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20章

作者:衣冠正伦

當然這請假條主要還是想給鍾紹京看一看,你不書法家嗎,看看我這顏體新書,比你那些陳舊窠臼強多了。雖然他學書也只是草草,但落筆成字,在真正書家看來,也是頗有新趣可賞,這點信心還是要有的。

可是,如果李潼知道這首遊仙詩之後引發的一場風波,那是絕對不會手賤到寫這麼一首詩的。

第0047章 向陽而行

神都苑乃是原隋西苑,緊鄰皇城太初宮的西側,舊年大唐開國建業,秦王李世民東討洛陽王世充,便駐兵西苑,鏖戰大內。

李潼與李守禮離開內文學館,前後幾名宮役跟隨,沿宮牆夾道溜達,居然溜達到了神都苑中。

其實早在仁智院時,也沒有什麼明文規定要將他們禁足院中、不許外出,只是嫡母房氏謹小慎微慣了,爲免落人口實而不許他們隨意出入。再加上仁智院依傍玄武城,禁衛森嚴,李潼也實在不敢在禁軍將士們眼皮子底下瞎溜達。

可是到了內文學館,自然沒有了這些禁忌。爲了往來內文學館進學,他們身上也都帶着通行的符令,雖然真正防守嚴密的要害區域不夠資格進入,但通行一般的宮防是沒問題的。

當然,這也是通過不斷試探才得出的認識,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也是腦袋掛腰間的滿懷悲愴。

如今的神都苑,也只是皇家遊園,並不是什麼重兵駐守的兵城,他們步入此中,自然便沒有障礙。

李守禮這個可憐孩子,長到這麼大,除了早年往來巴州途中,大概還沒見過如此廣闊天地,一俟進入神都苑中,便如脫繮的野馬一般,撒歡狂奔起來,攔都攔不住。

至於李潼,則是一副心事重重,對於神都苑冬日荒涼的景緻並不感興趣。

一路從內文學館溜達出來,沿途他也在不動聲色的打量禁中路線格局,但所見無非千篇一律的廊道宮牆,大凡稍具形勝制高、可收眺望之效的地點與建築,全都有禁軍將士把守,禁絕閒雜人等的靠近。

如此一來,便更加凸顯出鍾紹京這種能夠出入禁宮並經管宮事十幾年之久之人的可貴。雖然李潼也明白,即便是眼下拉攏住了鍾紹京,對他而言也沒有絲毫實際用處。

後世李隆基所以宮變成功,除了鍾紹京這些內應的配合,最重要還是他爸爸李旦長達二十多年之久的隱忍與蓄勢所積攢下來的人望與影響。否則單憑李隆基一個小年輕,此前作死於博州的琅琊王李衝倒是他一個好榜樣。

武週一朝,李旦作爲皇嗣被武家人瘋狂輸出,日子雖然過得苦悶,但也成爲大唐國祚能夠得以繼續傳承的標誌。這種深入人心的影響,絕不是中宗與韋后那一團烏煙瘴氣的操作能夠消磨掉的。

人在困境之中,哪怕是一份心理的安慰,也實在彌足珍貴。所以對於久不露面的鐘紹京,李潼也是怨念愈深,偏又無可奈何。

冬日園景荒涼,無非石丘松柏、宮舍亭臺,實在乏甚可觀。滿腦子的騷操作無從實施,李潼招招手,便有一名宦者上前,遞上了一根球杖。

內文學館宮人們不獨只有學習,閒來也會做些遊戲,或被神皇召集於殿前踏鞠擊球以爲戲樂。踏鞠便是足球,擊球便是馬球。

李潼對馬球興趣不小,得知內文學館倉舍中存放有相應器具,便讓掌故周典給他取來一根球杖,但很快就發現沒有馬,也根本無從練起。

馬匹在禁宮之中,可是一件很嚴肅的事情。內文學館即便是宮禁稍微寬鬆一些,也不可能給李潼牽一匹馬過來。

但在看到那個球杖材質與樣式後,李潼很快便想到變通之法,讓人將球杖截去一部分,只留下了一半的長度,赫然就成了類似高爾夫球杖的樣子。

既然馬技無從操練,索性先練上半身,等到步戰精熟了,之後再習馬戰。由步轉騎,逆風上揚。

手裏拿住球杖揮揮杆,算是活動身體。等到宦者將竹片削成的球託插在坡地上並將木心的馬球擺好,李潼擰腰揮杆,嗖一聲那馬球便擊高飛出,落在十幾米遠處。

擊飛一球,李潼仔細回味,覺得這馬球較之高爾夫球還是顯得沉重許多。畢竟馬上擊球,還要考慮到馬匹所帶來的力量增幅。

但他又不是真要搞什麼體育邉樱戝�臂力並技巧而言,也已經足夠了。

飛奔遠處的李守禮看到李潼站在坡地擊球,頓時眼饞得不得了,嗷嗷叫着跑回來,嚷嚷着就要自己也試一試。於是兄弟倆便在神都苑這荒園角落裏,酣暢淋漓的玩了一下午的步擊球。

傍晚返回仁智院,照例是李光順個乖寶寶站在嫡母面前背誦《春秋》,而李守禮則對李潼擠眉弄眼的偷笑。

用過晚飯後,李潼慣例去找那個部頭米白珠學羯鼓,卻被告知這一部音聲人已經被召回內教坊,據說是內教坊正在爲新年大禮操練宴樂,在外樂人統統召回。

聽到這消息,李潼愣了一愣,原來不知不覺,垂拱四年已經將要過去了。

不過很快,他便又想到這於自己而言,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在跟那個部頭米白珠學習鼓技的時候,李潼也在有意識詢問宮廷宴樂細節種種,得知內教坊雖然地在禁中,但其實對內的管理並不很嚴格,皇宮大內之中,人員的出入管理比較鬆散。偶或貴人夜宿禁中,臨時召集樂人侍樂也都是很尋常的事情。

這意味着,李潼也可以進入內教坊,去搞他翻新舊曲的事業。內教坊樂工伶人例屬賤籍,即便是有人拿此做文章,無非給他安上一個“褻弄賤民”的污名,稱不上穢亂宮闈。

而且,眼下時局看似混亂,其實內外的界限還是很明顯的。他們一家待在皇宮大內中,即便是那些酷吏想要收拾他們,其實也是拿不到一手情報的。即便是有,他們也不敢用啊!

皇宮大內,那是神皇陛下起居禁區,重用你們這些酷吏,是爲了讓你們消滅那些外界的隱患,好好的本職事業不做,你們撩我裙角、窺我禁私,想幹啥?

第二天一早,抵達內文學館放下書包之後,李守禮又喜孜孜道:“巽奴,再去擊球吧,這一次我也備好球杖,咱們分個高下!”

李潼不搭理他,喚來掌故周典問起內教坊的方位。

對於這位大王想一出是一出的不安分,掌故周典也是頭疼不已,唯恐出了什麼差錯。

她們這些禁中女官,對於雍王一家處境所知實在有限。神皇陛下就算再怎麼不待見這一家人,也不可能將她們召集起來仔細吩咐這都是場面親戚、無關緊要,給我使勁兒弄他們。

這些底層女官們,能夠看到的就是原本乏甚存在感的雍王一家再次得到神皇垂憐,追念先王的慈烏臺興築在即,且三王也被解除禁足並且入學治業。

神皇陛下態度已經亮出來了,她們是喫飽了閒得蛋疼還要再去苛待雍王一家?

這種上下溝通的不流暢,便是李潼敢於狐假虎威的底氣所在。

他奶奶已經被皇位饞得眼冒綠光,滿朝文武、內外士庶,民情物情,已經足夠她忙得焦頭爛額,又怎麼會閒得對他們三個沒爹的娃念念不忘、嚴防死守?無非是覺得有用的時候想一想罷了。

軍國大事已經分身乏術,偶爾一閒玩玩面首、聽個小曲,她不爽嗎?還被下邊人拱火說你三孫子在禁中浪得沒邊,拿這種瑣碎小事惹她煩躁,這不找抽麼?

所以當永安王提出要往內教坊一遊,掌故周典雖然有些腹誹這小子不好好學習,但也還是順從的安排宮人隨行引道。

李守禮空有一顆鬥雞走狗的玩樂之心,卻苦於想象力不足,李潼既然不去神都苑,他便也覺得沒了意思,而且自覺去內教坊也不錯,便也從善如流的跟上去。

臨行前他還不忘叮囑李光順道:“娘娘昨晚面沉寡樂,阿兄今日記得多誦一篇。”也不知道哪來的臉說這個。

內教坊所在,位於大內西南角落,皇宮的最邊緣,地近掖庭宮。由此再往外行一道宮牆,便抵達了皇城的麗景門,麗景門附近有內詔獄,許多蒙冤入監、不便公審的罪犯刑徒便投入此獄中,身受酷刑折磨,往往慘死獄中。

這麼一說,便顯得這一片區域陰氣森森。事實也的確如此,大內西南角落這一片區域,建築呆板森嚴,宮牆飛檐遮蔽天日,行走其中那種陰森感甚至比李潼初生來到這個世界所待的五殿後廊舍殮室還要更濃厚幾分。

“巽奴、巽奴,你還記不記得?那一片宮室,便是咱們此前居舍!”

行走途中,李守禮突然拉住李潼,指着廊道盡頭所通一片處在陰影覆蓋下、望去便有幾分破敗感的宮舍說道。他臉色隱隱有些發白,可見記憶並不開心,口中也喃喃道:“我是再也不想回來這裏了!”

李潼順着李守禮指點方向望去,腦海中有關畫面泛起來,更覺得身上陰寒幾分。他抬手裹了裹身上的衣袍,深有同感的點點頭。那種暗無天日的日子,最是摧殘人的精神,饒是李守禮天性樂觀都不願再提及。

李潼並不知在他不曾到訪的時空中,沒有了那一篇《慈烏詩》,他們一家在受審完畢後處境有沒有改善,但想到李守禮之後人體晴雨表之稱,大概率是沒有的。

人要向陽而行,哪怕滿途荊棘,朝陽霽月,也足慰我遍體鱗傷!

再行片刻,轉過一道宮牆折角,眼前豁然開朗,喧鬧嘈雜的絲竹聲也隨風湧來。

第0048章 內教坊諸事

內教坊格局,也如仁智院一般,是一片獨立的院舍,而且規模要龐大許多。

這也很正常,既然名之爲坊,自然也就有名副其實的地方。雖然由於處在禁中,不可能真的像兩都裏坊那種規模,但是作爲宮中樂戶日常生活與工作的場所,必須的配套設施,肯定也是一應俱全。

得知二王到來,內教坊監事者也是匆忙出迎,乃是一名年在四十多歲,面白無鬚、皮肉鬆弛的中年宦者,自陳名爲楊緒,司宮臺內給事兼太樂署典事。

唐代官秩體系很龐大,圍繞皇宮便有殿中省、內侍省並尚宮六局等等,官職與機構看起來很混亂。但其實也很好分辨,殿中省主要是爲皇帝本人服務,還具有一部分外廷的屬性,也主要由士人擔任官職。

內侍省與尚宮六局則主要在禁中活動,其中內侍省主要由宦官擔任官職、管理事務,尚宮六局則是女官,男女兩套班子。幾年前,內侍省又更名爲司宮臺。

至於這個宦官楊緒的官職也很有意思,司宮臺內給事已經是品秩從五品下,這在外朝已經屬於服緋並可以蔭子的中層幹部。

眼下內教坊尚未獨立判事,仍歸司掌禮樂的太常寺代管,所以內教坊官員一般也要掛上一個太常寺的兼職。因此這個楊緒在自我介紹的時候,還有太常寺下屬太樂署的典事。當然,光宅元年武后監國的時候,太常寺也被改名爲司禮寺。

可是,相對於從五品下的內給事,太樂署的典事僅僅只是一個流外五品的下吏,不入流的職位。

由此可見外廷在面對內廷時那種傲嬌,內給事又怎麼樣,穿什麼緋袍,你也配!跟中唐之後宦官專權的囂張跋扈截然不同。

對於這個宦官楊緒,李潼興趣不大,你哪怕叫高延福,有個養子叫高力士,都多看你兩眼。不過他也明白,禁中雖然是大唐權力中樞,但類似鍾紹京那種寶藏男孩也並非俯拾皆是。

在這名宦官的引領下,李潼與李守禮走入內教坊中。

內教坊即名爲坊,內中格局大體也依照城中坊市,坊道十字交叉,坊戶屋舍如棋盤分佈。李潼來到這個世界,至今也沒能離開禁中,自然也無從領略洛陽坊市風采,此際步入坊中,也算是稍稍解渴。

在他的詢問下,那宦官楊緒也隨口講述一下坊中人事佈局。

內教坊有樂人幾百戶,其中又分爲在籍樂人與番上樂戶,番上的樂戶隸屬司禮寺所管轄的樂戶籍民,並不純是宮人、宦者,番期結束後還要離開禁中,在外居住。而在籍的舞者與音聲人,則就需要長留禁中直至老死或是開恩放免。

坊中東北是管理機構並放置鐘磬樂懸的閣堂,西北則是舞樂伶人們排演並操練所在,此刻各種絲竹鼓樂聲正從此處傳來,夾雜着伶人清歌聲,可見各類大麴的排練正在如火如荼的進行着。

西南坊區是籍樂居住區域,並排演一些小曲雜調,其中還包括魚龍百戲等。東南坊區則是番上樂戶所在區域,並且也有太樂署派駐官員如協律郎等於此采聲翻曲。

李潼來到這裏,用的名義是要挑選一些樂人翻新幾首舊曲。當宦官楊緒問起可有熟悉並屬意的樂人時,讓他有種歡場新客沒有風月相好的淡淡羞恥感,又不願露怯,便隨口道出部頭米白珠的名字。除了這一個,他也實在不認識內教坊其餘人。

宦官楊緒先道聲抱歉,言是坊中此際正在排演大禮所用諸部大樂,所用多人,未必能夠成功將人找來,然後將二王請入東北閣中暫坐,這才吩咐役者匆匆去訪米白珠。

過了約莫有一刻多鐘,大鬍子米白珠匆匆行入進來,見到二王之後連忙上前禮拜致歉:“坊中召急,不辭而別,還望大王勿罪。”

“小事而已,既然歸坊,可有案習排演什麼新曲?”

李潼一副歡場老手的姿態,淡淡問道。

“入坊便歸舍中,還不曾有用。”

聽到米白珠的回答,李潼臉色頓時一僵,我只認識你老小子一個指名傳來,結果你太不給我長臉,別人都在排練結果你滾回來坐冷板凳!

侍立一側的宦官楊緒見狀便上前笑語道:“大王若翻新曲,坊南尚有外署協律郎通辨諸音,可隨傳入用。”

聽到這話,李潼臉色更黑,顯你眼尖是不是?本來已經挺尷尬,還來笑我沒有上檔次的老相好?老子就不用!

“音聲翻曲,娛情則已,不必擾動諸多。”

他淡淡擺手,旁邊李守禮也點頭道:“米部頭鼓技頗佳,餘者還不知優劣,不必喚來。”

不會說話你就少張嘴,沒看到米白珠那傢伙老臉都臊通紅!

米白珠倒是很感激大王對他的抬舉,一天不見居然就追到內教坊來,但當着教坊監事者的面,還是不好吹噓自己技藝有多高明,上前訕訕道:“卑職多謝大王雅賞,但孤器難制全曲,請爲大王再薦音聲數人,以作選替。”

李潼抬手按住將要開口說話的李守禮,並對米白珠點頭表示同意。

米白珠側首對楊緒點出幾個人名,這太監頓時面露幾分難色,但看看堂上端坐二王,還是勉爲其難的點點頭,派人去傳喚米白珠所點的那幾個人。

這一次去的時間要長一些,幾乎過去了半個時辰,傳喚之人才陸續到來。當然,李潼他們也不是乾等着,宦官楊緒命人取來一些俗樂小曲的樂譜籍目,以供二王揀取。

可是看到那天書一般的曲譜,李潼不免覺得這太監似乎在爲難他,要是我能看得懂,國家養你們還有什麼用?

不過除了這些樂譜之外,李潼還是發現了一些有用的東西,比如內教坊的一些案習教材,對樂器樂理的描述,宮商調位的分析等等,由於樂人普遍文化程度並不高,所以這些樂理寫來也都通俗易懂。

李潼抬手拿起一卷羯鼓鼓法,隨便展閱竟然看出一些門道來,一些技巧就連此前米白珠教他打鼓的時候都沒有提及,於是心中便暗戳戳狐疑,這老小子露拙藏巧怕不是看自己天分出校粚W就會,想要多混幾天飯喫吧?

米白珠並不知這位看起來陽光俊朗的大王內心如此陰暗,只在一邊垂首感慨:“可惜僕愚不堪教,隻字不識,否則遍覽樂籍,習得更妙樂技,也能優事王上。”

“你不識字?”

李潼聞言後倒是一奇,見面便聽此人談吐並不粗鄙,難免高看一眼,沒想到跟他裝大尾巴狼呢。

米白珠苦笑稍作解釋,他只是隸屬司禮寺樂戶賤籍,習得樂技也只是家長手口相傳。至於宮中雖有掖庭、內文學館等教授宮人文化,但卻並不包括他們這些樂戶賤籍,所以他們生來也只能從事這些粗湹谋凹迹巴诀龅瓱o光。

李潼聽到米白珠的解釋,心中也是略生悲憫,跟這些祖祖輩輩沒有前途可言的卑下樂戶相比,他也算是幸摺O喾昃褪蔷墸厦啄阋葬峋透一焓嘲桑腥伺夷愕蒙希�

當得知米白珠家裏還有四五個男女孩子,李潼更是一樂,準備把這一窩都端了,吩咐米白珠如果有機會,可以將幾個孩子引見一下,真有可堪造就者,他也願意引入內文學館學習。當然,女兒還好說,兒子的話,要在內文學館讀書,只怕不能留住小雀雀。

這種層次的示恩,李潼也不避諱外人。否則他連房門都不必出,躺在牀上挺屍裝死得了。

看到米白珠區區一個賤籍樂工居然能得二王歡意,有來有往的問答,旁邊侍立的內給事楊緒臉上也流露出幾分羨慕。他這從五品內給事,按例應是皇后宮官,可是上任以來,他還沒有見過皇后哪怕一次。

羨慕也沒用,一個皮肉鬆弛的老太監,沒啥培養的價值,真要領出什麼兒女來,李潼更要敬而遠之了,惹不起。

對答之際,幾名樂工伶人已經到來,李潼記得米白珠點了五個人名,結果只來了三個。一個鬍子大把,也是胡人名爲康多寶,一個三十出頭婦人名爲潘三娘,另有一個胡姬名爲米大蠻,居然就是米白珠的大女兒。

李潼看看米白珠那副糙樣子,再看看他女兒那含羞帶怯、撓人心絃的嬌美模樣,心情不免有些凌亂,老米你不回家問問媳婦有沒有蹊蹺?

大概是有的,爲人父母但凡對子女有一點愛,能給起這名兒?大倒沒什麼,足尺足碼、有啥叫啥,挺好的。可是米大莽多好聽,莽到你害怕!

不過一想到他們三兄弟的小名,李潼又沉默了。

三人各自上前自陳,胡人康多寶善羯鼓與胡笳,並且是《燕樂》部的一名部頭。

聽到這介紹,李潼便瞥了臊眉耷眼的米白珠一眼,心知自己算是見到高手,《燕樂》乃是十部樂的首部,能在其中擔任部頭的,哪裏是米白珠這種雜部頭能比的。

婦人潘三娘精擅琵琶、豎箜篌,並且曾爲坐部伎一員,能夠坐堂表演,只因年長色衰而被剔除,但樂技卻是更加純熟。

至於胡姬米大蠻,則是一名歌舞伎,最擅胡旋舞。看那隆鼻碧睛、五官精緻小巧,腰肢玲瓏的姿態,也能推想當其翩翩舞起後,應是怎樣妖嬈畫面。這胡姬要比她爸爸混得好,乃是一部歌舞伎的頭人,即就是領舞人。

李潼要翻新曲,舞姬是沒什麼用的,對那胡姬流波放電的眼神只作視而不見,當然也不好當人老爹面飛眼調情,就算她老爹願意也不行,這名字就太出戏。

琵琶是燕樂的大樂器,李潼先讓那樂伎潘三娘試奏幾曲,聽聽旋律、找找靈感,看看有什麼可抄的詩詞。文人墨客之間的騷情互借,不能叫偷,關鍵是要把美好的詩篇灑滿人間,大愛無疆。

第0049章 莫厭金盃酒

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語。

潘三娘琵琶技藝確實高明,起碼比米白珠他們那部音聲人的琵琶手要高明得多。李潼聽着都止不住的入神,轉音驚破時,才又想起來正事。

大凡什麼事情,第一次做來總是難免生澀。李潼手拿曲目,看着上面不乏有頗爲眼熟的詞牌名,也在心中將自己所能記住的一些詩詞篇章試着轉韻協律,但也難免遲疑不定。

唐宋聲韻,沒有太大變化,即便是有,也能拗救過來。他所遲疑的還不是這些,而是要代入自己的出身處境與時人對他的判估去選擇,能抄的那麼多,無謂露出那麼多馬腳。

要把這件事當作一項可以長久郀I的事業來做,最好給人一種循序漸進,精益求精,不斷突破的層次感。他奶奶命那麼長,他有大把的時間無所事事,可不能三板斧一榔頭,掏空了自己。

所以《琵琶行》這首長歌雖然首先想到,但也最先被他排除,起調立意太高了不好,後邊調子不好銜接,也會引人狐疑。六朝靡靡之音還未散盡,唐人仍是沒怎麼見過世面的樣子,好糊弄。

“且慢,這首是什麼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