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9章

作者:衣冠正伦

什麼叫軍國大事,你咋不說清楚?結果武則天就想一想,咱們廢皇帝吧?這事應該不算小。

娶了這樣一個老婆,還一路縱容,李治就該有這種覺悟:兒孫都是給別人家養的。天授年後,所有兒孫一律改姓武。別說李潼根本沒有反抗餘地,他四叔武旦那也是呵呵傻樂,大概也覺得這新名字比李旦更琅琅上口。

且不說薛懷義心中小算計,當李潼主動挑起這個話題,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思路。

“此前太樂署直事樂正,屢屢說我大酺呈獻新樂。此前我是既恐才湥謪挿眲冢治鄯郊遥桓覒小5缃癜胧遣桓始拍胧且娧熌苷叨鄤凇⑹刮覒M愧,倒要請教薛師,此請該應還是不該應?”

李潼移席,垂首作請教狀,又一臉諔┑耐叛蚜x。

薛懷義聽到這話,不作他想,抬手抹了一把腦門兒:“王是謙虛謹慎,此前問我,不好作答,但今天聽你新協曲律,實在大有可賞。如《逍遙王》灑脫風流,幾人能及?”

李潼聞言便咳嗽幾聲,雖然大酺氛圍相對輕鬆些,但也實在不好唱尋花問柳。

“雜調翻新,不過雕蟲小技。諸如大麴協律,還須羣力並策。我是閒才散漫,需有仁翁提領,樂府內外才士,也要有良御策使。若薛師能夠仗義領銜,守義必以華章敬贈!”

薛懷義聽到這話,便面露難色,他本就熱衷享樂之徒,此前又遭永安王言語撩撥,對於這一提議,還是很意動的。不過昨晚神皇又叮囑他,讓他千萬不可耽誤明堂事宜,再者宮外還有一個編撰佛經的班子要不時巡視一番,實在沒有太多精力兼顧其餘。

李潼見薛懷義面露遲疑,便又微笑道:“倒是我唐突疏忽了,忘記了薛師內外兼領要務,制曲小事,實在不宜叨擾。不過如果沒有薛師在領,守義終究幼怯,未必能夠成事。康部頭,去將楊典事傳入,問他薛師兼領協律制曲,但又無暇分心,可有兩全之計?”

宦官楊緒匆匆行入,聽到這問題,心情陡然一沉。內教坊這個湷刈樱腊餐跣值苋粘6毫粢呀涀屗麄儔毫︻H大,實在容不下太多大魚。

但薛懷義此前兇態猶在腦海翻騰,他又哪有勇氣拒絕,忙不迭點頭哈腰,乃至於語調哽咽:“愚等坊奴,不過事外卑賤,何幸之有能得薛師與大王銜領事務!沒有疑難,沒有絲毫疑難!協律諸務,自有專工,羣邪噶暎淮p觀……”

他彷彿激動得語無倫次,就差拍着胸口保證:你們只要帶眼睛和耳朵來就可以,別的小事完全不用操心。

薛懷義見他這副模樣,也樂了起來,但還是轉頭問向李潼:“我觀《聖壽樂》等諸禮戲,都是莊重典雅,參與者校跫阮I事,可有腹計能夠壓過前章?”

沒有,一點也沒有。實不相瞞,如果不是專業人士幫忙,我連雜調都翻不了!

但是怎麼可能不瞞?

李潼聞言後只是篤定一笑,說道:“舊曲莊雅,不敢誇勝。宮商覓新,不過是更宜頌今。”

他有膽量吹大氣,那是因爲借了薛懷義的名頭,可以更加方便調用內教坊乃至於太樂署的專業人士,這麼多專業人士加入進來,還要他這個郡王親自去協律定調,國家養你們這些閒人何用!

“頌今好,頌今好,舊人哪如……”

薛懷義聞言後又興奮起來,又忍不住蹭起了腦殼,並瞪眼對宦官楊緒喝道:“大王所言,記住沒有?大酺獻樂,我與大王共領。曲成之日,我要再來賞評,如果所制不美,辱沒大王才趣,你們可要小心自己的前程並腦袋!”

楊緒唯唯諾諾應聲,轉道退出後,忙不迭派人將這消息往太樂署傳去。他們內教坊雖然在禁中,但卻實在是後孃養的,小貓兩三隻糊弄一下永安王還好,但對薛懷義實在不敢隨便敷衍。

饒是李潼心境難稱開朗,但見薛懷義這麼熱心給自己造勢,心內也是有幾分感動的。

他是看出來了,這和尚在大的層面或是不乏懵懂,但小處的精明也實在不乏,畢竟市井出身混到這一步,不是什麼人都行的,出械臉尫ㄖ猓厝灰彩怯凶抛约阂惶字身智慧,在沒爲愛癡狂之前,腦子還是有一些的。

由此他也不免心生狐疑,薛懷義明顯是不怎麼排斥與他往來,乃至於隱有維持下去的意思。想到其人那敏感身份,莫非這態度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武則天的意思?

李潼雖然思索諸多,但也想不通那麼多彎彎繞繞,畢竟可採的資訊太少。想不明白,他還是更願意將武則天往惡意去猜度。

有了薛懷義參與其中,李潼算是鬆了一口氣。此前那個樂正雖然邀請他制曲獻樂,但是其人畢竟位卑,李潼也並沒有將這承諾放在心上。

果不其然,轉頭樂正就被調走,惡意者被安插進來,如果沒有薛懷義出頭,以後他再想從容出入內教坊只怕都難。

薛懷義這個名頭是真好使,不足半個時辰,太樂署那裏就有了反應。一名太樂丞帶領樂正兩人,太樂博士四人,很快就抵達了禁中內教坊。

“卑職署內司丞白芬,攜署事諸員,拜見大王,拜見薛師。”

太樂丞是一名青袍垂須的中年人,道過姓名後,並又引見身後諸人,並將他們各自職事、技藝小作交代。

薛懷義大剌剌端坐在席,李潼即便想表現自己禮賢下士一面,這會兒也不好自怯起身,但在聽到那名太樂丞白芬居然還是出身音樂世家,乃是高宗朝樂工白明達的兒子,仍是忍不住微微傾身,向其致意。

“白明達何人?”

薛懷義見李潼如此,忍不住開口問道,渾然不覺這話問得有些失禮。

白芬聞言後,眉頭已是微微一皺,但旁側自然有人上前解釋,避免氣氛搞得更僵。

當得知這個名字都沒聽過的樂工生前居然還擔任過前朝隋煬帝時樂正,由隋入唐,歷事數朝,甚至高宗朝還巧制《春鶯囀》爲清聲雅體,薛懷義才由此前的渾不在意而略有動容,但接下來的話仍是氣死人。

“原來就是你等庸劣樂奴,空食祿米,所制無新,使樂府猶歌久前陳調,大悖今世情趣!”

薛懷義聽到介紹,頓時怨念十足,直接從席中立起,接着便要挽袖上前。

李潼見太樂署腥诵邜赖媚樕t,頓時也覺薛懷義這把刀真是不好駕馭,真被這老小子打鬧一通,他又再去哪裏找這些專業幫手?

於是他也連忙起身,立於二者之間,拉着薛懷義說道:“前人制舊,今人制新,若是前後制滿,後者幾有出頭之地?薛師趣意通達,策用羣力,於無聲處大作美歌,人間誇妙,纔可稱奇。”

薛懷義聽到這話,臉色纔好轉幾分,再見太樂署腥硕际歉遗桓已裕瑏K不覺得丟了面子,他反手拉住李潼行上前,說道:“以往你們偷閒取樂,我是不管。但既然與大王領制新篇,爲的就是人前誇耀,若是作得不美,就是彼此不留情面!”

“卑職等必竭力以助,請薛師安心,請大王安心。”

太樂丞白芬仍是閉口不言,另一側一名微胖樂正連忙上前恭聲保證。

第0068章 食心婢子

“當時薛師一腳飛來,卑職根本無從爭辯……”

洛陽城坊中一座大宅側室內,此前不久於內教坊被薛懷義毆打逐出的樂官一臉悲哭之色,面對上座之人低泣說道。

此時的他,雖然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袍,但頭臉之間仍然佈滿了淤青紅腫,甚至左下頜鬍鬚都被薅去許多,露出血淋淋的下巴,望上去十分的可憐。

堂上端坐之人,望去五六十歲的年紀,身穿紫線描紋的燕居時服,白麪端莊,氣度矜重,鬚髮微霜,兩眼則炯炯有神,似有利刃包藏吞吐其中,使人不敢直視,其人正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左金吾衛大將軍丘神勣。

“懷義怎麼會在內教坊?他要包庇少王?”

聽到樂官的稟陳,丘神勣眸子閃了一閃,抬手按住憑几上獅子樣白瓷玩物,手背上隱有青筋凸顯。

隨其眼神一變,整個人恍如蓄勢兇物,似是錯覺,受其凝望的樂官只覺得頭臉傷勢更加刺痛,連忙避席拜道:“卑職、卑職不知,卑職新抵內教坊,從大將軍教……”

“嗯?”

丘神勣冷哼一聲,那樂官身軀顫了一顫,轉又說道:“卑、卑職察問坊事,只知二王久在樂坊,翻曲自娛,使坊事多荒,勒令羣下勤懇,全力以備大酺獻樂事宜。薛師後於二王入坊,實不知前後有無牽連,爲其痛毆斥出,並惡言不許我再入內教坊一步,卑職、卑職……求大將軍活我!”

聽到這樂官所陳全無半點有用信息,丘神勣臉色一沉,眉頭皺了起來。

年中他使人投書銅匭,欲陷雍王一家,雖然神皇並未將雍王一家外付有司,只讓宮中自查,但事情進行的也算順利。當確定永安王死訊後,丘神勣甚至開懷暢飲幾杯。

可是沒想到事情之後卻又發生轉機,永安王死而復生,內外鹹傳妖異。丘神勣本待要繼續打聽清楚以轴嵊嫞幌肜喷鹜跸确床┲荩坏貌灰獬龆▉y。

歸朝之後又聽說神皇擬造慈烏臺,丘神勣心中驚恐可想而知。對旁人而言,故太子李賢不過是故人一個,但對丘神勣而言,卻是陰魂不散。尤其猜不透神皇心中所想,這更讓他既驚且疑。

丘神勣雖然出身國朝功勳名門,但卻並無多少蔭澤可恃。其父丘行恭本妾生庶子,雖憑創業軍功得顯,但因生性嚴酷,少與同僚交誼。舊年爲求榮寵,烹食逆罪者心肝泄憤,行跡令人髮指,由是不爲太宗所喜。

生在這樣門第,丘神勣並無太多父蔭可恃,雖爲太宗挽郎入仕,但終於高宗一朝,始終寂寂無名,更常被時流譏作食心婢子。

如此鬱郁而不得志,一直等到步入中年,得太后垂青之後,丘神勣才步步高昇,踏上顯途。

猶記當年,廷前御對“若能表此忠骨,何懼再食心肝”,別人愛惜羽毛、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對於神皇陛下,他是真的有士爲知己者死、無懼肝腦塗地的知遇感懷。

但人情尚且不能長久固有,何況聖心。

早年奉命前往巴州逼殺故太子李賢,如今思來,丘神勣雖然也並不後悔,但這也始終是頂在他心頭的一根刺,自然不希望李賢的兒子們長久存活在世。

雍王一家居住禁中,丘神勣則南衙大將,縱然想要處理,也實在是鞭長莫及。這幾年他不惜厚幣、陰結中官宮人,只想一勞永逸的解決掉這一隱患。

今次大功歸朝,更掌握大量諸王謥y確鑿證據,本以爲憑此牽連攀誣,雍王一家自然手到擒來,卻不想歸朝之後,面對的是這樣一幅局面。

神皇怎麼想、怎麼做,丘神勣是不敢擅作置喙,但也絕不會坐視雍王一家鹹魚翻身。

早前他是想暫借外廷宰輔之力,趁着殿中監歐陽通交惡宰相張光輔之際,暗中使人投帖拜訪張光輔,卻不想名帖直接被張氏家人擲出,老倌恐袩o人,竟不屑與他有絲毫來往!

打聽到雍王與永安王頻頻出入內教坊,丘神勣便以職務之便安插人手入內,希望於此釀生穢事、從而一步步將雍王一家拉出大內。

他擔任左金吾衛大將軍,與司禮寺也並非完全的井水不犯河水,職權方面還是有一部分重合。司禮寺下屬鼓吹署,司職鹵簿、儀仗等軍樂,其中相當一部分在籍軍士,便歸左金吾衛掌管。

有這一層關係,他插手太樂署事,安排一名判司入直內教坊事,也並不困難。

但丘神勣卻沒想到,第一天將人安插進去,真正的計劃還未展開,居然就被薛懷義這個多管閒事的偕畬⑷艘荒_給踹了出來。

發生這樣的意外,丘神勣心情自然算不上好。特別一想到薛懷義那特殊的身份,他心內更是五味雜陳。

雖然都爲神皇心腹,但他與薛懷義還真的談不上有什麼交情,畢竟彼此求幸路數不同,而且對於薛懷義那樣的出身,丘神勣心底裏是有幾分瞧不起。

他又不是武家子那種外戚、人情攀附邀寵,自有得守重用的路數,也犯不上去無底線去迎合薛懷義那種卑鄙之流。往年的他,正是因爲不甘於受人譏諷冷眼才投爲神皇爪牙,如果還要爲薛懷義那種人牽馬獻醜,半生勞碌,又是爲何?

當然,眼見雍王一家漸有翻身姿態,丘神勣不是沒想過多方掣肘,也曾想聯絡薛懷義希望他將慈烏臺事無限拖延,但薛懷義久在禁中督造明堂,派人送往白馬寺的財貨也如石沉大海,大概率是被薛懷義豢養在白馬寺的那羣無賴匿下瓜分了。

這種小事,丘神勣自不會計較不休。他看不起薛懷義是一方面,但也沒必要徹底的交惡對方,少作往來就是了。

可是現在,薛懷義竟然插手此中,這就讓丘神勣肝火大動,不能淡定。

他有心想問一問樂官是否還有什麼隱瞞或是忽略的細節,但又覺得自己問得太細緻,反會讓人覺得他真的怕了薛懷義。

略作沉吟後,他才又開口說道:“懷義入此,只是湊巧,不是你的過失。你惡於他,即便再歸署歷事,難免尋常刁難。且留府下,暫助兒郎備樂呈獻事宜,待到此節禮畢、署事稍緩,我再尋他講透此節,給你另覓一個良處。”

樂官聽到這話,也只能拜謝。他差事沒有做好,卻觸怒了薛懷義,只能怪自己邭馓睢G鹕駝逈]有更作苛責,已經讓他安心不少。即便此際再歸署任事,他也是不敢,對於這一安排,倒是沒有什麼反對意見。

抬手吩咐人將樂官引下,丘神勣又支案沉思起來,心中更覺得雍王一家待在禁中,對付起來實在是有太多的不便。比如這一次,根本就想不到薛懷義竟與雍王兄弟混在一起。

他在禁中是有耳目不假,但也擔心會招惹神皇警惕,不敢過分拉攏交好更上層的宮官。眼下出現薛懷義這樣一個變數,更讓他無從取證彼此究竟瓜葛幾多,又是否代表了神皇某種心意。

但不管神皇心意如何,除掉雍王一家是他絕不會放棄的心頭大事。他也並不覺得神皇會爲了一家遊魂殘種,而無顧他這麼多年鞍前馬後、無底線的效忠。

神皇襟量豪闊,不遜英男,即便是爲了千金市馬骨,也不該無顧他這一訴求。更何況如今的他,也不是一具馬骨那麼簡單,執掌左金吾衛南衙諸校谕鈩t克定諸逆,在內則震懾宵小,肱骨臂助,豈是俗情能遠?

眼下雍王一家些許起色,無非諸好事者窮生事端,歸根到底,還是殺得不夠狠,才讓這些苟且之腥源嬉欢䞍e倖奢念!

沉吟半晌後,丘神勣抬手讓人將家中兒郎喚來,吩咐道:“周興新登秋官侍郎,請我過府歡宴。但署事繁忙,代你父前往,具禮稍賀,表意即可,不必久留。”

舊年的他,也曾與周興等人案察刑事,但他出身國爵門戶,終究不會以刑卒而自我約束。隨着權位越來越重,便也漸漸的少與周興等刑卒往來。

特別在今次率領數萬軍星巴┲萜脚眩欠N一聲令下、人頭滾滾的壯闊豪邁,更非俯首案牘、苦心構陷的刑獄瑣事能比。正因爲這一點心態的轉變,他更不願與周興等刑卒多作往來,對於多日前這一樁邀請,丘神勣也一直沒有理會。

但丘神勣也不得不承認,周興等人確有偏才,他想完全徹底的解決掉雍王一家這一隱患,少不得要仰仗其力。更何況今次周興得以窮索宗屬逆流,積功而進,少不了他所提供的那些佐證助力,也該要投桃報李。

丘神勣這一名少子二十出頭,聞言後恭聲應是,只是在將要退出之際,卻又開口道:“兒苦自立日久,乏於襯意宅邸安置。門僕引我往觀南坊一宅,臨水依丘,很是可賞,但卻是范陽王邸……”

“稍後走賀周興,向他提上一句,了事即可,不要多作往來。”

丘神勣頓了一頓,又不乏語重心長道:“兒輩生在此樣門庭,前程自有你父鋪張,但也需要自警自進,或文學、或弓馬,要作一事可誇。你父奔勞在外,所爲無非重振門楣,可不是讓你們爲絲縷小利,與刑奴流爲一談!”

第0069章 大麴《萬象》

有了薛懷義這一層虎皮,許多本來對李潼而言很困難的問題都變得簡單起來。

內教坊本就禁中溙粒缃窀巧仙舷孪卤硎救ε浜稀6馔⑻珮肥鹚峁┑娜宋镏С郑亲尷钿渤鐾狻�

人生的際遇轉機,有時候真就是真切的不得了。如果說皇宮大內對李潼而言,一如舊年困住武則天的感業寺,那麼薛懷義真可以說是他的王皇后。對於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李潼也是珍視得很。

太樂署一腥说葋淼絻冉谭唬矌砹诵履昵搬嵋幌盗械牡涠Y章程。這一套禮章,早在年初便開始擬定,又經過長達大半年的磨合修改,到如今基本已經定型,可以視作整個帝國在新年前後一整套的禮節綱領。

拿到這一套禮章之後,李潼心中是隱有些興奮的,他在原來的世界雖然也混過幾年體制,但這麼高級別的工作綱領,還真是沒有接觸過。可見,穿越真的是能夠改變人生。

這一整套禮卷共有五大卷之多,大大小小的典禮,從禮節淵源到定製的意義、以及具體的章程、參與的人等,俱都詳列其中。

至於李潼籌備獻樂的新年大酺,則是屬於“明堂大饗”這一大禮的附屬內容,在這五大卷的禮章中僅僅只佔了很小的篇幅。

看到這一套禮章之後,李潼更意識到此前那名內教坊執事樂正所言請他翻曲獻樂,還真就是一說一聽的面子客氣。只怕那樂正自己,都不太清楚這當中的禮章流程,更不要說保送永安王樂戲直上典禮。

眼下有了薛懷義這一層虎皮,對於時流對自己的敷衍、冷淡,李潼已經不再那麼敏感,更沒有閒情再去吐槽計較。

可見人胸襟開闊與否,無關心智是否成熟,只與際遇有關。此前的他,屁事沒有,前途暗淡,不增加一些心理活動,甚至都不知道自己還有無喜怒哀樂的感受。

根據禮章記載,新年大酺同樣安排在明堂舉行,安排在祭祖、改元、朝賀、佈政之後,於明年正月初五舉行,正禮一天、副禮五天,一直持續到正月初十。

這一場大團建,長達六天的時間,需要用到的諸部樂,其中大麴共需十部,正禮之日三部,於後五天每天一部,初十禮畢加一部,初八神都士民入觀明堂再佔一部。而在這十部大麴之外的時間,便要用諸小曲填充。

此前李潼雖然不知具體章程,但在翻曲之際也會問一問宦官楊緒等人有關禮節流程的問題。此前的他閒人一個,自問沒有資格佔據一部大麴的名額,所以目標還是定在中間串場的那些小曲。

可是現在身後站着薛懷義,目標自然要放得大義些,一定要佔住一部大麴的名額,否則不夠驚豔。

但雖然只是一場團建,禮章的制定也是非常嚴格。像是初五正禮之日三部大麴,都已經確定了下來。一首是清樂大麴《堂堂》,太后與皇帝御臨明堂之際起奏。一首《採桑》,則爲太后單獨起奏。另有一首《破陣樂》,則是羣臣登殿之際所奏。

這三部大麴,《堂堂》爲南朝陳後主所制,高宗顯慶年間再作翻新,爲宮殿新用必奏曲目。明堂新進落成投用,循此定製。《採桑》則舊年武則天爲皇后之際,親蠶禮所用禮樂。《破陣樂》有一部分鹵簿軍樂的色彩,又是宣揚武功,今年朝廷鎮壓越王李貞等兵亂,耀武揚功,應有之義。

三部大麴不好取代,但其他禮日名額就靈活得多,至今都還沒有定目,仍由司禮寺所隸諸署、內教坊、帳內等舞樂機構案習排演,甚至羣臣都可制樂呈獻,並在新年之前由文昌、司禮、春官等諸有司選定。

瞭解到這些之後,李潼也是暗呼慶幸。此前他只覺得有李旦諸子進獻舞樂的例子,他要搞些舞樂呈獻也很簡單,沒想到最後還有這麼一層在卡着,居然連尚書省、禮部這樣的臺省樞要機構都參與其中。

雖然大家都是孫子,但還是差了一個老子。李旦雖然皇位被奪,但畢竟還是皇嗣,內外廣受矚目。他爸爸李賢卻還埋在巴州,通過這段時間各方對他們的冷漠態度來看,如果沒有別的渠道和助力,想舔別人都未必會給機會。

算起來,時局中真對他們一家念念不忘、給予足夠重視的,還真是隻有丘神勣這個死仇。畢竟這段時間,人情冷暖感受深刻,外嫁的女兒、賣野藥的面首,統統不是他們一家邊緣人能比的。

如果不是內心荒誕自嘲,加上丘神勣所帶來的生死危機的刺激,李潼大概都要忘了他們一家在這時局中到底算個什麼東西。

眼下的他,也實在沒有別的指望,只能寄望薛懷義有足夠的能量,可以將他所編寫的大麴成功搬上大酺的舞臺上。

要達成這一目的,單憑薛懷義那不知因何而來的善意釋放明顯不靠譜,李潼需要更加篤定的把握,讓薛懷義與這一部還未成型的大麴有更加緊密的聯繫。

將這些想法放在心底,李潼便開始確定整部大麴的思路。眼下已經到了十一月的中旬,距離年尾諸有司選曲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按照後世有關資料,清樂大麴一般需要排習六十天,餘者諸部三十天上下。可是現在翻新的大麴連影子還沒有,留給李潼的時間已經很短。

雖然眼下藉着薛懷義的威風,太樂署與內教坊都是人物配合,但如何將這些人物呈現出足夠驚豔的效果,仍然需要高水平的掌控、調度與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