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在場的官員聽到隆慶和林晧然一直強調試行,並不是要全面推行刁民冊,卻是知道刁民冊很可能牽涉不到自己身上。
不少官員交換了一下眼色,亦是看到聖眷已然在林晧然那邊,卻是再度站回林晧然的陣營道:“皇上聖明!”
“真是……該死!”
徐階雖然很想阻止這一切,但看到隆慶如此態度,卻是知道此時根本無法勸阻,心裏不由得暗暗地罵道。
卻是萬萬沒有想到,高拱臨走前竟然還給自己埋下了這個地雷,讓林晧然擁有對付自己的一把利器。
最爲重要的是,通過剛剛關於刁民冊的交鋒,結合着隆慶看自己的眼神,隆慶恐怕更加認定是自己逼走高拱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發現自己當初真不該率先逼走高拱而不是林晧然,致使自己跟隆慶的關係日益惡化,讓林晧然成爲最大的受益者。
“老師怕是有大麻煩了啊!”
張居正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這時看到隆慶支持刁民冊試行於蘇松,卻是知道林晧然是要對自己老師動手了。
雖然不知高拱處置松江知府藏繼芳是否是有預郑謺壢辉缜皩⒑H鹜频剿山紊希讶皇菭憽疤K松試行刁民冊”埋下伏筆了。
卻不論海瑞是否已經投靠林晧然,而以海瑞的爲官風格,定然是要公事公辦。一旦在松州府試行刁民冊,哪怕事情涉及到當朝首輔偷稅漏稅,海瑞定然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是如此,海瑞和刁民冊是林晧然落下的兩步棋子,卻是有可能讓自己老師身陷萬劫不復之境。
今天的天空陰沉沉的,卻是看不出具體的時辰。
在官員的多番催促下,隆慶貪婪地望了一眼山下的無限秋光,這才戀戀不捨地朝着山下走去。再想着領略如此風光,卻是要等到明年開春了。
徐階跟着隆慶向山腳走去,藏着袖中的右手暗暗地攥緊拳頭,整張臉顯得十分陰沉,卻是暗暗下定決心道:“絕對不能讓刁民冊在松江府試行!”
第2167章 秋意濃
眼看十月將近,京城的秋意更濃,但熱鬧仍舊不減。
雖然順天鄉試已經結束,一百三十五名新科舉人出爐,但越來越多的外地舉人紛紛聚集於京城,準備迎接明年開春的會試。
在很多朝廷大佬眼裏,新科會試的貢士根本不值一提,哪怕是會元亦離自己極遠。只是在底層人民的心裏,會試卻是一等一的大事。
鄰近的山東、河南和山西等地的新科舉人在鄉試結束後,很多人紛紛趕來京城備考,以期能夠金榜題名。
隨着這些擁有極強購買力的舉人攜帶着家眷和家奴前來這裏,亦是拉動了京城的經濟,致使鼓樓、琉璃廠一帶比往日更顯熱鬧。
只是京城不管如何喧囂,卻是影響不到大明的官場。雖然是生活在同一座城,但已然是身處不同世界,官場的爭鬥似乎無時無刻都在上演。
秋霜初降,庭院的青磚出現薄薄的霜花,整個林宅被淡淡的晨霧所徽帧�
正堂房中,已經亮起了淡黃色的燭火,幾個侍女端着洗漱用具走進了裏面。
林晧然對於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早已經習以爲常,離開越發有誘惑力的溫暖被窩,便是任由侍女服侍起居。
在早些年,特別是在雷州知府或廣州知府任上時,他可能還有賴牀的習慣。只是到了他如今的位置,心裏頭有着很強烈的權勢和民族責任感,卻是讓他早已經克服這種壞毛病。
阿朵是長林氏的本家人,正是認認真真地履行着自己女管事的職責,給吳秋雨送上剛剛捏好的熱毛巾。
吳秋雨是這個時代很典型的賢妻良母,亦是幫忙服侍着林晧然起居,正是幫着林晧然擦臉,很享受現在的生活。
有着一個給家裏帶來無上榮耀的丈夫,還有一個可愛的兒子,對於那個曾經彷徨不安的自己,這種生活宛如是做夢般。
燭火在房間緩慢地燃燒,將這裏的每個角度照亮。
林晧然雖然剛剛醒來不久,但腦子亦是開始飛速咿D。身處於朝堂中,特別跟徐階正是膠着之時,讓他亦是不得不認真地面對每一個早朝。
只是今天一大早起來,讓他的心裏隱隱有一種不安,總感到有一種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雖然刁民冊試行蘇松方案已經得到皇上的同意,只是他知道徐階不會這般輕易被自己揭了老底,恐怕徐階那邊是要有所行動才合理。
吳秋雨正在認真地幫着林晧然整理衣服,抬眼看着林晧然認真思索的模樣,便是故意打趣道:“相公,你都是快要做新郎官的人了,怎麼還老闆着一張苦瓜臉呢?”
阿朵聽到這個話,亦是饒有興致地望向林晧然。
林晧然早已經習慣於岳父那般不苛言笑的作風,亦是喜歡安靜地思考着事情,只是聽到吳秋雨這麼一句,猝不及防下的臉先是愕然,而後則是羞惱地警告道:“你若再拿相公尋開心,我就天天跟你洞房!”
吳秋雨的臉皮很薄,特別阿朵等丫環都在旁邊,更是想到昨晚的瘋狂,便是羞紅着臉嗔怪道:“相公,你流氓!”
林晧然得益於後世的歷練,早已經有着一張刀槍不入的好臉皮,本質上確實是一個流氓。只是坐擁人間兩大美人後,那方面的心思確實是淡了不少。
推開房門,天空還是一片混沌般的模樣,空氣明顯透着一股寒意。
在喫過香噴噴的皮蛋瘦肉粥後,他便是來到了前院,在吳秋雨的相送之下,鑽進轎子離開了家門。
午門前廣場,這裏已經聚攏了一大幫官員。
雖然官員時常會出現調動,但京城整體是一個比較固定的羣體,因而很多官員都極爲熟悉地攀談起來。
對於刁民冊試行蘇松的事情,他們雖然沒能親眼所見,但亦是已經知悉,更是明白這個事情所存在的意義。
任誰都清楚,一旦由海瑞在松江府推行刁民冊,加上林晧然的背後支持,這個事情不會進行打折扣。
如果坐實徐階偷稅漏稅,那麼徐階的子孫將不能再參加科舉,而徐階必定會受到清流的攻訐,進而逼得他離開朝堂。
“海瑞這個時候大概到松江了吧?”
“這個說不準,海瑞離京只帶一頭驢!”
“呵呵……不管到沒到,松江那邊有戲瞧了!”
……
在談及民冊試行蘇松的事情之時,不少官員亦是聊到了海瑞,已然是對於海瑞到任後的松江府產生了期待。
“下官拜過林閣老!”
“下官恭請林閣老鈞安!”
“下官敬請林閣老勳安!”
……
林晧然乘坐轎子來到午門廣場,這裏早已經聚滿着黑壓壓的官員,當他從轎子下來之時,一幫官員紛紛向他恭敬地見禮道。
林晧然亦是發現官員的聲勢明顯強於以前,甚至一些原本站在徐階那頭的官員亦是靠了過來,卻是知道這其實就是一幫牆頭草。
不過他終究不是妹妹那種善惡分明的性子,亦是保持着溫和的形象,朝着這些熱情的官員報以微笑並點頭。
事情亦是湊巧,徐階剛好從後面的轎子下來。
徐階已經不復一直以來的淡定自若,當看到林晧然的背影及那幫異常熱情的官員,眼睛閃過了一抹惡毒。
曾經以爲微不足道的小角色,而今卻成爲了跟自己同臺競技的對手,更是威脅到了自己的地位和權勢。
“下官恭請元輔大人鈞安!”
在看到徐階出現之時,一大幫官員亦是紛紛向徐階見禮道。
徐階看着卸喙賳T熱情已然是消退不少,只是臉上仍舊保持和藹慈祥的模樣,向着在場的官員紛紛回禮,只是心裏頭已經有了另一番盤算。
既然林晧然能夠屢次逆風翻盤,自己又何嘗不能反敗爲勝?
嚴嵩、袁煒、吳山和高拱無不是難纏的對手,只是如今坐在首輔寶座的人始終是自己,而林晧然自然亦會成爲自己的刀下亡魂。
一念至此,徐階將一些態度悄然轉變的官員默默記下名字,打聽秋後再好好地算上這筆賬。
林晧然站在隊伍的最前面,先是跟着郭樸和李春芳見禮,接着向隨之而來的徐階見禮。當看到徐階眼睛浮現着自信和得意之時,他知道今天的早朝必將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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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8章 自信
午門城樓的鐘聲和鼓聲齊響,那一道城門徐徐地打開,城樓上有太監大聲地唱道:“卯時已到,請各位大人上朝咧!”
身穿蟒袍的徐階嘴角噙着一絲微笑,便是率先邁着步子走向午門,已然是將所有事情都掌握在手裏般。
林晧然和郭樸交換了一下眼色,亦是跟着徐階走向城門,前去參加這一場明顯已經有預值脑绯�
絕大多數的官員其實只是充當早朝陪襯的角色,甚至根本沒有在殿上發言的權利。他們在鴻臚寺官員的監察下,頂着迎面吹來的絲絲寒風,穿過諾大的廣場便是來到金鑾殿。
由於外面的天色已經漸漸亮起,加上這座殿門既高且大,致使這裏的光線顯得比較充足。
隆慶帝今日明顯比往日來得稍晚,只是精神狀況卻是沒有得到改善,邁着肥胖的步伐仍舊一副哈欠連天的模樣。
“臣等恭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面對着出現的隆慶帝,顯得規規矩矩地跪下來道。
隆慶對於山呼萬歲早已經免疫,每日過來其實就是要應付這份皇帝的差事,卻是從善如流地讓大家起來。
陳洪已然是贏得隆慶的信任,面對着從地上站起來的百官,當即便是大聲地喊道:“有事上奏,無事退朝!”
殿中的官員紛紛望向最前面的五位閣臣,徐階卻是朝着左邊的四位淡淡地望了一眼,意思自是不言而喻了。
郭樸和李春芳都不是喜歡找事的人,卻是默默地扭頭望向右邊的林晧然,林晧然今天並不打算奏事,便是扭頭望向了旁邊的“老五”。
陳以勤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年紀五十歲出頭的模樣,鬍子顯得很稀疏,有着一口很濃的四川口音。
他似乎早有準備,看到前面四位前輩都無事上奏,當即便站出來朗聲道:“皇上,臣有事啓奏!”
“陳……陳師傅,請奏!”隆慶打着一個哈欠,亦是慌亂地抬手道。
泄賳T紛紛望向文淵閣大學士陳以勤,卻是知道陳以勤在裕王府亦是呆了九年,跟隆慶的師生情份按說不湣�
陳以勤送上兩道奏疏,而後對着隆慶朗聲地道:“皇上,此一疏《謹始十事》,分定志、愛民、崇儉、用人、接下、聽言及攬權。此一疏《勵精修政》,條上時務因循之弊,請皇上慎擢用。堅守本心,恤民修政以應天道,除今大明之弊事,此乃君王之職責!”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陳以勤這番言詞,卻是不由得大眼瞪小眼。
前面的《謹始十事》還算是委婉,後面的《勵精修政》簡直是直指隆慶的不修政,督促他盡君王的職責。
只是這些事情無疑是要犯帝王的忌諱,哪怕現在的大明再不好,哪怕現在皇上極爲懶政,那你亦不能如此直白地公然指出來。
唉……
林晧然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卻是不由得苦澀地搖了搖頭。
他意識到隆慶寵信高拱而忽視陳以勤卻不是沒有緣由,高拱做事是粗中有細,但陳以勤做事太過一根筋。
隆慶看似虛心受教的模樣,但骨子裏卻是自私而懶散,你讓他每日來上早朝做做樣子還行。若是讓他成爲一代明君,且不說他不可能做出如此大的犧牲,其實隆慶根本沒有攬權施政的帝王才能。
“朕……會好好看到!”隆慶從陳洪手裏接過那兩份奏疏,顯得頗爲沒面子地應付道。
底下的官員都是精明之人,工部尚書張守直當即出列奏事,迅速將這個不愉快的事情輕輕地揭了過去。
其實早朝每天都有,卻是不可能總會有什麼大事上奏,更多還是相互間的一種扯皮。
每個官員都免不得有家鄉情結,當家鄉出現災情之時,亦是會選擇上疏爲自己家鄉請求免賦稅或者加修水利工程等。
其實真要進行賑災或修建水利工程,倒亦不算是什麼出格的事,畢竟這些都是有益於民生的舉措。
只是現在大明財政處處嗷嗷待哺,如果地方災情不是情況特別嚴重的情況下,朝廷亦是不可能撥款。
通政使司右參議何永慶以家鄉多水患爲由,想要朝廷撥銀疏通河道,這個方案直接被其他派系的官員給擠兌掉了。
輪到臣禮科都給事中王治有事啓奏!”
殿中的官員看到王治率先站了出來,卻是突然生起了一份警惕之心,默默地抬頭望向站在最前面的徐階。
王治是嘉靖三十二年進士,山西忻州人,得益於徐階和山西幫的關係,卻是以行人的身份留在京城,而今很順利地成爲禮科都給事中。
值得一提的是,禮科都給事中跟禮科左給事中和禮科右給事中並沒有從屬關係,三人其實是相互制衡,但禮科都給事中卻是掌“科印”。
“請奏!”隆慶對於朝政永遠是一副打不起興趣的模樣,先是忍不住又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淡淡地抬手道。
王治從袖中取出一物,而後顯得正義凜然地道:“朝廷在蘇松試行刁民山一事有違祖訓,今臣封還誥命,請皇上三思而行!”
此言一出,整個大殿當即落針可聞,泄賳T顯得難以置信地望向禮部都給事中張治。卻萬萬沒想到,張治竟然動用封駁權來阻止刁民冊在蘇松試行。
所謂的“封還誥命”,這是比較客套的講法,實質是駁回皇上的這道旨意,亦是起源於漢朝的“封駁”。
在明朝現行的封駁制度中,以皇上名義發出的制敕,六科廊審查發現有不妥之處,可以封還並進行奏報。
禮科都給事中王治現在認爲“在蘇松試行刁民冊”有違祖制,確實是可以將詔書封還,阻止這一道詔令發往南直隸。
一直沉默的徐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嘴角不由得噙着一絲微笑,雖然林晧然此次刁民冊的事情炙愫苌睿约阂嗖豢赡茏源龜馈�
郭樸原本亦是猜到刁民冊的事情不會如此順利,只是看到王治跳出來封駁,卻是擔憂地望向林晧然。
第2169章 困局
外面的天空已經一片湛藍,致使整個金鑾殿顯得一片敞亮。
坐在龍椅上的隆慶正想要再打一個哈欠,結果聽到王治竟然是要封駁他的旨意,張開的嘴卻是久久合擾不回來。
只是他始終是一種討好型人格,不可能像嘉靖那般勃然大怒,哪怕是皇權受到了一個挑釁,心裏更多是驚慌和茫然,甚至還有着些許的害怕。
“有好戲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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