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關隴集團以武勳起家,即便不是將才輩出,但也擁有着悠久的尚武傳統,能夠提供大量的合格將領,這也是他們一大優勢。
武則天是深受此困,所以在武周後期開設武舉,希望能夠發掘出更多的軍事人才。只是很快她的統治便被推翻,倒是這一制度挖掘出的郭子儀,成了大唐續命功臣。
李潼麾下,合格的軍事人才也是匱乏,特別未來要深入的經營關中,是需要相當一批能力合格的人才。
眼下的他實在是沒有太多的選擇,且不說眼下一批開元將種還遠未長成,當他選擇徹底解決關隴這個問題的時候,立場上已經把一大批的將領排斥在他的陣營之外。
契苾明等人憂困於歸朝之後的政治清算,迫切需要一個庇護而選擇了李潼,李潼當然也沒有拒絕的道理。這些人才能與資歷都已經成熟,可以拿來就用,起碼在他軍事發展的前期,是很好的過渡人選。
所以李潼已經跟政事堂達成共識,讓契苾明等人暫以軍使留用各軍,以待後用。
不過這些決議,就不是眼下的太平公主能夠瞭解到的。眼下聽太平公主主動講起這個話題,他倒想聽聽他姑姑又有什麼鬼主意,於是便微笑道:“我如今統掌都畿道,已經勢大遭妒,職事之外,不敢輕易干涉。代北道事宜,唯候命而已,得用則用,不用則閒。”
太平公主聽到這話,頓時一臉狐疑的打量着李潼,分明是不信此言,但又用語重心長的語氣說道:“慎之你這麼想,可就是大錯特錯!如今你勢位如何,又不是什麼人推位相讓,是你自己奮求得來。世道革新,羣徒爭進,絕不是謙虛克己的時刻!
朝堂所論,引入外軍,言則拱衛京畿,實則是要分權奪勢,意在於你啊!若是任由這兩萬外軍入朝,分置何人御下,意義也大不相同。咱們姑侄,榮辱可謂一體,或許你身在事中,真有不得已的求全之想,但我卻不能忍旁人目我宗屬如伲且欢ㄒ獱幧弦粻帲 �
太平公主這一番話說來,倒是頗有幾分巾幗不讓鬚眉的豪邁之氣,並搭配着以手拍案的動作,更彰顯出她勢在必得的決心。
李潼見狀又是一樂,並問道:“那麼姑母於此可有什麼計略在郑俊�
他也挺好奇,一段時間不見,他姑姑又拉攏到什麼人入朝爭權鬥勢。
“慎之你壯功於國,還難免會有過猶不及之想。你姑母我,唉,近日也是頻受人情的刁難。世道諸斜∫曃壹矣H徒情誼,也不得不說你祖母舊年行事的確是刻薄少恩,多有戕害枝蔓的暴行,到如今,天家人情已經成了不能取信於人的噱談……”
李潼聽到這裏,頓覺有幾分不自在,並打量他姑姑幾眼,你是不是在指桑罵槐?
“但生人在世,豈能無徒?我家宗枝零散,雖然大器掌握,但卻不能爲人所重。歸根到底,雖閭里小戶人家,都有宗徒親械膸头觯壹伊⒊邊s寥寥無幾。試問甚至就連骨血至親尚且不能富貴共享,推事任之,旁人又怎麼會見重我家?”
太平公主講到這裏,抬眼看了看李潼,繼續說道:“慎之你也不要怪你姑母言辭絮叨,我這也是一番有感而發。日前新興王后嗣求告上門,本是天家宗枝,竟然衣食都有難以爲繼的憂困,讓人感之流涕啊!
但幸在這子弟雖身處窮困,但卻不失壯志,才器頗有可觀。但我也只是一個事外的婦流,未必能夠扶助太多,所以是打算向慎之你引見。”
接着,太平公主又仔細講了講她所言此人的身世,其人名爲李晉,乃是新興王李德良的嫡孫,算起輩分來,比李潼都還高了兩輩,雖然已經年過三十,但卻至今都還沒有出仕。但也正因此,倒是免於遭受武周朝一系列的迫害。
李潼聽到這裏,又忍不住暗歎一聲,他四叔、他姑姑都不約而同的將目光轉向殘餘的李唐宗室。
其實李潼早已經先他們一步下了手,他所欣賞栽培的李禕,正是李恪的孫子,只不過眼下李禕還是一個小年輕,不當大用。
從太平公主言語中,李潼倒聽得出他姑姑對於這個李晉頗爲欣賞,心裏一時間也有些好奇,想了想後便點頭道:“可以見一見。”
太平公主聞言後又是一喜,直接吩咐近人幾句,不旋踵那個李晉便被引入登堂,看來本就是跟隨太平公主同來。
“宗家癡愚,小民李晉,拜見雍王殿下!”
李晉年紀三十多歲,體態頗爲英挺,頜下蓄着短鬚,登堂後便俯身作拜。
“既是宗中親長,又得姑母引見,不必拘於俗禮。”
李潼擺擺手,示意這個李晉免禮入席,雖然論起輩分來,他還要給此人叫一聲叔爺爺,但彼此地位實在差距懸殊,就算叫一聲,對方也不敢答應,索性便省略了。
乍登王府廳堂,李晉也有幾分拘束,先是看了一眼太平公主,待太平公主點頭後,纔敢道謝入席,垂首端坐,並不敢抬頭隨意打量。
雖然同爲李唐宗室,但他們這一支已經頗爲偏遠,父親還襲了一個郡公,到了李晉則既未襲爵,也未出仕,已經與尋常小民無異。
不過太平公主所言衣食難以爲繼,應該也是誇張。李潼注意到這個李晉身材高大,腳步紮實,虎口處還有結繭,應當是武技不凡,如果飯都喫不上,哪有這些閒情。
他又隨口問了幾句其家世情況,這個李晉都如實作答。彼此之間本就陌生,而且太平公主肯將其引見,也不會讓李潼當面就挖了牆角。
所以瞭解完其人基本情況後,李潼便擺擺手示意他先退下,然後又望向太平公主說道:“這個李晉的確是宗中少有的壯者,但只是一介白身,驟然用大,還是有些爲難。”
他倒不介意他姑姑進來攪和一番,總比再跟關隴們混一起好點,可若只憑這個李晉,怕也難當大用。
“事在人爲,只要慎之你不反對,別的事情就交給我罷。”
太平公主聞言後便說道,看其自信滿滿的樣子,顯然是暗裏已經進行了一番準備。
“既然如此,那我也樂見其成。”
李潼點點頭,表示自己並不反對。兩萬外軍入都,哪一方全喫下也不可能,他這個姑姑願意替他承擔一些壓力,也還不錯。更何況,他抽身離開神都的時機也已經成熟了。
就在朝中忙於分配兩萬代北道兵械臅r候,關內道又傳來驚變:雍州亂民起事,不獨攻佔了西京長安,更直接扣押了宣撫使竇懷讓一行。
第0512章 過牆抽梯,遣用雍王
上陽宮觀風殿中,皇嗣李旦雙眉緊皺,頻頻望向殿門外,終於忍耐不住,舉手喚來一名殿外駐守的南衙將領,低聲詢問道:“雍王還未入宮?”
將領聞言後便搖了搖頭,並請示道:“卑職再派人去請一次?”
李旦下意識要點頭同意,但在想了想之後還是搖了搖頭,擺手示意將領暫且退下。
關中才是大唐立國的根本,其地發生動盪,嚴重性絕不是河北胡族與山南土蠻能夠相提並論的。所以李旦在得到消息後,即刻便下令召集重臣們前來上陽宮討論。
這其中,雍王對此事的態度自然是重中之重,甚至可以說一定程度上能夠決定朝廷接下來該要如何應對這一樁變故。
所以李旦也是在第一時間派人通知雍王入宮,但現在羣臣已經陸陸續續的到來,雍王卻遲遲不至,這不免讓李旦有一些焦躁。
但同時又覺得,如果再派人前往邀請,無疑會顯得他對雍王過於依賴。於是李旦也只能按捺住情緒,耐心聽殿中臣子繼續彙報關中動亂的細緻情況。
“……此番動亂,偃艘讶腴L安縣,參亂人數暫時不明,但兩大內偃藭簳r還未敢侵擾,宣撫使竇懷讓暫時下落不明,生死亦不知。萬年縣令、盧國公權懷恩集結鄉戶暫守本廨,西京留守府諸袆t退守京大內,因爲偾椴幻鳎桓屹Q然出擊。京州諸縣也都各自謹守……”
負責彙報情況的乃是宰相、兵部侍郎李道廣,一邊翻閱着政事堂所接收到的最新情況,一邊繼續說道:“初步猜測,此番亂民鬧事乃宣撫使竇懷讓宣撫不利,擅自蒐集民戶強集西京所致……”
“竇懷讓爲什麼要這麼做?”
帝國根本遭受亂民侵擾,李旦也沒有了往日的淡定,聞言後便凝聲說道。
只是這個問題講出後,卻在殿中造成了一陣短暫且尷尬的沉默,殿中羣臣各自對視,俱都沒有第一時間回答。
竇懷讓這麼做的理由也很簡單,無非是希望能夠儘快修葺西京兩大內,以便於朝廷中樞回遷西京。但這件事並不是朝廷所允許的,雖然近來頻有相關議題,但都被政事堂卡住,根本就不付於朝議。
說穿了,宰相們並不希望朝廷中樞眼下遷回西京,所以相關議題都被死死按住。
宣撫使竇懷讓應該是趁職務之便,擅自作出這樣的行動,先將西京兩大內修葺一番,然後再通過別的手段呼籲朝廷回遷西京,結果卻沒想到西京人情局勢早已經不同以往,竇懷讓也高估了他在關中的影響力,直接玩翻車了。
不讓朝廷回遷關中,是眼下宰相們集體的默契,所以當皇嗣問起原因時,羣臣也都頗有默契的集體沉默了。
“竇懷讓罪大,未經朝廷許可便擅作主張,輕易攪亂西京鄉勢人情!”
宰相李昭德冷哼一聲,語氣中也是充滿了不滿,先作定調,然後再別人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的時候便又繼續說道:“但眼下並非追究事責的時機,竇懷讓終究是朝廷派遣入撫關內的使者,竟爲亂民憑私怨挾持,唯今之計,只有從速定亂,決不可讓西京局勢繼續糜爛!”
李昭德的發言算是奠定了一個基調,竇懷讓擾亂西京,帐窃撍溃巯伦肪科淙素熑危瑹o疑會更加滋長那些西京作亂民械臍庋妗V挥邢却驓⒛切└`據西京、作亂的民袀儯拍茉儆懻摳]懷讓的罪責。
先定亂後撫卹,這也是羣臣一致的看法。幸在河東道宣撫使任務完成的不錯,已經穩定住了代北道大軍的局勢,倒是讓朝廷眼下不患無兵可用。
李昭德表態之後,羣臣也都各自發聲,大體都在李昭德的框架中。總之就是絕不能容忍西京亂象繼續擴大,一定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儘快控制住西京局勢。
正當羣臣還在討論如何定亂的事宜時,突然殿外又有將官匆匆登殿,稟告道:“雍王殿下已經前往北衙,並遣薪邮謩t天門防務!”
聽到這個消息後,殿中突然羣聲俱寂、針落可聞,而皇嗣李旦的臉色也變得頗爲難看。
從小處而言,皇嗣這裏還在急切等待雍王,可雍王知事後第一時間便前往北衙拱衛聖皇,在其心目中孰輕孰重,畢露無遺。
從大處而言,西京發生動亂這麼大的事情,羣臣都在殿中焦急的討論定亂事宜,結果雍王非但不入朝討論,卻直接前往北衙,也實在是有些居心叵測!
“雍王不識大體!身在高位,遇事不參,只作門戶私計,實在是顧小失大!”
稍作沉默後,觀國公楊嘉本率先開口道,語氣極爲的不滿,關中是他們這些關隴門戶共同的老窩,發生這種亂事,當然是希望能夠朝野一心、儘快定亂,結果卻沒想到雍王別有懷抱,根本就不搭理他們。
然而楊嘉本話音剛落,宰相歐陽通已經忍不住拍案而起,怒聲道:“觀國公所言悖矣!遇事方鳴,豈爲智者!遣使竇懷讓之前,雍王難道沒有發聲勸告?當時雍王切言,竇氏舊年曾受鄉情逼迫,彼此結成私怨。
如今朝廷方經革新,唯以方正之選,示以博大之義,纔可從容撫定關內羣情。若強使竇懷讓,則必上下離心、私怨攪事,諸公當時又持何論?如今果然事發,何以獨怨雍王?”
聽到歐陽通這麼說,殿中腥四樕弦捕几髯粤髀冻鰩追植蛔匀唬貏e是出身關隴的楊嘉本、韋巨源等幾人。
此前派遣各道宣撫使,有關關內道人選,朝廷上也的確經過一番爭論。雍王當時雖然沒有參議,但也的確通過別人表達了自己的意見,認爲竇懷讓不是良選。
但最終還是出身關隴這些人力撐竇懷讓,其他宰相們也出於平衡朝局的想法,從而同意了這個決定。
在他們看來,關中畢竟是唐家基業所在,如今又是棄周歸唐的革新之際,關中羣邢氡匾彩菤g呼雀躍,不會有什麼亂子發生。
更何況,雍王所陳述的理由也有些不準確。竇家舊年在關中的確是經歷過一番動盪,但主要還是來自神都朝局的迫害,再加上竇家對雍王做了一些不好的事情,卻並非什麼鄉情私怨。
再說當時動盪的主要還是竇氏三祖房的竇善一脈,而竇懷讓則是竇嶽的後人,彼此之間的親戚關係甚至還要追溯到一百多年前,在朝士們看來,早已經是不同的兩個門戶。
雍王因爲與另一個竇家的私怨,阻止竇懷讓出使關內道,也實在是沒有道理。但不成想雍王這嘴巴跟開了光一樣,最惡劣的情況果然發生了。
此時歐陽通舊事重提,頓時也讓腥四樕隙加幸唤z火辣辣的感覺。當然憑他們久立朝局所養成的涵養,倒也不至於因此羞慚不已,但關鍵還是要看打臉者是誰。
雍王提醒在前,但他們卻不聽,結果果然事發了,如果再控訴糾纏雍王配合度不夠,那麼再迎來的可未必就是言語刺撓了。
“西京畢竟國朝根本之地,皇陵祖業所在,驟然發生這種惡事,讓人愁眉不展。我也是一時慌亂纔有失言,還請諸公見諒,且專注眼前定亂事宜,事後一定登門向雍王殿下請恕失言之罪。”
楊嘉本被歐陽通一通擠兌,雖然有些下不來臺,但還是趕緊低頭認錯,不再堅持。
皇嗣李旦見狀後便也開口道:“西京陡然暴亂,必然也令神都人心不定。雍王入拱恩親,帐羌冃⒅小VT公還請儘快擬定一個定亂的章程,事後再着人詢問雍王。”
聽到皇嗣這麼說,腥艘捕几髯允帐靶那椋^續討論該要如何定亂。
其實關於如何定亂,也沒有什麼可討論的,無非派遣大將、統率大軍開赴關中,直接將那些亂民鎮壓就是了。但問題的關鍵就在於,派誰去定亂,又該調撥哪一路的人馬?
這又關係到一個朝局平衡的問題,派遣的大將資格和能力夠不夠,這也是一個關鍵的問題。講到這一點,腥艘搽[隱意識到,雍王之所以不來參議,大概率是不想被選派前往關中定亂。
這也是明擺着的事情,如今雍王在朝中乃是軍方第一人,身爲都畿道大總管,任誰都不敢小覷。
若是貿然前往關中,勢必不能在朝中再保留原本的影響力,而且眼下西京動亂的規模與強度、諸多細節都不清楚,雍王與關隴人家的關係也談不上和睦,還要考慮一個會被會遭受掣肘的問題。
一邊是在朝中尊貴勢大,一邊是前往關中這泥潭的前途未卜,想也可知雍王會有什麼樣的選擇。
宰相李昭德倒是本着誰污染誰治理的原則,率先提議由觀國公楊嘉本作爲大軍總管,率領剛剛撫定的代北道大軍前往關中定亂。
但楊嘉本卻不願接這個燙手山芋,此前雍王阻止竇懷讓出使的理由倒成了他逃避責任的藉口,只道竇懷讓激發民變,如果朝廷再派遣一個關中名族的人出面定亂,或許會更加激發亂民頑抗之心,不利於剿撫。
倒是也有些人提議以豫王李成器遙領雍州牧,同時選派良將幹員前往平叛。但這一提議剛講出來,便被皇嗣李旦擺手拒絕了,如今複雜的朝情局勢就連他都多感有心無力,更不願讓兒子貿然介入這一亂局中來。
所以,最終朝廷形成的初步意見還是讓雍王李慎之率軍前往關中。畢竟關中的動亂還是其次,其政治意義纔是讓朝情震盪的根本原因,也必須要有身份足夠尊貴之人,才能彰顯朝廷對關中的重視。
“還是先派人通知一下雍王……請示一下聖皇陛下的意見。”
李旦想了想之後又說道,他倒是比較傾向讓雍王前往,但也自覺這想法有點不地道,頗有一種過牆抽梯的嫌疑,擔心雍王可能會拒絕。
第0513章 桀驁不馴,當棄則棄
禁中仙居院,政變後聖皇武則天便一直居住在此,此前一段時間,雖然有大量宮人出宮,但也還有相當數量的人留在禁中,眼下也都聚集在仙居院周邊,倒也讓這宮苑不至於顯得過於冷清。
得知雍王入宮,上官婉兒便率一袑m人們出苑相迎,她眼下也是宮中爲數不多仍然還專心在侍聖皇身邊的女官。及見雍王迎面行來,這女人眉眼之間風情暗湧,清麗面貌下自有一股且含且露的魅惑。
那日閒苑相見、稍逾禮節,之後李潼便離開神都、前往黃河南岸佈防,倒是有段時間沒見上官婉兒,此時相見、隨員不少,也只是微微頷首,然後李潼便問道:“聖皇陛下近日起居如何?”
“陛下體中無憂,只是精神終究不如往常了,癡睡懶醒,稍後入見,還請殿下稍作規勸。”
講到這個問題,上官婉兒不乏憂慮。聖皇陛下是她還能留在禁中的唯一理由,所以對陛下的生活習慣也非常關心。
“辛苦你了。”
李潼聽到這話,心裏也不免嘆息一聲,當着腥嗣嬉膊缓枚嗾f什麼。
當他進入側殿時,便見武則天軟偎在榻上,只穿了一件溩仙臅r服衫裙,較之往年在勢時相比,的確是稍顯不修邊幅了。
“孫兒拜見祖母,此前事務在身,失於拜問,請祖母諒解。”
李潼上前一步,低頭下拜道。
武則天身體緩緩坐直,垂眼望着李潼微笑道:“不用多禮,入前來說。”
及至落座,李潼認真觀察這祖母神情,確如上官婉兒所言,樣子倒是顯得更富態溫和一些,但早前充斥滿身那股威嚴銳氣的確是淡化許多。身份處境給人氣質帶來的改變,的確是大得很。
“懷義屍骨,幾時南來?”
武則天已經知道代北道大軍事宜,此時開口問來,倒讓李潼心中暗覺幾分慚愧。
他想了想之後才又說道:“朝廷此前在議招引兩萬外軍入充宿衛,並遣使北行導引,本來是打算趁此將薛師屍骨呋亍5P內西京陡生動亂,事情或許還有波折,孫兒打算先着建安王南來,並呋匮煛!�
若是往常,武則天肯定要第一時間問一問西京動亂的問題,但這會兒則只是嘆息一聲,繼續說道:“南來後,也不要再窮責他的罪過,直接歸葬白馬寺吧。他生人至此雖然良善無稱,但與我家總算也有一份前緣,沒有什麼大惡害世,讓他安赴往生。”
“孫兒明白,一定將事情妥善處理。祖母也不必因此傷懷難遣,薛師從子名昌嗣,早在我門下任事,故人不復可追,但會一直給生者一份關懷。”
李潼聞言後便又說道,他對薛懷義,倒也談不上再有什麼愧疚不捨,終究是道不同不相爲帧V皇撬棠淘缇褪谝馕湄藥值粞蚜x,這一點的確感慨良多。
他這奶奶長存厲念,偶有一點真心錯付於人,想來也是一種報應。總算祖孫兩人都不乏剋制,沒有徹底的反目成仇。
“西京動亂是什麼事?說一說?”
武則天也不再就此多說,轉而講起別的事情,於是李潼便將竇懷讓宣撫關中、擅自召集力役、官逼民反的過程仔細講述一下。
武則天聽完後眸光略有閃爍,又望着李潼說道:“所以說,你一早篤定有機會前往西京?”
“西京人情,早就不同往時。竇懷讓等名族子弟雖然生長於斯,但若還妄想故技御人,也只能是惹禍於身。”
聽武則天的語氣,已經認定西京發生的動亂是自己在搞事情,畢竟他奶奶本就知道他將要前往關中的計劃,李潼倒也並不感到意外,但也並沒有正面作答。
西京的事情,當然是他一早就安排好的,但也多虧了竇懷讓配合得好,居然主動將更多丁力集結在西京內外,這不免讓故衣社起事更加順利。
眼下西京還是有數量不少的武裝力量,既有留守府本部人馬,也有隴上與安西都護府戍邊歲滿退回休整的兵校剃柛浇�有駐守昭陵、乾陵等地的陵衛,如果再加上各大戶家丁和諸折衝府殘留在籍的府兵,短時間內召集起兩萬甲士並不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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