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58章

作者:衣冠正伦

“途聞新曲,自感幸甚!暖酒一杯,恭送廣漢大王!”

越來越多的人被歌辭聲吸引,加入到這送別的隊伍中來,原本有些傷感淒涼的話別場面,很快就變得躁鬧起來。李潼站在帳幕中,一時間也是大感哭笑不得。

至於李光順,這會兒頻頻向那些素不相識但卻湊來送別的人拱手回應,臉上也沒了將要離別的悽楚,卻洋溢着濃烈自豪的喜色:“兄弟話別,作歌寄意,卻沒想到情擾諸君,行裝待出,不暇具禮,見諒見諒!少弟才情豐美,總是難免驚校栏璋槲遥拘性俨患拍 �

與此同時,距離此地數里之外的洛浦南岸,同樣有一處亭臺帳幕聚集了約莫百數人校喸O的坐席之間不乏歡笑聲,很明顯不是友人道別,而是歡迎遠客歸都。

“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

對岸歌聲依稀傳來,坐在亭中正席、身材高大的老者抬手止住席中喧譁聲,側耳傾聽片刻後才笑語道:“難得啊難得,舊離都邑時,離客仍唱歧路莫佔巾。故調非不美,但新人總舊意。不知外唱這首離歌,是近者何人妙作?”

在席腥艘猜牭侥歉杪暎瑯硬环σ苫螅腥舜掖倚谐鋈ゴ蚵牐痪冕岜惴祷貋肀溃骸盎氐夜瑥V漢王將使益州,此歌正是巽卿送兄話別的新作。”

老者正是剛剛由彭澤返回神都的狄仁傑,聞言後便作恍然狀:“難怪啊,素聞巽卿才趣壯美,新歌甫成,便爲時流傳唱表意,確是不凡!”

外出打聽那人又笑語道:“北岸迎送時流,多爲新歌吸引,正圍聚話別致意,不知狄公有無興致移席見一見名滿都邑的巽卿?”

狄仁傑略作沉吟後便笑着擺手道:“遠客乍歸,正是歡欣難耐。巽卿作新、辭美意切,可知情深。彼此悲喜既不通,無謂相見惹厭。”

腥擞盅哉勂蹋掝}難免圍繞着如今神都中風頭正健的巽卿諸事蹟,狄仁傑只是微笑着在席傾聽,待見天色已經不早,於是便起身道:“既然已經歸都,來日不愁長聚。多謝諸君遠迎深情,擇日邸中設席再酬!”

聽到這話,腥艘捕技娂娖鹕砩宰魇帐埃c狄氏家人一同往神都而去。

行近城南定鼎門之際,途中又出現一大隊浩浩蕩蕩行人,正是送完長兄李光順、回城的李潼一行。本來是沒有這麼多人的,但在洛浦那裏又聚集了一羣時流,久久不散,眼下索性一同返回履信坊王邸做客。

原本與狄仁傑同行之幸姷竭@一幕後,也不乏人匆匆致歉,然後便加快腳步也加入這支隊伍中。

狄仁傑騎在馬上,示意家人道左暫避,看着一腥舜負砝钿腥氤情T,嘴角仍是微笑着,眸光則略有閃爍。

第0357章 皇嗣罪隱,刑徒出頭

今日與狄仁傑一同歸都的,還有一人,那就是同樣被流放江州的來俊臣。

不過跟狄仁傑榮遷歸朝不同,來俊臣歸都則就有幾分灰溜溜的意思。本來其人就是作爲罪徒歸都述罪才得以離開流放地,雖然中途逢赦,舊罪不追,但也僅僅只是一個黔首,沒有得授新的職事。

來俊臣同樣是在傍晚回城,但卻沒有選擇定鼎門,而是在城西厚載門入城。

其人身穿一件灰撲撲、已經看不出本色的綀布袍,沒有巾子作襯的幞頭軟趴趴裹在頭頂,臉龐消瘦、風霜色濃,騎着一匹毛色斑駁的瘦馬,兩名隨從則只能騎驢。

後面還有一駕陳舊馬車,行駛起來車駕便吱呀作響,裝載着不多的行裝。

厚載門此處本多庶人出入,內裏坊間分佈着一些買賣牛馬等牲畜的私市,道路上隨處可見牲畜排泄物,雖在深冬,附近仍然瀰漫着一股腐臭的氣息。守門的兵士對於出入人袘B度也都極不友善,喝罵催促只是尋常。

輪到來俊臣一行入城的時候,卻被城門前一名兵長喝止,上前仔細打量着他們,手裏器杖敲打着本就搖搖欲墜的馬車廂板,開口發問道:“是入京參選的官人、還是行腳的賈客?”

來俊臣自然懶得搭理這些小角色,只讓奴僕上前答話道:“是入京訪親的旅人。”並隨口捏造了一個城坊住址。

“騎具牲力是自養還是市得?拿不出憑引,不準入城!”

兵長又冷哼道:“近來常有奸民探親訪故爲由,私販入市。拿不出憑引,要在城門具補,每馱納錢五十。”

來氏家奴聽到這話,頓時一瞪眼,怒聲道:“偾鸢耍憧芍壹依芍魇恰�

“住口!給他!”

來俊臣心情更加惡劣,同樣怒聲說道,不願隨便暴露自己身份。

家奴低聲咒罵着探手入懷,抽出百枚繩串的銅錢揚手丟向兵長,並冷哼道:“只這麼多!”

銅錢摔在了腳邊,那兵長低頭看了一眼,神態更加不善,向後一招手:“來人,拿下這兩賤奴,查明是否哪處逃奴!”

說話間,便又有兩名兵士持杖衝上來,那來氏家奴也有點慌,彎腰抱住驢頸、回望來俊臣驚吼道:“郎主救命!”

“住手!”

這時候,城門內側響起一個呼聲,並有數人策馬行出,爲首一個正是衛遂忠。他一身官人袍服,守城卒凶匀徊桓曳潘粒Σ坏蜥嵬巳ァ�

有了聲援,來俊臣便不再忍耐,臉上厲態張揚,下馬闊行到那兵長面前,抬手指着對方惡狠狠道:“你知我何人?要抓我家奴?你死定了!”

“來兄初歸都,別情待敘,諸事待圖,何必跟這些下卒計較!”

見來俊臣瞪眼跟幾個守城小卒置氣,衛遂忠自覺丟臉,忙不迭上前拉扯來俊臣。

那兵長已經汗如雨下,伏地告罪,來俊臣又惡狠狠啐了幾口,並讓家人索問出其人名號,這才換乘了衛遂忠等人帶來的閒馬,一起行入城中。

“舊年在野,是衛兄引我登顯。如今失勢,又是衛兄降尊來迎,這份神情,銘記在心!”

看到自己黨徒們,來俊臣恢復了活力,雖然行裝仍然落魄難掩,但語調已經變得高亢起來:“往年在野一黔首,我能高立在朝堂!如今洗怨歸來,起復不久,人不棄我,我不棄人,你等俱繁華可期!”

衛遂忠等人聽到這話,只是笑着恭維幾句,但見來俊臣歸行如此落魄,還是有些奇怪道:“來兄本不是人間俗流,何以歸程如此簡寒?”

來俊臣聽到這話,臉色更顯悲憤,回首南望咒罵道:“外州官吏,多是敗類,作弄奸計,魚肉世人!今次歸都,我就要盡用才力,助聖皇陛下掃除陳弊,讓我大周人事清明!”

來俊臣被貶離都的時候雖然也倉皇落魄,但也沒有這麼寒酸。流放一程因爲有朝廷關照,還算從容。可是到了流放地之後,各種折磨便紛至沓來,地方上的官員、豪族,乃至於過境的使臣,無不以敲打他爲樂。

短短一段時間裏,隨身的財貨被勒索一空,奴僕們也羧簧⒈M,甚至就連兩名侍婢都被當地強人奪走。也得虧他本就是市井卑流的出身,否則種種打擊之下,怕就要窩屈至疾。

“舊事不必多說,衛兄你等籌劃一下,我要儘快面聖,領受新職!”

嘗過了權力的妙處,來俊臣如今也是癮君子一般急迫,撥馬湊近衛遂忠吩咐道。

衛遂忠聽到這話後面露難色,只說道:“來兄離京之後,都內新事頻生,不便途行細述,還是先入行舍。”

說話間,衛遂忠將來俊臣引入就近大同坊內一處旅舍裏,有些歉然地說道:“此處雖不美,但卻幽靜少人見。”

來俊臣下馬負手打量一下客舍環境,皮笑肉不笑道:“看來我離都之後,你等維持也艱難。”

入舍之後,他才又說道:“說罷,我離開之後,都邑發生什麼?”

衛遂忠垂着頭低聲道:“與來兄相關者,原設魏王、梁王等諸王邸耳目,事泄遭殺。幾王各自懷忿,來兄所以未得授新,也是與此相關。”

來俊臣聽到這話已經倒抽一口涼氣,額頭冷汗隱現,不再問何日能面聖,只是抓着衛遂忠手腕驚聲道:“我歸都之事,幾王知否?”

“我怎麼敢外泄啊!但來兄若要求復,怕是艱難!”

來俊臣聽到這話也是一臉愁容,長吁短嘆好一會兒,情緒才漸漸有所回覆:“得罪幾王,雖然可慮,但不是大患。幾人不過聖皇陛下手中提偶罷了,陛下赦我活我,不是他幾人私意能違。還是先說另一樁大事,我行途已經聽說皇嗣涉事,此番歸都,正要深挖當中罪惡,這是我複用的契機,也是武家幾王情疾所在,只要快快入事,他們也不會害我!”

他仔細詢問了衛遂忠一番,聽到相關刑徒辦案諸事,忍不住撫掌笑起來:“好得很,這些拙才膽怯無能,不敢直入根本,這卻是我出頭之地!目下還存黨徒多少?近日讓他們投書銅匭先作探路。街西觀德坊,多居老病外放內官,勤訪此中,我要直引皇嗣!”

講到這裏,來俊臣又是神采飛揚,全無此前那種謹小慎微的寒酸氣:“這些事情,暫時我不宜出面,要憑衛兄你們幾人鋪張。只要案事達於天聽,我復起有望,武家諸王非但不會阻我,還要施力提攜!”

衛遂忠等人聞言後連連點頭,而來俊臣在頓了一頓之後,又望着衛遂忠說道:“是了,忘了問一問衛兄你在河東王門下是否已經當用?”

衛遂忠聽到這個問題,心情有些緊張,只是嘆息道:“巽卿如今,賓客滿堂,我雖然側身門下,但卻仍然不得青眼。既然來兄已經歸都,我也實在懶於再去爭寵求幸,便跟隨來兄……”

“這麼想就計狹,我雖然得罪於他,但也不得不承認,此人絕非俗計能傷。到如今,更是隻望前程,無念故事,避他讓他,不再爭強。人間富貴隨處可拾,又何苦在這種棘手人物身上撈取。衛兄安在彼處,自求一個前程,也不阻你我的情誼。來年貴人若仍有餘忿怨我,還要請衛兄從中走說。”

講到這裏,來俊臣便故作疲態說道:“途行辛苦,處境也不從容,不好待客,來日榮華得復,再款待慰勞諸君!”

衛遂忠等人見狀,便也起身告辭,臨行前又留下一些財貨以供來俊臣近日花銷。

待到幾人離開,來俊臣回到客舍,就這麼默坐到天黑,轉入側室踹醒兩個已經酣睡的家奴:“想活命,快起身,轉去別處安頓!”

兩人睡眼惺忪還待收拾細軟,牽引牲口,卻被來俊臣喝止,抹黑翻出旅舍土牆,貓着腰穿過曲巷,在坊間一處廢宅裏等待天亮。而這一切,則又被黑暗中幾道視線收在眼底。

轉天,在家休息了一天的狄仁傑早早便着裝梳洗,直趨皇城,按照慣例入宮謝恩履職。

退朝後,武則天在仁壽殿接見狄仁傑,並引李昭德等兩名宰相作陪。通常大臣履新入謝,只是君臣之間的對話,一般不會有太多人在場。如今皇帝與宰相都出面接待,足以顯示出對狄仁傑歸都的重視。

“狄卿今次授新,本就在你才內。盼你能從速入事,儘快解決河洛之間生民活計倒懸之困。”

見禮之後,武則天望着恭坐在席的狄仁傑笑語說道。

狄仁傑今次歸都,擔任的是戶部地官侍郎,主要負責的事務則就是幾十萬戶河洛遷民編戶問題。這件事從天授年間便一直在進行,但進展並不是很順利。狄仁傑素來都有佈政地方的長才,這一點是朝野公認,將其召回朝中主持此事,也是人盡其才。

被女皇如此期許,狄仁傑自然是要表上幾句決心。話音未落,武則天又抬手讓人將案上一份奏抄送到狄仁傑手中,並說道:“有朝臣進言立新,擬成章式幾則,狄卿高眼,看一看當中是否有可採之處?”

狄仁傑接過奏抄細覽,片刻後又拱手道:“恭喜陛下,再拾賢遺。此中言論,立足於事,順乎人情,但似乎不是朝中固有良臣善作的計帧!�

此言一出,殿中武則天包括李昭德等人都笑起來,李昭德又說道:“狄侍郎大器宏量,朝士器用都能陳列在懷、臧否自具,確是可稱!雋才專於事務,無事可作爲難。”

第0358章 入嗣孝敬,爵封代王

笑了一會兒之後,武則天才擺手說道:“門中後進拙筆,難得竟讓狄卿如此激賞啊!”

“這、這是……”

聽到殿中幾人言語,狄仁傑臉上自然露出狐疑之色,同時心裏也生出一個猜測:“莫非此爲巽卿陳策?”

“正是那個小子,自負薄能,誇論國事,巧入諸卿高眼,倒是助長了他的氣焰。”

武則天又笑眯眯回答,那模樣像是一個誇耀自家兒孫才識的尋常老婦人。

狄仁傑嘴角翹了翹,笑容有些乾澀。類似的場景,他並不是第一次經歷,垂拱舊年似乎便有這麼一次。但那一次所見還只是才情相關的詩卷,且仍託名別者,但如今卻已經換做了濟世的策略,而且在他看來也確有可圈可點。

舊日情景,狄仁傑已經有些淡忘,可是眼下身處類似的場景中,記憶中稍顯陳舊粗糙的畫面再次變得鮮活起來,甚至包括自己當時所思所想都一並回來。

他默然不語,將那份奏抄擺在了書案上,並下意識轉望向同在殿中的李昭德,但李昭德並沒有回應他的張望,只是坐在席中看着案上器物。彼此性格出身種種不同,他與李昭德也並沒有太大的交集,但李昭德此際避開他的視線,卻讓他更覺心情沉重。

略作轉念後,他便又說道:“昨日臣新歸都邑,故友相迎於洛浦,恰逢巽卿送別廣漢大王,著新抒情……”

說話間,他便將昨天的事情包括李潼新詩都講述一遍。

武則天也是聽得認真,並細詠這一篇新的詩作,嘆息道:“慎之情趣豐美,不只一二事蹟。他還只是冠齡未及,卻已經享世道人挟吷y及的大譽。身作親長,也真是既喜且憂,盼他能秀出同儕,又想教誨該要折慧從庸,免得離羣惹謗,竟有幾分取捨難度。”

狄仁傑聞言後則笑道:“陛下仁愛佳幼,此心自察,比及世道百姓,誰又不愛壯美偉器的俊才?收斂從庸,這本就不是常人能有的困擾。巽卿本就不是尋常家境所出,要他從庸求全,反倒是傷損器力。”

“狄公帐橇佳园。嫉没际В故请匏子嬜詳_了。小事不需多說,今日還是專賀狄卿歸朝。”

武則天聞言後點點頭,不準備再繼續這個話題。

然而狄仁傑卻繼續說道:“陛下篤愛深刻,爲臣亦有感懷。所見美器,雖微瑕亦心痛,此人之常情。但幸在能作人力補救,浮塵輕撣,這也未嘗不是型鶜w。”

聽到這話,武則天目露思索,而在席其他兩名宰相,卻都抬頭皺眉望向了狄仁傑。

雖然說周曆將正月與臘月生湊在一起,但民間積俗臘月作祀也並非朝夕能改。

不過這對朝廷來說,也並不是什麼難搞的事情,畢竟女皇履極一路上便封神無數,雖然正月已經舉行過大禮以祭祀上天並周諸先王,但到了臘月之後,相關的祭禮仍然極多,四郊祭祀五方天帝並百神、五嶽四瀆,特別是洛水與中嶽。

除了鬼神之外,還有諸先賢也都在得享之列,周文王、孔宣父、姜太公之類。諸禮雖然並不集中於一時,但多數也都在臘月扎堆。

李潼的雲韶府使雖然不屬於正式的禮官,但有禮則必有樂,所以整個臘月也都過得很充實。

特別看到樂府屬官們送來排列的密密麻麻的禮司用樂,只能感慨他奶奶禮數是真的好,滿天下的鬼神們特別那些冷門的神祇們熬到了武周,算是能過上一個飽年。

當然,除了給這些大大小小的典禮分配樂工之外,李潼也一直在留意,有沒有加塞進來的冊授禮節。如果有,那八九不離十就該是他了。

他奶奶這段時間雖然不常見他,但每次見面,氛圍也都很溫馨和睦,暖得他幾乎要就此放棄夢想、轉作大周忠臣。

如果要給他加擔子,最大幾率就是在這年前年後的光景,等到恢復了王爵,轉入一月上元節就可以美滋滋的出門炸街顯擺了。他甚至已經打算好去尚善坊他姑姑家做客,專門在武三思家門外扎彩臺唱大戲,讓這老小子嘴賤,就得秀你一臉!

但是很可惜,一直到了臘月快要放年假的時候,他都沒有聽到朝廷裏有什麼封冊事宜在討論。

臘月下旬朝日,在朝百官入朝賀春,然後便要鎖衙封庫,除了值班留直的之外,餘者各回各家,要到一月人日纔會再正常辦公。

黎明時分,羣臣朝集於端門外,李潼仍是隻能一身緋袍的站在供奉班列中,看着他二兄李守禮身穿一身宗王禮服、仰着臉站在武家幾個貨當中,心情很是酸澀。

今天的朝日,類似於年終尾牙,所以氛圍也很輕鬆,起碼表面上看不出太多朝堂中已經極爲嚴酷的彼此傾軋,每個人都喜氣洋洋,特別上個月剛剛參加完明堂大享且大出風頭的魏王武承嗣,更是早早就來到端門外,居然還挺騷包的擦了粉,臉頰白裏透紅,一副喜氣洋洋的模樣。

站在武承嗣身邊的梁王武三思也不遑多讓,朝服之外,身上還加披了一領金線細織的裘衣,在端門燈火的照耀下,整個人都熠熠生輝,很是耀眼。

察覺到李潼打量的目光,武三思回望他一眼,眸中噱意十足。如今的他,已經不再是司屬卿,而是又回到南省,擔任了刑部秋官尚書,親自主持對皇嗣黨羽的深挖窮問,大勢在享,自然看不起只會搞小動作的李潼。

李潼本就心情欠佳,看到武三思那眼神,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你媽的,再這麼看我,老子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人越在失意時,便越易怒,李潼這裏碎碎念還沒想完,突然有司禮寺太常博士匆匆入班,附耳低言。李潼在聽完之後,毫不掩飾自己喜色,握起拳頭虛空一揮,待見武三思又望過來,兩手豎起中指一比,然後便匆匆出班。

“阿兄,你看。”

望着李潼離去的背影,武三思若有所思,並抬手點了點武承嗣的肩膀低語道:“寶雨近日聲勢不小,眼下離班先行,怕有異事!”

武承嗣抬眼望過來,小臉微微一沉,點頭道:“且留他短時,開春之後若還不知收斂,那便引來且試法刀!”

“開春?”

武三思聞言後略有疑惑,武承嗣卻並不答他,視線落在東宮方向,眉眼中又有喜色溢出。

李潼匆匆出班,是因爲司禮寺新受尚書春官令,要在朝日加設冊禮,然後讓雲韶府速備禮樂送往神宮。

正是他這段時間心心念想的內容,這會兒一邊走着一邊在心裏唸叨他奶奶真是個老頑皮,一定要把人胃口吊到最後!

事關自己,李潼當然要做的體面一些,再加上本來就早有準備,一直讓樂人排演他的成名作《萬象》,誰還沒有個天女散花、榮登王位的騷包夢啊!

當然《萬象》曲式太大,而且立意極高,並不適合用在冊立宗王的禮事上,所以他也早作減削,保留精華,作《華年》新名,恰好在他四叔家五王削爵之後入錄春官冊禮部樂中。新鮮滾燙,就等着自己開封呢。

回到雲韶府之後,李潼便即刻下令道:“諸頭部伎,速速聚此,隨我登堂獻樂!”

年關之際,正是禮樂大用的時候,所以雲韶府諸伶樂也都是隨時待命狀態,眼下雖然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但隨着李潼一聲令下,諸樂工還是快速的集結起來,並收拾諸器樂,之後便在中官引領下直往神宮而去。

李潼率領諸樂衼淼矫魈酶浇臅r候,百官也早已經行過了則天門,正向萬象神宮緩緩行來。他吩咐中官將諸樂人引領到明堂側廂專作冊授之禮的軒閣待命,自己則避在道外,安心等待入班。

禮官唱名,百官登殿,山呼爲祝然後謹然班列於宏大的神宮之中。聖皇武則天此日也是冠冕莊重,端坐於殿上御牀,左右各有兩根大燭燃燒着,光線交叉,雖然仍未破曉,但仍然將聖皇容顏照耀得光彩無限。

今日朝集,本就沒有定事,諸多繁文縟節,李潼也實在沒有心情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