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吳山看着這位新科會元的態度還算謙和,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又是對着三人鄭重地道:“汝等三人均是年少得志,這是好事亦是壞事,所以我得給你們兩句宗告!”
“請老師教誨!”三人儘管很不情願,但還是裝着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吳山將茶盞放下,認真地望着三人告誡道:“第一,切勿受功名利祿所獲,保持一顆赤子之心;第二,初入官場,低調做人。”
“弟子謹記!”三人齊聲答道。
林晧然對前面自然是不屑一顧,但對後來卻深爲認同,發現這個便宜老師還是有着好心腸,給他們指着一條明路。
“你們回去吧!”吳山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離開。
這一天需要召見的門生太多,若是真學徐階那一套噓寒問暖、談人生說理想,怕得排到殿試開考都未必見得完。
“是!”林晧然又是躬身應答,心想:這裝孫子的工作終於完成了。只是他才轉身要離開,卻突然聽吳山問道:“你的恩師難道就沒話帶給我嗎?”
林晧然先是一愣,然後這猛然反應過來,便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恭敬地遞給吳山道:“這是恩師讓我轉給你的書信,當日到京便打算轉予你的,只是後來老師要主持會試,故而才耽擱了!”
吳山滿意地接過書信,嘴角還微微揚起,只是突然間眉頭緊蹙,抬頭望着林晧然的眼睛問道:“你的恩師是尹臺?”
林晧然是一個機靈人,亦是聽出了他語氣不善,但卻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遲疑兩秒還是老實地點頭道:“正是,他是去年廣東鄉試的主考,我的恩師!”
砰!
吳山手緊攥着那封書信,突然連同書信一起重重地拍響桌面,怒不可遏地望着他道:“大逆不道的東西,滾出去!”
不僅是林晧然,寧江和楊富田都極爲疑惑,老師怎麼突然像是喫了火藥一般。只是看着吳山如同一座隨時爆發的火山,三人亦不敢待著,便灰溜溜地離開。
“尹臺果然坑我啊!”
林晧然在遠離這個客廳後,仰頭望着天空悲切地喃喃道。
第224章 哥哥我來了
時至三月,大地回春。
太陽底下,碼頭停泊着數艘大船,一幫軍士嚴陣以待。跟着那些懶散的兵卒不同,哪怕城門那邊久久不見動靜,這些軍士仍然如同木樁般目視前方。
除了這些軍士外,還有一幫太監等候在這裏。隨着氣溫逐漸升高,一些太監臉上出現了浮躁之色,頻頻朝着城門方向張望。
直至午時,一支威風凜凜的車隊從城門奔來,夾帶着一股囂張的氣焰,來到碼頭的空才徐徐停下。
從那輛華麗的馬車下來一個逡滦√O,十四五歲的模樣,脣紅齒口,皮膚白皙,身披着一條紅色的披肩,活脫脫的美少年形象。
“卑職恭迎馮公公、張公公!”
在看到這個小太監後,腥思娂娦卸Y跪拜,聲勢浩大。
“啊?那……那不是以前馮公公身邊的雜役小太監嗎?”有個瘦小的太監忍不住抬頭張望了一眼,便忍不住驚呼道。
“你小點聲,你是要找死呀?人家已經今非昔比,成了老祖宗身邊的紅人!”一個胖太監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並惡惡地告誡道。
“他……他怎麼成了老祖宗的特使了?”瘦小的太監眨了眨眼睛,表示不解地問道。
“誰知道呢!反正他是奉老祖宗的旨意辦差,已經是飛上枝頭的金鳳凰了。”胖太監嘀咕了一句,話語中透露着一絲酸味。
任誰都想不到,一個雜役小太監突然搖身一變,成了從宮裏來的特使。
這個受到腥瞬毮康男√O自然是馮二,此次是奉着司禮監掌印太監黃宓拿畛鼍┺k差,或許是長一歲的緣故,身上褪去了一些稚氣,多了一些穩重。
“我說馮三,你怎麼突然就變得火撩火撩的,不就是會試的結果出來,跟你有屁關係啊?”從馬車下來一個氣勢不凡的太監,臉上帶着怒容地怪責道。
若是在以前,這位僉事太監如此抱怨,他必定是要跪着叩頭求饒,但如今卻有了幾分底氣,帶着幾分歉意地拱手道:“老祖宗可是在宮裏對我們翹首以盼,萬萬不敢有所耽擱,還請張公公恕罪!”
“你……你就是個木榆腦袋!”張公公咬着牙指着他的鼻子,但最終卻不敢爲此事發作。
馮三看着他沒有發作,心裏亦是暗暗鬆了一口氣,卻是知道這事做得確實得罪人。但凡出京辦差,都免不着要趁機撈上一把和享受一番,故而這位張僉事自然希望慢悠悠返回京城,方纔就是在美人塌中賴牀。
如今他火急着回去,自然惹得這位張僉事不痛快,甚至會結下樑子。只是他卻有着他的考慮,看着張僉事沒發作,便對着候在這裏的劉太監道:“劉公公,還請讓他們小心一點!”
“曉得!”劉公公的眼睛中透露着感激,但轉身朝着那幫軍士卻板起臉道:“都給雜家小心點,若有什麼閃失,你們的身家性命都不保!”
一個將領拱手領命,便招呼一幫軍士走向馬車後面,七手八腳地將一輛蓬車的蓬子拆去,將車上的木蛔訙蕚浒嵘洗�
在那個大木恢校浑b白鹿正悠閒地咀嚼着青草,眼睛似乎透露着幾分迷茫,不明白這些人類爲何不宰了它,而如同祖宗般服侍着。
馮三站在旁邊盯着,生怕有什麼閃失,這可是聖上夢寐以求的祥瑞啊!
這頭白鹿自然是海島遇到的那一頭,他將發現白鹿的事情告訴老祖宗後,果然得到了器重,擔負了此次捕捉白鹿的重任。
只要將這頭白鹿順利地送回京城,交到老祖宗那裏,那他必然會討得老祖宗的歡心,甚至在職位上會有較大的“補償”。
不過他心裏卻是清楚,這裏有着哥哥的一份功勞,如今卻是給他獨享了。雖然哥哥對此不以爲然,但他心裏卻有些愧疚感,這畢竟放在誰手裏都是一份大功勞啊!
特別他現在得知哥哥中得會元,心裏的愧疚感更重。只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只能好好地利用好這個機會,這才能對得起哥哥的恩德。
大概午時三刻,停在碼臺上的船隊啓航,向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天空湛藍,清澈的河水潺潺流動,草地已經開滿了野花,山間傳來清脆的鳥啼聲。
一隻小金猴喝了幾口水後,便竄上一棵大樹,然後在林間跳躍着。卻不知道從哪棵樹摘了野果,一個被他迅速啃掉,一個卻被揣在懷裏。
盪出這片林子後,便出現了一條泥土路,只是它卻突然懵住了,那先前停在空地的馬車不見了蹤跡,急得它直抓耳撓腮。
卻是這時,一輛高大的馬車慢悠悠而來,並伴隨着一個年輕士子的吟詩聲:“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獫狁之故。不遑啓居,獫狁之故……”
春風輕輕地掠起那白色的窗簾,卻看到馬車裏面坐着一對金童玉女,男的長得好看,女的亦長得漂亮,宛如一對神仙美眷。
在路邊耕作的農夫,莫不是停下鋤頭,紛紛投來羨慕的目光。
這對神仙美眷便是趙東城跟他的新婚妻子牛小姐。二人當真是如膠似漆,趙東城要上京備考,她亦是要跟着一起上京。
由於時間充足,又恰逢三月春暖花開之時。這對夫婦顯得並不着急,沿途遊山玩水,一邊欣賞風景,慢慢悠悠地上京去。
“郎君,你吟得真好聽!”牛小姐嬌滴滴地說着,身子依在趙東城的瘦肩膀上。
“那我再給夫人吟一段《蒹葭》,可好?”趙東城的眉毛輕揚,得意地問道。
“好啊!我愛聽!我愛聽!”牛小姐如同天真的小女孩般,拍着手雀躍地道。
趙東城心裏頭如同喫了蜜般,嘴巴剛要張開,一隻野果突然從車簾處飛來,正好砸在他的嘴巴上。一陣喫痛後,還沒待他有所反應,一隻金猴就撲向他,朝着他臉上又是一抓。
“你的主人就在前面,莫要抓臉,莫要抓臉,啊……”趙東城早已經領教過這隻小金猴的野性,當即驚慌地求饒道。
“潑猴,你再敢撒野我就燉了你!”牛小姐的脾氣上來,對着小金猴惡狠狠地道。
吱吱……
小金猴朝着她呲牙,顯然沒有畏懼。
“我可以帶你追你家主要,但你給我老實地待著!”牛小姐指着小金猴,然後衝着外面的馬伕道:“金伯,快趕車,追前面的虎妞!”
小金猴聽到這話,甩了甩尾巴,跳上了車頂,督促着馬車快速向前。
只是車內原本的神仙美眷不再,趙東城心裏頭卻多了一些畏懼,牛小姐亦爲剛纔的粗暴感到苦惱。很顯然,他們這一路想慢悠悠,需要徵得某個小丫頭的同意。
就在這條官道的前面,一個虎頭虎腦的小丫頭正驅趕着馬車,那張臉蛋粉嘟嘟揚起幾分倔強,那雙明亮的大眼睛透露着一絲期待和喜悅。
哥,我來了!
虎妞終究還是耐不住性子,不想再等待哥哥的來信,她覺得哥哥那麼厲害,肯定是會在京做官,所以決定現在就啓程上京找哥哥。
第225章 憂
已是初春時節,但京城的清晨還透露着寒意。
丫環送來熱水,吳山起牀梳洗,吳夫人亦是跟着起牀,歲月並沒有在這四十歲出頭的婦人留下多少痕跡,端莊而雅緻。
吳夫人幫着吳山穿上二品官袍,他突然悠悠一嘆,眼睛透露着淡淡的憂慮,結果惹得吳夫人埋怨道:“現在你都官至禮部尚書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你懂什麼!”吳山接過烏紗帽戴上,淡淡地怪責一句。
“我不懂!我不懂!”吳夫人幫着他整理着官袍,但力道無形間加重了幾分,顯得是惹上了一點情緒。
“我現在的位置看似無比風光,但其實是處於逆流之中!”吳山整理好烏紗帽,或是跟她解釋亦或是提醒他自己。
在六部中,雖然吏部管人、吏部管錢,但歷來最接近入閣的是禮部尚書。像他的恩師夏言,如今的嚴蒿和徐階,都是從禮部尚書到入閣。
只是他雖然已經官至禮部尚書,而且擁有着年齡優勢,但卻看不到入閣的曙光。而如今,還有着隨時被革職的危險。
“按我說,你天天愁眉苦臉的,這官不做亦罷!跟着我爹爹那樣,回鄉做個富家翁,倒亦是自在!”吳夫人看着烏紗帽有些歪,幫着他扶正說道。
吳山的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其實他確實萌生過這個念頭,但卻不是他想舍下就真能捨下的。太祖時期多少官員被砍了頭,結果還不是趨之若鶩?
吳夫人看着他不說話,知道這話題不亦說下去,便取來一條手帕,認真地說道:“你瞧瞧,咱女兒似乎是思春了,是不是該給他找戶人家了?”
“她還小吧?”吳山接過一張手帕,脫口而出道。
“她已經不小了,我們先給她訂一門親事,過兩年嫁過去,剛好合適!”吳夫人臉色溫和,籌劃着女兒的未來道。
“這事遲些再說吧!”吳山緩緩地搖頭,目光落在手帕的一行字上:“一往情深深幾許?深山夕照深秋雨?”,眉頭微微蹙起,竟不知道這詩出自何處。
出門的時候,轎子已經備好。
他鑽進官轎中,便離開了槐樹衚衕,向着紫禁城西邊的東江米巷而去。只是今天他的右眼皮老在動,給他一種不好的徵兆。
鄉試舞弊大案仍然在發酵着,徹查的命令已經下達各省,王用賓亦在押送往京城的路上。嚴黨的獠牙顯露,似乎是要以此案做文章,恐怕又會迎來一場清洗。
一念至此,他臉上亦是露出了苦笑。
雖然他沒有參加舞弊案,但誰知道會不會牽扯到他身上,畢竟王用賓跟他確實有些交情。哪怕最終沒能將他潑黑,讓他去填補南京禮部尚書的空缺,對他亦會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正在他長吁短嘆的時候,突然聽到外面傳來了一陣吵鬧聲,轎子亦是停了下來,他便問外面怎麼回事。
“老爺,一大幫士子在攔轎鬧事呢!”跟在轎子外的管家急忙回稟道。
吳山揪起了簾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外面的士子竟然聚集了上百人之多。由於前面的徐閣老停轎,他們後面這些下官亦紛紛停了轎子。
由於隔得遠,而徐階的聲音並不洪亮,故而聽得不真切。
但想必徐階又是一副老好人形象,必定要爲着士子上達天聽云云。吳山正考慮要不要繞道過去時,前面卻突然有了動靜,那幫舉人讓開了道路,並將狀子分配給他們後面這些官員。
“老爺,這狀子你恐怕得看一看!”管家讓着轎子停着,將一份狀子遞了進來。
吳山心裏亦是好奇,當將這狀子一瞧,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南京禮部尚書王用賓與禮部吳山串連,助鹽商之子侄林晧然連奪兩元!”
這一大幫舉人的矛頭竟然直指到他的身上,讓到他背脊當即冒起了一層冷汗。
卻不可小瞧這種傳言,南北糊塗案從何而來,還不是因爲士子鬧騰得厲害,太祖爲保大局而將劉三吾法辦的嗎?
如今這些落榜舉人若真被全部煽動起來,那他縱使有一百張嘴,怕亦不能說得清。
何況,他已經看到這事後面,隱藏着嚴蒿或徐階的身影。因爲這些落榜舉人不選其他人,偏偏選擇了林晧然,這裏卻藏着一個大學問。
“老爺,到了!”
轎子已經放下,管家在外面輕聲提醒道。
吳山重重一嘆,將狀子揣到懷裏,知道這次他恐怕得到南京禮部報道了。只是他將所有的擔憂都壓在心裏頭,揪開轎簾走了出去。
京城六部衙門,除了刑部外,都坐落在這條東江米巷中。這條巷子自西往東走向,因漕叨悇账秃jP在此而得名,後被截爲東江米巷和西江米巷。
走進這個高大的衙門,他便露着一貫部堂大人的威嚴,通過二門,進入了禮部的辦公區域。
禮部的職責大體分爲三部分,一是負責考吉、嘉、軍、賓、兇五禮五禮;二是管理全國學校事務及科舉考試;三是負責藩屬和外國往來之事。
他跟以往的禮部尚書一樣,總攬全局,抓的是“禮、儀”。
由於禮與治是整個儒家國度的基石和行爲準則,在某種意義上,相當於大明唯一諮詢律師的存在,擁有着極大的權柄。
哪怕喜歡乾坤獨斷的嘉靖帝,在某些問題上,亦是得詢問吳山這位精通一國禮法的禮部尚書,然後纔敢下達旨意。
禮部跟着其他六部一般,亦是擁有着諸多的下屬機構,像翰林院、國子監、庶常館、宗人府以全國的學校機構等。
正是這種種的因素,禮部比想象中要重要得多,故而禮部尚書屢屢能夠入閣,甚至成爲大明的首輔。
只是在這一天裏,吳山一直都心不在焉。哪怕關於即將舉行的殿試籌備事項,他都打不起精神來,目光屢次放到那份狀子上面。
“林晧然!”
這是一個陌生的名字,而且怎麼看都跟他毫無關係,但實質卻有着莫大的牽連。
第226章 召見
中午簡單地用過午飯後,他又繼續心不在焉地辦公。只是右眼皮仍然是跳個不停,這出去泡了壺濃茶,仍然如故。
待到外面的太陽將要入山之時,他的心才微微落下少許,門外的鈴鐺卻突然響起,一位書吏進來彙報宮裏來人。
吳山心裏“咯噔”一聲,但亦是匆忙地走出院子迎旨。傳旨的是陳洪公公,跟他倒算是老相識,卻聽着他念道:“吳在人,有上諭!”
“臣恭請聖安!”吳山心想: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便是趕緊跪下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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