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8章

作者:衣冠正伦

大麴一般分成散序、歌、破三部分內容,散序是樂器清奏,營造氣氛,多有不同種類、樂曲風格進行搭配,內容十分豐富。歌就是唱辭,由若干歌唱組成,開始首篇的又稱歌頭。破是大麴收尾,又稱舞遍,主要是舞蹈表演,同時曲調也會變得急促多變,將表演不斷推上高潮。

像是熟爲後世所知的《霓裳羽衣曲》,散序部分有六遍,歌則有十八遍之多,破則有十二遍,可謂是宏大豐滿。

是了,宋詞中比較出名的詞牌名“水調歌頭”,就是水調大麴的歌頭部分。

唐燕樂大麴在盛唐時期達到了巔峯,安史之亂後國力日漸衰退,政治上動盪頻繁,甚至已經不足維持龐大的舞樂規模,原本主要宮廷宴樂的大麴便逐漸流入民間。

不過在沒有翔實傳承尺度與工具記載的古代,想要將這些篇幅巨大的大麴完整傳承下來很困難,一般教坊樂人頂多能夠傳承其中某一部分,經驗相授。

所以在唐末五代,燕樂大麴逐漸衰落,取而代之的便是原本大麴中的一些殘篇舊調,隨播坊間,也爲民間所欣賞。

宋代士大夫社會資源的佔有與話語權得到空前提高,文藝方面更比前人有尿性的多,因此發軔於隋唐時期的曲子詞,原本只是俚俗詩餘,五代之後很快就得到充分發展,使得宋詞又獨立成爲一大文化豐碑。

這其中,南唐後主李煜可謂是曲子詞由俚俗坊野文化提高到士大夫文娛標準的開創性人物,一啓詞家輝煌之先脈。

念及這些,無非是讓李潼意識到,他文抄的範圍還能得到極大擴充,不必只侷限於唐詩領域。此前的他,雖然蠢蠢欲動想搞文抄,但苦於沒有吹捧的羣體與傳播的途徑。

現在看到這些內教坊音聲人的表演,倒讓他意識到與聲樂結合未必不是一條出路。唐代文藝發達,翻新舊曲乃是文人墨客尋常消遣活動,重擬新辭、重編音聲這都屬於翻新範疇。

而且唐詩本身就存在大量能協音律的聲詩,甚至於近體詩中的律詩、絕句聲韻格律,本身就是從音聲樂理中引申出來。詩無不可入樂,歌而嘆詠本身就是詩的基本屬性。只是後世曲調難傳、舊聲大失,才集中於詩詞本身,專於文字討論。

李潼這裏還在思索着,場上一曲已經終了,那個部頭米白珠除了演奏之外,又登臺演了一場怨婦的丈夫,臉塗紅粉裝扮醉態,被入戲太深的李守禮飛彈砸在了腦殼上,但也不敢埋怨,只能安慰自己表演精湛,引人入戲。

場上伶人收拾器物,席中李潼偶發奇想,喚來那個還沒來得及卸妝的部頭米白珠問道:“能不能奏《武媚娘》?”

他也是窮極無聊想作死,突然想起他奶奶舊年太宗宮中混日子的舊稱,原本就是取自初唐俗曲《武媚娘》,這纔有此一問。

部頭米白珠聞言後乾笑起來,嘿嘿兩聲:“殘調還是有的,唱辭卻失,無人翻新……”

有人翻新那纔怪了。

李潼聞言後倒也不覺得意外,《武媚娘》類似《踏搖娘》,俗曲小調、坊野雜傳,禁是禁不掉的,但宮闈之中誰要再作豔詞新唱,那也純粹是日子過得太苦悶找刺激了。

李潼倒是想刺激一下,打定主意稍後學一學記譜協律的技能,把那曲調記載保留下來,專編新辭,等他奶奶垮臺了天天唱。但這也只是心裏一點惡趣,還是不好講出來。

第0043章 進學內文學館

一曲《踏搖娘》終了,腥嗣黠@還未盡興。

但太妃卻秉承着適可而止的原則,不許腥死^續觀戲,吩咐掌直徐氏在院中收拾幾間屋舍,供這一部音聲人居住下來。於是聚集在庭前一腥耍仓荒茏鼬B獸散。

李守禮一臉的遺憾不甘,還待要繼續爭取,但見嫡母房氏正盯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狀,心中頓感不妙,低頭拉住李潼:“走吧,走吧,巽奴,去你舍中,我要請教你一些問題。”

李潼卻不着急離開,他還要問問那個部頭米白珠該要怎麼練習羯鼓的問題。但見李守禮不立危牆之下的姿態,還是忍不住樂起來,臭小子剛纔不是“嘿”得挺嗨嗎?

最終李守禮還是沒能溜走,被房氏喚到了房間中,李潼也一同走進來,但見房氏皺眉沉吟狀,很明顯是還沒想好該要怎麼問責,畢竟剛纔她觀戲也挺入迷,不好拿這個當藉口。

“這幾日課業完成如何?”

片刻後,房氏才抬手點了點李守禮,並望向李潼做問詢狀。

“每天都是按時完成,不敢怠慢。”

李守禮一邊說着,一邊對李潼堆起諂媚的笑容。李潼便也點點頭,至於完成的質量如何也就不多說了。

“有沒有再浮浪弄戲,私邁禁防?”

房氏又問了一句,李守禮忙不迭搖頭:“沒有沒有,這個真沒有!”

聽到這回答,房氏又皺起了眉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又說道:“你兄弟遞授時禮,怎麼晨間用餐,還有那麼大的吞噎聲?這實在不雅,歸舍案習時禮,每日再增一番,日製禮注一篇,送來我處,去罷。”

李守禮聞言頓時傻眼,他喫飯吧唧嘴也有錯?

這小子還要爭辯幾句,卻被李潼給扯了出來。看他那副懊惱發懵的模樣,李潼更是樂不可支,拍掌“嘿”了一聲:小子要找你的錯還挺難,讓你不戴帽子!

他敲了敲李守禮後背,問道:“這《踏搖娘》俗戲,你從哪裏觀來?”

講到這個話題,李守禮頓時又神采飛揚起來:“我也不是全無長處!早前居在掖庭後殿,距離內教坊不過兩重宮室,只要翻出牆頭,就能聽到坊樂。只是教坊習曲太雜,初聽序奏有些迷亂,但伶人開腔我就想起來了!”

聽到李守禮這麼說,李潼倒是不免對他刮目相看,沒想到這小子不顯山露水的,居然還有這樣一點內秀。

唐大曆中,有民女張紅紅能聞曲記譜,凡曲目只要聽過一遍,便能熟記無誤,因此被當時代宗皇帝召入禁中封爲才人,又因這一稟賦而被稱爲記曲娘子。

李潼有些不相信,李守禮自感受到侮辱,便拉着他一路用嘴擬聲剛纔聽過的曲調,果然旋律吻合個七七八八,甚至就連那不同樂器的擬聲都有兩分相似。

但是否真的節拍不差,李潼自己都忘了許多,無從印證,不過就算是有些出入,李守禮的表現也足夠讓他感到驚豔了。

看到李守禮轉爲眉飛色舞,李潼又不免想起此際同居禁中的他四叔李旦一家。那也是一家的文藝青年啊,野史逸傳多有描繪李隆基兄弟們音律嫺熟、多才多藝,甚至妖孽到隔牆聽聲就能判斷出演奏者的姿勢出來。

看來,武則天的這些孫子們,童年生活雖然不算好,但也養出了不少的歪才。他四叔那一家且不說,李守禮這記譜的才能,李潼覺得倒是可以吹一吹。

他正想着翻曲擬詞刷刷存在感,李守禮這一稟賦倒是可以跟他相得益彰,畢竟讓他從頭學起唐樂協律實在有些爲難人。剛纔從部頭米白珠那裏討來一份曲譜,乃是晦澀的半字譜,對他而言天書一般,實在無從入手。

對於唐樂的瞭解,李潼也只是基於史料的文字認識,樂理之類更非專才,從頭學起,難度既大且耗費時間。但如果有了李守禮的記譜協助,只需要和聲協律、彼此印證,完全不必再窮推究竟。

這麼一想,李潼就來了興致,拉着李守禮的手直往自己住處去,打算稍作嘗試。

李守禮則是半推半就的扭捏:“娘娘囑我學禮呢,哪有時間……唉,明日娘娘追究起來,巽奴你要說是你強拉我……等等我,好小子,跑這麼快!”

這小子矜持維持了不足幾息,便屁顛屁顛追上了李潼,厭學至此,大概也是一樁稟賦了。

兄弟倆湊在一起,翻新舊曲大業剛剛開始便卡了殼,原因則是李守禮這曲庫有點小,早前跨牆聽曲不得完整曲式,如今能完整記得唯那俗曲《踏搖娘》而已。至於李潼討來的那篇記譜,於他一樣也是天書。

所謂舊曲翻新詞,沒有曲子,李潼縱有華篇也無可奈何。在沒有嘗試出套路之前,他也不願貿然去請教旁人而露怯,只能勒令李守禮趕緊擴充曲庫。

李守禮對這安排是比較滿意的,他也看出兄弟三人中,這個三弟是最得嫡母看重,有李潼給他打掩護,他樂得天天聽曲。

但這工程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爲很快又有新的命令送達仁智院。這一次來的又是老熟人上官婉兒,傳達神皇命令:着嗣雍王等三子往內文學館讀書制文。

“外廷學士建言,三王歲長,宜從學受教。太后以爲然,又恐立朝諸學士義理精湛、不合初學,所以着令大王等先入內文學館啓蒙從始,再受深教。”

上官婉兒往來多次,與雍王一家關係也算比較融洽,因此將太后這一命令稍作解釋。

且不說李潼等三人,太妃房氏再一次忍不住涕淚橫流。此前她終日悽悽惶惶,但是近來處境卻是轉變頻生,先是一家人能夠住進環境大善的仁智院,此前又有興築慈烏臺告慰亡魂,如今三個兒子終於得到正視被安排進學,似乎陰雲真的正在逐漸遠離他們一家!

而若細究這一切改變的源頭,似乎都是從幼子守義死而復生開始。房氏激動至極,一把攬過垂首不語的李潼,大哭哽咽:“三郎、三郎、我的兒……我母子終於、終於……”

看到太妃如此感傷失態,上官婉兒眸底則是閃過一絲憂色。

垂拱四年大事頻生,外界疾風驟雨,不知多少人想覓安處而不可得。就在不久前,她纔剛奉神皇所命將太平公主接入禁中居住,就是爲了讓公主免於被外界諸多風波牽連。

雍王一家幽居深宮,雖然不得自由,但起碼能守一份安穩。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神皇陛下真的在意他們一家,最穩妥的舉措自然是如太平公主一般安排,禁絕內外的互通,可是現在神皇似乎有意在將他們向外推,蘊意如何讓人不敢深思,但最起碼,絕對不是房太妃所以爲的那樣。

————————

與此同時,外廷中針對嗣雍王等三王讀書一事,也發生了一場爭論。這樣一件小事自然不值得什麼廷爭大論,甚至於許多人根本就不知發生了這麼一件事情,因此爭論只發生在涉事者之間。

肅政大夫格輔元近來頗不淡定,署事也只是草草料理,適逢臺吏有公文將要送入殿中省,他心念一動便起身將公文討來,要親自送往殿中省。

殿中省侍御之所,官署位於門下靠近大內的位置,儘管同在臺省之內,但卻具有一定的封閉性,外署官員若是無事,也都不便隨意往來走動。

公文所涉問題並不大,但既然是憲臺長官親自送來,殿中官員們也都不敢等閒視之,直接將格輔元引到座監歐陽通處。

“這種小事,何勞執憲親送。”

御史臺又稱憲臺,光宅年間分左右肅政任事,左右大夫便俗稱執憲,因是歐陽通以此相稱。他一邊簽署收錄,下發分吏,一邊又吩咐下吏張設坐席,請格輔元入座。

兩人相對而坐,歐陽通已經是六十四歲高齡,格輔元雖然比他年輕幾歲,也早已經不是壯年。但終究還是格輔元顯得年輕氣盛一些,他見歐陽通只作尋常待客狀,終究忍不住開口道:“歐公前日進言嗣雍王等出閣……”

“是有此事。”

歐陽通聞言後便點點頭,轉又嘆息道:“這雖不是省中事務,但三王年長,立學恐晚。此前未有察,實在怠慢,後覺補救,是以人情參議。”

格輔元所關心又哪裏是歐陽通以什麼樣的理由置喙,他又開口道:“事即擱議,則必有因……”

“執憲糾察,無需道我。我所知者,長則立學,不立則無以成。”

“言雖如此,但……現今人事沸騰,歐公何苦悖於時宜啊……”

格輔元自然有足夠的理由不滿,有關故太子李賢種種,近年來形同禁忌,少有提及。他兄長格希元舊事李賢,事情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時局中酷吏橫行,他身爲憲臺官長是有深刻體會,最恐有人將之舊事重翻而牽連及身。

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一個機會,神皇將李賢遺詩頻頻示人,讓他看到補救前事的可能,因此即刻上奏請修慈烏臺,而且也獲得了神皇的應允。

事情到這一步,本來可以說是告一段落。慈烏臺築成之後,雖然也不可說就能完全洗刷李賢逆名,但起碼代表神皇對於這個兒子還是有追思之念。

那些酷吏們即便還要邀寵弄奸,也都不會選擇再由此着手,算是一個皆大歡喜的局面。

可是沒想到歐陽通突然冒出這一出來,頓時便讓格輔元有些不能淡定。李賢已經是一個亡魂,圍繞於此做什麼文章,隱患都小。太后即便有猜忌,也會小得多,畢竟斯人已逝。

可是他三個兒子卻是活生生的,此前拘養深宮不爲外所知還倒罷了,如今再被提出來,誰也不能確保他們之後會不會捲入什麼風潮之中。

一旦被有心人給盯上了而羅織構陷,格輔元倡建慈烏臺勢必不能免於事外,這無疑又埋下一個更大的隱患,簡直比此前還要命!

第0044章 老朽昏聵,不懼一言

在聽說歐陽通建言三王出閣讀書之後,格輔元心情就大大崩壞,很是埋怨對方何苦多此一舉!

同時他心裏也在好奇,歐陽通爲什麼要這麼做?背後是不是有什麼具體的力量在推動,又或者有着一個周詳縝密的計劃將要圍繞三王而進行?

這些問題不搞清楚,格輔元寢食難安,不僅僅只是爲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更是擔心懵懂中被捲入一股什麼風潮中去。歐陽通上書緊銜在他之後,又極容易讓人誤解他是否在與歐陽通已經串聯起來,搞什麼計劃。

格輔元能夠確定自己是沒有,但不確定歐陽通。所以他纔在一找到機會,便匆匆趕來殿中省,想要問個清楚。

結果歐陽通卻告訴他只是單純的人情參議,覺得三王既然長大了就應該讀書,這解釋實在讓格輔元無法接受,情急之下甚至語氣都有失平和,隱斥對方食古不化,不合時宜。

歐陽通聞言後並不惱怒,垂首無語,過了好一會兒,才捻鬚低聲道:“老夫時齡六十有四,半生無制盛典,所守唯此一心。名王血嗣,豈可荒長!滿朝君子、高智怯聲,老朽昏聵、不懼一言。”

聽到歐陽通的回答,格輔元微微一滯,頗有幾分無言以對之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澀聲道:“只恐孤血橫流,赤此一言……”

“言出於此,血止於此!”

歐陽通繼續說道。

格輔元張張嘴,徹底沒話說了。他倒不是因爲歐陽通的純直而感自慚,如果真的有必要,他又何懼剖心?只是歐陽通的這番弄險,在他看來實在沒有必要。

畢竟,嗣雍王等三子久養禁中,誰也不知他們秉性、材質究竟如何,強將他們扯入時局之內,且不說歐陽通自身所要承受的風險,對那三王其實也是禍福難測,未必就是好。

話講到這一步,其實已經沒有談下去的必要,他也不可能逼着歐陽通立約爲契,保證遭受牽連後絕不攀咬他格某人。他雖然也有一部分稚碇耄K究還是擔心再生波瀾,使亡者身名更污。

又坐了片刻,格輔元才從席中立起,告辭而去。如果歐陽通真是有什麼險峙桑�可以藉機大罵一通以發泄。但對方如此坦眨矊嵲跊]有再問責的必要。

對於歐陽通其人品性,他是信得過的,既然這麼說了,便不會有什麼隱情藏留。

回到官署之際,正逢憲臺堂食。格輔元這會兒心如亂麻,實在沒有什麼心情喫飯。但越是這樣的情況下,他反而越想聽一聽屬下朝臣們有沒有針對於此的討論,還是打起精神,往廊下食堂而去。

邁步行入食堂之中,格輔元心不在焉的頷首回應着下屬們的見禮。只是在將要行到內堂自己席位的時候,卻看到另一名肅政大夫李昭德已經就案而食。

御史臺雖然分左右任事,但眼下官署、堂食還是連在一起。

雖然分掌左右憲臺,李昭德卻要比格輔元年輕得多,四十出頭的年紀正當壯年。看到格輔元行來,李昭德只是點點頭,便垂首繼續用餐。

兩名憲臺官長餐席相隔不遠,又過了一會兒,李昭德才突然想起一事,抬頭對格輔元說道:“午前外吏傳信,其中一箋送錯,復州狄懷英致書格公,我已經派人送歸,不知格公可見?”

格輔元心裏還在想着歐陽通之事,聞言後只是略表詫異:“有麼?這倒沒有留意,稍後歸署再問。”

“還是要記得看一看,狄懷英今次真是……嘿,也不知他投書格公究竟爲何。”

打開話頭之後,李昭德索性放下手中玉箸,談興濃了起來,只是頗有幾分幸災樂禍的模樣。

狄仁傑最近倒了黴,原本此前巡撫江南,歸朝後便頗有拜相傳聞,只因豫州兵變而稍作延後,臨時外派豫州。

越王父子敗亡太快,誰也不懷疑狄仁傑有沒有能力快速撫定地方人情事務,本來就拜相有望,再積此功,歸朝之日便是拜相之期更加篤定。

但沒想到狄仁傑在地方交惡率軍平叛的宰相張光輔,張光輔歸朝之後首先便彈劾狄仁傑。彼此是非如何且不論,一在內一在外,且張光輔新功甫立,氣焰正旺,自然是狄仁傑落敗,被遠貶湖北復州,原本唾手可得的相位變得遙遙無期。

易地而處,李昭德覺得他要是狄仁傑,絕對不會忍下這口氣,聯結朝中同好伺機報復張光輔那是必然。只是沒想到格輔元不聲不響,居然跟狄仁傑還有這種同盟的交情。

格輔元自己一褲襠的黃泥巴,又哪有心情去關心狄仁傑。但見李昭德這幅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心中也覺忐忑,不願捲入張光輔與狄仁傑之間的糾紛中,索性飯也不喫了,站起身便匆匆往官署行去。

看到格輔元行色匆匆的離開,李昭德在席上便笑了起來:“田舍翁,乍驚乍動,實在有失從容,全無大臣體格!”

李昭德出身隴右李氏,父親李爽歷太宗、高宗兩朝,可謂名門、高官之後,素來自視甚高。在他眼中,滿朝就沒有幾個不是鄉巴佬兒的,人緣不算太好,但能力又實在不差,也沒有幾個人跟他置氣。

他眼下嘲笑格輔元,不僅僅是因爲對方匆匆離去,也因爲此前奏請建慈烏臺事宜。明眼人都看得出,神皇陛下這是在做套,偏偏格輔元還一頭扎進去。

在李昭德看來,身爲立朝大臣,就該着眼當下,瞻望於後,格輔元糾纏於前塵往事之中,純粹是拎不清,無補當下,自尋煩惱。

且不說李昭德的嘲諷,格輔元回到官署之後,便讓文吏找來狄仁傑的來信,展開之後匆匆一覽,臉色頓時變得更加難看:“竟不知復州尺牘已收納臺省!狄某人浪跡江湖,不阻臧否,可謂遊相!”

說話間,狄仁傑那一封來信已經被他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案側炭盆中。

他之所以如此氣惱,就在於狄仁傑來信內容,並不是他以爲議論豫州是非,所論居然也是慈烏臺事宜。

言辭雖然略有含蓄,但格輔元也能看得出字裏行間那一份不滿與告誡,警告他不要再糾纏於故太子李賢往事中不能自拔。

若是往常,格輔元不至於如此氣量狹小,畢竟彼此處境、立場都不相同,他也自有不得已的苦衷,並不求所有人都能理解他。可是現在正是心亂之際,又被貶官千里之外的狄仁傑給教訓一番,心中羞惱可想而知。

歐陽通所謂滿朝君子高智怯聲,就是此類了!

在這一瞬間,格輔元甚至隱隱有些體會到歐陽通那種孤憤純直的心情。妄求周全,一退再退,換來的只是咄咄逼人、步步緊逼,終會再無可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