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81章

作者:衣冠正伦

不過除了這些之外,故衣社整體的發展倒沒有收到太大的影響。

八百里秦川,因爲有着關隴勳貴這一羣體的存在,幾造帝業,人事糾紛龐雜深刻,遠不是侯思止一個酷吏在極短時間內就能夠釐清。

跟檯面上那些顯赫人家的禍福前程相比,故衣社在草野之間所搞出的這些動作還不值得上層人物加以重視。

瞭解完這些之後,李潼心裏暗鬆了一口氣。

無論未來局面如何發展,故衣社這些草野力量都是他未來能夠立足關中且深入發展的重要基礎,如果沒有這些直達底層的人事力量作爲後盾,他種種努力只怕最終都難免淪爲一些人所扶植的傀儡。

還有一些更加機密的內容,楊顯宗都沒有當着楊麗的面仔細講述,而是詳細記錄在文卷之中呈交上來,以供大王仔細閱覽瞭解。也不是刻意隱瞞,只不過楊麗瞭解這些也沒有什麼意義,多一人知還多一份危險。

等到楊顯宗講述完畢,楊麗纔開始她的彙報。

她前番返回蜀中,主要就是構架寶利行社的飛錢業務。由於李潼歸都之後將這一份業務上交,他長兄李光順又作爲官使前往蜀中,有了大內的一層背景,信用方面無疑更有保障。

去年下半年,飛錢匯兌開始正式咦鳎谖骶╅L安開出的第一張飛錢匯票數額不過只有一百緡、十萬錢。當這一張飛錢匯票在成都城中兌付成功後,在整個蜀商羣體中,都引起了軒然大波。

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裏,成都城的寶利行社就吸納飛錢數額達百餘萬緡,十多億錢之多!

之後西京方面也承擔了極大的匯兌壓力,之後的一個多月時間裏,陸續承兌支付近百萬緡,作爲準備金的武攸宜家財甚至都變現不及,還是在李光順到位之後,緊急傳書給西京留守府,靠着官方的力量,應付過這第一輪的兌現狂潮。

在證明行社是有着足夠的承兌能力之後,後續的事情發展就步入正軌了。

雖然承兌的壓力仍然極大,但很多商賈在將飛錢兌現成功之後,往往又會選擇轉存回來,畢竟大宗的錢貨隨身攜帶也實在不方便,一張飛錢在手,最起碼在蜀中與長安兩地,已經可以做到隨用隨支。

“如今西京與成都兩處開櫃飛錢已達四百餘萬緡,倉中積財更有六百萬緡之巨,營作不過短時,得利已經有一百五十餘萬緡!”

楊麗講起這些數據,激動得神情振奮、俏臉上神采飛揚,眼神中更是充滿了對大王的崇拜。她執掌家事以來,雖然也展露出許多商事才能,但做夢都想不到,一項新業務的展開居然在這麼短時間內就獲利如此豐厚。

“居然有這麼多?”

李潼聽到這個數據後也是驚了一驚,有些不敢相信的接過楊麗呈交的賬簿,仔細翻看確認,良久之後才合卷長嘆道:“蜀商之豪,果然名不虛傳!”

他也不是沒有見過錢,但蜀商豪富也真是刷新了他的三觀。賬簿中所列使用飛錢業務的商戶有千數家之多,雖然也有關中地區的,但主體還是蜀商。

這些商賈們存錢少則百數緡,多則數千乃至上萬緡,而這當然也不可能是他們財產的全部,只是在西京這條商路上需要投入動用的活錢,便已經支撐起如此龐大的體量!

業務如此井噴式的爆發,一則自然是蜀商真他媽的有錢,言之富可敵國都不爲過。二則也是蜀道艱難,驟然有了這樣一個方便法門,需求自然爆發出來。

當然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有了大內這一層背景作爲信用保障,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業務搞大。如果僅僅只依靠信用口碑的發酵,雖然業務也會快速發展,但絕對達不到如此驚人的程度。

震驚之後,李潼不免就心疼起來,足足一百五十餘萬緡的收入啊,這些錢如果全部都是他的,那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然而現在,卻都成了他奶奶的。

飛錢業務剛剛展開,利潤方面是極高的,基本是有着兩到三成的淨利,這幾乎已經直追商戶親自押哓斬洺鋈氲膿p耗了。

但要知道,飛錢所提供的可不只有便利,還有安全,能夠避免沿途遭受盜匪劫掠,所以儘管抽利很猛,但對商戶具體而言,還是值得付出的。

不過隨着這一模式被打磨成熟,抽利方面肯定是要陸續降低。如果手續費一直高企不下,自然也會引得其他民間資本介入此中,參與競爭。但就算未來陸續降低,隨着體量增加,利潤肯定也會繼續攀升。

一百五十餘萬緡,絕對是一個驚人的數字。須知朝廷整年租庸調數不過才兩百萬緡出頭,新增的課錢收入更是僅僅只有一百多萬緡,這已經需要維持整個統治結構的咦鳌D呐率俏鋭t天,在看到這個數字後肯定也會驚掉大牙。

“楊娘子近日準備一下,我會擇時引你入宮面聖。”

李潼思忖良久,還是放棄了中飽私囊的打算。眼下這個形勢,政治處境的安穩對他而言還要超過單純的錢貨所得。

飛錢業務如此驚人,肯定會引起別人的覬覦,他首先是需要確保這一條財路爲他們兄弟所掌控,以此來增加話語權,沒有必要一開始就暴露出貪婪從而爲人攻訐。

只有政治處境更加從容,他纔有機會、有時間將賬面上的數字徐徐轉變爲切實可控的力量。所以眼下是非常需要賬目清晰、坦坦蕩蕩,不可貪求一時的短利。

就算有人想從他們兄弟手中奪走這一項產業,他奶奶也得仔細想想繼任者能不能像他們兄弟這樣有能力、有節操。一般的大臣不可輕託此事,而如果交給武家那些貨,則不啻於耗子掉進米缸裏。

“我、我要面聖?妾一介鄉野民女,怎麼敢、怎麼……”

楊麗聽到這話,頓時變得緊張起來,她雖然是有不遜鬚眉的氣概,但一想到要面對天下至尊的皇帝,心中也是大感忐忑。

第0407章 嫁女驟顯,爵封縣男

見楊麗只是聽到這個消息便滿臉的緊張,李潼便笑語道:“聖皇陛下自是雌中英邁,雅重才士,不拘一格。去年歸都之際,我便進言楊娘子你的事蹟,陛下當時便表態要見一見你這位蜀中巾幗。如今壯跡在身,更有何懼。”

聽到大王這麼說,楊麗心情稍有安定,默然片刻後又點頭道:“既然大王讓我面聖,那妾便斗膽拜見。只是大王能不能親自陪護?否則妾恐失於應對,暴露湵 �

“這是當然的。”

李潼聞言後便點點頭,並繼續說道:“神都這裏,人事繁雜,我還有許多事情要託付楊娘子,能夠面聖一次,來日娘子你在神都許多作業都能享更多便利。至於眼下,也不必考慮其他,安心休養,掃除疲憊,等你自覺能夠應付,我再引你入見。”

“雖然東西奔波,但也有車馬代步,稱不上疲勞。”

楊麗又擺手說道:“聽出面接待的田翁說起,近日畿內糧荒,大王頗受此困,妾也準備往汴州遊賞風物,倒可以順路採購一批穀米,輸入畿內供大王使用。”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大生感激,望着楊麗那已經頗爲瘦麗的臉龐沉聲道:“小王何幸之有,能得巾幗如此重顧相助。神都這裏不乏才力使用,但邸外財物的確有缺,娘子不必奔波親往,只需將財貨交付田翁,讓他安排徒星巴!�

“舊年困頓西京,如果不是大王施眷照顧,妾也絕難再享今時的從容。但能有助於大王,又何懼勞累。”

楊麗口中這麼說着,楊顯宗在一旁看着堂妹,心中則長嘆一聲,又入前說道:“屬下兄妹雖只蜀中簡陋,但忠義在懷,自有千鈞之重!外人所目,阿妹或只蒲野之質,但在我看來,卻有蘭芷馨香,她……”

“阿兄,不要再胡說!”

聽到堂兄這麼說,楊麗臉色頓時一變,在席中疾聲喝止。

李潼見狀後,一時間也有默然,過了一會兒纔開口道:“二郎是我肱骨,心事可以不假俗言。令妹國色佳姝,氣概不遜英男,才色兼在,世道人眼有見,並非只有親徒見重。如今所种T類,兇險萬分,並不敢一味求好、遐想長計,來年究竟如何,尚未有定,所以不敢暢論人情諸計。但能功成定勢,絕不辜負此番長情!”

“能得大王此諾,屬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楊顯宗大禮下拜,神情莊重道。而另一席中楊麗掩面低泣,因爲情緒激動而說不出話來。

送走了楊氏兄妹後,李潼自有幾分做傩奶摚缓迷偃胩萍覂仍号c娘子話別,留下二十員帳內於此守護,然後便返回了王邸。

接下來的時間裏,代王婚禮禮程也正式開始進行,納彩之類的禮節,自有禮部官代勞,倒是給已經頗爲緊張肅殺的畿內氛圍增添了一絲喜色。

很快禮程便進入到了納吉,一大早李潼便換上了華彩吉服,在諸賀郎並護衛們的簇擁下,先入大內皇宮,於殿中拜承禮書,然後離開皇宮,往太廟去卜吉祭告。

不過太廟裏所供奉的都換上了武家的祖宗,所以在離開太廟後,李潼又往城東孝敬皇帝廟去,得告訴他爸爸李弘一聲。

吉禮完成,返回禁中的時候,時間已經到了傍晚。在城中奔波一天,粒米未進,李潼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的飢腸轆轆,先在側殿匆匆喫了一些果點,然後又得行出玄武門,親自迎接趕來禁中接受禮數的鄭家一腥说龋瑫r今天還要正式完成王妃的冊封。

此時的玄武門內外已經是彩燈張結,甚至就連駐守在此的羽林軍將士們,額間都扎着一根彩條抹額,沖淡了幾分肅殺,顯得有些俏皮活潑。

行到玄武門的時候,鄭家一腥说冗�沒有抵達,李潼跟一匈R郎們站在一處,望着賀郎中已經長得英武不凡的李禕笑語道:“阿郎已經漸壯,可有了人事的打算?有花堪折直須折,如果已經有了心儀的對象,家長宦遊不便論事,可以直告於我。”

李禕聽到這話,臉上便有幾分忸怩,垂首說道:“卑職年溛槐埃鏌o事蹟,還是要先求功名,再論其他。”

李潼聞言後哈哈一笑,拍拍他肩膀讚賞道:“有志氣,少年英武,自當功名爲先,謹守志向,時機順應,當助後進成名!”

他們李家宗親已經被搞得差不多了,活下來這些也都節操有限。所以對於李禕這個小夥子,李潼是非常看重的,一有機會便加強一下聯絡,今次也是特意點名讓李禕擔任自己的賀郎。

聽到代王殿下對李禕如此賞識,其餘賀郎們也都流露羨慕,其中就包括裴光庭這個小媽寶。如今的代王勢位正隆,想要提拔幾個初入官場的小年輕再簡單不過,若能得其欣賞,無疑會令仕途更加順暢。

這裏剛剛閒話幾句,對面已經出現了鄭家的隊伍,左右鼓吹齊鳴,李潼便也整裝策馬,與匈R郎們上前相迎。

鄭家今次出動人袠O多,足足有百數校坪剖幨幮兄列溟T前,爲首一個便是李潼的新任丈人鄭融。

鄭融年紀四十出頭,面相清癯,蓄着長鬚,一副很標準的士人模樣,及至代王一行到了近前,得了後方的鄭杲提醒,翻身下馬,舉手作揖。

李潼也下馬步行至近前,舉手回應道:“小王奉皇命於此導引府君並諸親員入宮見拜成禮。”

鄭融神情嚴肅,仔細打量着眼前的少王,片刻後神情略緩,並說道:“有勞殿下親引。”

兩方人並作一行,李潼與腥藖K行於前,後方羣懈S。

李潼還是第一次與他這新丈人一家見面,一邊走着一邊也在用視線餘光打量這些人。雖然只是粗看外表,但第一印象還不錯。

他這新丈人鄭融做過兩任外州縣令,如今還在首選,官品雖然不高,但氣度不差,不卑不亢,舉止得體。

另外還有兩個舅子,大的已經及冠,名爲鄭浮丘,小的十三歲,名爲鄭子晉,都還沒有解褐任事,雖然看起來有些拘謹,但行走在族人當中,目不斜視,應該是家教不差。

行過玄武門的時候,鄭家女眷們也要下車步行。李潼與腥艘黄鹫驹趯m道一側等候,還沒從那些宮裝婦人們當中尋見新娘子,便有宮人入前以步屏、羽扇將人給團團圍住,然後便先行入宮。

心款ヮブ拢钿膊缓米飞锨叭プ屑毚蛄浚闩c鄭家的男人們一同來到禁中仙居院別殿等待聖皇召見。

腥寺渥幔諊阌行⿲擂纬翋灒鲇H之間仍是陌生,乏甚共同話題。

就這麼坐了一會兒,李潼主動打開話題,指着他那兩個舅子問道:“兩位郎君不知就學何處?”

兩個年輕人有些拘謹,鄭融主動回答道:“大郎舊學國子,兩試未名,如今在鄉養性。次郎隨族親治學,溚ㄒ唤洝!�

“鄉里風物簡樸,少於滋擾,雖然能修身養性,但少年氣壯,立志需早。神都城百流匯聚,人物多有可賞,見才思齊,聞事知勇,只要謹奉親長良教,不患德才不進。”

聽到李潼這麼說,另一席鄭杲便也笑語道:“殿下故邸西園,正是都中才流薈萃所在,良緣喜結之後,子弟少不了要出入園宴,增長見識。”

李潼聞言後便也微笑點頭,鄭家作爲山東名門,其底蘊與影響並不體現在具體的勢位上,在士林中自然享有極大的號召力。

那些在勢位中的人選,諸如宰相魏元忠都以能夠與鄭家聯姻爲榮。後來的姚崇,幾次拜相,身當國用,但兒輩論婚還只能選擇稍次一等的鄭家連山房,這都還算是高攀。

一個時期自有其獨特的價值觀,哪怕這標準很扯淡,但當多數人都認可且追逐,那就有其存在的價值。如果能將滎陽鄭氏引入他的西園集會,無疑會更加增強在士林當中的影響力。

說話間,宮苑另一側響起了禮樂聲,這是在正式冊封王妃。之後又有宮人入告聖皇陛下召見,這一次再起身,李潼便要對鄭融持一個晚輩之禮,行出時讓其半身。

腥说堑顣r,除了端坐殿中的武則天之外,在場還有禮部春官並司屬寺官員。

腥说堑畎菀娭幔嵢谌肭坝纱汗偈汤杀R應貞手中拜受禮書,如此便算是正式接受了這一門國婚。頒授禮書的盧應貞也是他們滎陽鄭氏的姻親,由此可見這些大族在政局中那種盤根錯節的關係網。

拜受禮書之後還不算完,作爲代王妃鄭氏的直系親人,鄭融並其二子都得加授散爵。其中鄭融直授四品太中大夫,並封爵陽城縣男,長子鄭浮丘加授八品承務郎,次子鄭子晉則授九品將仕郎。

聽到鄭融父子所得封授,就連李潼都忍不住暗暗咂舌,他奶奶可是真闊氣,他給他老丈人智笪迤范歼�沒開始,結果新丈人便直接四品了。至於鄭杲,則更是羨慕得瞠目結舌,啥叫做得好不如嫁得好?

他混了好些年再加上撿漏,好不容易纔混到四品通貴。可是他這位堂叔僅僅只是嫁了一次閨女,便直達四品,而且還是他忙前忙後的張羅,可謂十足的躺贏。

特別那個縣男爵位,更是饞得鄭杲直咬後舌根,陽城縣位於洛南,本就是他們這一支鄭氏族人棲息地,如今直接封於鄭融。

單憑這一點,鄭融在族中地位便可以直接超越他,封爵鄉土乃是世族榮耀,鄭融有爵而他卻無,鄉土祭祀時,有爵者在前,這既是榮耀,也是世族對皇權的妥協。

第0408章 蜀女英才,羞煞男兒

鄭融父子得獲殊榮,於納吉之禮中加官晉爵,很快也在神都城中引起了廣泛的討論。

其實相對於真正的驟顯驟幸,鄭家父子所得封授也算不上什麼。不過周世天家親緣本就寡淡,武氏顯在幾人諸親戚門戶都乏於可陳,自然便將鄭家給凸顯出來。

特別是跟如今正麻煩纏身、隨時都會有大禍臨頭的竇家相比,鄭家所享的榮寵眷顧則就不免更加羨煞旁人。

如今整個神都城中,還因王城驛兇案一事惴惴難安,誰也不知道接下來將會牽連多深。越是傳承悠久的門第,人際關係就越複雜,管得了自家管不住親戚,會不會被裹挾入案,誰也不能篤定。

鄭家趕在這樣一個時節,得幸於代王,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可以說是提前上岸,這也讓一些人家羨慕之餘不免有些懊惱,自覺得當時如果能夠更加積極的主動爭取,未必不能壓過鄭家。

即便不論更長遠的算計,哪怕僅僅只是爲了免於遭受接下來的動盪波及,這樁親事也是大可做得。

在這樣的氛圍當中,王城驛案事也有了一個初步的調查結果。

宰相李昭德傳回神都的奏告當中寫明,竇希瑊等七人遇害,排除是強人入驛殺害,竇希瑊、薛季昶並其餘三人,胸腹有明顯尖刃洞穿之傷,懸樑之前已經遇害。至於另外兩名同案犯人,則初步判定是懸樑自盡。

如此得出一個初步的推導,那就是這兩人暴起殺害其餘五名案犯,然後再自殺身亡。至於更進一步的調查,後續再繼續呈告。

雖然排除了強人加害,但案情仍是晦深不明,兩名案犯具體身份、作案動機以及如何得到的兇器,每一樁都能深作牽引。

相對於案事的調查,李昭德另一樁行爲就可以說是有真正宰輔擔當了。其人入境,將案事初步審查之後,就地杖殺負責押引案犯的侯思止!

宰相終究不是刑吏,而這件案事本身也不是尋常的兇案,如果李昭德只是遵循一般的刑事流程,拘泥於追查案事真相、案情未明之前不敢有更大動作,那就辜負了此番出使的意義。

侯思止被杖殺的消息傳回神都城後,時局中一大批人、包括李潼在內都暗鬆了一口氣。

侯思止其人本就酷吏出身,逗留西京數月,誰也不知其人究竟羅織多少所謂罪狀,如今在押引案犯途中又有了重大失職,爲了本身脫罪,一旦回到神都細審,絕對會大肆攀誣、牽引無辜,將罪事鬧大。

李昭德這麼做,本身也是承擔着極大的政治風險,可以說是主動將這個雷攬入自己身上。

如果這樁案事不能妥善解決,他一定會被牽連其中、乃至於會有殺身之禍,但在當下而言,的確是收到一定穩定人心的效果,給本來已經非常嚴峻的局面爭取到一些緩衝的餘地。

李潼本來對所謂的唐家老臣乏甚好感,但在得知這個消息後,對李昭德卻有由衷的佩服。什麼叫定勢良臣?就是在關鍵時刻勇於擔當。

李昭德這一做法當然不聰明,甚至不排除是因爲其人過於強硬剛愎的性格才這麼做,而未來所以身敗,多多少少也是由於這種性格所導致。

但不得不承認一點,那就是在武周革命之後這一段朝局動盪的時期,李昭德所發揮出來的作用,當世無人能夠取代。他就是這一時期中,保唐大臣裏最靚的仔。

侯思止的死,讓神都城裏凝重的氛圍稍得鬆緩。而李潼也趁着出入皇宮、商議禮程,將楊麗引入禁中面聖。

禁中安福殿側廊,楊麗身穿着樸素的綀布襦裙,臉上無施鉛黛、發頂也只是無釵的裸髻,因爲衣飾妝扮毫不顯眼,反而在附近頻繁出入、裙衣鮮豔的宮人當中凸顯出來,特別因爲與代王殿下同行入宮,更是引得宮人們頻頻張望。

“不要緊張,大內除了宮閣更高大一些,園池更寬闊一些,與市井之間,也沒有太大不同。那些宮人觀望,也只是少見多怪。竟日遊走,也只在這方寸之間,更不如楊娘子你闊行萬里的見多識廣。”

李潼見楊麗緊張的身軀僵直,轉回頭來微笑道:“所謂高低,也只是日常享用的不同,講到秉性人慾,都是血肉的軀殼,又哪有什麼差異。我少時久養深宮之內,出居之後才知外間人世更多艱深。人間百態,娘子都有所略,於此千人一面之境,更不必怯於言行。”

楊麗俏臉泛白,聞言後只是嘴角顫了一顫,語調顯得有些乾澀:“在外人情偶失,也只是少於往來。若是君前失儀失態,天下之大,更避何處?天威轉念,就能決人生死,草野來拜,哪能不緊張……”

李潼聽到這話又樂起來,略一轉念後便又說道:“不妨這麼想,楊娘子你陛前見拜,可不是隻身前來,百數萬緡的利得,這是在朝的大臣都短年難有的大功。陛下雖然威重,但與錢帛無仇,試問誰家不樂重金入門?”

“聖皇陛下享有天下,難道也會短於財困、着重物力?”

楊麗聞言後有些好奇道。

“享有越多,分潤越多,內外百官、禁中諸用,人眼所見,哪一樁不耗錢糧?錢財之用,自然是多多益善。”

李潼又笑語道,他奶奶何止是缺錢,簡直是極度缺錢。

聽到這話,楊麗眨眨眼,雖然仍有幾分不能理解,但出於對大王的信任,心中的緊張倒也稍稍緩解。

又等候片刻,又有女官入此傳令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