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林晧然在得知徐階這個答覆後,似乎已經無法再挑剔什麼,卻是輕輕地捏着茶蓋輕潑着茶水,顯得勉強地點了點頭。
他之所以看穿徐階的陰侄鴽]有站出來強烈反對,一來他事前早已經有了佈置,二來這其實這不能完全算是一件壞事。
一個過於安逸的蜜蜂羣難免會出現各種矛盾,從而屢屢出現分家的現象。只是一旦遭到外敵,蜜蜂羣往往會團結一起,從而萬幸恍牡貞獙μ鞌场�
徐階這一把刀斬向蘇州城,聯合商團跟蘇州商會難免會遭到很大的損失,但無疑會讓到蘇州方面抱得更緊。
不說聯合商團跟蘇州的利益羣體,哪怕是在聯合商團內部,其實亦是需要這種外部壓力,只有這樣他們纔會更加無條件地服從自己。
正是如此,徐階這個舉動雖然明面上損害着聯合商團的利益,甚至會有人因此掉腦袋,但亦會帶來一些好處。
至於此事會不會波及自己,那就要看徐階有沒有這個能耐揭開聯合商團富可敵國的迷霧,能不能抵擋得了自己接下來的攻勢了。
高拱看着林晧然沒有反對意見,便是一把重重地拍着椅把道:“既然如此,那便這般定了,咱們便挫一挫蘇州那些不法商人的銳氣!”頓了頓,他突然帶着一些顧慮地說道:“只是林潤此人如此功利,他能辦好這個差事嗎?”
這……
郭樸和李春芳不由得交換了眼色,發現高拱至今還無法釋懷林潤出任應天巡撫一事。
林潤是嘉靖三十五年的三甲進士,之所以能短短几年便從南京一個小小監察御史出任應天巡撫,無疑是抱住徐階大腿的結果,此人確實有比較強的功利之心。
只是這功利和能力根本沒有關聯性,高拱這擺明是個人不喜歡林潤才如此質疑,根本是帶着有色眼鏡看待林潤。
“高閣老,若是他不行的話,咱們換掉便是!”徐階並沒有跟高拱爭論林潤的人品,卻是渾不以爲然地回應道。
高拱看到徐階這般表態,倒是不好繼續質疑林潤了。
雖然他是吏部尚書不假,但徐階亦是當朝首輔,自然可以將林潤推到應天巡撫的位置上。而今徐階又給出這個許諾,更是沒有反對的理由了。
當然,林潤如此表現不盡人意,他必定要藉機將林潤給踢掉。
眼看着事情已經塵埃落定,林晧然卻是突然詢問道:“元輔大人,如今九邊籌建一支騎兵營,這應該不會是什麼問題了吧?”
李春芳和郭樸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發現這個事情透着利益交換的味道。
林晧然無疑是一個作戰派的代表,他想要籌建騎兵營跟蒙古騎兵正面相爭,這早已經不是什麼祕密。
若不是去年朝廷財力不濟,徐階亦是從中進行阻攔,籌建騎兵營的事情恐怕早已經實施了。
哪怕困難重重的時期,林晧然亦是在背後解決着種種問題,亦是培養着一支支小股騎兵,爲着山西大捷打下了一定基礎。
現在他突然間提出來,已然是要將騎兵營的事情變得名正言順,打算從整頓蘇州絲綢商人中分得一杯羹,從中分得一大筆銀子組建一支強大的騎兵隊伍。
高拱亦是清楚林晧然的心思,便是不動聲色地抬頭望向徐階。
“林閣老,你剛剛在山西重創韃子,想必俺答部已經是元氣大傷,近些年恐怕無力再大舉南下了。大明朝廷積弊重重,此事可否緩一緩再提呢?”徐階卻是不想林晧然繼續做大,當即便是設法推脫道。
郭樸和李春芳看到事態出現波折,不由得默默地交換了眼色,顯得沉默地觀看着事態的發展。
林晧然猜到徐階不會如此痛快,亦是繼續發表看法道:“元輔大人,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國家亦當如此!韃子能夠屢犯大明邊疆,從來都不是韃子多麼厲害,而是我們九邊將士的戰力每況日下!戰力下降的原因有很多,但主要還是這些世襲的將士安於現狀,很多將士根本沒有一絲血性。而今我們難得有一個喘息之機,爲今之計應當厲兵秣馬,方能讓九邊百姓不再遭受韃子犯疆之苦,而我大明軍隊重返太祖、成祖時期雄風,甚至將我們失去的土地給搶奪回來!”
這……
在聽到林晧然的雄心壯志,特別是最後的言詞之時,包括郭樸和高拱都大爲震驚,四雙眼睛顯得十分驚訝地望向林晧然。
所謂“將失去的土地搶奪回來”,這無疑指的是河套地區。
河套地區物產豐富、土地肥沃,又兼任陰山、賀蘭山之利,自古都是兵家必爭之地,明朝初期在此設東勝州。
隨着明朝邊軍衰弱,在河套的爭奪戰中失利,致使蒙古部落藉助河套而肥,更是從河套進犯陝西、甘肅等地,一直威脅着九邊的安危。
正德元年,楊一清便指出了河套地區的戰略意義,提出了“復套”政治主張,但卻因楊一清失勢而夭折。
嘉靖二十三年,三邊總督兵部左侍郎曾銑上《請復河套疏》得到內閣首輔夏言的支持,但卻是遭到嘉靖的誅殺收場。
雖然大家都清楚地意識到“河套存則邊患息,河套失則邊患起”,但有着夏言的前車之鑑,嘉靖朝後期已經無人敢提起。
只是嘉靖死後大半年,林晧然已然在隆慶新朝拋出了這個雄心壯志,似乎是想要完成前人不能完成的一樁偉業。
郭樸和李春芳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默默地交換眼色。
雖然“復套”讓他們感到震驚,但似乎並不是那般的遙不可及。跟着前兩次有所不同,不管是楊一清還是夏言都算不上耀眼的帥才,甚至夏言都沒有軍事的履歷。
只是如今的林晧然,通過山竹灘大捷和山西大捷,卻是證明了他的統領帥才。若是他們內閣真的鼎力支持,卻未必不能成功。
一旦收復河套,將那邊牧場給搶佔回來,在這樣此消彼長之下,大明必定更加的強盛,確實是一個功在千秋之舉。
徐階的嘴角微微張開着,良久才重新合擾。
原本打算搪塞林晧然,阻擋他籌建騎兵營的計劃。卻是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子竟然有如此的野心,更是在這個時候將野心表露出來。
如果剛剛他還有足夠的藉口,但面對林晧然所表露復套的野心,一時間亦是無法找到更好的搪塞之詞。
徐階心裏突然很亂,便是扭頭望向李春芳道:“子實,你怎麼看呢?”
“林閣老言之有理,咱們就當藉此時機厲兵秣馬,下官亦是贊成籌建騎兵營!”李春芳猶豫了一下,當即進行表態地道。
跟着徐階有所不同,他並不喜歡當下得過且過的朝堂,亦是希望大明能夠變得更加的強大。
雖然組建騎兵營會給大明財政帶來負擔,但跟着大明邊軍的強大相比,跟着將來“復套”的成就相比,這一切似乎都是值得的。
咦?
郭樸原以爲李春芳會反對,只是看着他目光堅定地表示贊同,卻不知他是被林晧然的野心所打動,還是李春芳本就是一個主戰派。
徐階看着李春芳已經同意,再加上郭樸和高拱定然是支持林晧然,亦是隻好做出決定地道:“兵部拿個籌建方案上來,我們內閣再集議,而後呈交給皇上吧!”
“遵命!”林晧然看到徐階鬆口,亦是恭敬地拱手道。
雖然打擊蘇州絲綢商人會造成一定的損失,但只要事情操作得當,這無疑是壞事變好事。至於籌建騎兵營,無疑能夠大大地加強邊軍的戰鬥力。
他跟着在場的四人有所不同,卻不認爲將韃子擋在關外便了事。自古都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華夏民族想要屹立於世界之林,那麼則是要不斷向上。
這拋出“復套”不過是一道開胃菜,中華民族想要真正崛起,恐怕還得兼備着北伐的實力,想將俺答的大板升城付之一炬。
太陽已經高懸,五位閣臣從議事廳離開,紛紛回去各自的值房,顯得有條不紊地處理着兩京十三省的奏疏。
徐階在回到值房後,當即提筆給林潤寫了一封書信,而後又給已經返回蘇州的錢邦彥寫了一封,扳倒林晧然的計劃已然是邁出了關鍵性的一步。
他本以爲整頓蘇州會遭到林晧然的強烈反對,恐怕要耗費一些口舌纔是,卻是不想林晧然似乎沒有覺察到自己的真正殺招,竟然讓他如此順利便通過了。
只等林潤那邊傳來好消息,林晧然順利被除掉,剩下的高拱和郭樸亦是手到擒來,這個朝堂將會迴歸他徐階時代。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雙方都沒有出現過於激烈的衝突,朝堂似乎又重新回到了和睦之中。
第2130章 蘇州的水
工部尚書雷禮等官員突然莫名上疏請辭,卻是沒能掀起什麼風波,畢竟朝堂的形勢並沒有發現根本性變化。
由於徐階徹底失去對雷禮等官員的控制,他在九卿中的席位仍舊處於劣勢,卻是被郭、林、高三人的聯盟所壓制。
哪怕徐階牢牢地佔據着內閣首輔的位置,但隨着林晧然強勢歸來,加上高拱牢牢掌控着吏部,他亦是隻有乖乖地繼續蟄伏。
朝堂的鬥爭比想象中其實要複雜一些,經歷的時間亦會比想象要久。
嚴嵩跟夏言的鬥爭持續數年之久,而徐階爲扳倒嚴嵩隱忍十年,執掌首輔之位已經超過五年的徐階亦不可能輕易落敗。
正是如此,雙方似乎又是偃旗息鼓,重新醞釀着大招,等候着下一次的交鋒,直到最終決出勝負爲止。
雖然大明朝堂重新歸於平靜,但地方揪起了一場腥風血雨。
隨着當朝幾位大人物達成了共識,兩道命令很快傳達下去,應天巡撫林潤和左副都御史汪柏宛如兩把出屑的利器。
春去秋來,這一座周長達到四十七里的蘇州城彰顯着更加繁榮的面貌,煥發着東方千年古城的魅力。
這個時代無疑是以農爲本,蘇州的春夏稅糧以二百五十萬石冠絕天下州府,其農業基礎可見一斑。
正是基於這雄厚的農業底蘊,給蘇州城的手工業作坊提供了良好的舞臺,其中絲綢業已經領先於全國,自然是處於世界之巔。
三四年前,聯合錢莊揮舞着鈔票和龐大的海外市場進駐蘇州城,令蘇州城的絲綢業更上一個臺階。
得益於海外絲綢市場的增量,很多絲綢作坊宛如是雨後春筍般出現。
除了洞庭絲綢作坊、狀元絲綢作坊、姑蘇絲綢作坊和嶺南絲綢作坊外,還有着無數的中小型作坊,而今的蘇州絲綢佔據着全國八成以上的市場和幾乎壟斷海外市場。
絲綢業的興盛彷彿是給這座古城注入了一記強心劑,蘇州城彷彿重新煥發生機般,同樣帶動各行各業的迅猛發展,令這裏的各類作坊亦是如同雨後春筍般出現。
通常而言,地方的繁榮往往離不開一個成熟的消費市場。
得益於聯合錢莊所營造的好福利,以周慧爲代表的女織工通過勤勞的雙手不僅讓家庭實現小康生活,而且效仿着雷州聯合作坊女工的風潮,毅然成爲蘇州城一股強勁的購買團體。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她們不算是聯合商團旗下的員工,但亦是擺脫不了聯合商團的影子。
她們所在的作坊往往有聯合錢莊的參股,亦或者她們的作坊是聯合錢莊的債務人,而她們所熱衷的香水和香皂等產品來自於聯合商團。
雖然聯合商團是以聯合錢莊入駐蘇州城,旗下幾乎沒有什麼產業,但她們卻是感受得到聯合商團實質是無處不在。
正是如此,聯合商團通過着間接的方式影響着這座千年古城,讓到蘇州城成爲東南最耀眼的古城。
城西,洞庭絲綢作坊。
這裏傳出熟悉的織布聲音,近千名女織工被安排在這裏各個長方形房間中,正是埋頭織着一匹匹精美的絲綢,彰顯着華夏民族的勤勞品德。
只是這個場景很快被魯莽地打破,應天巡撫的差役如狼似虎地闖進了洞庭絲綢作坊的大門,卻是大聲地宣佈道:“巡撫大人有令,即刻查封這裏,汝等通通離開!”
應天巡撫衙門管轄蘇松常等九府軍政,而這片區域的賦稅佔比達三分之一,故而有天下第一巡撫之稱,地位甚至比兩廣總督還要高。
林潤已經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身穿着一套嶄新的四品官袍,板着一張剛正的國字臉,劍眉星目,一副正直官員的形象,正是威風凜凜地在一大幫差役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林巡撫,不知我們洞庭絲綢作坊犯了什麼事,你竟然要進行查封?”許掌櫃匆匆走了出來,對着林潤當即進行質問道。
林潤冷冷地審視這個商賈一眼,便是皮笑肉不笑地回應道:“許掌櫃,你們許傢俬通海商徐大膽,經其之手將絲綢走私至倭國,本官依照朝廷法令將這裏查封!”說着,便是大手一揮地道:“你們都愣着做甚,手腳都利索一點,將她們通通趕出去!”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林巡撫,你此舉查封洞庭絲綢作坊查封跟強盜有何異,我許家不服!”許掌櫃聽到是這個指控後,當即便是憤憤地回應道。
林潤輕蔑地望了許掌櫃一眼,卻是淡淡地說道:“你不服可以上京城告御狀,只是你們許府……恐怕這時已經被劉御史帖上封條了吧!”
在蘇州城絲綢商人的名單幾番選擇後,他卻是將矛頭指向許家。不僅要第一時間查封許家名下的洞庭絲綢作坊,更是讓劉御史配合自己,將許府亦是查封起來。
“什麼?你查封了我許家?”許掌櫃聽到林潤竟然對他們徐家下手,當即震驚地望向這位新任應天巡撫,顯得難以置信地詢問道。
“放心,不止你們許家,所有通倭的不法商人通通都逃不掉!”林潤看着許掌櫃震驚的神色,卻是戲謔地回應道。
東南早年不乏從事走私活動的海商,哪怕他們沒有參與其中,亦跟着那些海商難免有着商業往來,這無疑是一個不錯的切入口。
在翻閱大量的卷宗後,他亦是將這些有私通的卷宗梳理出來,而後便以此對特定的蘇州大絲綢商人進行了一場大清算。
正是如此,他打算在這座蘇州城揪起一場腥風血雨,將那些不法商人找着由頭抄家下獄,進而從他們身上找到想要的罪證。
許掌櫃看着林潤如此有持無恐,亦是心知他許家恐怕是在劫難逃,卻是當場暈厥過去。
近千名織女面對着如狼似虎的應天巡撫差役,亦是隻好簡單地收拾一些東西,然後很是不甘地離開這裏。
林潤深知絲綢倉庫的價值,不僅讓人在倉庫門口貼了封條,而且安排着士兵在這裏把守,以防有人將價值萬金的絲綢給弄走了。
“這位新巡撫如此明目張膽要撈錢嗎?”
“聽說不是,許家拿了銀票到應天巡撫根本見不着人!”
“這一次恐怕是動真格了,我早說許家這些年賺這麼多錢遲早要完蛋!”
……
消息很快在整個蘇州城迅速傳開,只是面對着應天巡撫衙門這一場大行動,大家亦是紛紛議論起來。
只是很快大家都歸咎於許家近些年的大賺特賺上,正是因爲得到了如此財富,卻是被新任應天巡撫給盯上了。
“這事不對,他查抄許家,爲何要查封洞庭絲綢!”
“對啊!洞庭絲綢不只是股份制,一幫人持有股票呢!”
“新官上任三把火,看看他怎麼來,他林潤成不了蘇州城的王!”
……
由於洞庭絲綢作坊在成立之初便是股票制,而後經過聯合錢莊的證券交易櫃檯實行了流通,卻是引起了蘇州城百姓的強烈關注,蘇州城的百姓對此亦是議論紛紛地道。
夜幕降臨,雖然經過了白天的一場大風波,但蘇州城已然是呈現着東方名城的風範,城中亮起了璀璨的燈火。
林潤經過這麼多年的摸爬滾打,終於成爲了封疆大吏,特別是來到這座讓人紙醉金迷的蘇州城,已然被這裏的繁華迷了雙眼。
在處理完應天衙門的公務後,他先是洗了一個熱水澡,然後換上一套乾淨的便服,當即乘坐轎子前往怡紅院找紫雲姑娘。
有鑑於自己背後是當朝首輔徐階,只要他在蘇州城做得“合情合理”,那麼他根本不用理會這些商賈背後之人。
從一個三甲進士起步,短短的十餘年便是打破知府的天花板,更是達到了天下第一巡撫的地位,已然可以見識他的能力。
只要再給他幾年時間,以他的能力定然可以重返朝堂之上,甚至官拜尚書,從而成爲福建的新黨魁。
轎子經過巷道之時,外面突然間傳來隨從的呵斥聲,只是前面傳來一個青年男子的聲音道:“可是巡撫大人的轎子?”
咦?
林潤在聽到這個問話之時,心裏當即湧起一絲驚訝。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他讓隨從出門的時候都是小心謹慎,自己亦是穿着便服,卻不想還是給人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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