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53章

作者:余人

汪柏?

殿中的官員聽到是這號人,不由得紛紛望向站在前面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

汪柏之所以能夠站到朝堂之上,明眼人心裏都清楚,這是林晧然的傑作,而汪柏身上早已經打上了林黨的烙印。

一旦由他前往山西清查,那麼山西幫必定慘遭清查,屆時剛剛恢復一些元氣的山西幫必定要再遭重創。

“臣反對!”兵部左侍郎霍冀心裏清楚其中的利弊,卻是突然選擇站出來道。

高拱顯得輕蔑地瞥了一眼霍冀,當即冷哼一聲道:“霍侍郎,此事歷來都交由都察院,而最合適的人選非汪柏莫屬,莫不是要本官交由你操辦不成?”

馬森等官員卻是紛紛點頭,顯得不解地望向霍冀。跟着海瑞不同,汪柏的出身和地位都足夠勝任,已然是最爲合適的欽差人選。

“皇上,臣不是反正左副都御史汪柏前去山西!山西乃臣之故鄉,今縱是得罪上官,臣亦是向皇進言!”霍冀先是解釋了一句,而後顯得忠心耿耿般地拱手道。

殿中的官員聽到這番解釋後,顯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林晧然。敢情霍冀現在站出來,卻不是要針對高拱,而是將矛頭指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將這一切都聽在耳中,只是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這個朝堂中爭鬥,有時候確實是“萬言萬當,不如一默”。

徐階看着霍冀跳出來要跟林晧然打擂臺,嘴角不由得噙起一絲微笑,很是樂意於這種局面的發生。

霍冀看着鋪墊已經到位,便是選擇主動出擊地望向林晧然道:“林閣老,敢問你說平陽知府收得三萬兩白銀,可有真憑實證?”

馬森等官員聽到霍冀在這個事情上發難,不由得紛紛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只是發現林晧然僅是瞥了一眼霍冀,卻是一副不願意搭理的模樣。

霍冀沒想到林晧然如此擺譜,便是加重語氣地詢問道:“林閣老,據下官所知,山西官場的風氣良好,卻是沒有你說的行賄成風,還請給我這個山西人一個交代!”

徐階看到霍冀從此處發力,眼睛亦是閃過一抹亮光。

林晧然藉着平陽知府受賄一案,很是巧妙地達到“以點破面”的戰略目標,從而能夠大張旗鼓地清洗山西幫。

只是霍冀並沒有選擇能坐以侍斃,卻是在平陽知府受賄上針鋒相對。一旦林晧然能拿出證據還好,但亦是拿不出證據,林晧然亦要遭受山西方面的壓力。

嚴嵩當年不顧晉商和徽商反對而整頓鹽政,爲了抗倭而向東南豪紳強徵提編銀,卻是得罪了太多太多的利益羣體。

不管在任何時代,一旦樹敵過多,那麼他離倒臺已經不遠了,而他隱隱看到這小子正朝着懸崖走去。

馬森等官員感受到了霍冀的戰意,不免擔心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已經感知自己成爲全場的焦點,亦是不再繼續沉默,而是望向霍冀淡淡地道:“原來你是山西人啊?本閣老爲山西打跑韃子,調各方兵馬救援石州城,亦是在黃蘆嶺關成功阻止韃子南下你的老家汾州!”說到這裏,又是揚了揚自己受傷的手接着嘲諷地道:“本閣老粉碎白蓮的陰郑瑓s是險些喪命!你若當真是山西人,本閣老回京已經數日,你都知道跑到槐樹衚衕,怎麼不見你這個山西人到我府上慰問一句呢?”

他並沒有跟霍冀糾纏於所謂的證據,卻是逮着霍冀標謗的山西人身份一陣痛批,偏偏還顯得句句在理。

在某種意義上,說林晧然是山西人的恩人還真不過份,畢竟確實是靠着他將韃子打得抱頭鼠竄,讓山西避免一場浩劫。

這……

馬森等官員不由得面面相覷,都知道林閣老擅於雄辯,現在看着林晧然輕鬆地將霍冀如此奚落,卻是再次見識林晧然的恐怖,甚至有人憐憫地望向臉紅如豬肝的霍冀。

霍冀感到自己的臉在燃燒般,只是事已至此,卻是硬着頭皮糾着問題不放地道:“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一個小小的知府收了賄賂,你替他責問本閣老有何證據,要不要再向朝廷幫他請一塊清廉匾啊?”林晧然面對霍冀的狡辯,卻是繼續進行嘲諷地道。

聲音不大,卻是充滿着嘲諷,甚至透着幾分荒唐的語氣。

清廉匾?

郭樸和李春芳默默地交換了一下眼色,發現林晧然確實比他們遠要高明。

卻是沒有跟霍冀進行爭辯或亮出證據,而是擺出一種高姿態,直接是以勢壓人。只是不得不說,這種反應更顯高明。

終究而言,一個閣老的話在很多時候便等同於證據,質疑林晧然便是等同於挑戰這位閣老的權威。

至於霍冀打着山西人的旗號跳出來替平陽知府辯解,這原本算是一個高明之舉。只是他面對的是林晧然這個奇人,卻是毫不招架之力,反倒是被林晧然藉機奚落了一番。

“如果事事都要證據再去操辦,天下的貪官污吏真要拍手稱快了!”

“呵呵……卻不知收了多少銀子,竟然幫平陽知府那個貪官如此辯解!”

“林閣老爲了你們山西打跑韃子,一心替山西整頓吏治,你此舉當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

楊富田等人亦是不給霍冀留情面,當即便是紛紛進行奚落地道。

霍冀遭到林晧然的當面挖苦,又遭到周圍官員的奚落,頓時是恨不得找一個地縫給鑽進去。

原以爲他這位兵部左侍郎可以跟林晧然打擂臺,只是直到了這個時候才猛然發現:他跟林晧然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霍冀雖然知道自己不是林晧然的對手,但還是咬着證據不放地道:“林閣老,你說平陽知府收受三萬兩白銀,總不能口說無憑吧?”

“皇上,臣今已經向皇上匯明山西大捷,今雖有傷在身,臣亦願望山西再行調查,以免霍侍郎以爲臣誣衊平陽知府收受賄賂之事!”林晧然面對着霍冀的不依不饒,卻是向隆慶進行請命道。

“當真可笑!爲了一個小小知府如何質疑當朝閣老!”

“若不是收受了那位知府的好處不成,如何替他說話?”

“皇上,不可如此寒功臣之心,臣願前去山西揪出蛆蟲!”

……

朱衡等官員亦是紛紛站了出來,汪柏亦是藉機進行請命,卻是誰都沒有將關注點放在證據上,而是直接將矛頭指向了兵部左侍郎霍冀。

隆慶看到大家都站在林晧然那一邊,而且他心裏亦不覺得林晧然會冤枉一個小小的知府,便是求助性地望向高拱道:“高師傅,你怎麼看呢?”

殿中的官員紛紛將目光落在高拱身上,卻不知高拱對林晧然剛剛的表露生嫌,亦是紛紛傾聽着他的答案。

高拱迎着腥说哪抗猓闶堑卣f道:“林閣老爲大明立下不世之功,爲了皇上的差事亦是盡心盡力,皇上難道當真聽信一個小人而質疑功臣嗎?”

“高閣老,你說誰是小人!”霍冀聽到高拱竟然直指自己是小人,當即氣不打一處地質問道。

高拱對霍冀不願意加入他的北黨而介懷,此刻便是冷冷地道:“你如此阻撓調查,卻是庇護於那個貪官知道,此舉是因爲你兒子已經涉案其中了吧?”

京城官員的消息亦是靈通,自然已經得知霍冀的二兒子被山西按察司扣押的事,這時亦是紛紛用懷疑的目光望向霍冀。

霍冀頓感大事不妙,卻不想高拱直接抖出這個事情,當即忙着進行辯解地道:“我兒是冤枉的!”

“若是冤枉就避嫌,而不是質疑當朝閣老,亦不該庇護一個貪官知府,更不該打着山西人的旗號丟人現眼!”高拱的眼皮一翻,顯得直接無視地回應道。

殿中的官員看着霍冀遭到兩位閣老輪翻奚落,卻是憐憫地望向這個臉蛋氣成豬肝色的兵部左侍郎霍冀,當真是不自量力了。

第2127章 結束和開始

這位兵部左侍郎無疑是將地方總督的脾氣帶回了朝堂,卻是沒能擺好自己的位置,竟然敢公然叫板當朝閣老。

徐階看到霍冀落得如此田地,心裏微微一動地站出來道:“高閣老,霍侍郎質疑林閣老確是不當!只是你說他包庇貪官知府,此話還言之尚早!”

這一鬆一緊,無疑透露着說話的高超藝術,卻是更有效地相助於霍冀。

林晧然看到徐階這個時候站了出來,顯是心生警惕地望向這位臉帶微笑的老狐狸,心裏卻是生起一絲不安。

高拱看着徐階那麼老好人般的虛僞笑臉,心裏卻是竄起莫名的火氣針鋒相對地道:“元輔大人,我卻不是這般認爲!若不是他得了人家的好處,又豈能如此幫那位知府辯解,卻是公然質疑當朝閣臣!”

在說到閣臣之時,卻是故意提高了語調,已經是透露着幾分傲慢。敢情如此維護林閣老,亦是在顧及着他作爲閣臣的無上地位。

隨着皇上跟文官集團利益產生衝突,內閣的地位可謂是水漲船高。卻不說楊廷和,哪怕是最近嚴嵩和徐階,早已經奠定了內閣的超然地位。

霍冀得到了徐階的聲援,已經是得到了難得的喘息時間,卻是突然間爆發起來道:“高閣老,你說我包庇平陽知府,那你就全然沒有私心了嗎?你上任一直都在重用你自己人,你弟子齊康貪墨卻是不管,而今你的同鄉王繼洛怯戰亦要進行庇護,你……你纔是禍亂朝政之人!”

在說到最後,他亦是不再顧忌雙方的地位,伸指指向高拱公然叫板起來。

這……

馬森等官員看着在徐階的周旋下,竟然突然間爆發起來,亦是不由得面面相覷。卻是不能輕視任何人,這位兵部左侍郎一旦發飆,亦會讓人感到頭痛。

林晧然看到霍冀突然爆發,心裏感到一種更加強烈的不安。

原以爲徐階此次是要對付自己,但現在看來,他真正的目標恐怕是高拱。亦或者,他其實準備着兩套方案,一套對付自己和一套對付高拱。

只是跟自己相比,高拱的性子明顯更加急躁,卻是不由得擔憂地望向高拱。

“霍大人,我看你分明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現在你包庇平陽知府一事被當薪掖瑓s變得如此惱羞成怒,竟意圖拉一心爲朝廷整頓吏治的高閣老下水,簡直是包藏禍心!”陳熙看到霍冀潑來冷水,當即跳出來維護自己老師道。

話音剛落,北黨便有德高望重的官員站出來聲援道:“以己度人,此舉不妥!高尚書一直整頓吏治,而今成果有目可見,高閣老不是你口中的護短之人!”

這個反駁不可謂不高明,既是坐實霍冀包庇平陽知府一事,又是極爲替高拱進行着辯解。

坐在龍椅上的隆慶卻是有種倍受冷落的感覺,剛剛他只是問訊高拱的看法,結果就看到他們脣槍舌戰了。

霍冀知道今日很難全身而退,索性是破罐破摔地繼續炮轟地道:“你們都是他們提拔之人,自然是替他說話!呵呵……他高肅清昔日爲了上位,竟然用青詞諂媚於皇上,從而智笕腴w。而今仗着皇上的恩寵,有幸兼任吏部尚書,卻有負聖恩,卻是爲權勢而培植新黨!”頓了頓,又是將矛頭指向高拱道:“高新政,你選官任人,敢說你沒有私心嗎?”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這個質問,卻是不由得紛紛望向高拱。

林晧然卻是蹙起了眉頭,顯得古怪地一眼霍冀,這話卻是過於苛刻。

人都難免有私心,何況是在官場呆了二十多年的高拱,這爲了將來能夠推行新政,自然是要培養自己的人。

卻是偏偏地,霍冀在這裏卻是故意裝糊塗,從高拱所提拔中的一大批官員中挑出骨頭,從而往高拱身上潑髒水。

高拱面對着霍冀的公然質問,顯得理直氣壯地回應道:“在吏治上,我問心無愧!”

雖然他確實有些私心,但亦是一直秉行着公平公正。他們只看到自己提拔了王繼洛、齊康和陳熙幾人,但不知自己毫不留情面地剔除了一些親故,卻是得罪了一大幫官員。

咳……

徐階將高拱的反應看在眼裏,不由得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霍冀似乎沒有注意到徐階的異樣舉動,卻是繼續緊咬不放地質問道:“高閣老,你現在或許真的問心無愧,但你卻這般做了!你舉薦王繼洛出任山西巡撫,只是他到任便捲入索要索賄和貪墨的案子!若不是林閣老恰好前去主持山西戰事,王繼洛肯定一直躲在代州,任由着石州城數萬百姓慘遭韃子屠戮!”

咦?

殿中的官員看到霍冀又將話題扯回到王繼洛身上,發現這個話題是無法避免了。

“霍侍郎,本閣老剛剛已經說了,皇上亦是已經同意!王繼洛是否要承擔軍事責任,卻是要將他押回京城審理!”林晧然卻是知道不易展開這個話題,亦是站出來表態地道。

徐階聽到這個話,眼睛不由得閃過一抹失望,卻是厭惡地瞥了一眼林晧然。

高拱是一個很傲氣的人,先是望了一眼小心謹慎的林晧然,然後公然維護王繼洛道:“王繼洛一直呆在代州不假,但他亦是在各個關隘進行佈防,這個逼使韃子無法東進,卻是第一時間拱衛了北直隸及京師!”

這話無疑是往王繼洛的臉上貼金,亦算是爲王繼洛洗脫罪責進行鋪墊,讓到王繼洛有機會是“功過相抵”。

郭樸原本還暗暗地爲林晧然豎大拇指,只是聽到高拱這番言論,不由得詫異地望向了旁邊的這位盟友。

“高閣老,誰不懂得找藉口推卸責任!只是您別忘了,王繼洛是山西巡撫,而不是兵部尚書,他要考慮是該如何守衛山西,而不是拱衛京師!”霍冀的眼睛閃過一抹亮光,當即逮住這難得的機會主動進擊地道。

咦?

在聽到這番話的時候,在場的官員紛紛反應過來。

如果王繼洛是兵部尚書,他確實可以從大局出發,坐鎮代州防止韃子東進。只是他他終究是一個山西巡撫,要盡的是山西巡撫的職責。

單從這一點來看,王繼洛呆在代州的藉口再好,那亦是難逃其咎。

林晧然的心裏暗歎一聲,眼睛顯得複雜地望向自大的高拱。

他剛剛之所以故意避開王繼洛罪責的問題,正是知道王繼洛此次是難逃其咎。王繼洛一直呆在代州,這不僅犯下瀆職罪,亦是怯戰的一種表現。

原本他希望這個事情能夠稀裏糊塗地過去,利用有限的時間將影響降到最低,卻不想高拱竟然主動給予對方機會。

高拱亦是意識到自己錯信王繼洛的辯詞,卻是沉着臉以攻代守地道:“王繼洛是否有錯,這押回京城自有法典!霍侍郎,你如此屢番叫囂,卻不知是受誰指使來污衊老夫?”

隆慶聽到自己老師處於下風,又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用略微關切的目光地望向自己老師。

馬森等官員深知這個朝堂的勢力分佈,不由得紛紛望向了前面的徐階。

徐階聽到高拱竟然想將火燒到自己身上,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卻亦是不吭聲,顯得事不關己的模樣。

霍冀似乎早有說詞,便是乘勝追擊地道:“高閣老,下官沒有受誰指使,更沒有污衊之言!王繼洛由你舉薦,而今既然犯下如此大錯,你亦當辭官歸隱!”

此話一出,四下皆寂。

官場一直有着連帶責任的遊戲規矩,主要體現在師生和舉薦間。如果所推薦的人犯下大錯,那麼舉薦人往往也要承擔一定的連帶責任。

當然,這些連帶責任卻是可大可小,落在閣老身上往往是無效。

只是當下的朝堂各方早已經是明槍暗箭,哪怕是再小的過錯,他們都恨不得藉機將對方置之於死地,何況還是這種大過錯。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霍冀如此發難,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然後紛紛望向氣成豬肝色的高拱。

在林晧然面前毫無招架之力的霍冀卻逼得高拱如此狼狽,只是不能說高拱太弱,亦不是霍冀多強,而是林晧然太厲害了。

原來如此!

郭樸看到霍冀如此發難後,顯得若有所思地扭頭望向旁邊的徐階,心裏亦是有了一個十分明確的答案。

他們揪着王繼洛不放,已然是想要通過王繼洛一案扳倒高拱。

只是高拱卻是沒有引起足夠的警惕,不僅沒有即刻棄車保帥,竟然還站出來公然維護着王繼洛,可謂是越陷越深。

高拱亦是意識到王繼洛問題上的失策,卻是當即做出一個驚人的決定道:“王繼洛是老夫所舉薦,若他此次真犯下不可饒恕之罪,老夫便辭官歸隱!”

辭官歸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