章 東西殺敵,叛唐必死

當數萬突厥騎兵出現在河外草原上,當眼見到那聳立於地平線上的高大城池與兩側無數烽堡時,包括可汗默啜在內許多人都不免有些傻了眼。

“唐人這是瘋了?竟然遠出河外幾百裏構此繁事!”

眼看着那已經渾然一體的城堡防事,默啜心情變得很差,忍不住便破口大罵起來。

雖然此前他也聽說一些唐人於河外修築工事的消息,但料想無非一些簡單的溝塹拒馬之類,又或是一些單薄的遊騎崗哨,對此並沒有放在心上,反而覺得這是河曲局勢不夠平靜、唐人膽怯氣虛的表現。

畢竟當年河曲戰敗、逃回漠南後,默啜雖然很長時間都沒有重回這個傷心地,但對河曲方面的訊息還是異常關注的。

陝西道大行臺對於河曲周邊諸胡態度絕對稱不上友好,像鐵勒中的回紇以及吐谷渾部落等,對於行臺暴政都叫苦不迭。甚至早年契必明北進所招撫的鐵勒諸部都暗生離心,乃至於暗中聯絡鬱督軍山的突厥牙帳,希望突厥能夠派兵接應他們叛唐北逃。

所有這一切消息都表明唐國雍王李濟剛愎自用、狂妄自大,不能融洽邊情。而且在陝西道強硬政策之下,擾亂並不止於河曲一處,隴右方面與吐蕃交戰頻繁,甚至還試圖染指隴南的中立地帶,於諸邊廣數敵人,同時也不容於其國朝廷。

正是因爲掌握瞭如此翔實的訊息,默啜在漠南勢力稍有恢復之後,便直接引兵入寇唐國的河東道,結果就是大勝而歸、勝果喜人。而且唐國朝廷與行臺之間的矛盾也更加凸顯出來,竟然比默啜此前的判斷還要更加嚴重得多。

默啜對此自然是欣喜不已,但卻沒想到唐國的朝廷如此不堪一擊,僅僅過了幾個月的時間,唐國形勢便發生逆轉,行臺雍王竟然直接入主朝廷中樞,快到默啜都還沒來得及循此展開什麼新的計劃。

不過大唐國內這一次的權力變革也讓默啜看到了一個新的機會,雍王東走入朝,一定會將原陝西道人馬大批抽走才能控制住朝中局面。相應的河曲方面的防務一定會有所削弱,這就給突厥再次入寇提供了機會。

默啜之所以對河曲之地念念不忘,不只在於此前那一場慘敗,更在於河曲六州對突厥的繼續發展有着至關重要的影響。

從突厥本身而言,作爲雄霸大漠南北近百年之久的強大帝國,突厥本身也已經形成了疆土與制度上的傳統與概念,漠北鬱督軍山便是突厥可汗王權的象徵,也是漠北羣胡聚居所在。相對而言,漠南之地對突厥就屬於比較偏遠的疆土。

此前骨篤祿兄弟自河曲叛出,遊蕩於漠南,並頻頻寇掠大唐河東、河北諸州,只是因爲當時實力仍然比較微弱,不足以支持他們返回鬱督軍山重建汗國。可是隨着實力壯大到一定程度,骨篤祿還是率斜狈掉d督軍山,只將默啜留鎮漠南黑沙城。

哪怕在突厥勢力最壯的頡利可汗時代,漠南地區也僅僅只是作爲與大唐交戰的緩衝地帶,是一個外藩領土。隨着東突厥滅亡,突厥影響力銳減,在漠南地區更加失去了統治基礎。

唐國於此境疏於防備的時候,或還能劫掠鬧亂一番,可一旦唐國大軍來攻,突厥騎兵便不得不向北逃遁、以避鋒芒。這樣一個旋來旋去的局面,自然不利於建立起長期穩定的統治。

在以漠北鬱督軍山爲統治核心的突厥王權傳統下,向河曲進軍無疑是對他們最爲有利的,只要衝破了黃河套區,繼續向南便可直接撼動大唐的統治核心關中地區。無論是路線上,還是出於攻堅方面的考量,都要遠遠比其他幾條路線更加優越。

頡利可汗當年兵臨渭水,逼迫建國未久的大唐簽訂城下之盟,至今都是突厥遺老們念念不忘的高光時刻。更不要說如今河曲六州還有十幾萬突厥降戶定居,若能將這一批人杏啬保瑹o論是對實際勢力的增長,還是對可汗權威的樹立,都有着至關重要的影響。

默啜這個可汗上位未久便在河曲遭遇慘敗,不得已逃回漠南重整旗鼓,雖然在河東方面取得了大勝,但這仍遠不足以重新樹立起他的威望。

雖然東北方面契丹的叛亂也讓默啜看到此方大計可圖的機會,但終究不是他的根本利益。特別契丹李盡忠狗一樣的東西,竟敢妄稱無上可汗,讓默啜對這個狂妄東虜充滿厭惡。

如果不是因爲志圖河曲、分身乏術,加上還需要契丹叛亂吸引唐軍兵力,他甚至都想揮師東進抄了契丹人的老巢,給這些東虜雜胡們一個深刻教訓,警告他們不要妄想挑戰突厥可汗的權威,順便接收一批大唐在東北扶立起來的羈縻勢力。

這一次進圖河曲,是默啜寄予厚望的一場翻身仗,爲此將早年歸國爭奪汗位都沒有盡發的漠南嫡系人馬都盡數帶來,並勒令漠北牙帳同樣遣軍助戰,同時從河曲上下發起進攻。

可是默啜這裏剛剛抵達戰場,便被唐軍所營造起的盛大工事潑了一盆涼水,心中自然滿是驚惱。

不過很快麾下便有殖歼M言道:“往年唐國向來據河以守,河道南北便是兩國分野。今唐國竟然深入我境,河外懸築孤城,且用工倉促,壅垛全無,兵無回踵遮蔽,觀勢雄大,只是虛張聲勢、掩其疲敝,只需旗鼓勇進,一戰可以辨其虛實!”

默啜得失心重,因此思緒略有紊亂,不過在聽到這一番話後,緊張的心情還是有所緩解,轉馬回軍,然後便勒令精銳人馬向遠處的大城衝擊。與此同時,大軍本部也分遣斥候去尋找合適的駐紮營地。

不過前路戰鬥還未打響,斥候首先回報的消息便不甚樂觀。河外地勢倒也沒有太大的變化,因此駐營方面對地勢的要求並不大,但有一點關鍵的因素制約甚重,那就是必須要水草豐美。

畢竟突厥騎兵們一半的戰鬥力都集中在戰馬上,馬力如果得不到充足的續航養護,那所帶來的後果也是頗爲致命的。而且就算不考慮戰馬問題,數萬大軍本身對水源的要求也是極高的。

可是隨着斥候在周遭境遇一通遊走巡察,很快便察覺到唐人築城的狠辣之處,那就是大規模的水源草場幾乎都被囊括其後。

雖然也有一些零星的草甸水塘分散於外,但這些地方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壞,而且就算沒有被破壞,憑這些零星之地也很難滿足整支大軍的需求。

在此城東北方向雖然還有一條黑水注入黃河,但那已經是近百里之外,而且河道交匯處灘塗密佈,並不適合大規模的突進過河。

聽到斥候們接連傳回不利消息,默啜心情也逐漸變得沉重起來,更加意識到唐軍這番工事建築的深意所在。

河曲灣流在此境澆溉出南北闊達數百里的平原草場地帶,往年雙方沿河互攻,突厥哪怕勞師遠來,也能分享河曲北岸地利,就近補充休養,養精蓄銳然後發兵渡河。

然而現在,唐軍卻放棄了河道這一天然屏障,將戰線向北橫推幾百裏,不僅僅是侵入突厥境內那麼簡單,更是直接將突厥的補給地兼併其中,疲其軍、鈍其勢,讓突厥大軍不能以最好的狀態投入作戰。

意識到這一點後,默啜的神情也陡然變得嚴肅起來,不敢再將前方唐軍城防等閒視之,一方面下令隨軍役夫跟隨斥候外出探尋挖掘新的水源,一方面下令道:“全軍出擊!拔掉唐人烽堡城池,臨河飲馬!”

隨着默啜一聲令下,突厥軍袀儽憷^續前行。與此同時,前路人馬也已經抵達了東受降城城下,這座城池算不上極爲高大,甚至就連基本的壅垛等配套的城防設施都無,看起來就像一個四四方方的土圍子,也讓突厥軍袀兟源孑p視之想,直接便向城池發起了衝擊。

此時東受降城也是城門洞開,五百重甲陌刀卒陣列城前,組成了一片璀璨奪目的刀陣。城中鼓號雷動,城外馬蹄震天,很快攻守雙方便毫無花巧的碰撞在了一起,霎時間交戰的最前線便濺射出一連串血色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