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27章

作者:衣冠正伦

聽到李潼這麼說,李守禮嘿嘿一笑:“三郎你雖然自有主見,但身邊閒力跟隨、幫襯疏漏總是好的。此行雖然無聊了些,但那竇家不是善類,我也是不放心你一人獨往,這一點用心不能稱壞,你可要記在心裏。”

兄弟倆一路閒扯,很快就來到翊善坊外,抬眼望去,便見諸麻幡素縞從坊中佈置到坊外,甚至就連街道兩側的槐柳樹幹上都張扯着幡麻,前來弔唁的賓客也是極多,自有神情肅穆的竇氏族人出出入入的招待。

看得出來,竇尚簡死得雖然很倉促,但各種喪禮事宜倒是準備的很充分,場面擺得很大。

但李潼見到這場面後只是心中冷笑,這家人拖欠着故衣社的麻貨錢款不還,卻還敢如此鋪張陳設,實在是太欠修理!

“嗣雍王、河東王,王駕入坊!”

坊門處有聲音洪亮的竇氏家奴扯着嗓子唱名,語音未落,坊中已經湧出許多竇氏家人,一個個面有戚容,並有竇氏子弟道左拜迎。

竇家人實在太多,李潼也認不明白誰是誰,落車之後隨口寒暄着便往靈堂而去。

竇家這祖業堂院非常的寬闊,倒也配得上其家關中望族的格調。二王入前時,早有許多賓客已經列此等待。

李潼也不急於入前弔唁,就在堂前與先趕到此處的賓客們閒聊着,順便問一問這個竇尚簡怎麼突然就死了,當中有沒有什麼跡象可查。

長安令房融、萬年令權懷恩,包括幾名留守府衙官都在這裏,依次上前向少王見禮。

看到西京官場人物到的這樣齊全,李潼也不免感慨,這個竇尚簡雖然白身居家、不曾出仕,倒真有幾分白衣公卿的意味,同時心中更加疑惑。

他在堂外站了片刻,將情緒稍作調整,一臉沉重的步入堂中,只見廳堂裏帷帳深掩,依稀可見帳中擺放着一具棺木。

李潼舉手向那棺材作揖,新收的府員權楚璋則入前誦讀弔文。趁這時候,他拉着一名竇氏老者皺眉問道:“日前靈感寺還見竇七公,雖然不稱喜逢,但也未見有什麼惡疾纏身,怎麼突然就傳噩耗?”

那竇氏老者眨着乾澀的眼睛,語調微顫道:“也是家門不幸,近來太多災厄,剛有惡事未定,不想七公也……唉,唯一可作安慰者,就是人情芯爝�算殷厚,特別兩位大王能駕臨吊靈,讓亡者安息,生人感懷。”

聽到老傢伙滿嘴敷衍,李潼也不再浪費口水,索性直往帳中行去,口中則嘆息道:“你等徒谢蛟S不知,我與竇七公常有往來,靈感寺相逢之前,某日還在樂遊原上有見,言及登高攬勝、京中無過此原。當時竇七公還笑言此近有園墅閣臺,要贈送於我助此興致,情深言切,讓人推辭不開。卻不想興致未達,人已成故,今天總要見上一面,近訴悲情……”

“你、你胡說!七叔何時也沒有應你!”

少王話音未落,堂中一名跪靈行哭的竇家子已經跳了起來,指着信口開河的河東王一臉忿忿道。

李潼當然是胡說了,但見有人跳起來,當即便頓足停下,轉頭望着對方,眼神轉爲冷厲,沉默片刻後才又說道:“亡靈帳前,不言俗事。我也只是一時情切有感,偶然提起舊日交際情形,何至於如此疾聲厲言?”

“本來就是如此,七叔根本就沒……”

年輕人聽到這話,氣得臉色通紅,戟指少王繼續大聲吼叫。

李守禮本來就有些不情願來弔喪,見狀後更是火大,大步衝到這裏,抬手拍落這竇家子手指,並怒聲道:“你在斥誰?晴天白日,大好時光,如果不是情真難卻,誰又願意入此喪門沾惹一身的晦氣!這麼說,是指我兄弟訛詐你?你竇家好大的威赫,好厲的門風,屍骨方寒,舊事否定,是覺得我家不配與你家交誼?”

聽到李守禮這番話,李潼真的是大感欣慰,這個二兄好歹不再只是一個拖後腿的豬隊友,這番話真是說的擲地有聲。

他見此處爭吵已經引來堂外許多賓客圍觀,便抬手將李守禮拉後,並說道:“二兄不要再說了,咱們兄弟今日登堂,是告慰亡者、傳遞悲情。竇七公惡疾暴斃,想也沒有時間向子弟從容交代細則,斯人已去,這件事是真是假又有什麼重要?區區一處原上宅業,得之未必稱喜,近遊還不免睹景思人,不要也罷。”

說話間,他又一指那跳出來的竇家子,冷聲道:“不知之事,不要立斷。我不與你窮爭,不是因爲怯論是非,而是因爲不想驚擾亡靈。放心,偶言此事,當時也只是戲言,我若真貪你家園邸,當時就要立作籌至耍臅羰蚂夺幔繄@業是你家,誰都爭不走,安養之餘,謹慎修身,不要辱沒了先人。”

聽到少王這麼說,堂外賓客們不免竊竊私語,倒沒有幾人懷疑少王會下作到趕在竇氏喪禮上信口開河,多數看法都是應該真有此事。

但樂遊原上莊園乃是京邑美產,只怕就連死了的竇七當時也只是場面上的客氣寒暄。眼下少王隨口道來表示彼此情深,但竇家人矢口否認,似乎生恐少王追究不休,這作派實在是有點不符合大家氣象。

周遭賓客議論紛紛,堂內竇家族人神情難看無需多說,一名年長者入前指着年輕人厲聲道:“平日教誨許多,臨事如此失禮!還不快向兩位大王道歉!”

“免了,食言能自肥,我兄弟美宅不惜,也不樂受此禮!”

李守禮擺手冷笑,轉又對李潼說道:“既然已經傳情表意,那咱們也走罷。”

李潼搖了搖頭,繼續舉步向帳內行去,口中說道:“我與竇七公沼幸欢瘟记椋@一點無涉其他。旁人言辭如何,不必在意,但今天不能近訴悲情,總是有些不能釋懷。”

“跪下!快向大王叩請恕你失言之罪!”

竇氏老者見狀,舉足踹在自家子弟膝窩,並疾行上前拉住河東王衣袍,一臉歉疚道:“孩兒悲情難遏,拙言失禮,還請大王體諒近日家門多厄,不要怪罪。至於七公與大王舊誼,其人雖然不在,但情義不可折損,待到家門忙過此節,一定履行前約。”

“你家子弟已經那麼說,我兄弟若再受此業,時流該要怎麼非議?”

李守禮仍是一臉忿態,但也注意到三弟微微勾動的尾指,是在示意他可以繼續糾纏此事,心中自有篤定。

老者聞言又是一臉苦色道:“這劣子拙言,大王只當不聞,時流諸公肯定也有體諒。七公生前身後,歷事都有交代,家徒不敢違背,也請大王能念此舊誼,笑納此禮,不要讓亡靈留憾。”

“說過的話能作沒聽見?那死了的人也能復生?”

“二兄不必再言,此事實在不宜靈前細論。這位少郎雖有失言,我也是懊惱多語,引出這樣一樁惹人爭議的舊事,唉,全是深情所累。”

李潼舉手製止李守禮繼續說下去,倒也不再堅持往帳內行,又對帷帳拱手,再對那竇氏老者說道:“無謂因此一樁小事情面兩傷,今日暫且如此,我兄弟也就不再久留,讓你家從容理事。待到出殯之期,一定要過府告知,我要設帳送靈。”

“一定、一定!”

竇氏老者連連點頭,並又說道:“前約舊事,待到了過此節,一定登門細論。”

“有心則可,不必深念。”

李潼點了點頭,示意李守禮並姓躺韨冸x開竇府,待到行出翊善坊,臉上已經滿是冷笑。狠狠撩了自己一把,還想裝神弄鬼糊弄過去?既然這麼想死,那就讓你死得乾淨些!

第0288章 大廈將傾,人皆待食

離開翊善坊之後,李潼也並沒有再返回王邸,而是徑直往城南曲池坊櫻桃園去,算是滿足了李守禮的願望。

入園之後,李守禮一臉猴急的去圍觀伶人排演,途中得了三弟幾句誇獎,這讓他心緒大定,稍微亂一亂也不擔心回家會被娘娘責怪。

李潼則招來了田少安並城中故衣社知道他身份的幾名直案,待腥巳胩米ㄖ幔汩_口說道:“竇家之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腥寺勓葬岜泓c頭,李陽還忍不住嘆息道:“這個竇尚簡出身名門,又正當壯年,誰能想到如此虧於天眷……”

李潼聽到這話便冷笑幾聲:“怕是未必,最近幾日,你們打起精神,我知竇家門庭出入者校O視起來是有困難,但無論用什麼法子,一定要給我盯緊了他家。”

頓了一頓之後,他又說道:“城中或許規禁森嚴,行事多有不變,或疏漏難免。但城外近郊,包括四出諸館驛、邸舍,全都安排上故義徒校〔萏盟履切┑癜嫔畱籼暨x幾名精工,即刻趕製竇尚簡形貌刻印,印刷分發,按圖索人!”

“大王是懷疑竇七沒有……”

“不是懷疑,是肯定!”

李潼沉聲道:“竇七可不是竇家尋常旁支閒員,他打理着竇家諸多產業,手裏事權頗重。如果突然暴斃,西京竇氏必然羣龍無首,亂成一團,哪裏還能這麼快的鋪設出一番莊重場面?”

他自己就是一個搞陰值男屑遥瑢端械那珊隙汲忠环N懷疑的態度。雖然天有不測風雲,疾病之類誰也不能預見,但是在這樣一個節骨眼,他已經確定要對竇家下手,自然也就不會輕信。

也不排除這個竇七就是行刺自己的主郑瑺懥吮H易逭w而犧牲自己。但也正如李潼所言,竇七可不是什麼尋常人,他是留守西京的竇家主事人,雖然棄車保帥是世族慣作的自质侄危墒侵苯影堰@個帥都給幹掉,這手段也太慘烈了些。

本着懷疑的精神小心求證,李潼剛纔在竇氏祖宅靈堂上故意訛詐,雖然也不排除惡心竇家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試探。

竇七掌握着竇家許多人事往來的底細,特別是有關蜀中迳踢@一方面,更是由其人一直全盤打理。假使這個竇七真的是突然暴斃,就連李潼都能紅口白牙的登門訛詐,那些常作巨貨往來的商賈能無一絲騷亂、來個死無對證?

如果這個竇七真的死了,常情以論,竇家反而不會大肆張揚,而是要隱瞞消息儘管將竇七所掌管的事務交割清楚。

這一家人連故衣社那點麻貨錢款都要拖欠、乃至於賴賬,總不能竇七一死,一大家子全都視錢財如糞土了。

綜合這些,李潼才能篤定竇七沒有死,而是要藉此隱入臺下。

至於更深層次的原因,眼下李潼還沒想透,單憑他自己在西京這裏施壓,並不能逼得竇家做出這種手段,更作樂觀之想的話,可能返回神都的武攸宜已經開始着手報復西京這些人家,從而讓竇家感受到更大的危機。

但無論原因如何吧,既然你敢做黃老爺,我就敢做張麻子。如果這個竇七還在檯面上,李潼還真不好直接對他下手,但既然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那也就沒有什麼可顧慮的了。

待到故衣社那些直案們領命退出之後,李潼又留下田少安問道:“楊顯宗他們,眼下已經遊移到了哪裏?”

“他們東行驪山,換馬易裝,繞過一程之後,已經從渭北抵達了鄠縣,入住大王讓人佈置的田莊裏。掛靠在草堂寺下,經史縣尉活動,陸續取得草堂寺的僧戶寺籍。”

聽到田少安的回答之後,李潼便點了點頭,他心裏雖然對時下這些沙門和尚們乏甚好感,但所种T事倒是多借佛門的方便。

舊年神都時就不必多說了,身在西京這段時間裏,真是多靠了和尚們方便法門的幫襯,這才能玩出許多騷操作。

就像楊顯宗他們那批敢戰士,足足五六百之中,無論在哪裏都是一個非常扎眼的存在。且不說官府緝盜追贓,單單要避開基本的行政擴戶,就是一樁不小的麻煩。

可是如果把這些人掛靠在佛寺下,就會省了許多麻煩。沙門諸產業眼下是一塊法外之地,特別是一些大的佛寺,地方官府都無權干涉許多寺務。

但這也更篤定了李潼以後要打壓沙門的念頭,老子走過的方便之路,哪能留着讓別人再走!

“傳告他們,隨時待命。若故義徒心軌蛩巡槌龈]七藏身所在,時機合適的話,直接衝入搶人!”

話雖然這麼說,但李潼也只是將之當作一個備選的方案。畢竟敢戰士們凡有出沒,實在太扎眼,此前在長安城中作亂,是佔了一個西京各家沒有防備的先機。

可是有了這樣一次首秀,眼下西京各家都存驚疑,既警惕鄉土中什麼時候出現這樣一股強大武力,又擔心會背了此前西京作亂的黑鍋,所以眼下肯定也都是擦亮眼睛認真看。

再想在這些警覺起來的地頭蛇們的眼皮底下搞動作,危險程度會增加數倍。所以這也只是實在沒有更好辦法的情況下,纔會考慮的一個備選。

竇家其他人不必多提,這個竇七,李潼是勢在必得的。一則跳貨必須死,竇家在西京族人數量卸啵瑪颠@個竇七最扎眼。二則只有抓住了竇七,他才能對竇家臺上臺下諸產業有一個通盤的瞭解。

畢竟故義徒须m然數量卸啵@些人也不是什麼專職的耳目斥候,且如李陽那樣能夠直登貴邸的也是少之又少。

在沒有專業訓練和周密組織的情況下,想要只憑着人多就把一個根深蒂固的大族裏裏外外調查通透,那實在太難。

別的不說,就連他奶奶安排在他府上的耳目,都不能查探到他真正的祕密。狡兔三窟是世族常態,李潼想要攫取竇家多年積攢的財富與產業,就必須要控制住幾個竇家重要的族人。

吩咐完故義徒嗅幔麑δ切┒康男室膊粓蠖啻笮判模砸晦D念,又派人將楊麗喚來,開口問道:“近日寶利行社諸事籌備如何?”

楊麗連忙將行社籌備情況大概交代一番,李潼聽完後便又問道:“竇家死了主事人,這對那些近來與他家往來密切的迳虃冇惺颤N影響?”

楊麗聞言後便嘆息道:“自然是難免心慌的,蜀宕呵镉谐觯ǔO亩际锹溆喬嶝浀拿β禃r節。妾近日走訪一些商戶,有許多已經將貨款提入竇府,現在他家卻死了主事人,許多人都擔心會耽誤了今年的商事。不過這也都只是一些小擾,畢竟竇家維持這麼多年,變故是難免的,也都會有一些備案。”

“這一次並不同,竇家要倒大黴了。竇七沒有死,他是假死脫殼,我懷疑他是要藉此隱入人後,把他家檯面上的營生歸入幕後,以此躲避接下來要遭遇的掃蕩打壓。”

楊麗聽到這話,驚得瞪大眼:“這麼嚴重?就連竇家都要……”

講到這裏,她眸中陡泛異彩,望向大王的眼神滿是敬慕:“是不是大王……”

李潼見狀不免笑起來,擺手道:“雖然有一定的關係,但我這裏還非重點。總之,竇家這一次遭厄輕不了。楊娘子可將此情轉訴那些與竇家有往來的商賈們,告訴他們不必因此擔心,竇家倒了,還有咱們寶利行社,日後飛錢匯送,即便是沒有了竇家這株大樹,他們的損失也都能找補回來。”

“另外還有一點,你家於鄉中可有什麼經管商事的官府衙官?派親信家人走告,放心大膽分奪竇家於彼事權,動作越大越好,錯過了這一次,等到風波平定下來,再想寸進那就要事倍功半了。”

竇七現在是有心藏匿起來,單憑故衣社徒泻茈y挖出這個傢伙。但既然知道他家根基所在,也就不怕這傢伙藏得多嚴實,直接動手挖他牆角,如果他能忍得住,那就忍唄,反正不耽誤挖。

但如果竇七按捺不住跳出來,那就不好意思了,你個死鬼讓我找的好辛苦,總要找補回來!

楊麗聽到大王這麼說,頓時也是一臉欣喜的點頭應承下來,並連忙起身去安排諸事。

她也並不覺得這樣趁火打劫有什麼不道德,畢竟慈不掌兵、義不行賈,此前她家落難時,西京這些人家也都是恨不能敲骨吸髓。如今竇家這顆大樹將倒,自然人人側目,都想着分一杯羹,手快則有,手慢則無。

做完了這些安排之後,李潼又喚來府員權楚璋,吩咐他回去向其族叔權懷恩傳達自己的意思,竇家死不死人跟他沒啥關係,他被刺殺一事還是要儘快追查。

竇家死了的那個婦人跟平康坊有關,行刺自己的人又是出在平康坊,李潼憑此催促,也在情理之中。多管齊下,讓這家人明白,有的人真是不能輕撩。

第0289章 竇七入彀

“河東王真是無恥!建安王雖也貪鄙,但畢竟還只是勒逼生者,但河東王竟連亡者都要欺詐!我、我不是說七叔真的……可、可畢竟時流都知是、唉,想到他那可厭嘴臉,我就恨不能拔劍戮之!”

竇氏家宅一處廕庇內堂裏,白天與河東王發生爭執而遭受刁難訓斥的竇家子臉色鐵青,憤懣滿懷,甚至忍不住咒罵道:“真不知何種骯髒門庭,生養出這樣的孽類……”

“你還有完沒完!眼下人眼環雜,聚時不易,只聽你在這裏牢騷抱怨,正事還要不要安排?”

堂中幽隱處一人拍案怒喝,聽聲音正是本來已經暴斃身亡的竇尚簡。

此時他身穿一襲黑袍,散發坐在堂中燈影未及的深處,神情同樣晦暗不明,口中則低吼道:“早已經警告你們,河東王有邪才異能,他說什麼、做什麼,只作不聞不見,具禮周全。你卻直在靈堂與他吵鬧起來,是覺得我此行黃泉欠缺聲戲娛情?”

“我、我沒……可是河東王他實在太過分,竟然敢……”

年輕人還待情急爭辯,竇尚簡已經拍案喝道:“把他給我逐出去,拘禁起來,不準再見外人!”

他人眼下雖然活着,但畢竟向外公佈是已經暴斃身亡,晝夜之間已經成了一個活死人,但爲了家業存續的大計也沒有什麼好計較。

當然心情是不可能有多好,現在又見自家子弟不知錯、還要喋喋不休,心情不免更加煩躁。如果不是眼下家中羣情已經驚慌到了一個極點,真想直接把這蠢物也帶走!

“七公息怒,兒郎也只是少經兇險,又逢河東王欺人太甚,才按捺不住失了分寸。少壯氣盛是好,只要熬過眼前,家業存續復興還要靠這些骨氣未失的兒郎們擔當。”

座中老者開口勸慰,待聽到竇尚簡呼吸趨緩,這才又開口詢問道:“那麼河東王今次所求的樂遊原上宅業……”

“給他!他要什麼,給他什麼!”

竇尚簡言中同樣憤懣難當,沉默片刻後又驀地嘆息一聲:“我倒盼這小子只是貪圖一些貨利,眼下不要再給我家增添麻煩,怕就怕他慾壑難填……”

堂中幾人聞言後也都神情蕭索,其中一人忍不住發問道:“事態真有那麼嚴重?且不說事情還沒有完全暴露,就算揭發開,我家如此門庭,難免引人爭妒,憑區區一些草野賤籍,能攀誣正罪?”

“哼,牝雞司晨以來,海內名家凡遭慘戮者,幾家有確鑿罪跡?”

竇尚簡又恨恨低罵道:“況且眼下我家大禍徵兆不在少王,而在神都啊!神都傳訊,武氏僞王稍受懲抑,用心已經不在朝堂明處,要將轉入剪裁皇嗣羽翼分支。我家首當其衝,避不過的,即便沒有眼前此擾,也會有罪徑別出,早做準備,不要再有什麼僥倖之想……”

“可是,就連建安王都被逐走,我家於世道之內,也不是孤立無援,武氏想要剪除我家,也不是那麼容易!”

堂內又有人凝聲說道,其他人也都紛紛點頭。

“道理是這樣一個道理,但是……唉,總之,有備無患。”

竇尚簡嘆息一聲,然後指着幾個子弟說道:“你們且先回靈堂,不要在內室久留。四兄,還有二郎你們兩個留下來,我還有一些家事細務要交待。”

待到幾人離開之後,竇尚簡吩咐親信關緊了門窗並在外看守,這纔對堂中留下的兩人長嘆一聲道:“我之所以作此鋪設,真正的原因,甚至不敢訴於家人,就是擔心他們驚恐之下,還不知要鬧出怎樣亂子。”

“難道當中還有隱情?”

老者並一個年在三十歲許的子弟聽到這話後,臉色又變得難看幾分。

“表象自然是武氏諸王要剪除我家,但神都家人傳信卻道深一層。這一次要刁難我家的,不只有武家子,甚至連南省幾位相公都嘆言諸外戚之家過於驕盛……”

竇尚簡神情沉重的澀聲道:“譬如今次西行之薛季昶,他出身名門,可不是什麼邪途求寵的投機之徒,但卻仍然出走神都,意在我家……”

“這、這……目下時局艱難,正需要同舟共濟……他們爲何要爲難我家?”

“誰與我同舟?那些人自是南省官長,我家則是尷尬戚宗,關中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