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殿中的官員在一陣驚訝過後,心知林晧然不可能讓自己籌劃這麼久的計劃破產,便是紛紛將目光落向林晧然身上,靜靜地等待着林晧然揪起今天早朝的大風浪。
“混蛋!”
馬森等人看着徐階竟然濫用封駁權來阻止這道政令,不由得紛紛將目光落向林晧然身上,眼睛盡是擔憂之色。
雖然徐階的手段很不厚道,但這確確實實是六科廊科長的一份權力,而王治的舉動亦顯得合情合理。
封駁權是太祖賦予六科廊制約皇權的一個有力措施,是一種有利於文官集團的制度,故而這份權力並不能輕易否決掉。
正是如此,他們現在可以攻擊王治或徐階,但卻不能決定這個封駁的決定。
林晧然迎着腥说哪抗猓瑓s是站出來諔┑氐溃骸盎噬希竺駜栽囆刑K松確實是臣考慮不夠周全,還請皇上責罰!”
啊?
正準備看好戲上演的官員看到林晧然並沒有攻訐于徐黨,而是選擇了妥協,嘴巴不由得紛紛張了開來。
歷來能言善辯的林閣老面對着王治的封駁,此次竟然沒有進行任何的爭論,而是選擇默默地接受了封駁的事實,更是主動攬下了所有的責任。
徐階正等着林晧然跳出來跟自己這邊唱對臺戲,卻不想林晧然直接選擇妥協,眉頭亦是微微地蹙起。
雖然阻止刁民冊試行,這是他所想要的結果,而且現在目的已經達到。只是看到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卻是讓他有些不安。
特別林晧然並沒有試圖否決封駁權,並沒有公然地站在文官集團利益的對立面,令他的炙愫蛠丫譀]能達到盡善盡美的地步。
“這……”
隆慶原本還擔心事情波及自己,只是看到林晧然跳出來主動攬下責任,卻是在暗鬆一口氣之餘,亦是不知該如此面對林晧然的認錯。
郭樸掃了一眼隆慶,便是站出來替林晧然求情地道:“皇上,刁民冊試行蘇松之事有待商榷!而今請收回敕令,待此中過錯有了結果,再定林閣老之罪亦是不遲。”
咦?
殿中的官員卻是越來越看不懂,林晧然主動放棄推行刁民冊試行蘇松亦就罷了,而今郭樸竟然持同樣的態度。
若是如此的話,林晧然通過刁民冊試行蘇松和海瑞出任松江知府並不是兩步妙棋,卻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罷了。
剛剛看好林晧然上位無疑是一種錯誤的判斷,這個朝堂仍舊會由徐階掌舵,徐階纔會是笑到最後的那個人。
“好,那便依郭閣老所言!”隆慶心裏並沒有半點主意,當即便是從善如流地道。
隨着命令下達,陳洪從禮科都給事中王治的手裏接回那份敕令,刁民冊試行蘇松的政令並不能走出紫禁城,卻是被這位禮科都給事中奉還了。
王治看着陳洪將敕令拿走,腰桿不由得挺拔而起,嘴角噙着一絲笑容。
此事一旦宣揚出去,自己的名聲必定能夠更上一層樓。特別他已然是贏得老師的充分信任,前途自然不需要擔心,甚至將來能成爲山西幫的新領軍人。
之所以如此賣力對付林晧然,不僅是出自於恩師的授意,而且有着林晧然清洗山西幫的那一份仇恨。
徐階雖然覺得林晧然沒有選擇抗爭而有所惋惜,只是看到得到自己所想要的結果,特別周圍的官員明顯又是想要重新巴結於他,臉上不由得掛着了以往和藹的笑容。
經過這次交鋒,接下來的朝堂已然是變得索然無味。
待到科道言官奏事完畢,早朝亦是正式宣告結束,各自亦是紛紛散去。
隆慶急匆匆地想要回去補個覺,而後中午飲酒尋樂,過着紙醉金迷的生活。泄賳T返回各自的衙署處理公務,而閣老則是直接返回文淵閣。
林晧然看着徐階宛如又成爲新寵般,特別看到徐階的臉宛如喝了酒般,卻是不由得跟郭樸交換了一個眼色。
“走吧!”郭樸看着徐階朝着門口走去,亦是對着林晧然發出邀請地道。
二人宛如放學要好的小夥伴般,每次早朝結束後,都是結伴朝着文淵閣而回,只是如今已然是少了高拱。
在四下無人之時,郭樸卻是突然開口詢問道:“若愚,你真放棄了?”
“早年我擔任廣州知府之時,朝廷曾經頒下了禁銀令,我跟汪柏在地方都深知此令會造成動盪!朝廷官員很可能不懂地方,皇上做的決策亦不見得全然無誤,封駁實質是一種利國利民的制度, 我是不可能站出來反對的!”林晧然迎着郭樸的目光,顯得一本正經地表態道。
郭樸肅然起敬,發現眼前的後輩早已經站上了新的高度,看待事情已然不再侷限於黨爭,而是能站到國家利益層面思索問題。
只是想着目前的情況,他顯得好奇地詢問道:“現在這道敕令受阻,你是真要接受這個結果了嗎?”
“不會,刁民冊試行蘇松既是爲了對付徐階,亦是要解決大明偷稅漏稅的頑疾,我是勢在必行!”林晧然輕輕地搖頭,顯得目光堅定地道。
郭樸不由得極爲疑惑,卻是不解地追問道:“禮科都給事中王治必定還會繼續封駁,甚至徐階還有其他能替他封駁政令的科長,這道政令根本無法通過六科廊,當如何破局?”
“或許此次是不攻自破呢!呵呵……我現在也沒有主意,咱們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林晧然先是神祕一笑,而後抬手邀請郭樸繼續前行。
二人一起回到文淵閣,陳經邦迎上來通知徐階召開內閣會議。
徐階有早朝後舉行閣臣會議的習慣,通常都是談論一些無關輕重的事情,二人對此亦是早已經習以爲常。
第2170章 重要的疏
文淵閣,正廳。
身穿蟒袍的徐階坐在首座上,嘴角噙着一絲得意的笑容,正是跟着李春芳和陳以勤說着話,眼睛看到從外面走進來的林晧然和郭樸當即閃過一抹喜色。
林晧然捕抓到這個眼神變化,卻是知道徐階已然是以勝利者自居了。
成王敗寇,這亦是爲何從古至今都向往成功的原因。現如今,他針對徐階的大招被化解,亦不怪徐階會如此的沾沾自喜。
徐階宛如一個慈祥的長者形象,對着二人抬起手溫和地說道:“質夫、若愚,你們先請入座吧!”
林晧然和郭樸不動聲色地回禮,而後便在各自的位置坐下。
陳以勤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正,亦是主要向着二人點頭打了招呼。
他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資歷已然並不低,特別他以會試同考官的身份參加主持會試之時,次輔李春芳還不過是一名考生,而林晧然還在喫奶。
只是官場有着官場的規則,而今他是內閣排名第五的文淵閣大學士,由於不像高拱那般深得隆慶依賴,在內閣已然是小弟般的存在。
事實上,他進入內閣並沒有得到優待,被徐階直接打發主持修撰《世宗實錄》,已然是遊離在覈心權力之外。
陳經邦和申時行給剛剛進來的林晧然和郭樸送上茶水,而後便默默地退了下去。
徐階喝了一口茶,顯得神色認真地道:“老夫要做一個自我檢討!”
咦?
李春芳等人不由得微微一愣,顯得疑惑地望向徐階,卻不知徐階這是要唱哪一齣。這好端端的,爲何要進行自我檢討。
徐階將茶盞輕輕放下,當即侃侃而談地道:“老夫是嘉靖二年的進士,而今眼看就已經是隆慶二年,入仕近四十五載。有以探花郎進入翰林的風光,亦有被貶地方擔任推官的失意,其中的官場沉浮無人能如老夫。自嘉靖三十二年入閣,閣中事務事無鉅細,皆是殫精竭慮。今入閣拜相已經近十六戴,對於朝中政務,已是無人所及了吧?”
郭樸、李春芳和陳以勤聽着徐階的經歷,亦是不由得輕輕地點了點頭。
不說他們在場的四人,哪怕在大明官員尋不到跟徐階資歷相當的官員,而他們最早入閣的李春芳亦是嘉靖四十四年進來的。
論到官場的沉浮和內閣的生涯,大明已然是沒有人能夠跟徐階相比了,徐階確實是一個貨真價實的老大哥。
林晧然沉默地喝着茶水,但心裏卻湧起幾分不屑。
徐階是有資歷不假,亦是經歷過官場的沉浮,但不過是官紳階層的捍衛者,根本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政績。
當下的大明貧富加劇越發嚴重,而破產者越來越多,每年都有不少因受災而餓死於荒野的底層百姓。
普通百姓希望朝廷能夠重視於他們的生計,能夠重視於地方的水利建設,但官紳階層卻是希望能夠持續這種糟糕但幸福的現狀。
徐階這些年說是休養生息,其實不過是繼續通過加徵加派來壓迫百姓,維護着官紳階層的利益,讓社會的貧富分化趨於嚴峻。
正是如此,他並不覺得徐階的這份履歷是榮耀,不過是打着穩定國家的名義繼續壓榨底下的勞苦大辛T了。
“老夫倒不是在擺什麼資歷,而是想要你們知道老夫經歷過的事比你們都要多,甚至是看得更長遠!”徐階說到這裏特意望了一眼林晧然,然後話鋒一轉地道:“此次林閣老那一道政令遭六科廊封駁,這既是打了林閣老的臉,更是打了咱們內閣的臉!”
咦?
郭樸和李春芳聽到這個話,總算是聽出了一點味道。
敢情徐階說了這麼多,卻是在顧及着內閣的臉面。只是似乎有些不對勁,徐階應該是支持封駁,怎麼現在聽着竟然是要爲林晧然鳴不平呢?
林晧然的嘴角微微上揚,顯得若有所悟地望了一眼徐階。
“咱們的政見難免有所不同,但咱們從小都是熟讀聖賢書,都是有着一顆爲國爲民之心,這一點想必大家都跟老夫一個樣吧!”徐階環視在場的四人,顯得語重心長地道。
郭樸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已經是被徐階給繞暈了,只是面對這個問題,自然是要點頭稱是。
真說是爲國爲民,這個事情其實過於唤y。
像嚴嵩能說他不爲國爲民嗎?他雖然貪贓枉法,但亦是整頓鹽政和解決東南倭寇,只是大家都不屑於跟嚴嵩爲伍。
林晧然不動聲色地繼續喝着茶水,現在的徐階像極了後世那些打官腔的領導。
“老夫現在已經六十有三,亦是做不了幾年首輔了。”徐階發出一陣感慨,看着李春芳想要說話卻抬手製止道:“老夫的身體已經越來越不濟,此事沒人比我更清楚,說不準明年底就得致仕了!”
明年底?
郭樸和陳以勤聽到這個時間節點,亦是暗暗感到一陣驚訝。
如果徐階在明年底致仕,那麼內閣的形勢必定發生巨大變化。雖然是李春芳接任首輔,但以李春芳的資歷和聲望,根本無法掌握內閣,屆時反倒是他們這邊的聲勢更大。
一念至此,郭樸和陳以勤卻是理智地搖了搖頭,心知徐階在沒有解決掉林晧然前,恐怕亦是無法安心離開。
“只是在致仕前,老夫願意做好這個老前輩!如果內閣有什麼政見分歧,我希望能夠在內部達成統一意見,然後再上呈於皇上!”徐階再度話鋒一轉,顯得很是諔┑卣f道。
哦!
郭樸這才恍然大悟,徐階在這裏說了大半天,如此的拐彎抹角,敢情還是要繞到刁民冊試行蘇松的事情上,更是想要給內閣制定一項新的遊戲規則。
卻是不允許像林晧然這般繞過他這位首輔,選擇將刁民冊試行的事情直接上呈於皇上,從而讓到內閣“丟臉”。
李春芳和陳以勤不由得觀察一下林晧然的反應,這個事情無疑是在跟林晧然說的,更是直接針對於林晧然。
一時間,整個正廳的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元輔大人,你我政見不合,此事早已經朝野皆知!昔日我執意要開海,而你並不贊成此舉!昔日我主張推行鹽票法,而你亦是認爲不可!面對韋銀豹攻打桂林府城,你亦是想要勸降,而不肯進行圍剿。既然如此,你我又有什麼內部統一意見可言?此次的刁民冊試行於蘇松,我之所以向皇上認錯,並不是說方案不可行,而是……!”林晧然並不打算妥協,顯得針鋒相對地道。
只是說到這裏,他卻是突然打住了話頭。
李春芳等人初是不解,但順着林晧然的目光望向,卻見門外閃過了一個人影,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
陳洪領着幾名小太監從外面進來,主動向着在場的閣老拱手道:“諸位大人,雜家打擾了!”
對於陳洪的突然到來,在場的五人顯得是習以爲常。
雖然通政司和太極門的奏疏都是送往司禮監,由司禮監呈交給皇上,而後再由皇上將奏疏交給內閣進行票擬。
只是現在的隆慶懶政,且他並沒有處理如此繁雜奏疏的能力,僅是在他那裏走一個流程,便將兩京十三省的奏疏悉數交給內閣票擬。
正是如此,每日大概在這個時候,司禮監總會將兩京十三省的奏疏送到這裏,而今日已然亦是如此。
徐階秉承着“家醜不可外揚”的精神,亦是暫停剛剛的話題,卻是朝着陳洪溫和地詢問道:“陳公公,不知今日有什麼重要的奏疏呢?”
雖然到了隆慶朝,司禮監亦是堅持着嘉靖朝的做法,同樣將兩京十三省的奏疏劃分爲輕重緩急四大類。這樣既方便彙報給隆慶,亦是加強馮保等“遺臣”的重要性。
陳洪面對着徐階的詢問,便是微笑着說道:“倒是有兩件重要的事!一件是雲司土蠻莽瑞體作亂邊陲,雲貴總督請求撥餉叛!”
李春芳等人聽到是這個問題,臉上亦是不由得苦笑連連,而後默默地望向徐階。
明朝爲了解決西南少數民族的問題,亦是效仿元朝推行土司制度,授予土官知府19個,土官知州47個。
只是這些土司經過數百年的經營,實力不斷做大,甚至成爲朝廷平叛地方的依仗,甚至胡宗憲當年抗倭亦要藉助於廣東的狼兵。
雖然朝廷推出了“改土歸流”的政策,但這個政策收效甚微,反而加劇土官和流官的衝突,致使越來越多的土司因種種原因而造反。
受制於財政赤字等因素,加上首輔徐階秉承着“休養生息”的施政方針,近些年土司作亂的事件是不減反增。
徐階發現自己跟林晧然還真是政見無法達成一致,卻是故意岔開話題道:“不知另一件又是什麼呢?”
“這一件……還是由徐閣老親自翻閱吧!”陳洪猶豫了一下,顯得有幾分爲難地道。
徐階不明白陳洪爲何沒有直接說出來,但亦是沒有拒絕,從一個機靈小太監的手裏接過了那份神祕的重要奏疏。
李春芳和陳以勤見狀,亦是好奇地伸手張望。只是隔得有點遠,加上徐階是側對着他們,根本無法看到奏疏的內容。
咦?
徐階將奏疏打開,卻是不由得微微一愣。
“元輔大人,怎麼了?”陳以勤坐在郭樸下方,顯得心急地詢問道。
徐階已經將奏疏攤開看了一眼,面對着陳以勤的詢問,便是將答案公佈出來道:“這是來自於南京刑部右侍郎徐陟的奏疏!”
徐陟?
李春芳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臉上當即閃過一抹驚訝之色。
他跟徐陟年紀相仿,二人都是南直隸人士,而他跟徐陟一起參加嘉靖二十六年的會試。由於徐陟的哥哥徐階時任吏部左侍郎,徐陟在南直隸考生中是極度耀眼的存在。
正是那一年,他們二人一起金榜題名,他是那屆的狀元郎,而徐陟則是二甲進士。
按說,徐陟有着如此強大的靠山,自然是青雲直上。只是徐階這些年的地位越發顯赫,但徐陟一直被按在南京。
現如今,不說自己已經是當朝次輔,連那位同年金榜題名的張居正都即將入閣,而作爲徐階親弟弟的徐陟仍舊在南京擔任沒有多少權柄的刑部右侍郎。
就在這個月,朱衡卻是以徐陟在南京散漫爲由,卻是給徐陟一次差等考評,已然是要給徐陟的仕途再蒙上一層陰霾。
只是他心裏感到一陣困惑,徐陟這個時候爲何會突然上疏,而且看陳洪的反應似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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