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30章

作者:衣冠正伦

他是用編制新曲哄騙薛懷義加入進來,所以文抄協律舊曲首先被排除在外,必須要呈現出一部大而華美的新曲。

這一部新曲,雖然連雛形都沒有,但李潼已經定下了一個基調,並確定了曲目名稱爲《萬象》。

這名稱擬定,摘取就是明堂“萬象神宮”的官稱,由此可以確定他的意圖,就是通過這樣一部《萬象》大麴,將自身與明堂在一定程度上聯繫起來,登明堂而奏《萬象》。

這一部大麴,要兼具禮樂與宴樂的雙重屬性。同時再考慮到該要具有的政治意義,還要增加上一部分佛禮法曲的元素。

李潼心知自己機會不多,把住一個機會便一定要利用到極致。

眼下雖然距離武周革命的天授元年還有一年多的時間,但宮牆之外虎視眈眈的丘神勣不會給他太多的時間,類似機會未必還能有,如果不想徹底淪爲板上魚肉,他就一定要在這次明堂大酺上贏取到足夠的轉機。

主要問題已經確立,剩下就是落實的問題。

在這麼短時間內編制一部大麴,同時還要兼具這麼多的內容,達成李潼想要的那種作用,對於久浸聲樂的時人都是艱鉅任務,考慮到他半吊子水平,更是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在確定這一思路之後,李潼便不再考慮成敗與否,唯一需要做的,只是試一試。

《萬象》曲目擬定之後,李潼便將任務拆分開來,分作曲、舞、聲、辭、器物等不同的任務小組,並由不同的專業人士去領銜完成。

曲韻是一部大麴的根本,李潼就算再怎麼自負,也知自己不可能完成。眼下的他,雖然對於聲韻、宮商之類已經有了初步的認識,但也止於欣賞,發揮無能。

所以採曲彙編的任務,李潼還是交代給專業人士如太樂丞白芬之類,規定這些樂官每天必須編擬、截取五到十段樂曲內容,並教授音聲人演奏,由他試聽選取。

舞的方面,李潼確定了一個基本的思路,那就是大膽採用威亞舞呈現出敦煌飛天的舞臺效果。此前不用是沒有必要冒險,可是現在他要把住一個機會,攫取最大收益,又何必再有這些顧忌。

其實關於舞樂的搭配,李潼也有一個比較確定的參考意象,那就是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雖然他腦海中,《萬象》大麴的內容要遠比《霓裳》曲更加豐富,但當中的一些舞樂節奏並表現形式,仍然大有可借鑑之處。

聲的方面,李潼不打算採用時下較爲流行的伶人獨唱或齊唱,而是氣勢更加宏大的多重合唱。

眼下曲未成,辭難著,音聲人們無從練習,但多重合唱卻是一種新的藝術表現形式。所以李潼便吩咐先直接拿來《投壺樂》《神仙留客》等唱辭豐富且婉轉的燕樂舊辭,讓伶人們先熟悉一下多重唱法中的層次感與氛圍烘托。

辭組自然由李潼自己領銜,這也是他最大優勢,並且將之作爲自己在整部大麴中存在感最強烈的一個環節。

當然不用多想,既然是由李潼自己親自作辭,自然也需要保留他的最大特色,那就是脫曲寫作。先把辭寫出來,如果曲調不配那就改,改不好那就換。諸音協我,而非我協諸音。

畢竟曲樂方面,周圍這麼多的人才,可以集思廣議。但是在文抄方面,李潼雖有華篇無數,但卻只有一個腦子,實在不好遷就。以有涯隨無涯,殆已!

第0070章 頌聖臺閣體

講到曲辭的編寫,李潼也有一番自己的考慮。

雖然眼下單從這方面而言,他就是絕對的大宗師,腦海中的儲備全發揮出來的話,吊打全唐沒有任何難度。但需要考慮的一個前提是,他眼下需要編寫的是一部主題歌功頌德的燕樂大麴,而不是單純屬於自己的詩歌秀場。

代入這樣一個限制之後,風格強烈、情感突出、諷古謗今者,通通需要排除。選詩的第一個標準,就是政治正確,第二個標準是歌功頌德,第三個標準需要體格雅正,還有一個比較隱性的要求,那就是需要風格趨同。

如果僅僅只是前三個要求,其實也很好滿足,那就是貫穿全唐始終的應制詩。應制詩簡而言之就是馬屁詩,格式、趣味都非常趨同,而且這當中同樣不乏佳作。畢竟就算是拍馬屁,不一樣的人拍出來效果不一樣。

先不說上官儀這個初唐應制詩的大手子,他的孫女上官婉兒稱量天下曾經有個著名的場景,那就是唐中宗李顯時期一次御園應制品詩,律詩大家宋之問、沈佺期同樣與會,宋詩尾聯“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沈詩尾聯則“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論爲宋詩氣盛。

由此可見,即便是拍馬屁,風格情調也是大有不同。王維、李白那樣的大手子,是一般人能比?

李潼雖然滿腹華篇,現在既然有了一個大抄特抄的機會,風格方面還是要維持相對的統一,起碼不能變化過於明顯。

那麼有沒有一種詩歌流派,能夠同時滿足這四個要求?還真有!

“華林芳景遍陽春,吉日遊觀命近臣。鳶飛喬柯囀嬌鳥,蝶舞低枝映美人。翠含楊柳橋邊霧,清泛芙蓉水上雲。園實海芋皆化育,金甕玉盤賜八珍。”

陽春三月,御園美景,挑選吉日命令近臣跟隨遊園。花木之間鳶飛鳥啼,美麗的蝴蝶翩翩起舞,映襯得美人更加嬌豔。橋邊楊柳朦朧如霧,水上芙蓉像是彩雲漂浮。園中的果實,海里的海鮮,都是天地孕育,如今盛在美器中被君王賞賜給羣臣。

這首詩,沒有名字,因爲又是李潼拆骨扒皮之後的再加工,所用是唐太宗李世民的五律與明朝大學士楊士奇的七律,這一君一臣相隔近千年時光,各自詩文拼湊起來,意趣上居然沒有太大違和感。

當然時令肯定是錯的,但這也主要是說明這一類詩歌風格相類,內容空洞,個性全無,而且李世民的五律在格律對偶方面,甚至還不如楊士奇顯得工整。

楊士奇自屬於一個詩歌流派,那就是明朝的臺閣體。臺閣體在古代詩歌中屬於一個冷僻小類,概括其特點,題材上頌聖德、歌太平,藝術形式上求駢儷、重聲律、尚典雅,但在內容上則庸沓膚廓,萬喙一音。

簡而言之,臺閣體是拍馬屁專用詩體,形式華麗,內容空洞,而且還拍得很膚溊淄S纱艘苍斐闪伺_閣體藝術生命並不長久,土木堡之變後便日漸消亡,以至於日後除了一些學術性質的研究,幾乎沒有了什麼存在感。

但是,無論有着怎樣的缺點,臺閣體詩歌幾乎完全滿足了李潼現階段的要求,形式優美,聲律工整,體格典雅,內容雷同。

雖然說身在大唐詩歌盛世將啓的年代,居然去抄臺閣體這種完全沒有藝術生命力的詩體,實在是有點自甘墮落。但是文抄還是需要考慮自身的切實需求,他就算是抄成李白杜甫、柳永蘇軾,有啥用?難道還真要去追求少王不壽詩家悲?

臺閣體藝術生命力再弱,但還有着一段相對完整的傳承脈絡。可是初唐上官體真的是除了上官儀之外,基本上就算是斷代了,但也足夠讓上官儀成爲一時詩壇之冠。

李潼不是沒有長遠算計,但問題是需要先熬過眼前,日後纔有機會不斷的突破自我,引領大唐詩歌走向真正的盛世。

所以眼下抄臺閣體,雖然是有些人行邪道、不學好的意思,但卻完美契合李潼的個人需求。

臺閣體有一個相當重要的特色,那就是凡創作者都是三楊那樣的臺閣重臣,他們位極人臣,是真真正正有着沐浴皇恩的感受,因此他們的詩歌之中許多在旁人看來稍顯肉麻的拍馬屁,正好就是他們自身的切實感受。

試問,什麼樣的拍馬屁,能夠高明得過我自己信以爲真,連我自己都麻痹了?

後世臺閣體消亡,除了本身藝術格調不高,也在於明代三楊時期那種君臣上下和諧的關係一去不存,自然也就沒有那種深沐皇恩的切實感受、歌而詠之。

當然,臺閣體雖然諸多好,但有一點不好那就是實在太冷僻,使文抄的難度直線上升。

不過講到這個問題,李潼真是要不乏自豪的說上一句:“不好意思,當年爲了混文憑,選的就是這個課題!這些詩雖然生僻,但當年好歹也分析了一點七葷八素。”

正是因爲有着這樣的學養基礎,李潼纔有信心編寫《萬象》大麴這樣的曲辭題材。全唐詩雖然名篇諸多,但都風格強烈,感情豐富,藝術造詣雖然高,但還真不怎麼適合拿來當四平八穩的面子工程曲辭去用。

臺閣體詩歌,題材、內容和意趣高度趨同,如此帶來一個後果,那就是如果不看詩題,你甚至都分辨不出這百十首詩究竟寫的是不是一件事。而且,應制詩通常需要定題、定韻,幾首、十幾首詩同韻而作那都是正常事。

面對這樣一片沃土,李潼真是沒有客氣的道理,自然是揮毫如飛、文不加點、倚馬千言。

要制定一部大麴,哪一項工作最難?

要判斷這當中難易程度,其實有一個很簡單的標準,那就是看這些從業者們各自社會地位如何。禮樂雖是國體莊重之事,但是當中樂工、音聲、歌舞、器樂等等,絕大多數都屬賤籍,甚至不能與籍外良家通婚。

但是這當中也有例外,那就是隸屬於太常即司禮寺的協律郎。

古代能夠被稱爲“郎”的官職,幾乎都不簡單,協律郎自然也不例外。雖然僅僅只是隸屬太常的八品官職,但卻是士人蒙蔭、科舉守選等解褐所任之官,是仕途的一個重要起點。

所謂解褐,就是脫下身上短褐布衣、換上官袍的意思。

像是眼下忙於編制曲章的太樂丞白芬,雖然本身出身音樂世家,有一個歷事數朝的父親,但就算是其人已經擔任了太樂署的二把手,較之初入官場的協律郎仍然差了一個等級。

唐代官場有校正不入,當守協律的俗語。講的是官員解褐出任的官職,館閣校書郎、正字乃是首選,協律郎則僅次於這二者。

經過這段時間在內教坊的廝混,李潼也瞭解許多曲樂編制的流程,太常曲樂分爲兩部分,歌辭與曲簿。這其中,曲簿就是舞樂曲調之類,屬於太常各色番役樂人的本職工作。

但是歌辭卻不歸太常所管理,而是由兩館學士、翰林學士等臺閣文人創作。這種曲辭分離的創作模式,背後邏輯很簡單,那就是舞文弄墨,你們這些太常賤籍樂工不配!

李潼此前翻新舊曲,之所以沒有阻滯,那是因爲他所翻新的本就是小曲、雜調等散樂俗曲。但若想要新制或者是翻新大麴,他的曲子辭同樣需要獲得太樂令、協律郎等人的認可,選詞入樂,才能正式存留樂府。

換言之,即便是李白、杜甫那種程度的文采,如果不能被官方認可、選詞入樂而收錄樂府中,依然還是個玩地下音樂的。

李潼編制《萬象》大麴,本意就是要爲了在帝國最莊嚴高端的場合上演,自然不能搞什麼地下傳播。

而且眼下時間已經很緊,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自己的曲辭獲得官方的認證通過,才能儘快協律入樂進行排演。如果在這方面被卡住十天半個月的,只怕就算編排出來,也要錯過大酺。

所以典雅型美、大而空洞的臺閣體,也是他眼下爲數不多的選擇。即便不談薛懷義的威風好用不好用,誰要能在四平八穩的臺閣體詩歌中找出毛病來,那基本可以斷定是在故意找茬了。

腦海中自有諸多詩篇可以堆砌引用,省去了再去引經據典、苦吟雕琢的時間,只用了兩天,一部長詩歌辭便鋪設而就,這還是因爲明代行文方式與典故應用與當下存在着不小的差異,真正的創作只用了幾個時辰,剩下一天半的時間則主要是爲了捉蟲修改。

詩篇完成之後,李潼便即刻吩咐太樂丞白芬送回太樂署,交由太樂令等人賞閱選詞,儘快安排入樂。至於效率這麼驚人,會不會有些妖異?

這麼說吧,我從識字開始就琢磨怎麼拍我奶奶馬屁,一個題材你要能不間斷的琢磨五六年,你也能有這種效率。至於我學湶湃酰y佔聯絕?

那真是夏蟲不可語冰,你根本不知道忠孝達到我這種境界的人,能夠爆發出怎樣的潛能!

曲辭上午送出,下午太樂署就有了反應,一名年在三十五六歲的緋袍文官在宦者導引下匆匆行入內教坊,一俟步入直堂,便舉起手中詩稿,望着堂內腥思甭晢柕溃骸斑@一部《萬象》歌辭,何人所著?”

第0071章 音聲細題

永安王編制《萬象》新曲,內教坊、太樂署提供的人力支持,上上下下有兩三百兄唷�

對於一項文藝事業而言,這個規模實在不算小。但想到其他大麴排演規模,如《聖壽樂》單純舞者就有一百四十人之多,類似鹵簿樂等軍樂、儀樂,所用的鼓吹音聲更是不少。

不考慮眼下還是待宰羔羊的處境,能夠把文抄搞成這麼大規模,李潼也算是迎來他事業的一個小高峯。

雖然有這麼多的人投入其中,但是各司其職,分目標進行,並不雜亂,好歹他也曾經擔任過一個規模不小市政項目的主管,在人事統籌方面,還是有點基礎的。

在將曲辭呈交太樂署審覈之後,李潼便來到太樂丞白芬所帶領的一個工作小組中。這小組成員主要是太樂署樂官組成,主要負責曲簿的編制,太樂丞白芬之下還有兩名樂正、兩名太樂博士。

眼下編曲過程還在散序階段,對於一部大麴而言,散序乃是音律的精華部分,最能體現一部大麴的音樂水平。

李潼所擬定的曲目《萬象》,本就取意包羅萬象,換言之就是大雜燴,無論十部樂還是兩部伎,有什麼精華都往裏邊添。

不考慮其他方面,這一個要求一聽就是外行指導內行。音聲協律起碼要有一個主題,要有一個貫穿全篇的基調,什麼東西都往裏面湊,別的不說,單單各種樂器不同音色便有百十種之多,如果不作專業性的篩選,只能是一團噪音。

所以,當李潼來到這裏的時候,就有一名樂正苦着臉上前言是這要求實在不好達到,歷數十部樂,沒有任何一種曲式風格、任何一種樂器能夠貫穿始終,作爲提領。

“我等歷採諸樂,所合唯太簇商《燕樂》《龜茲伎》等數部或能得大王所意一二。”

聽到這名樂正的說辭,李潼便皺起了眉,燕樂不用多說,本身就是中外合璧的大雜燴。至於龜茲樂則是百搭,糅合進哪一種曲風都不突兀,甚至就連最莊重雅緻的清商樂,都能將龜茲樂融入其中。

比如高宗舊年白明達所制《春鶯囀》,便是以龜茲樂和爲鳥聲入樂。話說回來,李潼也是在接觸後才知,那個白芬看起來一副士人做派,其父白明達居然還是龜茲人。

“既然是闊制新曲,難道不能甩開舊部樂窠臼?”

聊技術,李潼是個渣渣,但是談概念,還是能夠頭頭是道。至於怎麼甩開舊部樂窠臼,你們問我?

幾名太樂署樂官聞言後,俱都面有難色,最終還是一名太樂博士上前說道:“還是先讓大王賞聽新協幾律。”

說罷,一部音聲人已經登場,李潼也已經落座,看到二兄李守禮也抱着琵琶站在這一部音聲人當中,便點頭鼓勵。可見多讀書的好處,親兄弟二人,一個滿腹詩華,自爲座上客,一個只會玩樂器,只能堂下伎。

李潼的音樂鑑賞水平,大體也就《逍遙王》那種層次,哪怕現在借了虎皮披上,短期內也不會有什麼大的提升。

所以他評價一段曲律好壞,有一個最直觀標準,那就是樂器用多少。這跟打架一個道理,人多自然氣勢足,曲調好壞先不說,登臺就能唬住你。

雖然共事日短,但磨合下來,樂官們也大體瞭解到永安王這一審美趣味,所以一段曲調譜成之後,能用多少樂器就用多少樂器,近來試演幾曲,動輒十幾種樂器起步。還真別說,諸多樂器搭配起來,只要還能保證曲調不散,效果真是提升好幾個層次。

李潼閉眼聽了一半,然後便抬起手來說道:“羯鼓撤下,奪音!另換鼓奏。”

這種要求,一聽就不是行外人能提出來的,諸如“奪音”“欺聲”之類的技術語言,這幾天看太樂丞白芬指導工作的時候,他心裏也暗記了不少。別管懂不懂,只要能提出要求,你們就必須要給我精益求精!

之後又陸續調整了幾個小處,最終得來的曲調已經降了一個宮位,又加了檀板、笙等幾種小樂器,當然,被挪走的羯鼓又被搬了回來。這麼多樂器雜奏,音聲本就混亂,如果再缺了領音的羯鼓,那更是不能聽。

但李潼還是有些不滿意,他品的不是曲調動聽與否,而是基本的聲理。這一段樂曲中,墊聲和音的樂器是胡笳,但胡笳音色濁且黏,一些音色不突出的樂器與之合奏,很容易就會被那濁音掩蓋。

此際臺上樂器十三種,剛纔他閉目聆聽,能夠分辨出來的樂器聲則只有九種,這就是所謂的欺聲了。

當李潼提出這個問題時,一名樂正上前回答道:“胡笳本易欺聲惡器,通常不以羣聲協奏。但眼下羣聲羣奏,若無此器攏襯,則不免調音更雜……”

“既然如此,有沒有一種聲器既能得攏襯,又不混淆諸音?人聲如何?”

說話間,李潼便作哼聲示意,曲調旋律居然也哼得七七八八,可見他也並不是完全的外行,跟這些專業人士待久了,是一直在虛心學習的。

樂正聞言,便面露難色:“散序便入吟唱,這有些、有些……”

“剛纔還說不守舊樂窠臼,先試一試。”

李潼又笑着說道,並順手一直李守禮,讓他滾出去,再換一個琵琶伎上來。他的鑑賞水平也在與日俱增,眼高手低太容易,李守禮的彈奏技藝已經跟不上他欣賞水平的進步了。

樂正還在低頭思忖永安王提議,旁側已經響起另外一個人聲:“大王所言,應指梵唄。此《西涼伎》部音聲所設,內教坊並無存備。”

場中諸人包括李潼在內,俱都循聲望去,首先見到便是米白珠這個糙臉大鬍子疾步行來。

隨着鑑賞水平逐日提升,李潼已經意識到米白珠樂技實在馬馬虎虎,但這又是內教坊最先向他靠攏的一個樂工,不好喜新厭舊,業務上雖然不好用,但還是留下來做個健卒差遣,於內教坊傳達他的命令。

在米白珠身後,一名緋袍官員正從容行來,剛纔的話正是此人所說。

所謂“梵唄”,李潼還是第一次聽說,又見其人服色,不好倨傲,便站起身來,待到對方至前便開口問道:“倒要請教,音聲梵唄何物?”

對方上前頓住,先作叉手示意,然後纔回答道:“舊魏陳思王曹植感魚山神制,著制《太子頌》,吐納抑揚,爲唄聲之始。後世因法行之,尤齊粱爲重,蕭氏前後壯大其體……”

聽這人引經據典解釋一番,李潼總算明白了,這個所謂梵唄應該就是指的誦經梵唱的聲音。這倒給他提了一個醒,此前他就一直在考慮要把《萬象》大麴增加一些佛道元素,使其兼具法曲特點。

只是宗教領域他實在不擅長,一直還沒有想好怎樣將這些元素不突兀的增加進去,又不能喧賓奪主、破壞了整首大麴的基調。現在看來,這倒是一個不錯的元素添加。

“再回太樂署,請梵唄音聲幾人,協奏新調。”

李潼轉頭吩咐那名樂正,然後才又轉回頭來望着那名給他提醒的緋袍官員,開口問道:“閣下是……”

“卑職天官署考功員外郎、兼直太樂署選詞事,沈佺期,拜見大王。”

緋袍官員小退一步,再作致禮並自陳身份。

李潼聽到這話,眸子頓時一亮,並上前一步,臉上也露出和煦笑容:“原來是沈員外,沈員外詩名高著,小王雖居大內,但也久聞員外詩名,不意今日於此相逢,真是讓人欣喜。”

沈佺期何人,李潼自然熟悉,別的不說,單單文抄腹誹時流,這個名字便已經在心頭掠過許多遍。沈佺期、宋之問,那可是初唐向盛唐過渡詩壇中的代表人物,更被稱作初唐七律體制定型的關鍵人物。

無論心中臧否、褒貶如何,此際看到沈佺期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李潼心中的確是有許多驚喜。更不要說對方剛一露面,便向他提出了一個挺有想法的意見。

沈佺期少年得志,詩名久傳,對於永安王聽過自己的名字並不感到意外,見這一位少年宗王對他如此有禮貌,心情大概也是不錯。

他兼理太樂署選詞事,自然是知道永安王與薛懷義在內教坊要創制新曲的事情。老實說一開始對永安王沒有太好印象,畢竟能跟薛懷義混在一起,想想也知道應是紈絝習性。

沒想到此番見面,永安王給他的印象倒是比想象中好了許多,少王風姿卓然不必多說,難得是能知禮重士。

雙方見禮之後,沈佺期纔想起此番來意,抬手揚了揚手中詩稿,開口說道:“卑職兼直樂府選詞,所見坊送《萬象》曲辭,體正端雅,佳作難得,一時詩趣難耐,想要走訪逸才,請教聯絕才意,不知大王可否稍作導引?”

李潼聽到這話,笑容轉爲矜持:“不意區區拙作,能得員外雅賞,倒讓小王受寵若驚。”

聽到永安王的回答,倒是沈佺期驚容更盛,乃至於驚呼出聲:“這一部《萬象》曲辭,竟是大王所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