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衣冠正伦
時間倒退回一個多時辰之前,狄仁傑被遣回鳳閣外省。
這時候,皇城百司留直官員們大多數已經被召入鳳閣,各自議論紛紛,想要打聽今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爲什麼會突然出現這麼多不尋常的跡象,場面可謂紛亂至極。
狄仁傑步入鳳閣官署時,最開始並沒有引起太多的關注,只有一些日常交情不錯的朝士入前寒暄詢問。
畢竟眼下百司朝士多集於此,狄仁傑所任司賓寺也不是什麼南省要司,腥艘仓划斔瑯右彩潜患闭偃氪说膶こR粏T。
很快護送狄仁傑至此的政事堂屬官便進入了鳳閣衙堂,先以鑼鼓聲將腥俗h論聲給壓下去,接着便開始宣讀政事堂書令。
書令內容自然是按照豆盧欽望意思擬寫,所言僅僅只是皇嗣不久之後便要出宮南面接見谐浚[臺侍郎楊再思負責統籌諸朝士於鳳閣等待迎拜皇嗣儀駕。
左威衛將軍劉仁景以本衛將士否則佈置迎駕事宜,右千牛衛執失善光則負責佈防則天門,餘者諸衛悉在衛府待命!
儘管如此,當書令內容公佈時,仍然引起全場譁然。在場朝士當然明白,皇嗣之所以久居禁中、不見朝士,當然不是因爲皇嗣天性愛宅,是有着更深刻原因。如今突然出面接見朝士,自然就意味着已經發生了重大的變故。
至於狄仁傑在聽到書令完整內容後,臉上苦澀意味更濃,自知這一次將豆盧欽望召入事中是真的失算了。
豆盧欽望過往的表現實在乏善可陳,以至於狄仁傑都被其矇蔽,認爲豆盧欽望不過如此,卻沒有想到其人在得勢之後竟然會表現得如此強硬且固執,可謂翻臉無情,直接將狄仁傑都給排斥出後續事態進展的核心。
在經過短暫錯愕之後,在場已經不乏朝士大聲喝彩。
儘管他們仍然不知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但皇嗣南來面見朝士,對於許多仍然心懷李唐的大臣們而言自然是一個利好消息,許多人對於主持政事堂的豆盧欽望已經不吝誇讚,稱之爲輔國強臣。
這就是豆盧欽望的老辣之處了,在朝士們還不清楚事變內情的情況下,先給他們拋出一個莫大的希望與驚喜。
如果接下來事情再發生變故,皇嗣並沒有如約南來,那麼便可以將挾持皇嗣的罪名直接冠在弄事北門的代王頭上。巨大的失望之下,豆盧欽望便可以挾南省羣情將不滿發泄於代王一身。
但在場腥艘瞾K非全都懵懂無知,正當腥诉�在消化皇嗣南來這一消息的時候,深知內情的夏官郎中姚元崇已經一步跨出,望着堂上政事堂官員大聲問道:“請問官使,聖皇陛下安否?皇嗣殿下是否已入政事堂?政事堂今日在直乃梁王,何以書令會由豆盧相公署發?”
接連幾個問題拋出,俱都直指核心,頓時也吸引了在場腥说淖⒁饬ΑK麄儠簳r停止了議論,全都望向宣讀書令的政事堂官員,皇嗣是否出宮南來、畢竟事關重大,豆盧欽望語焉不詳的聲明,總是顯得單薄。
政事堂官員這會兒也有點懵,不知還要如何回答,情急之下只能指着狄仁傑說道:“狄少卿與豆盧相公一同入署定勢,諸公疑問,狄少卿可答!”
他這裏話音剛落,早知內情的姚元崇早已經拉了一把同樣陷入巨大震驚中的王方慶,衝入人羣中,左右挾住狄仁傑,並將他推往堂中。
眼見姚元崇反應與動作都如此迅敏,狄仁傑也不免嘆息代王真有識人之明,所用都是才器翹楚之輩。他也順勢步入堂中,迎着腥撕闷婺抗獯舐曊f道:“代王殿下已由玄武門入宮拱護聖皇陛下,前政事堂李相公率南衙忠勇入迎皇嗣殿下,豆盧相公新入政事堂代梁王行令!某則奉豆盧相公令,南來告事!”
他這一番回答,雖然也將质聨兹硕冀o彰顯出來,但也並沒有再如此前那般高呼誅殺武氏國佟�
實在政事堂眼下已經爲豆盧欽望所把持,且其人已經刻意隱去殺武氏諸王的行動,如果他在此刻發出跟政事堂不同的聲音,無疑會讓南省人心直接分裂,政事堂提領南省的權威性也將遭到動搖。
眼下大事還未可稱成功,這種核心的分歧最好還是能夠關起門來解決,不可宣揚到人盡皆知。
狄仁傑拋出的訊息,頓時又在場中引起一片議論聲。目前所透露,已經顯示出這必是一場政變無疑。
剛剛被政事堂點名維持局面的宰相楊再思這會兒也快步上前,大聲對狄仁傑說道:“諸公等急公尚義,迎皇嗣迴歸人間,實乃社稷柱石、國之雄佐!我等在朝諸士謹然受命,於此恭候皇嗣駕臨!”
楊再思雖然也不是什麼強勢宰相,但既然位列政事堂,總有自己的立場與訴求。眼下聖皇與皇嗣都還沒有公開露面,他們政事堂權威自然得到空前的加強。他這裏突然開口,也是避免狄仁傑透露出更多內情。
但如今的政事堂諸宰相權威本就不足,無論是豆盧欽望還是楊再思,那都是朝野聞名的老油子。往常混一混也就罷了,眼下卻是如此驚天大事,怎麼能這麼簡單就糊弄過去。
所以楊再思剛剛說完,剛剛轉任尚方少監的老斗士張柬之便走出人羣,大聲喝問道:“皇嗣南來,究竟是奉聖皇所命,還是政事堂某公言?”
這個問題,提出的比姚元崇此前幾問更中核心,這場事變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性質?別大家樂呵呵在這裏等着迎接皇嗣,卻迎來了聖皇陛下的定亂禁軍!
楊再思對此自然無從回答,他到現在還懵着呢。
狄仁傑也靜看朝士喧鬧聲越來越大,自覺到了一定火候,他纔開口道:“夜中傳令,唯以簡約,實難繁言詳述。諸君所疑,眼下不便盛論,可舉能孚型麕坠c我入政事堂共論!”
聽到狄仁傑此言,朝士們才安靜下來,認可了狄仁傑這一提議,並開始各自舉薦人選。
狄仁傑自知若豆盧欽望一意孤行,他在政事堂窮爭也沒有意義,所以才作此折中之想,回到鳳閣將話語權進行下放,希望能夠通過朝士們的聲音,讓豆盧欽望認識到他想要把持南省與代王針鋒相對的想法並不現實,從而儘快解決掉梁王武三思,使事態迴歸正軌。
當狄仁傑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姚元崇也一把拉過一臉忐忑的王方慶,低聲嚴肅道:“代王殿下此番以命犯險,奮起衛道,尤需羽翼爲援。左丞若再錯失此節,則我等代王故佐將再無立朝之席!”
王方慶聽到這話,心中也是悚然一驚,接着便連連點頭,且將心中諸多雜念情緒按捺下來,決定代表代王一系作強硬發聲,在朝臣們還在議論推舉的時候,已經闊行至狄仁傑身側,大聲道:“方慶願與狄公同往,並舉司禮卿歐公同行!”
狄仁傑聞言後便點點頭,現在是要協商解決問題,需要各方都達成一個共識。代王控勢北衙之後,當然有資格讓他的人入場發聲,否則無論達成什麼樣的共識,代王都可拒不承認。
朝士們經過一番喧擾,最終選出七人,這其中單單跟代王關係密切的便有三人,分別是歐陽通、王方慶與麟臺少監鄭融。其他四人則分別是司衛少卿、觀國公楊嘉本,司屬卿武重規,司府卿韋巨源以及宰相杜景儉。
看到這樣一個結果,狄仁傑嘴角不免又泛起苦笑。他當然也明白這種政變上計就是決於中樞核心之內,一旦話語權再作擴散,勢必會帶來更多不可控的因素,現在的他,已經陷入了一個用更多錯誤去修補前錯的怪圈。
像是現在選出的這幾個人,單從官職來看,除了文昌左丞王方慶是循代王之勢在選之外。餘者幾人,包括狄仁傑在內,統統是寺監出身,三省六部政務要員幾乎無一在選。包括宰相杜景儉,其更爲時流所認同的身份並非宰相,而是本職司刑卿。
這說明,在朝士們潛意識心中,對於當下的朝局已經極爲不滿,落實在行動上那就是對三省六部政務官的集體放棄!
至於這幾人身份,楊嘉本、韋巨源都是除了豆盧欽望,關隴人家仍然在朝的代表人物,楊嘉本因爲出身聖皇母族的弘農楊氏觀王房、而且還是前宰相楊執柔之後的楊氏大家長,與武氏諸王關係密切、互動頻繁。
這樣一個班子,怎麼看都有些不靠譜。但狄仁傑苦於在禁軍中並沒有太深刻的經營,也只能寄望通過羣聲議論去修整豆盧欽望所造成的錯誤。
這其中杜景儉仍在司刑寺還未到場,但狄仁傑卻擔心時間拖得越久,豆盧欽望對南衙的控制力更高,到時候他們只怕連政事堂都進不去,所以決定七人先行,傳告杜景儉直接前往政事堂參議。
這時候,被豆盧欽望點名控制局面的左威衛將軍劉仁景已經率領左威衛袑⑹糠祷伉P閣,眼見狄仁傑一行離開鳳閣,下意識上前勸阻,卻被狄仁傑厲聲斥退。
劉仁景得令之後便直接返回衛府召集軍校瑏K沒有得到政事堂的進一步指示,所以也不敢強阻狄仁傑一行。
可是已經入守則天門的右千牛衛執失善光得到的指示要更加明確,在則天門前直接攔下了狄仁傑等人,只說讓他們返回鳳閣外省,等待政事堂的進一步指令。
狄仁傑等人在則天門前進退不得,正極力交涉之際,皇城中街上又有一隊將士向北疾行而來,正是李昭德、崔玄暐等入坊護從太平公主返回皇城,與之同行的還有剛剛被解救出來的嗣雍王李守禮。
這一行人數有七八百校饲T百人,還有二王與太平公主府中親事護衛,加上右金吾衛與右監門衛兩衛將士拼湊而成。
桓彥範在鳳閣被豆盧欽望斥退後,已經察覺事態有變,所以在向唐先擇報信之後,便又轉往道德坊,與肅嶽軍健兒將主趙長興於新中橋南匯合,彼此消息溝通,衝開左金吾衛的圍困將嗣雍王接應出來,轉往天津橋時,轉往天津橋時,在唐先擇授意下與李昭德等合兵一處。
及入則天門前,眼見爭執的雙方,太平公主使人上前問話,知悉原委後頓時大怒,張口厲聲道:“皇嗣出宮南來,乃家國大事!爾等在朝諸公既然難決,各歸所司,我乃聖皇嫡女、皇嗣女弟,入問家事,你這蕃奴膽敢阻我!”
聽到太平公主指罵,執失善光一時間也是心緒大亂,他雖然得豆盧欽望所命,不準閒雜人等越過則天門,但太平公主究竟在不在此列,則就實在不清楚。
局面還在僵持之際,李昭德便抬手示意千騎擺開衝陣。與此同時,桓彥範撥轉馬頭靠近李守禮,抬手指了指與狄仁傑一行站在一處的武重規。
李守禮見狀,眸光頓時一亮,抽刀在手大聲笑道:“此夜誅殺國伲尤贿�有一魚漏網!揀取壯功,正在此時!”
說話間,他已經拍馬衝出隊伍,直向武重規衝殺而去,桓彥範自然率領數員隨卸ァ�
武重規早已察覺到不妙,只是因爲政事堂書令語焉不詳還存一二幻想,此時眼見雍王引邢蛩麣恚粫r間也是驚慌至極,轉身閃向身側的楊嘉本,口中大呼道:“逆偌雍Γ^國公救我!”
李守禮這一冒失舉動,自然也讓在場腥梭@慌不定,楊嘉本下意識護着武重規向後退去,同時口中大喊道:“未知高平王所犯何罪,雍王竟要刀兵加害?”
“觀國公不要阻事,你兒慎交此前共我入坊困殺魏王,可謂快意!眼前僮樱^國公助我殺之,成你父子壯義忠勇之名!”
喊叫間,李守禮已經衝殺入前。
楊嘉本在聽到他喊話後,動作頓時也是一滯,早間他兒子楊慎交離家之前還跟他稟告今日要往雍王邸宴樂,因此對於李守禮所喊的內容已經信了三分,躲避之間下意識拉住武重規,將之向前推去。
正在這時,李守禮也衝至近前,手中橫刀直向下劈,頓時砍在了武重規肩頭。武重規慘叫倒地,身軀伏地掙扎,而後路殺來的桓彥範一刀摜入其人後背,將之死死釘在了地面上!
眼見高平王橫死於前,狄仁傑等人一時間也是瞠目結舌。
崔玄暐已經望着狄仁傑大喊道:“狄公,事已至此,豈能再存苟且之想!豆盧欽望恃位弄權,與偻郏苟纺懓訃武三思,此類惡伲^非能託國是的良選!公主殿下引腥绱耍隣憵⒋硕!”
狄仁傑見此異變,張張嘴已經不知該說什麼,而這時候,李昭德已經下令千騎向則天門發起了衝擊。
此刻皇城東西朝堂之間,已經聚起了許多南衙將士,眼見則天門這裏已經發生了惡鬥,不免在各自將主率領下向此靠近。而聚集在鳳閣外省的朝士們在聽到外間喧譁之後,這會兒也紛紛衝出觀望。
到了這時候,已經到了不作決斷則大事必崩的時刻,王方慶等人連忙向凶o衛保護中的太平公主喊話道:“皇城要司,絕非喋血之地!公主殿下乃至尊血脈,請發聲鎮撫羣情!”
太平公主也沒想到李守禮居然這麼莽,這會兒不免緊張得臉色有些發白,但在聽到王方慶等人的喊話之後,也當機立斷,分開掩護在身前的袑⑹浚嫦蚰厦婢蹃淼娜诵大喊道:“國巽藓r政,社稷動盪不安。我雖天家女子,感我父母養育之恩,猶能奮而進取!代王宗枝少壯,血肉爲盾,於北門拱護二尊!在場諸君,無不俸料分享,國朝養士,用在此時!非我伍內,棄械不死!”
與此同時,政事堂中的豆盧欽望也不乏忐忑的等待外界傳訊,同時視線不斷的打量着被拘押在直堂一側的武三思。
經歷過最初的惶恐之後,武三思這會兒也意識到豆盧欽望並沒有殺他的勇氣與決心,反而恢復了幾分淡定,不斷的用身軀撞擊着身前書案,想要讓人解除堵住他嘴巴的絲團。
“梁王請安坐於此,今夜確有失禮,但絕非有意冒犯。我也是受代王等強人裹挾……”
豆盧欽望被武三思吵鬧得煩躁不已,但又不敢讓其人脫離他的視線,眼下南衙他的親信之羞�沒有大舉進入政事堂,局面仍有不定之處。
到了這會兒,豆盧欽望也說不準自己的決定究竟是對是錯,唯今之計,只有將更多他能控制的南衙之姓偃氪说兀拍芨械綆追职踩�
隨着時間的流逝,豆盧欽望也越來越有不妙之感。最基本的一點,如果李昭德他們已經接應到皇嗣,總該有消息傳回。可是到現在仍然杳無音訊,即便皇嗣沒有被代王把持住,可能李昭德也已經投向了代王一方。
又等候片刻,豆盧貞松匆匆入內,道是已經又召來兩百餘名駐守明堂的左衛持殳士。
豆盧欽望粗粗一算,此處已經聚起了七百餘名諸衛禁軍將士,而皇城那裏應該也有所集結,於是便下令帶上武三思,返回皇城,以則天門爲界限,與應該已經控制住內宮的代王進行談判。
可是他們一行剛剛離開政事堂,則天門處便傳來急報,道是太平公主正率南衙性谛n擊則天門。
得知這一消息,豆盧欽望臉色頓時一變,頓足怒罵道:“女子禍國,世道受害還不夠深?南省那些朝士,竟連區區一女子都不能制?”
口中這麼說着,豆盧欽望還是示意退回政事堂,先讓一名禁軍將領傳令則天門將士死守,同時又吩咐另一名將領率領百餘谐炙至钋巴斑門探路,打算由側門退出大內。
正當豆盧欽望還在思忖後計的時候,豆盧貞松已經神色倉皇的衝入堂中並疾聲道:“相公,則天門失守,公主殿下正引腥氪恕�
“慌什麼!公主區區一個女子,不過是趁法令不行的亂時雀躍當下,你持我手令,告訴公主我已經入宮面聖,她不敢害你!”
豆盧欽望聽到這話,也覺頭疼不已,太平公主此時衝擊宮門、平添變數,對他收集南衙人力是非常不利的。所以他打算將公主引往內宮與代王對峙,自己則暗中退回南省控制住局面。
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怪豆盧欽望天真,他仍然沒有意識到代王已經將他列作必殺的目標,覺得招引太平公主入局只是爲了打亂他在南衙部署而已。
所以當豆盧貞松領命前往後,豆盧欽望便讓人控住武三思,幾百性谝股难陲椣轮蓖斑門而去。
事實也正如豆盧欽望所料,太平公主雖然臨事能有決斷,但終究心機尚湥牭蕉贡R貞松入稟後,下意識便相信了,正打算率星巴髽I門。
不過同行的李昭德等人乃是不遜於豆盧欽望的人精,在將豆盧欽望列作此夜必殺的目標後,當然不會這麼簡單就被糊弄過去。
就算姑且相信豆盧欽望已經前往內宮,想必此刻也已經被代王收斬,那麼他們也必須拿到政事堂章印等制敕信物,所以還是直撲政事堂。
抵達政事堂後,豆盧欽望混淆視聽的小伎倆自然無所遁形,就算沒有政事堂官佐反水告密,政事堂所存符印諸物統統不見了,豆盧欽望就算腦抽筋去見代王,也不可能攜着這些物事同往。
當得知豆盧欽望真正蹤跡之後,太平公主又率凶窊簦贡R欽望一行已經穿過了景唛T,且即將抵達光政門。
“此夜所爭者,乃唐家國撸∈俏姨萍依铣季杳貭幹拢鞯钕旅叭氪酥校咽懭似夼痉郑形鹪賵堂宰鱽y!”
眼見逃無可逃,豆盧欽望也停下來,轉身面向太平公主並一兄饾u靠近的南衙將士,語調自有一番壯烈:“如今二尊隱在,聖命不出,政事堂令便是唯一之法,爾等南衙徒校蛔裨紫嘀鼌s受一女子指使,可還有忠軍報國之念!”
語調雖然慷慨激烈,但卻與當下這個環境卻不匹配。若在太平公主衝擊則天門最初,豆盧欽望敢上前喊話,或者乾脆端坐於政事堂,等待南衙將士匯聚於外,都能有不弱的說服力。
可是現在,在南衙袑⑹垦壑校贡R欽望只是一個行蹤鬼祟、與梁王狼狽爲奸,企圖外逃的一個俪肌K曰貞贡R欽望的,也只是太平公主一聲斷喝:“射殺此獠!”
強矢傾瀉而出,霎時間,豆盧欽望與事變後至今都未能口發一眼的武三思,包括豆盧欽望臨時徵集那些禁軍士卒們,俱都在光政門內中箭而亡。
及至打掃戰場,兩人插滿箭矢的屍體被拖至太平公主坐騎前,太平公主則翻身下馬,揮起手中馬鞭鞭打在豆盧欽望那已經滿是血洞的屍體上,同時口中喝罵道:“狗伲焚!小覷我家無人,雖只女子,也能殺你!”
說話間,她又讓人將豆盧貞松押至此處,指着其人破口大罵道:“天家待你家,可有虧薄?我此前更有舍女結好之想,善心被如此辜負,豺狼心性,不死何爲!”
隨着豆盧貞松的頭顱也離體而出,一路跟隨至此的李昭德等人對望一眼,各自從對方眼眸中看出一絲驚悸與警惕。
第0470章 唯情不可恃,滿朝非君子
李潼自大業門返回仙居院的路途中,聽此前跟隨李昭德等一起行動的楊放講述一遍豆盧欽望與武三思伏誅的過程,心中不免暗歎一聲。
自此之後,他這個姑姑的存在感將會是時局中任何人都不能忽視的了,一定會在接下來的秩序重建中佔據一個重要位置。
同時他腦海裏也迴盪起他姑姑那個問題,他甘心嗎?當然不甘心!
事實上,當他強迫、鼓動李昭德等人南去誅殺豆盧欽望時,心裏也不乏期待。希望豆盧欽望能夠頑強一些、希望南省這場亂鬥鬧得更狠一些。
最好雙方能夠勢均力敵,打出真火,如此一來,他便有足夠理由引北衙之星巴涎枚▉y,定功於一役!
但事實證明,這也只是他的妄想。
质履莾扇耍钫训聫妱莨麤Q,狄仁傑縝密周全,儘管豆盧欽望恃其權位、鬧出的亂子讓這兩人都無從應對,但當引入太平公主這個破局契機時,他們仍然能夠確保局面不失控,沒給李潼留出更大的操作空間。
這些老傢伙們,一個比一個狠,豆盧欽望此夜的鬧騰雖然是作大死。但李潼真正感受到的殺意,還是來自於李昭德這個表面上跟他能夠保持同一步調的人。
在大業門前李昭德所提出的兩個建議,無論是讓李潼親自南下誅殺豆盧欽望,還是請皇嗣南下,其中都包藏着滿滿的惡意。
特別是前一個,如果李潼在控制住北衙後自覺志得意滿、從而放鬆了心防,聽從李昭德的建議去南省抖一把威風,那麼他的死期也就不遠了。
政事堂作爲朝廷百司之首,自有其莊嚴性所在。無論李潼出於什麼樣的理由,以北衙之行n入政事堂捕殺宰相,接下來都會讓自己站在朝臣們的對立面,哪怕他在事變後能夠登基爲帝。
至於狄仁傑,之所以對李潼沒有太強的惡意流露,那是他不具備這樣的力量和機會。起碼關於將豆盧欽望引入事中這一點,張柬之究竟是憑其剛直而自作主張,還是受了狄仁傑的暗示,同樣值得深思。
但無論如何,豆盧欽望既然已經死了,這些人各自虎狼之念也就不重要。反正接下來,要面對他們的又不是李潼。
其實追論根本的話,朝臣們各懷鬼胎,倒也不能怪他們全都不安好心,沒有忠君思想。本身大唐立國便有胎病,從高祖立國,御下手段便是威大於恩,這也是南北朝大亂世以來,君王不得不採取的防範姿態。
而武則天主掌國政之後,皇權與臣權的矛盾又變得空前尖銳。無論是爲君還是爲臣,都很難長期保持一個立場堅定不移。
如李昭德雖然有直懟皇親、打殺酷吏的剛猛,但也有向薛懷義這種倖臣低頭的妥協。至於狄仁傑做的妥協那就更大了,武周後期如果不是他及時轉變立場與態度,李顯說不定都回不來。
別的不說,這些人真的支持太平公主誅殺豆盧欽望,也絕不只是受困於李潼的逼迫那麼簡單。他們雖然支持皇嗣復位,但是通過幹掉豆盧欽望這件事,也給皇嗣一個下馬威。
接下來就算他四叔李旦成功復位,想要處理好跟這些虎狼之臣的關係,那也難着咧。如果處理的不夠巧妙,仍然也只是一個傀儡,只不過換了一個地方被囚禁而已。
此前李潼直言,不願意見到李昭德他們成爲自己的裴炎,所以並不強爭尊位。
裴炎在歷史上是以一個跟武后鬥爭、主張睿宗親政的忠臣而存在,但事實上又哪是那麼回事。裴炎如果一心爲大唐,他會幫着武則天連着搞掉倆兒子,然後到了李旦的時候便一反前態,對大唐忠心耿耿?難道李旦是他兒子?
說到底,此前搞李賢是爲了上位,廢了李顯是爲了鞏固權勢,到了李旦時期,藉着徐敬業造反這個契機,自覺得已經有能力跟武則天掰掰腕子了,結果被掰折了,順便連累了盟友程務挺等人。
豆盧欽望鬧了這一通,在其伏誅的事後看來,倒也並非全都是壞事,起碼是將南省這種派系林立、矛盾重重的現狀給揭露出來。
反觀北衙,則在殺了一個武攸寧之後,局勢瞬間就穩定下來,就算內部還有什麼隱患,也都隱而不露。
李潼一邊雜想着,一邊抵達了仙居院外。眼下的仙居院,仍是兩層防衛的局面,及至李湛等人迎上來,李潼讓人將三個武家王並豆盧欽望的首級一併裝在箱恢校疽忄嚾f歲將之送入仙居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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