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唐皇 第103章

作者:衣冠正伦

從這一點而言,河東王倒也並非一無是處,起碼這幾句話是真的說進武攸宜心坎裏,說出了他不曾細忖思得的道理。

“留守只見我興聚人勢,卻不見背後更深考量。財者人間流水,隨勢而聚,勢去財散。留守執握重權,無患人勢。但我只是一個事外閒流,想要得佔勢利,只能另覓門徑!”

武攸宜聽到這裏,心中半是好奇、半是鄙夷:“所以今日集聚平康豔伎當街取樂,只爲重敚俊�

武攸宜有些看不起這種行爲,他仗着手中權勢、撈錢手段雖然層出不窮,但也並非全無底線,起碼出入平康坊的時候財貨使足,不傷風月人望。可是少王居然將主意打到那些娼妓身上,這就讓他有些不齒。

李潼聞言後只是擺手作難言狀,並嘆息道:“平康諸伎尚雅逐我,我又怎麼會籌炙齻兊膴Y私。況且這些伎者本就聲色娛人的可憐之徒,傾盡奩財能有多少?爲此薄財傷我聲譽,這樣的蠢計豈是智者所爲。至於真正機巧,是我樂居長安的本業,請恕不能相告。”

一邊說着,他一邊警惕的看了武攸宜兩眼。

武攸宜心中好奇更濃,自不會這麼輕易放過少王,於是便冷笑道:“聚亂是實,河東王以爲巧言自污就能倖免刑外?”

“傷我無益,留守何必苦苦相逼!”

“權勢在我,豈能容你作巧惑校 �

見武攸宜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李潼只能作無奈嘆息狀:“也罷,豐財本難獨享,況且我這钟嫳疽惨埱笪骶┭霉匍_我方便之門。留守尋究不休,我便如實道你。”

“人之大欲,食、色而已。平康諸伎豔名廣著,各憑色藝巧搭銷金之窟,各邊豪客浪擲千金爲博佳人一笑,此中大有長計可帧!�

李潼一副不得不實言託底的無奈神情:“西京東南曲江池,秀水繁花,美不勝收,此中大有風月佳話可釀。我是打算集聚平康諸伎並西京坊裏豔色並置於彼,約定某日集結士流豪客遊池賞花,以羣伎顏色爭奇鬥豔,豪財浪擲兼風流無窮。既能助漲羣伎風月人氣,又能盛斂豪財入我私庫,也能讓那些豪客賞遍羣美,採擷所好……”

聽完河東王這一構想,武攸宜已經是滿臉異彩,以至於心裏話都喃喃道出:“此計我怎麼沒有想到?”

不得不說,河東王這一構想真的是大投武攸宜所好,他所愛者財、色而已,此計恰好將二者都囊在其中。

李潼既有些不甘,又有些不捨地說道:“良計相推,我對留守已經可稱坦蕩。但此計若無我興弄人氣,怕也難成!”

武攸宜聽到這話,望向河東王眼神變得認真起來。

他倒不覺得這是什麼誇大狂言,且不說舊年神都城裏所見少王賓客雲集景從,單單眼下其人新入西京,便引得平康諸伎傾巢而出的歌舞歡迎。所以河東王有此自負,也是情理應當。

“小王只是巧弄草野人譽,但關門律令卻在留守掌中。此前私計狹念,不預留守此中,是擔心留守喧賓奪主。但留守若能大量包容,併成此風流壯雅事蹟,也沒有什麼問題。”

計劃被迫講出,李潼一副急於要挽回一些損失的模樣:“我所求者,益我私庫而已。留守國計重臣,自然不只是狹念止此。此事若能做成,對上可夸人物安定,對下可言士庶鹹歡,乃是國臣牧野的良計。此計若能立成留守心中,則橫街此間小喧又有什麼可爲難,無非事先排演、暖場之舉。”

武攸宜聽到這裏,閉着嘴巴並不急於表態,心裏卻轉念許多。

他又不免想起舊年河東王還未離都時,且不說聖皇陛下恩眷深厚,甚至就連家長武承嗣都動念要將之招爲婿子,雖然因爲武氏羣徒極力反對而未能成約。

可是現在武攸宜又不得不感慨,河東王此人確有邪才,如果能夠將之控制在手裏,不愁壓榨不出大益於人的良帧�

一念及此,武攸宜臉色已經緩和許多,但還是一臉不悅的指着少王說道:“人事糾紛,泰半誤會。王若能提前走告京廨钟写耸拢矣植皇枪缕Ч褮g之人,怎麼會遣袡M阻這種士庶鹹樂的妙事?”

李潼聞言後只是笑着點頭表示是自己欠於考慮,但心裏則鬆了一口氣。如果說此前他還是打算各玩各的,不與武攸宜搞什麼正面衝突,那麼現在已經在心裏定計要把武攸宜搞出西京。

不僅僅是爲了自己在西京能夠更從容,也是希望接下來收復四鎮的行動能夠有一個更加穩定的大後方。

雖然歷史上此戰還算順利,但眼下他介入時局越加深刻,也不免有些擔心事情或會因爲自己的干涉而產生什麼壞的影響。起碼武攸宜在他看來,不足以給西京將士提供一個可靠的關隴大基地。

把武攸宜搞進曲江花魁大會,就是趕走這傢伙的第一步。老小子現在笑挺歡,等到被弄了,就能體會到什麼叫我能玩的你不能!

第0234章 刑威如玩物

當武攸宜與河東王談笑風生的返回金光門大街中央的時候,街道上兩方對峙的那些軍士和坊民們,一個個都驚得兩眼瞪得渾圓。

只看眼前這一幕,分明是多年相知久別重逢的和諧畫面,哪還有先前半點不愉快的痕跡。如此前後驚人的轉變,實在是令人詫異莫名。

既然所謂的誤會已經解除了,雙方在接下來一段時間還有一些共同的利益訴求,李潼也就給武攸宜面子,退後半步,讓武攸宜上前說話刷臉。

武攸宜倒也乾脆,直接讓人拉上兩名先前動用武力驅趕街麪坊徒的兵長,當街抽打刑責,將此前所以用武驅趕坊民,歸咎爲巡街衛士的誤報與兵長執行會錯上意,這才導致了後續的誤會。

如此一套說辭講下來,武攸宜自是臉不紅心不跳,以至於都做好準備要讓武攸宜稍作立威的李潼大感好奇:你媽懷你的時候是喫屎進補的嗎?正常人能幹出來這種事?

且不說李潼感想如何,起碼那些坊民們在聽到武攸宜這一番當街喊話之後,一個個算是長舒了一口氣。

他們雖然激於一時的意氣而集聚在此,但是隨着時間推移,再眼見軍士們陣列當街、久久不散,心裏也越來越發虛。畢竟民不與官鬥,事情能作如此善了,也讓他們大大的安心。

之後武攸宜喝令軍士們閃開當街的道路,任由民懈髯陨⑷ァ�

於是原本還聚集在高臺周邊的那些坊民們,頓時便作鳥獸飛散,各自走入周遭坊街曲巷裏,但也還有百十個傻大膽的人物聚集在彩臺周圍,想要留觀後事。

眼見這一幕,李潼也是不免感慨,武攸宜腦子或許不聰明,但有一點算是沒有說錯,那就是單憑這些烏合集聚的坊民們,是真的保護不住他。

也不必奢談什麼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武周革命倒黴的無非李氏皇族與那些朝堂上權貴人家而已,至於民袀兯馐艿臓窟B波及,就算還是李家天下,凡有政局動盪,怕也難免。想要憑此便號召天下人羣起反武,太過天真。

更何況,李潼他們一家在李氏皇族中也是一個比較尷尬的存在,血緣說近也近,但終究不是正嗣。哪怕少王名氣時譽已經不低,但喪居這兩年多時間裏,仍然有民間義士組織人要去接回廬陵王李顯歸位,卻少有人去乾陵打擾嗣雍王一家。

所以李潼纔要在故衣社裏搞些輿論宣傳,給自己鋪設一個民意基礎,否則這個隊還真的不是那麼好插。

哪怕南北朝又或五代亂世,那些兵強馬壯草頭王們,都要苦心營造一個天命所歸的形象,有的東西真的是恆入人心,難以力除。天子自需兵強馬壯,但兵強馬壯者未必能成天子。

民袀兒魢[散去,武攸宜又擺手讓後方軍卒們自回西內皇城,只留下百數仗身護衛,街面上爲之一空。

“鋪陳甲戈,驚擾平康色藝。雖然事出誤會,但還要再表歉意,改日走訪曲裏,望諸娘子不要異目觀我,只作常客相待。”

別的不說,起碼武攸宜自我感覺很好,一聲令下甲刀畢陳,在他想來,腥诵哪恐械乃允谴髾嘣谖铡⑼豢僧敗 懥俗C明自己還是舊日那個平易近人的愛花惜客,他又在護衛們拱從下行至彩臺前對臺上平康諸伎們笑語說道。

經歷一場風波,平康諸伎們也的確是嚇得花容慘淡,各自落臺向武攸宜恭謹禮拜。

“事中隱情,河東大王已經盡數訴我。大王雅興妙計,要在曲江池畔鋪張戲臺,並請坊曲諸色藝高妙者登臺鬥豔,畢集兩京時流共賞雅戲。這是咱們西京士宣y歡的大事,屆時京廨也要喜赴在席……”

聽到武攸宜這麼說,李潼愁得一拍腦殼,算是體會到他奶奶帶豬隊友的辛苦。這張破嘴真是比眼前平康諸伎們衣帶還松,你能不能等老子在曲江池先圈點地再說?

武攸宜既然都已經說了,李潼也就不再隱瞞,索性行步上前將自己的構思前作陳述,準備五月端午之際在曲江池搞一場花魁大賽。那時曲江風物最好,留下一個多月的時間也能籌備造勢。

平康諸伎們聽到這番構想,一時間也都喜形於色,各自上前對少王道謝,神態頗有竊喜綿意,爲少王能夠爲她們作此設想而歡樂不已。

她們這些歡場人校瑢@種事情自然更加敏感,此前縱有一些歡場人氣,不過各在自家曲館之內。如果能夠登上更大舞臺展現色藝,那對她們的裨益可就太大了。

眼見平康諸伎都聚集在少王一側鶯聲道謝,姿態殷勤,武攸宜不免有些喫味,也只能在心裏勸慰自己,這些娼門藝奴本就見識湵。y免歡愛皮囊表象和虛榮浮華。而他自己權威太濃,也就難免讓這些奴婢們不敢近身邀幸。

儘管被人情義冷落,武攸宜還是頗爲體貼的讓身旁甲袑⑵娇盗t伎護送歸坊,自己也與少王同行,來到位於街北崇仁坊的王邸,將下月盛會取利細節小作商議。

當聽到少王講起還有先將消息匿而不發、圍池圈地這種操作,武攸宜一時間也是臉色尷尬,心中暗悔不已。

曲江池位於長安城東南方位,周圍絕大部分都是皇家園林的芙蓉園,例屬東宮。僅僅只在芙蓉園外有一些園墅之類,但也都歸在各家權貴所有。

按照少王構想,這一次花魁大會若能大獲成功,未來可以循例繼續舉辦下去,凡大節慶之日,都可以籌備盛會。畢竟平康坊豔名久傳,世道也最不缺狂蜂浪蝶。

曲江池周邊本就因爲風物盛美而名滿都邑,不乏名門人家持此地業作爲家傳之基。如果再添這樣的盛事成爲風月雅聚的中心,可謂長作長有,坐地吸金。如果那些地主人家知悉此事,更加不會輕易放棄這一份產業。

懊惱之餘,武攸宜也是心中發狠,不肯爲他人作嫁衣裳,拍案說道:“訪取邸業,無需河東王操心,自有我來操弄。你我並作雅事,不會少了你的份例。風月戲弄,大王纔是此道方家,日後但有類似機巧考量,寧作搶言,不要怯聲!”

看武攸宜這架勢,李潼便明白這傢伙是打算搞巧取豪奪的老本行了,但只要保證自己那份該有,他也不管那麼多,但還是叮囑道:“此類雅會,最尚人勢,還是要謹記不可幹傷和氣太甚。”

講到斂財,武攸宜是認真的:“這一點大王自可放心,坐鎮京邑年餘,講到人情權度,我是比你精深許多。你我各勞方面,下月雅集人氣興旺與否,還要仰仗河東王。”

拋開其他不談,對於武攸宜能夠認識到自己的不足,這種合作態度李潼是比較滿意的。眼下的他仍是除服白身,西京城裏人事陌生,暫時也是需要藉助一下武攸宜的權勢才能打開局面。

籌備盛會諸事談完,武攸宜又頗有深意道:“西京宏大,更勝神都。神都曲裏多侷促,大王此處宅邸雄闊寬大,恩親並居從容。郊野畢竟簡陋,弄巧之餘,也不要疏遠了親小W酒拚游骶瑏砣兆屗咴L拜望太妃。”

李潼聞言便知武攸宜仍是不放心他,這是催促他儘快將家眷接入西京城裏,以求將他們一家牢牢控制在手中。

對此他也沒有什麼可推脫的,早在將近除服之期便將身邊親信楊思勖派往神都聯絡禁中眼線,包括拜訪姑姑太平公主,就是希望能夠將返回神都的時間延後。

武攸宜以爲他們一家住在西京城裏,自己就能任由其人擺佈。李潼索性讓他安心,也好更方便借勢,當即便表態等到宅邸清理一番,便將太妃等人接入城中居住,屆時再請武攸宜一家登門作客。

少王如此識趣,也讓武攸宜頗爲滿意。他知自己在西京這裏與少王搞什麼合稚驎屔穸汲羌议T裏某些人不樂意,但現在少王一家被他軟禁西京、不讓他們再入神都招搖、重獲神皇恩眷,他也算有一個交代,不怕被人問責。

畢竟西京城裏他要權有權、要人有人,佔據着絕對優勢,自不會縱容少王在這裏興風作浪。

待到武攸宜離去,一须S從勳貴子弟才登堂細問,其中一人忍不住嘆息道:“御斜匾远魍绕湮骶┩叫本就桀驁難馴,留守如此令改頃刻,律令威儀蕩然無存,將讓人何以景從?”

李潼聞言後也是一嘆,這是就連尋常勳門紈絝都懂的道理,武攸宜一個留守大臣卻視威令爲兒戲,這種水平,怕也不用他再用心操作,可能他奶奶稍作冷靜之後,都不會再讓武攸宜留守西京露醜丟臉。但話雖如此,他還是覺得有備無患。

且不說王邸中李潼與諸勳貴子弟細談,平康坊門再開,羣伎入坊之後,坊裏便有數名鮮衣豪奴闊步迎上,當中簇擁着一個胡服俠少打扮的年輕人。

其人雖着男裝,但體態曲線凹凸更勝平康豔色,豐腴動人,臉龐嬌嫩如芙蓉花瓣,兩眼明燦如星,櫻脣嬌豔如染,一眼可知乃是嬌女易服。

“街面發生何事?我要出坊探望,坊門卻被緊閉。難道那位大王眼趣太高,不喜你等色藝,才鼓聲驅逐?或是獨愛神都女色,我也盡力爲大王舟車載來!”

女子聲音略顯低啞,但卻並不刺耳,自有一股魅意,此時眼望平康諸伎,美目中隱有幾分不滿。

第0235章 義伎捐金

平康諸伎於橫街上親歷騷亂,本來就心有餘悸,此際再聽到胡服女子隱有嫌厭的話語,臉色都變得不甚好看。

“平康娼籍雖是賤業,多幸前輩色藝頗有弄巧之名,館居聲奴不至於衣食無仰。娘子如果覺得拙伎不堪使用,先前所約酬資不敢領受,慚愧歸館,還請娘子勿作攔阻。”

雖然事情得以妥善收尾,但想起當中心境跌宕,那個莫大家也不能保持原本的淡然,對那胡服女子冷聲說道。

女子聽到這話,秀眉微蹙,隱有不悅,但片刻之後又笑靨如花,上前一步攬住莫大家臂彎,並輕笑道:“我只是一時情急失言,竟惹大家變色羞怒,不知該要榮幸還是惶恐。若是盛待別的賓客,何需要這樣戰戰兢兢,但那位大王卻不是俗道筋骨氣概,纔會惶恐不定。”

“若只如此,那娘子就多慮了。河東大王不獨雅賞始末,更擬辭相酬!”

莫大家身後一名婢女忍不住的賣弄起來,神態之間不乏驕傲。

女子聽到這話,眸光頓時晶亮:“辭在何處?”

眼前女子便是籌備途迎少王的幕後金主,莫大家也不便對其過於冷漠,聽到女子問話,便從懷裏掏出兩張河東王親筆書寫的新辭。

女子劈手將那紙卷奪去,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裏,默誦數遍有餘,片刻後纔開口感嘆道:“這位大王不獨聲辭美妙絕倫,就連筆法都這麼莊美脫俗,不能親眼深睹風采,真是大大的遺憾啊!各位可都見過那位大王,不知人物究竟如何?”

說話間,她一臉好奇的望向平康諸伎,兩手則緊攥着紙張,並沒有歸還回去的意思。

聽到女子這問話,一衅娇导磕樕H爲複雜,並沒有急於發聲,更有人視線迷茫,似在回想。

“當街不便論細,娘子想知究竟,還是入館詳談。”

女子聞言後,便也暫且按捺住心中好奇,與一衅娇导客厦媲Y行去,途中又捧着兩首新辭唸誦不斷,並不時發出嘆言:“怎樣奇致人物,能作如此美妙巧思,通篇都能識遍,自忖卻不得片言!諸位娘子真是有幸,能憑色藝邀取美辭,當中若有隻言寄我,不知會心歡成什麼樣子!”

聽到女子這番感慨,平康諸伎心中感想也是複雜至極。

眼前女子羨慕她們有色藝之能,能夠直邀少王酬贈。但她們卻傷感命薄,只是供人取樂的皮肉玩物,眼見那位大王玉樹英姿,心中更有一種自慚形穢,芳心雜系也只是暗越雷池,心裏則知彼此能夠產生交集的可能微乎其微。

平康坊規模雖然不屬西京大坊,但內裏則是繁華異常,聲色所聚,自然難免嘈鬧。坊中樓館林立,香風脂氣燻人欲醉,坊街上不乏鮮衣怒馬的都邑俠少尋花問柳、逡巡不去,更不乏盛妝色伎臨街賣弄風情,招徠恩客。

但這些嘈鬧景象主要還是集中在北曲,行至中曲,環境就變得優雅起來,坊街兩側桃柳新綠,邸館門前花叢芬芳。即便有歡客羣遊,也都少有大聲言笑,擔心唐突佳人。

途中羣伎陸續散去,返回各自邸館,胡服女子一遍遍向她們道謝,並表示最近兩天便會將酬資各自奉送上門。

待到行至南曲時,同行只剩下胡服女子和其隨員豪奴,還有莫大家等寥寥幾名藝伎。

莫大家邸館位於曲巷深處,只是一座面積七八畝的尋常家宅,莫大家早已經落幕謝客年久,居住平康坊也算是故土難離,平日宅中接待幾名舊知,並有坊裏伎兒登門求技,憑此爲生,倒有幾分大隱於市的味道。

胡服女子跟隨莫大家返回其宅居,這才又忍不住問起剛纔街上的情形。

“這位河東大王真不愧是名門貴種,風采更勝先人,難怪、難怪能享聖人厚眷、士流鹹誇!”

歸邸坐定之後,莫大家回想所見河東王神采,忍不住感慨說道。她雖然只是平康坊裏一名藝伎,但因聲藝之妙,盛年時也曾遊走權門貴邸,更幾入大內獻藝,因此也是見過故雍王李賢。

胡服女子坐在席中,貼身的衣袍下、身材曲線更顯曼妙,兩手支在憑几,兩手則托住粉腮,聽到莫大家這麼說,兩眼笑得媚意橫生:“這就好、這就好,我是多恐這位大王才、容不能匹配,再誦美章也少情味!”

莫大家聽到這話,臉上閃過一絲疑竇,忍不住發問道:“冒昧請問,娘子操持這些戲弄究竟有什麼樣的心意?觀娘子姿態,已知必是巨室貴姝。若真爵勳貴第,自有人情瓜葛,不患沒有走拜訪問的機會,也不需在外拋撒錢財。若是、今日戲弄鋪陳,已經招惹權豪干涉,河東大王顯貴出校皇遣菀叭诵能輕易靠近的。”

女子聞言後笑語道:“先前不是已經訴於大家,我閨稱楊麗,家門也只是蜀中尋常,操持販業積存了一些財貨。只是性尚風雅,愛極了河東大王的才情佳篇,自慚草野不敢登門騷擾,只能做些人情之外的鋪張,如果能夠取樂名王,自己也如飲甘飴。”

“那娘子知不知今次鋪陳需耗幾多?雖然我等聲奴也推尚名王風雅,但身在娼籍,並沒有什麼恣意的餘地,維持館業晝夜有耗,雖然恥在言利……”

“這件事,莫大家無需擔心。譬如你等伎猩囮愒O,財貨在我看來,也只是尋常使用,久囤未必歡樂,能取悅心中所好,揮灑再多,有什麼值得可惜。”

女子聞言後正色說道:“大家或是擔心親長干涉,不准我揮使錢財?這也不必擔心,父卒母寡,家無成丁,家財使用,在我一言。同是女兒身世,我自然也知要讓諸伎當街戲弄不免難堪,自不會違背前約。”

女子越這麼說,莫大家心中便越好奇。這一次平康坊中、南兩曲羣伎出館遊演,雖然有她的情面在其中,但若履行約定酬資的話,所費也是驚人。

雖然平康坊頻有豪客出沒,但真如眼前女子這麼大的手筆,卻實在罕見。能夠鋪設這種程度的戲弄,卻不是女子口中所言蜀中尋常商門能夠承受的。這女子言不盡實,也實在令人好奇。

就拿莫大家自己來說,她隱居年久,這次之所以肯出面幫忙張羅,眼前女子所許巨利還在其次,除了河東王的才情與身份之外,也有西京故人傳訊託付的緣故在其中。

但她風月場雖有薄名,但也只是一個藝伎而已,特別剛纔街中臺上眼見河東王與西京留守紛爭始末,更覺這種權貴鬥爭遠不是她們能夠了解。

女子再問街上事情詳情,莫大家也只是將所見細講。聽完之後,女子臉上神采更濃:“這位大王,真的是出人意表,讓人驚歎啊!”

瞭解完街上始末,女子不再逗留,將手一招,便有豪奴登堂,兩人用力抬着一方幌唬蜷_之後,裏面整整齊齊擺放着小鬥金沙:“前約金沙五十斤作定此事,請大家稱量。若大家需要打鑄器物,我這裏也有良匠推薦。”

眼見這一幕,莫大家又是驚了一驚,連忙擺手道:“此前只道娘子戲言才作重約,是想着娘子若是不能……以此酬金分贈羣伎。但既然娘子守諾,實在不必再使重貨。況我居廬簡陋,真有重金堆積,反而不能清靜。”

“既然大家知我信人,那也就不要再推辭。如果擔心招惹倏埽視尲遗诖硕塘糇o衛,等待大家自覺妥善再撤走家人。”

胡服女子楊麗思慮倒是周全,又笑着說道。

莫大家幾番推辭無果,略作沉吟後便低聲道:“既然如此,可否請娘子將這些金貨轉贈別處?京郊有寒人結社,號作故衣社,是救助軍戶亡徒的行社。我一婦人,喫穿用度又不尚奢貴,不信泥佛能渡人,轉借貴客分惠苦民,也算爲自己薄積陰德。”

胡服女子自己揮金如土只作尋常,可是聽到莫大家這麼說之後,臉色卻忍不住變了一變,忍不住嘆息道:“沒想到,大家還是這樣一位豪邁義伎!”

“說什麼豪邁義氣,聽人受苦,我也只是傷感自憐。當年若非他奉徵令東去無歸,如今我怕也只是亡挟斨幸粏T……到如今還能衣食豐足,供人見笑,幸或不幸,苦樂自知……”

言及舊事,莫大家那鉛華覆蓋的臉上閃過一絲悵惘,口中則喃喃輕唱:“征夫數載,萍寄他邦。去便無消息,累換星霜……枉把金釵卜,卦卦皆虛……”

胡服女子楊麗本來已經站起了身,但見莫大家傷感如此,便又坐了回來,抬臂攬住這雖然比她年長許多但此刻卻異常嬌弱的藝伎,本就有些啞沉的語調這會兒也滿是傷感:“大家有此摯懷,讓人感動。我會倍增金數,全此良義!唉,我也是還趁能有兩分從容、娛人悅己,揉碎心思嫁東風,自此便是無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