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11章

作者:衣冠正伦

“送去吧,案頭還有餘事,不要再來問。”

武則天擺擺手,將宮官屏退,然後繼續低頭批閱奏章。

時間又過去了小半個時辰,武則天才從御牀站起身來,並對殿中待命的健壯女官說道:“今夜入寢芙蓉亭。”

麗春殿中仍是燈火通明,薛懷義所在的麟趾殿同樣如此,但女皇卻已經在幾十名健壯宮婦拱衛下抵達了芙蓉亭。入睡之前,武則天又隨口問道:“今日值守者誰?”

“是左武衛大將軍,交河郡王……”

聽到宮婢的回答,武則天便頷首笑道:“倒是可以睡個好覺了。”

韋團兒送走太平公主,返回上陽宮時,時間已經到了子夜。她直登麗春殿,自然撲了一個空,也沒有再仔細追問陛下寢在何處,讓人收拾麗春殿後一處廂室,便也解衣入眠。

可是她躺在牀上,心中卻不免回想此番隨行太平公主言談種種,心裏有些不踏實,輾轉難眠。熬到了黎明時分,也沒有宮官傳告入侍,但她還是披衣起身,於殿外遊蕩片刻,舉手招來一名早起灑掃的宦者,低聲吩咐道:“讓你阿耶覓時來見。”

女皇一日無召,韋團兒便也一直閒在麗春殿,到了傍晚時分,楊衝便在養子楊緒的陪同下匆匆來見。他如今身爲司宮臺內常侍,已經是內官當中頂級品秩,但在見到韋團兒的時候,仍然不敢託大失禮。

“楊老翁不必多禮,今日招你,是有一事相詢。昨夜公主殿下着我隨行出宮,途中不乏言誘,我是沒有忍住,多說幾句,想請阿翁參略可有失言……”

說話間,韋團兒便將昨夜言行事蹟詳細敘說一遍。

楊衝聞言後,略作沉吟,又問道:“陛下言評大王時,公主殿下有沒有在場?韋娘子有沒有透露此事?”

見韋團兒搖頭,他便微笑道:“韋娘子請放心,不是壞事,公主殿下是要意結大王,託娘子轉訴幽情呢。”

“這不就是說,公主殿下已經知道我是大王耳目?這可如何是好……”

韋團兒聽到這話有些發慌,楊衝則笑語道:“不是大事,朝野親徒內中放置耳目也只是常態,如此才能窺意度情,更作恭順。公主殿下知此,只會對大王更作敬重。只是日後禁中細則,娘子謹記不要濫說於外,公主殿下倒是可以適時有告。”

楊衝是知韋團兒乏甚心計,真正的機密也不會向她透露多少,至於太平公主向韋團兒打探幽隱,他倒覺得這對韋團兒而言也是一樁好事,關鍵時刻不乏貴人照拂。

略作沉吟後,他又說道:“近日陛下是否對娘子略有疏遠?”

韋團兒聞言後便點頭道:“是這個樣子,陛下常有整日不召。”

“放心,這也只是短時。”

楊衝並沒有分析太細,否則更深的緣由講出來,他怕韋團兒會驚得睡不着。

那就是女皇陛下都未必不清楚韋團兒兼作少王耳目的事情,韋團兒短時遭受冷落,可能是受大王波及,陛下怨她傳信不及以致大王聖意偶失,如此可見大王仍有眷意在守。

天下之主雖有聖心獨裁,但若一味的意高難度,也會讓近人無所適從。這種尺寸之內,韋團兒是掌握不好的,女皇短時之內或會厭此拙劣,但也不會設防太多。

楊衝並不清楚韋團兒何以肯爲大王用,倒是覺得趁此將韋團兒這層關係轉在太平公主那裏更靠譜一些,於是又仔細向韋團兒交代一些與公主往來的細則。

第0253章 勿謂新王不死

楊麗做事確實爽快,李潼剛剛吩咐沒有幾天,她便已經在城東樂遊原堪選好了地址。

李潼得報之後,心中自然大喜,他想打劫武攸宜,本就是臨時起意,諸事籌措起來不免忙亂,當中重要的環節,自然是越快越好。

樂遊原乃是長安地勢最高所在,周遭坊間不乏豪貴人家亭臺並設,登高俯瞰全城,自有壯景美不勝收。

楊麗所選擇的這座莊園是城東靈感寺名下的田業,眼下長安地熱,樂遊原距離曲江池不遠,如果不是靈感寺這種源遠流長、寺產豐厚的大寺廟,短時間內還真的不好找到這樣一處合適的選擇。

此地本就靈感寺僧徒豢養牲畜的地方,稍加修葺便能用作圈廄養馬。李潼不想平白受此大惠,問起代價時,楊麗只是擺手不說,道與曲江池櫻桃園易業,她還要承惠大王。

“大王實在太溺愛這小娘子,既爲人婦,自當恬居閒庭,哪好再作這些躁鬧閒戲。”

剛剛抵達西京的唐修忠見到女兒在已經初步平整的馬場上歡快的騎馬縱橫,神態間也不乏笑容,但嘴上仍在客氣抱歉:“也是舊年疏於管教,讓這娘子少有恬靜姿態,積習已經難改,若非大王能容,更不知託付何人。”

“丈人言重了,情動義結,哪有道理。也非寒庭寡歡的門戶,但有餘力,自然要讓家人歡笑度日。”

李潼也笑語說道,拉着唐修忠並坐在馬場旁側一處草廬,並說道:“如今馬場閒設,還要畜力充盈,勞煩丈人相助。”

“小事而已,家兄舊事馬政,關西之間官、私諸坊都不乏人面,近年馬事漸荒,良馬逐野,也實在讓人心痛,借托喜好養在良廄,也是一樁善事。”

且不說唐修忠對這個女婿本就倍感滿意,單單爲他小女喜好便張羅馬廄,拋擲重金訪買名馬,唐修忠也不會置身事外。

李潼聽到這話,自然更加安心。他在關中乏甚舊識,特別是關乎訪買上千馬匹的事情,求助唐家這關中土著門戶自然最靠譜。

唐修忠年紀未近四十,正是年富力強,視線無意識的追逐着女兒奔行的身影,口中則說道:“舊馬梨花落,訪自原州私坊,主人名張克己,與我舊識。其人時譽或許不著,但父輩卻頗有事名,便是舊年貞觀、麟德年間張太僕,不知大王可聞其名?”

“丈人說的,可是隴右馬王張萬歲?”

李潼聽到這話,倒是驚了一驚,忍不住坐直身軀,望着唐修忠問道。

唐修忠點點頭,笑語道:“國朝以來,若論隴右牧事,張萬歲首推第一。其人知馬愛馬,憑此興壯國勢,可謂邊中豪傑。張克己是其幼子,未能憑蔭出仕,一直褐麻在鄉,難得能承祖業,也是隴邊私牧大豪。”

一邊說着,唐修忠一邊抬手指了一指馬場上小女身影,並嘆息道:“這小娘子戲鬧則可,精飼善養非其所能。大王如果要長事廄業,還是應付專才,如果不嫌寒士鄙薄,我便修書傳信張克己,讓他入西京來見大王,若堪留用,也能惠他一個出身。”

李潼聽到這話,已經忍不住拍掌笑起來:“我本年湹卤。嚵t才助漲聲勢,具席相待,何謂厭嫌!”

講到大唐馬政,起點雖然草草,但巔峯卻是輝煌,張萬歲這個人絕對不可忽略。其人從武德舊年便專事馬政,一直到麟德年間罷事,一生都與隴右馬政息息相關。

李潼還算計着要不要搞點千金市馬骨的把戲,可是沒想到他丈人直接給他推薦了一個隴右小馬王,心中驚喜可想而知。

隨着高宗時期與吐蕃交戰日頻,隴右馬政漸有荒蕪,不復盛時。女皇當國之後,邊事更加萎靡,與國勢息息相關的馬政更是甚於腰斬,大量相關的人才流於邊野。

唐修忠所推薦的這個張克己有沒有才能且不論,單憑其父乃是張萬歲,就值得李潼大加重視,這可比一具馬骨要值錢的多。

而且聽唐修忠的意思,張克己仍是白身,如果李潼願意可以直接收入府中做自己的班底,這就讓他更加驚喜了!

不過通過這一點,李潼也意識到看來他丈人對他的遠圖並不是一無所覺,如果僅僅只是爲了馬球遊戲,何必專養這樣一個人才。

對於這一點,李潼倒也並不意外,他組織敢戰士遠赴隴邊,本來也沒有刻意隱瞞唐修忠,只是眼下許多話並不適合說在明處。

特別唐休璟這個唐家的旗幟人物乃是邊牧方伯,彼此之間一些交流也就只在默契不可言明。唐休璟對少王這個孫女婿很是冷漠,甚至沒有任何官面和私下的交流,李潼對此也能理解。

且不說現在根本就沒有聯繫的必要,就算聯繫起來,唐休璟將何以自處?眼下其人所任的西州還未稱至重,唐休璟在邊牧之中也並不起眼,遠遠談不上發跡,所以還能默許兒子。等到未來事權漸重,甚至還要做更加深刻的避嫌,否則就是彼此兩誤。

唐修忠在馬場並沒有停留太久,約定轉日引見張克己之後便起身告辭。他今次來長安是應西京留守之召,送一批州治鄉人迎湊曲江事蹟。

唐修忠離開未久,武攸宜前呼後擁的打馬而來,遊走在馬場中毫不掩飾自己的羨慕,口中嘖嘖道:“回想河東王入京,城中名下實無寸土,如今卻是良業畢陳,讓人羨慕啊。”

“若非留守善念包庇,西京豈有我容身寸土。雅事並弄,我不過是俯拾於後,由己度人,衷心羨慕留守纔是真。”

李潼嘴上客氣,心裏卻在暗罵。

武攸宜聞言後則皺起眉頭,語調轉冷:“事中困擾,不言不知。河東王你人事久荒,自不知時流趨望所在。爲了保全你,讓你安在西京戲弄,我是心力苦耗,頂受了不小的壓力,還要銅帛揮使,疏通人情。你專弄曲江不足,還要興弄這些閒產,偏要把自己置在是非之境?”

李潼聽到這話,心中更有不滿,當即也沉下臉來:“包庇與否,只是戲言,留守大不必取意真切。小王幸有所恃,時流風趨於我,恩親常有俯視,如果真的情難留頓,也不必強違人意,隨波則可,一拍兩散。”

“恩親俯視?你怕是還不知神都大內陛下作何厭言?我爲了保全你,一腔苦心,你敢此態待我,真以爲我不敢把你係送神都?”

武攸宜也瞪眼望着少王,冷笑說道。

你個王八蛋嚇唬我?

李潼本來有些氣悶,聽到武攸宜這麼說,心情反而轉好。

他之所以熱心幫着武攸宜陳辭美言,主要就是爲的試探並且敲打他奶奶:你這老孃們兒瘋勁到底過沒過?再這麼胡鬧下去,你的親親小奶狗要跟別人混了,就連我這麼貼心都不打算再跟你混了,你就想想別人吧!

做這件事之前,他已經設想幾種可能,其中最壞的,就是武則天對此沒有什麼反感,乃至於誇他會來事。這說明武則天還沒有明確意識到武家人對時局和對她自身權威帶來的戕害,接下來該不該瞎折騰,他真要仔細好好想想。

禁中武則天對他的評語,李潼自然有渠道知道,只覺得效果比他預想中還要好。他本來還以爲自己淡出時局幾年,他奶奶對他印象也難免變淡,現在看來,對他是真的挺記掛的。

態度越惡劣,說明他這小奶狗對別人搖尾巴,他奶奶就越難受。畢竟女皇那麼忙,是喜是厭的表達也都不是尋常流露。

武攸宜肯定也是接受到神都方面的訊息,所以來到這裏後,一反此前的和氣,大概自覺能將他拿捏得死死的,態度重新變得趾高氣昂起來。

殊不知此刻李潼已經放下了心,就你武攸宜這個貨,老子搶定了,耶穌都救不了你!

“若非留守誤我,我怎麼會招厭於上!你即便不來,我也要請人道你,速將前約物貨送來!如今西京雖然時流匯聚,但留守也情知後計,屆時如果沒有我配合,想要善結此事,非留守能爲!”

李潼言有恨恨,同時語調堅決道:“你也不必再虛言戲我,梁王與我舊怨積深,既知聖眷不復,豈會相饒!或許已經傳言告令留守叫停曲江戲事,不准我再有邀集人譽的機會。察其心意,如觀掌紋,若無財實,索性鬥決生死!”

武攸宜聽到這話,心裏真是驚了一驚,乃至於有些懷疑少王莫非在他親信之中安插耳目?

這當然不可能,梁王來信,他閱過即焚,也沒有將內容告訴別人,少王能夠度之真切,難怪梁王囑咐此子邪才妖異,決不可輕視縱容,即刻拘在邸中,等待神都來人提取。

壓下心中詫異,武攸宜繼續冷笑道:“如此相疑,豈足共事,既然如此,那也不妨後計並廢。”

“好,好得很!早知武氏羣徒信義全無,舍此一身讓時流顯見建安王卑鄙無恥!竊我時譽,窮索人財,誣我入刑,以爲可以消滅罪證?你近日納財,能讓涇渭斷流,罪證豈在我這一身?”

武攸宜聽到這話,頓時瞪大眼:“你從頭就在陷我?”

“你不害我,何足言陷?我於人間久匿,有什麼罪實可捉?梁王情慾殺我,能引者無非西京二三事蹟,我的罪實,可都在你的私庫裏。留守安危與否,看來不在梁王度中啊。”

李潼講到這裏,索性安坐下來:“勿謂新王不死,冠帶浮華,掩不下一個‘蝮’字!如今我勢弱於人,肯借譽望助你斂財並美言上達,已經給你留了幾分餘地,偏要逼我作惡言,體面蕩盡,滿意了?後計並廢,西京人事沸騰,情勢、物利慘遭戲耍,全在你一時貪念,你也敢言?

聖皇陛下舊年恩我眷我,不可謂不深刻。如今身在西京,一事有違,便遭言斥,厲態苛責,不論親疏,這是在示人以威,盼能聞言自警。偏有蠢物只見旁人疾困,不思自身得失。天下俱是失道之校荒阄浼易羽o瑕?牛馬在圈,還盼其能益知恭順,豈有久縱無度?三思蠢,你比他還蠢!”

“豎子收聲!”

武攸宜這麼大一個人,被如此當面斥罵,自然羞惱得無以復加,偏偏少王言銳如刀,並直引他亡父武惟良舊事,讓他既驚且恐。

第0254章 邪言鑽心

周遭散落人新牭竭@邊吵鬧聲,紛紛衝了過來。

這一處馬場園業雖然是少王產業,但是講到人勢,卻是武攸宜這個西京留守更勝一籌。

特別其人自知在西京長安頗結人怨,爲了防備豪俠亡命的滋擾,出出入入身邊都擁袛蛋佟_@會兒一股腦圍聚上來,聲勢很是駭人,那名帶隊兵長還行至武攸宜身後作低聲請示狀,望向少王的眼神則未稱良善。

武攸宜神色冷厲的盯住少王,希望能從其人臉上看出一絲驚懼,從而確定少王究竟是色厲內荏、還是真的有恃無恐。然而少王只是一臉冷嘲的看着他,那眼神讓他厭惡至極,但心中的怒火卻漸漸冷卻下來。

他們這些武家子,杖皇侨珣{女皇恩典而顯貴當時,但女皇也是他們一生揮之不去的夢魘。

武攸宜的父親慘死於乾封年間,那時的他年齡較之眼前的少王還要更小一些,講到心機智計則更是拍馬難及,家門陡生劇變,半點主意也無,到如今能夠回憶起來的只有一片悽慘。

及後際遇流轉,各趨顯途,諸種人事糾紛不論,心中只記住一點,那就是對女皇的心意半點不敢違背,唯恐會錯上意,讓自己再墮入那無邊的悽慘當中。

武攸宜脣角動了一動,過片刻則冷哼道:“豎子利在口舌,若事事都在言中,怎麼現在我是持刀者,你是板上肉?”

李潼聞言後只是嗤笑一聲,卻不再回答這個問題。

武家子槽點無數,但有一個根本的核心,那就是在武則天的雌威震懾之下,他們根本就不具備什麼獨立人格。該做的恐嚇他已經說完了,再講下去只是浪費脣舌。

像是武攸宜,自以爲接受到來自神都正確的信號,連當下這讓他獲利豐厚的合作都不顧,直接登門來給他擺臉色。你暫忍幾天,起碼先想好一個能把我踢走的備案,再來耀武揚威,都算你有城府。都是舔狗,老子怕你?

當然,眼下李潼還不清楚遠在神都城的武則天甚至心裏已經動念要放棄掉他。不過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怎麼放在心上,早在打算作這一次試探的時候,他心裏已經有所準備。

做舔狗是時勢所逼,祖輩造孽,如果說真舔出什麼難捨難離的癡怨感情,那也是胡扯。他現在是勢弱於人,不得不彎腰低頭,等到未來當家做主,你當就你會翻臉無情啊?

彼此相對無言,過了好一會兒,武攸宜才舉手擺了一擺,讓圍聚上來的兵型碎_,並又冷聲道:“我與河東王並無宿怨,本身也無害你之心。但你自己身在什麼樣的情勢之內,自己應當心知。曲江戲事,我取資財,你取人勢,如果半途叫止,彼此都有損傷。如果我真要害你,便在眼前此刻,你以爲自己能躲得過?”

李潼聽到這話,神色也漸有緩和,舉手一指對面坐席,並說道:“留守大不必如此恫我,我情勢再怎麼惡劣,也不是能隨便密室幽殺,特別眼下西京人、物潮湧。你如果肯就事而論,我又何苦毀面厲言。前時你讓我附書章奏,我有沒有多作一言?乍聞神都風言,心意已經不屬眼下共事,你這樣的態度,讓我怎麼敢繼續與你共郑俊�

武攸宜也坐了下來,聽到這話後只是默然。方纔少王厲言,他心裏怎麼會全無芥蒂,眼下暫作忍耐,只是在思索該要怎麼做才能既構陷少王,又撇清自己的干係。

“神都陛下何以言有厭我,我自心知,但若細表,你怕是誤以爲我邪言間你,索性不提。但只要寶雨舊名仍在,陛下便仍然眷我不失。梁王者,蠢材也,不能上體天意,會錯聖心,不能近恤親情,逼迫留守。留守所以王在當時,是因爲與梁王的孔懷之義?”

嘴上說着不多提,離間起武家子來,李潼也是熱心得很:“留守方牧關中,自有周、召之重,若只應一王之教,制、敕置於何地?”

武攸宜聽到這話,有些不自然的將臉轉到一旁,不作回應。

李潼這個黑心小棉乙膊皇巧w的,聞絃歌而知雅意,他奶奶在神都城裏有什麼樣的反應,他這裏就能將其心意猜度大概。

特別是明知今年朝堂上變故頻生,原本的歷史上,不久之後,武則天就在宰相李昭德的建議下,將武家諸子執政事權一概罷免,特別是魏王武承嗣,從此之後一直到死,再也沒能回到政事堂。

天授改元以來,在武則天的默許下,武承嗣可謂是人擋殺人、神擋殺神,折在奪嗣之爭的宰相便達數人之多,包括李潼原本的上司沈君諒。

李昭德異軍突起,武承嗣當然也不會放過他,當他在武則天面前中傷李昭德的時候,女皇的回應也很有深意:“吾用昭德,始得安眠”,換言之,你們這些傢伙已經摺騰得我寢食不安!

這當中的邏輯也很明顯,如意元年九月,女皇以齒落更生,改元長壽,意思就是老孃精力旺盛得很,青春永在,誰再敢妄議嗣統、鬥爭不斷,當心這口新牙咬死你!

如今的武家諸子,勢力已經龐大到讓武則天深感忌憚,李潼如果還不清楚該怎麼做,那還混個屁。

“方纔厲言,過耳入心,人情已傷,那也沒什麼好說的。既然留守還意繼續操弄戲事,彼此又不能取信,索性清清楚楚,各取所需。我知留守近來所取資貨甚豐,充盈私邸,雖然這是你在勢應得,但如果沒有我盡力配合,想也難得如此豐厚。我也不敢漫言多求,只要留守勻我三分,何時見貨,何時轴帷!�

武攸宜聽到這話,頓時便有些不樂意,拋開其他顧慮不談,單憑他這貪鄙本性,便不可能將吞下去的財貨再吐出來,更何況少王獅子大開口的直索三成!

可是他這裏還沒有來得及開口反對,少王便已經繼續施施然說道:“情知強求,但我所以敢有此情,也不是信口戲言。結怨於上,心不能安,唯財貨有傍,才能安眠。

剛纔厲言陳情,留守言我陷你,現在索財,則是薄分你的罪實,來日梁王若果真不肯恕我,憑此可以論罪,身且不安,這些浮財也不過短寄我處。但我若果真聖眷不失,梁王不能傷我,歸去神都之後,無患顯途不就。這些幣貨本就是我與留守共值脕恚嶝斀Y義,留守還怕來年我無有所報?”

武攸宜聽到這裏,眸光頓時閃爍起來,是真覺得少王這番話有意思。

梁王武三思對少王怨念深刻,武攸宜自然心知,哪怕沒有聖皇陛下對少王那番厭言,彼此之間也難和氣相處。

少王這次若果真厄唠y逃,性命都沒了,財貨又怎麼能保得住?梁王要派人來長安檢擴少王罪實,少不了自己這個西京留守配合行事,財貨短寄,旋復歸來,既能洗脫他在這當中的過錯,又能保住財貨不失,這也的確不失爲一個好計策。

如果是另一種情況,少王寵眷不失,梁王都不能加害,那麼他現在就算不與少王均分,少王歸去聖皇御前求告,他也不敢不作分潤。

這兩種情況,武攸宜當然是傾向於前一種,如果說此日之前他還有什麼信心能夠拿捏住少王,現在則已經不敢再作此想。這個小子的確是妖異得很,滿口邪言鑽人心竅,讓人防不勝防,最好還是弄死了事。

不過心中雖然這麼想,嘴上自然不能這麼說,武攸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河東王如此陳言,我又怎麼能拒絕你?喜你這一份令才奇異,更何況本就並朱妒拢易圆粫氊澔莺谩2贿^財帛勾人邪念,招搖於市難免會落奸人眼中,憑你府員微力,怕是不能照看周全。”

他雖然有些意動,但終究還是有些不捨,爲了更加周全,略作轉念後便繼續說道:“那些物貨堆在城中坊裏邸舍,搬邅K不容易。重財都肯推享,我也就不戀薄業,索性宅土一併贈送,你也可隨用隨取。”

李潼聞言後便也心情大好,說實話,如果不是彼此天然的立場衝突,他真覺得武攸宜蠢得有些可愛且貼心。

這傢伙久鎮西京,財貨收藏起來,短時間內李潼還真不能搜查出究竟藏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