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傳禮部尚書吳山速速覲見,不得有誤!”陳公公沒有廢話,當即朗聲念道。
“臣謹遵上諭!”吳山起身接旨,心已然沉到了谷底,知道這定然不是什麼好事情,但還是忍不住湊上去問道:“陳公公,不知陛下召見,所爲何事呢?”
“奴才跟黃公公都被派出外面做事,並不在皇上身邊伺候,我纔回到宮裏便接到了這個差事,哪知道怎麼回事。”陳洪矜持地搖頭,但眼珠子掃了院子一遍,靠近他耳邊輕聲道:“皇上在批閱奏摺,卻不知跟不跟這事有關!”
吳山聽到這話,心裏頭猛地一震,臉瞬間煞白。他知道猜測得沒錯,這次召見必定是因爲舞弊案,顯然是有人上本參他了。
一想到幕後黑手如此狠毒,都沒打算給他喘氣的機會,心裏亦不由得湧起一份寒意。恐怕對方還會有後招,斷然不給他任何反擊的機會。
只是事已至此,他亦是沒有任何良策,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勞陳公公稍等片刻!”吳山拱了拱手,回去收拾了一下,然後纔跟着陳洪一起離開禮部。
轎子很快到了西苑,跟着陳公公進入宮門裏面。
西苑是紅牆黃瓦結構,殿宇樓臺,錯亂有致,在夕陽的烘托下,顯得金碧輝煌。特別聖上遷居於此後,這裏經過多次修葺,彰顯着一副朝氣澎湃的氣息。
吳山卻沒有欣賞這夕陽下的西苑,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緊跟着陳洪後面。經過數道宮門,便來到了一個庭院,走到漢白玉臺階前,在這座大殿前等候召見。
自從壬寅宮變後,聖上便從紫禁城遷到西苑,至今已經有十多年。這裏成爲了整個大明的中樞,亦是後世的中南海。
陳公公將吳山帶到這裏後,穿過這裏的侍衛,一個人出去通稟了。
吳山仰頭望着殿門,心裏鬱卒,知道此次怕是凶多吉少。
當今聖上確實有手腕,將整個大明的朝政搞成了一言堂,但亦是給了他大多的意外。他風光的恩師夏言一夕間慘遭棄市,跟着嚴嵩抗衡的上司李默突然瘦死於詔獄中。
不論多麼風光的官員,最終都在這位聖上的一念間,他知道此次證明清白不是重點,而是切不可讓聖上產生惡念。
只是,他該如何做呢?
卻是這時,吳山突然看到徐階從內閣的直廬那邊走過來。
夕陽的餘輝灑在那張和藹的笑臉上,只是他覺得分明的刺眼,心裏還生了一股厭惡之感。
其實徐階的笑容無可挑剔,長得一副面慈心善,露着的微笑充滿着暖意,那目光亦顯得柔和。只能說,吳山的心情不好,看什麼都能挑出毛病來。
“吳大人,你來得正好,殿試有些事情正想跟你相商呢!”徐階還不待吳山開口,遠遠就拱手打招呼,活脫脫的親和形象。
“徐閣老,有什麼事情,你吩咐我們禮部便可!”吳山心裏雖然厭惡,但臉上還是保持着禮貌,朝着他拱手回禮道。
殿試並不設主考官,名義上是由皇帝擔任,故而所有的進士都是天子門生。只是禮部負責組織,而監考的總負責人由徐階來擔任。
不論是級別,還是職能分配上,禮部都是應該協助於徐階。
“這事情總得是商量着來!”徐階溫和地擺了擺手,又是繼續道:“倒亦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殿試的閱卷地點卻不宜仍在東閣!”
隨着聖上遷居西苑,故而殿試的舉辦地點亦移到西苑,只是聖上不喜歡西苑受到過多的紛擾,故而殿試的審卷地點還保留在原處。
吳山皺了皺眉頭,總覺得這事情有些不對勁,但卻想不透問題出在哪裏。
正是這時,陳公公出來,讓他們二人一同覲見。
進到宮殿寬闊的大廳,便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檀香,只是二人都低着頭,邁步走到裏面,來到了一道厚厚的妙幔前:“臣徐階(吳山)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隔着厚厚的妙幔,卻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都起來吧!”良久,裏面傳來一個沉肅的聲音道。
“恭賀太上大羅天仙紫極長生聖智昭靈統三元證應玉虛總管五雷大真人玄都境萬壽帝君出關,玄功大成!”徐階站起來後,又行了一個道教禮。
吳山正要偷偷整理下官袍,保持着貴爲禮部尚書的儀表,結果錯愕地扭頭望着徐階,同時亦極爲尷尬。且不說跟着拍馬屁落得下乘,這馬屁拍得難道不臉紅嗎?
“嗯,有所頓悟!”裏面的語氣微暖,又是衝着徐階問道:“方纔嚴閣老已經跟朕將政務都說了,徐閣老不知所爲何事呢?”
徐階便將方纔的提議將審卷地點移至西苑的建議說了一遍,然後又補充道:“此番恩科鄉試已出現重大披紕漏,這恩科殿試萬莫有失,否則必遭天下人笑耳!”
吳山站在大殿中,心裏還在盤算着一會如何應對聖上的問話,但身體突然像是被點了穴一般。直感到血液從腳底直湧而上,汗毛炸立,同時難以置信地扭過脖子望向徐階。
他一直都認爲幕後黑手是嚴蒿,是那個老狐狸主導這一切,盯上了他這個禮部尚書的位置。但萬萬沒有想到,朝他舉起屠刀的卻是這個老好人徐階。
都知道聖上最是好面子,如今卻又故意再次提及鄉試作弊大案,而且還偏偏是在這個關節眼上,這不是捅刀子又是什麼?
第227章 趣事
紗幔後面,又有了動靜。
“這次恩科確是不能再出紕漏了!”嘉靖帝的聲音傳來,語氣帶着一番感慨之意,接着又是拍板道:“那就放在直廬吧!”
“臣惶恐,讓皇上受擾兩日!”徐階卻沒顯得欣喜,而是跪地叩首道。
“你是良臣,能處處爲朕着想!”嘉靖帝絲毫沒有責怪之意,隱隱透露着讚賞,語氣緩和地道:“你且起來吧!”
站在一邊的吳山背脊卻冒起層層冷汗,徐階的這番話,比直接跟皇上打小報告還要可惡,巧妙地將矛頭引向他身上了,巧妙地強調“恩科出了差錯”。
恩科出了差錯!恩科出了差錯!這不是往熱鍋裏添油又是什麼?
卻是這時,門外匆匆走進來一個逡吕咸O,來到幔妙前行禮道:“稟告主子,聖水已經取回,且奴才剛剛收到消息,仙島之鹿不出十日將送到京師。”
“很好!你起來吧!”嘉靖顯得很高興,重重地說道。
“謝主子!”黃寤囟Y,便是候在紗幔旁。
“吳尚書!”嘉靖的聲音緩緩傳出。
“臣在!”吳山的額頭冒汗,硬着頭皮拱手回應,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這一個鬼門關已然朝着他徐徐打開。
徐階的臉保持着和藹的微笑,那張笑臉挑不出任何毛病來,但眼睛深處閃過一抹狠厲。
“京中流傳,你跟南京禮部尚書王用賓串連,助鹽商之子侄林晧然連奪兩元,你作何解釋?”嘉靖帝語氣中透露着威嚴,直接詢問道。
“此乃謠言,臣未曾幹過此事!去年跟王尚書只有一封書信往來,皇上明察!”吳山當即否認,並懇切地回稟道。
“那何以數百名舉人上街,上千名舉人要聯名上書,三名御史上書參你,莫非都是冤枉你不成?”嘉靖卻是冷冷一哼,又是質問道。
“臣不知!”吳山卻是明白,有些辯比不辯更好。
歷來落榜舉人都是如此,對錄取他的主考官是感恩戴德,但對黜落他們卷子的主考官恨得挫骨揚灰。只是對於參他的御史,卻是深感頭疼。
卻是這時,徐階卻突然拱手道:“臣今早的轎子亦是被攔了,收到了這數百名舉人的狀子,只是臣經過覈查,發現狀子有誤!”
“誤在何處?”嘉靖當即問道。
吳山側目望着這面慈心善的鄰居,心裏頓時是窪涼窪涼的。卻知道這人選擇這個時候站出來,不可能是爲他解困,斷然是要將他往火坑裏推。
徐階彷彿沒有看到吳山的眼神,微笑着說道:“狀子中提及林晧然是鹽商子侄卻是假,不過林晧然跟吳尚書倒有幾分淵緣!”
吳山的大腦“嗡”地一聲,眼睛顯得幾分呆滯,宛如站在萬丈深淵前。正想抬手行禮進行辯解,卻如同有萬噸重。
有些爭辯不辯勝過辯,這能證明他無辜。但如今他卻處於兩難之境,辯贏也是輸,不辯亦是輸,陷入了一個困局之中。
事實真相從來都不重要,而他可以意料到,徐階將那個關係抖出來,讓聖上聽到那人的名字,必定會徒增猜疑。
特別選擇的是這個時機,極可能讓他深陷於舞弊案中。一旦陷進這個案子,那嚴黨怕也不會放棄痛打他的機會,到南京禮部已是最好的結局。
站在一旁的黃鍏s突然出聲道:“主子,提到這個林會元,我倒是剛巧遇到關於他的一件趣事,似乎亦合適此時說出來!”
“說!”嘉靖帝的聲音傳來。
黃迥樕媳3肿盼⑿Γ汩_口道:“奴纔回來的時候,恰好經過醉紅樓。看着那門前圍着數百名士子,那場面跟張榜似的,奴才當時就好奇,便上去查看是什麼事兒!”
“你一太監湊那地方不怕人笑話!”嘉靖帝卻是忍不住取笑道。
“老奴是主子的人,誰敢笑話我!”黃宀粍勇暽嘏牧艘粋�馬屁,然後又繼續道:“我當時聽到一段曲子,頗爲新奇,且讓老奴唱幾句: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迤寥诉吹眠@韶光賤!”
“此曲是那林會元所作?”嘉靖帝是智慧之人,倒吸一口涼氣的同時,亦是開口詢問到了要害。
徐階愕然,沒想到還出了這一茬。
吳山亦是愕然,只是卻不敢過於樂觀。
黃骞笆中Φ溃骸盎噬下}明!老奴後來打聽,原來是林會元在樓上辦酒席,圍過來的士子都紛紛驚呼,他就是那個被科舉耽擱的唱曲人。”
“被科舉耽擱的唱曲人?倒是新鮮,這又是如故?”嘉靖帝的好奇心被吊起,便又是問道。
黃鍖⒇曉旱某固碛图哟椎卣f了出來,然後又是笑道:“其實這林會元不僅唱曲好,早在廣東就有了竹君子的美譽!奴才當時便聽身邊的士子紛紛感慨,說流言可畏,林晧然取得會元是實屬名歸!”
話音落後,紗幔裏面沉默片刻,外面三人都是屏息凝神。
良久,嘉靖帝的聲音才傳出來道:“我說這個林晧然爲何如此耳熟,原來是上次誅殺倭寇的大功臣,確實是一個天縱之才啊!”
此言一出,徐階的心亦落了下來,知道事情已然結束了。
“奴才亦是記得,他當時擊殺徐亮,確實是文武雙全之人!”黃逦⑿ψ鸥胶偷馈�
“年僅十七歲,確實是了不起啊!”嘉靖帝的聲音透露着欣賞之意,然後又是好奇地問道:“徐閣老,方纔你說林會元跟吳尚書有什麼淵緣來着?”
“呃……吳尚書的一個故人正是林會元的老師,看來是臣多慮了!”徐階猶豫了一下,便重要組織語言回稟道。
嘉靖的聲音從紗幔裏面傳來:“無稽之談!若是這種關係就能扯到舞弊上的話,此次三百六十名貢士裏頭有多少你們的親故,你們個個都脫不了關係!”
“皇上教訓的是!”徐階忙是道歉。
“你們且退下吧!”嘉靖淡漠地說道。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臣告退!”徐階和吳山行禮道。
在走出殿門的那一刻,吳山彷彿是在做夢一般,他竟然能夠平安無事地走了出來,這場風波似乎亦消失於無形。
第228章 殿試
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着湖山石邊。
和你把領釦兒松,衣帶寬,袖梢兒搵着牙兒沾也。
……
那日醉紅樓的熱鬧場景彷彿還在昨天,但殿試的日子已經悄然來臨,一場事關前程和命叩目荚囉智娜焕_了帷幕。
殿試最初形成定式的日期是三月初一,但成化八年以悼恭太子,將殿試時間改爲三月十五日,並一直沿用至今。
在前一天,潮州會館的十一名貢生都是早早上牀睡覺。只是考前的焦慮症又瀰漫在整個會館中,好幾人都上了兩趟茅廁,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在經過幾次的發榜折磨後,林晧然心態調節能力亦是強了不少,睡得還算安穩。
他作爲會試的會元,只要不犯原則性的政治錯誤,按說名次怎麼着都不會低到哪裏去。特別他悄悄跟其他人進行比較,他的字比其他人要好,擁有着一項不錯的優勢。
只要這次殿試發揮正常,那他應該能在二甲之列,很可能會留在京城做京官。
待到會館的人來敲門叫他們起牀,他彷彿提前一秒有所覺察。在那門還沒敲響的時候,他就已經醒了過來,精神還顯得不錯。
好的睡眠質量確實能影響一個人的心情,而在睜開眼睛的時候,他覺得這些有足夠的精力應付考試,一個二甲進士怕是跑不掉了。
“我昨晚做夢只得到二甲,哎!”楊富田坐在牀上,衝着正在穿着的二人沮喪道。
沒錯,這貨竟然真露着一副沮喪的模樣!
寧江正在扣着衣服釦子,聽到這話便是停下,咬着牙鄙夷道:“你會試考個三百四十八名,能得到二甲都算你祖墳冒煙,還想着一甲,你真當那些考官會眼瞎不成?”
“你少瞧不起人,我沒準能拿狀……榜眼呢!”楊富田的小眼睛睥過去,只是在看到林晧然後,卻又是改了口道。
“你應該閉上眼睛,躺在牀上再睡會!”寧江整理着衣領,嘲諷地道。
從理論上,這次參加殿試的三百多名貢士都有機會問鼎狀元,但會試其實已經進行了一場能力的劃分。若楊富田能考上二甲,他都敢將頭切了。
三人洗漱之後,穿着統一的貢士服,一同來到了會館的大堂。
會館大堂的燈火通明,熱騰騰的早餐已經擺放在桌面上,陳掌櫃亦堆着笑臉在這門前候着,迎接着這三人的到來。
大堂已經坐着很多人,除了八名貢士,還有好一些舉人亦是坐在堂中。看着三人進來,亦是紛紛見禮,眼睛透露羨慕之色。
林晧然跟着八名貢士打過招呼,又跟着那些舉人道:“諸位兄臺,我們去幫你們摸摸清楚,那明年你們就不用睜眼瞎了!”
“謝師兄吉言!”
“呵呵……那勞煩師兄了!”
“我等亦祝諸位名列一二甲,祝師兄高中狀元!”
……
這些舉人紛紛回應,亦是拱手衷心地祝願大家能在殿試取得好成績。雖然看着這十一人的風光難免有些落寞,但他們早已經擺正好心態,甘心做他們的綠葉。
舉人在鄉里是極爲風光,但跟着進士相比,確實是不值一提。這也是爲什麼很多舉人考到四五十歲,還在爲着進士功名而拼搏。
林晧然三人坐下用餐,早餐顯得很是豐盛。
自從這裏出了十一名貢士後,這裏的伙食大大地改善。一些廣東籍的商人不僅給貢士送禮,亦是給會館一些支助,會館不是贏利的場所,這手頭闊綽之後,自然給這些貢士改善伙食。
陳掌櫃看着會館如今這般風光,亦看到了這幫士子的齊心,在一旁樂呵呵地笑着,知道這間會館會越來越興盛。
下一篇:从截胡曹操开始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