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次日天剛矇矇亮,整個京城亦是甦醒過來。
空氣還透着秋霜的涼意,但在城南的各坊之中,官員紛紛起牀更衣準備上朝,而府中的僕人亦是配合着忙碌起來。
由於朝會的時間通常都很長,故而很多官員都明智地選擇喫上早餐,然後乘坐轎子匆匆前往紫禁城報道。
林晧然按時伸了伸懶腰起牀,已然重新迴歸到正常的京官生活中。
有着丫環服侍着起牀,亦有廚子準備好精緻的粵式早餐,還有轎伕早已經在前院等候,更是有着賢惠的夫人相送。
在吳秋雨相送的目光中,他亦是鑽進轎子,而後端坐在轎中閉目養神,腦子卻是快速地盤算着一些事情。
原以爲徐階已經是一個落水雞,卻不想這個老狐狸藏着押箱的法寶。既然關於高拱的密札,亦有雷禮的把柄,卻難保還有其他人的罪證。
爲今之計,恐怕不能再繼續瞻前顧後,得聯合高拱和郭樸一起收拾掉徐階這個禍國殃民之人。
林晧然突然想到已經正式頒發的禁鐵令,不由得氣得牙齒癢癢。真不明白史書爲何如此推崇這貨,這是哪門子的“賢相”,分明是禍國殃民的奸臣。
只是他心裏清楚,如今再計較這個事情已經沒有用處,卻是隻能繼續向前看,得儘快解決掉徐階。
西長安街變得熱鬧起來,辛勤的商販已經支起食攤稚芏嗟胤蕉济俺隽税诐鳚鞯恼舭l。
這些攤主針對的主要顧客羣體其實不是官員,而是官員的隨從和轎伕,這些人通常都選擇在這裏解決肚子。
對於他們而言,若是能夠通過他們辛勤的雙手稚潜闶且患䴓O爲幸福的事情。
紫禁城如同一頭巨獸盤踞於西長安街邊上,午門前寬大的廣場已經聚滿了官員,卻是在這裏議論紛紛,談論着新近發生的有趣之事。
“下官見過林閣老!”
“下官恭請林閣老鈞安!”
“下官敬請林閣老勳安!”
……
在看到身穿一品官服出現的林晧然後,正在談論的官員亦是紛紛恭敬地見禮,同時暗暗地打量着這位攜不世之功而歸的林閣老。
林晧然面對着泄賳T的見禮,亦是點頭微笑回應。
他已經有段時間沒有前來上早朝,而今面對這些官員的見禮,卻是明顯感覺到周圍的官員對他增加了一分敬意。
林晧然知道這並不是一種錯覺,而是他此次前往山西主持的山西大捷,確實是贏得了更多官員的擁護。
雖然大明官場是利益於上,但亦有不少官員還是深愛這個國度,而他可謂是以一己之力捍衛了這個國家的尊嚴,自然能夠贏得他們的敬意,甚至會成爲自己的支持者。
穿過這些投來崇敬目光的人羣,他來到最前面,本以爲自己是最先到達,卻不想李春芳比他還要早上一步。
“若愚,你在山西立下不世之功,老夫如有榮焉啊!”李春芳看到林晧然的時候,顯得由衷地感慨道。
林晧然知道這個老上司實質算是清流,亦是微笑地回應道:“本官在禮部得益老大人教誨,此次亦是盡臣子本分!”
“若愚你無須太過於自謙!卻不論他人如何議論,今後國防之事,還得你多加用心纔是!”李春芳捋着鬍鬚,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林晧然卻是微微一愣,只是迎着李春芳坦盏哪抗猓瑓s是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找猓嗍遣辉偬幪幪岱赖鼗貞溃骸岸嘀x!”
他跟李春芳無疑是處於對方的陣營中,由於雙方有着直接的利益衝突,接下來恐怕還有一戰。只是在此時此刻,在兵部尚書的人選上,李春芳已然是表明會支持於他。
卻是這時,如沐春風的徐階和目空一切的高拱走來,午門的鐘鼓樓亦是傳來到一陣動靜,那扇城門隨之徐徐地打開。
在徐階的帶領下,泄賳T有序地進入午門,通過金水橋朝着金鑾殿而去。
很多官員在路上亦是偷偷地瞥向徐階、高拱和林晧然三人,隱隱猜測今天的早朝恐怕不會平靜,很可能又要上演一場龍虎鬥了。
第2124章 意外的交鋒
紫禁城,金鑾殿上。
隨着陳洪的一聲“皇上駕到”,以徐階爲首的百官當即跪迎道:“臣等恭迎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穿龍袍的隆慶帝顯得無精打采地走向龍椅,只是面對那張人人嚮往的龍椅,他的心裏卻產生着一種抗拒心理。
此時此刻,他還在惦記着那張舒服的牀以及牀上的美人,對每日爬起牀前來上早朝簡直視爲一種折磨。
體胖的人不一定嗜睡,但體胖的隆慶卻很嗜睡,坐到龍椅先是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這才忍着睏意抬起手地道:“袗矍淦缴恚 �
他看着殿中這黑壓壓的官員,睏意卻仍然沒有消失,心裏恨不得能夠天天像父皇那般睡到太陽曬屁股纔起來。
只是他既沒有父皇那種壓制羣臣的魄力,亦想着做一個青史留名的好皇帝。除了每次的休沐日,還有偶爾耍耍小性子外,亦是隻好按時出現在這裏,忍受着這殿中爭吵不休的百官。
“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以徐階爲首的官員當即便是進行謝禮,然後規規矩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經過這大半年的相處,君臣雙方已然是達成了一種默契。
他們在殿中隨意進行爭吵,皇上則在上面的龍椅坐着犯困,若是誰爭贏便交由隆慶拍板,而後各自離開。
隨着林晧然正式迴歸,文官第一排的隊伍已經迴歸到五人之多。只是在這五位大人物之中,毅然劃分爲兩大陣營,空氣正是瀰漫着一股火藥味。
“有事上本,無事退朝!”宛如是千篇一律般,站在隆慶旁邊的陳洪當即用特有的嗓音在殿中唱道。
身穿蟒袍的徐階跨步上前,率先進行拱手道:“皇上,臣有本奏!”
“徐愛卿,請奏!”隆慶暗暗打了一個哈欠,顯得無精打采地回應道。
泄賳T早已經習慣這個宛如擺設般的皇帝,卻是紛紛好奇地扭頭望向徐階,卻不知這位當朝首輔要將矛頭指向於誰。
林晧然心裏很是淡定,卻是靜觀其變地望着徐階,亦是好奇這頭老狐狸打算唱哪一齣。
徐階的嘴角輕輕上揚,便是一本正經地奏事道:“皇上,林閣老此次主持山西大捷居功至偉,立下不世之功,請皇上對其進行恩賞!”
啊?
馬森等人聽到這番話,亦是面面相覷起來。卻是沒想到徐階竟然主動會爲林晧然請功,當即便懷疑今天是太陽打西邊出,徐階這個舉動着實讓人看不懂了。
郭樸和高拱的眼睛亦是閃過一抹訝然,卻是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皇上,臣此次只是盡了臣子本分,當不得皇上恩賞!山西大捷全賴九邊將士用命換得,如若皇上要進行恩賞,還請儘快落實到有功將士頭上!”林晧然當即站出來,卻是再度進行推辭道。
雖然他不知道徐階打什麼主意,但徐階主動幫自己請功,定然不安什麼好心。他並沒有被眼前看不着的恩賞所迷惑,卻是選擇堅定地拒絕。
李春芳聽到林晧然竟然直接拒絕,顯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晧然,同樣在揣測着林晧然的心思。
朝堂的複雜性便是在此,哪怕人家是真心實意替你說好話,你亦是認真地揣摩清楚對方這樣做的企圖。
徐階不給其他人反應的時間,卻是望向林晧然溫和地說道:“林閣老,你一心爲國爲民,居功而不驕,立功而不求賞,亦吾輩之楷模也。”
這……
馬森等官員聽着徐階如此稱讚林晧然,卻是嚴重懷疑自己的耳朵,這劍拔弩張的二個人什麼時候成親兄弟了?
當然,很多人還是看出一些門道。徐階和林晧然早已經是勢同水火,徐階如此吹捧林晧然,恐怕還是居心叵測。
林晧然聽到這些恭維的話,自然不爲所動。只是他無法準確地猜測到徐階的意圖,最好的應對方式是靜觀其變,卻是不動聲色地繼續揣測着這頭老狐狸的意圖。
徐階在稱讚一番後,當即話鋒一轉地道:“只是有功則賞、有過則罰,這是太祖的治國之道也。”頓了頓,他鄭重地朝着隆慶進行拱手道:“皇上,林閣老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若是朝廷不進行恩賞,一則有失朝廷公允,二則會讓青史妄論。老臣懇求皇上重賞林閣老,一則彰顯國法賞罰分明,二則避免青史編排皇上當賞不賞!”
聲音並不大,但響徹整座金鑾殿,更是透着一份來自老臣的忠心。
馬森等官員在聽到這番話後,亦是紛紛抬頭望向龍椅上明顯來了些精神的隆慶帝。
“徐愛卿,依徐閣老之見,當如何恩賞?”隆慶原本對林晧然的恩賞並不重視,只是聽到波及到青史的記載後,亦是顯得緊張地詢問道。
對於敢於上演左順門血案的嘉靖帝而言,自然不再將青史放在心上,甚至還破天荒地下旨斬了當朝首輔。
只是隆慶從小受到儒家教導,更是有志於成爲一個世人稱頌的好皇帝,卻是極爲重視青史對他的評價。
正是如此,他亦是重視起此次對林晧然的恩賞,打算給予林晧然進行厚賞,從而避免青史將他寫成一個吝嗇的皇帝。
郭樸和高拱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只是事情好壞還難以判斷,便是扭頭齊刷刷地望向旁邊的林晧然。
林晧然的眼睛微微地眯起,卻是充滿防備地扭頭望向徐階。
若是這老貨敢於提議隆慶給自己授文勳,他必定站出來噴死這個老貨,讓自己的人直接攻擊徐階的不作爲和嫉賢妒能。
對於武將和地方的封疆大吏而言,若是能夠得到勳位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喜訊。只是對他這種當朝大佬而言,文勳簡直就是自斷前程,卻是等於被人踢出朝廷的核心圈層。
爲了防止文官做大,太祖朱元璋早已經立下規矩:文官只能封伯爵,不涉九卿事。
換而言之,他頂多只能被封一個文勳伯爵,而且不能在朝堂繼續擔任文華閣大學士和兵部尚書,只能像王守仁那般在地方擔任封疆大吏。
他早前之所以一再謙虛地推辭恩賞,一來是不稀罕賞金和賜服等,二來正是防止徐階藉着這山西大捷給他授了文勳。
每個朝代都有着一套遊戲規則,他卻是不可能一邊接受文勳所帶來的福利,一邊卻是繼續呆在朝廷的核心圈層之中。
正是如此,如果徐階敢提議送他文勳,那麼他便要給徐階送棺材,跟這位所謂的賢相在這朝堂上直接撕破臉。
一時間,諾大的金鑾殿瀰漫着一份緊張的氣氛,一場大戰似乎隨時上演。
徐階特意望了一眼林晧然,這對一本正經地拱手道:“皇上,恩賞之事可交由禮部集議!老臣之所以提及此事,便是要提醒皇上,有功當賞、有過當罰這纔是治國之道也!”
這……
馬森等官員看着徐階突然退了一步,卻是紛紛望向前面的禮部尚書陳以勤,卻不知陳以勤是不是已經倒向徐階。
陳以勤面對着泄賳T的目光,嘴角卻是泛起一抹苦澀之色。雖然他知道大家都猜測着什麼,但他實質還是儘量保持中立,卻是不可能冒着得罪林晧然的風險向皇上提議授文勳。
咦?
林晧然昨天還跟陳以勤把酒言歡,而今看到徐階沒有攻擊自己,不由得扭頭望向了徐階。只是他比其他人更是敏銳,隱隱覺察徐階似乎是假借自己的事情做鋪墊。
朝堂的鬥爭卻不總是一上來就生死相向,很多時候都會做一些看似無着緊要的鋪墊,卻是不知徐階這是在唱哪一齣。
隆慶曆來不喜歡動腦子,先是望了一眼不抗議的林晧然,然後從善如流地道:“準徐愛卿所奏!陳師傅,此事便交給你們禮部了!”
“臣遵旨!”陳以勤當即便是恭敬地回應道。雖然他亦爲裕王講學九年,但卻遠遠無法跟高拱相比,他跟隆慶只能算是普通的講師和學生關係。
關於林晧然恩賞的事情已然敲定,只是不知是鬥爭的開始,還是這場鬥爭已經到此爲止。
高拱一直隔岸觀火,而今看着徐階的事情已經完畢,顯得急不可耐地站出來朗聲道:“皇上,臣有本奏!”
殿中的官員聽到洪亮的聲音,卻早已經習以爲常了。
若是哪一天高拱不站出來奏事,那麼纔是太陽打西邊出的事情。卻是不知道這高鬍子哪來的精力,根本沒有一日能夠消停的,每日都是那般的生龍活虎。
“高師傅,請奏!”隆慶面對這位最器重的老師,雖然亦是覺得高拱確實事多,但還是保持恭敬地抬手道。
徐階似乎早知道高拱會跳出來一般,已經是眼觀鼻、鼻觀心的老僧入定模樣,只是嘴角微微上場,顯得一切都成竹在胸般。
林晧然注意到徐階的表情,臉上當即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高拱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顯得石破天驚地道:“皇上,經臣多次覈查,北直隸提學徐爌、山西巡撫鄒應龍和松江知府藏繼芳等十二人或庸或貪,請將他們革職!”
自從高拱兼任吏部尚書以來,跟着以往“和光同塵”的吏部尚書完全不同,而後的大明官場可謂是動盪不安。
不說今年京察被罷免的那一批官員,在吏部推出了考成法後,每個月都有官員被免,搞到當下的官場是人人自危。
陳洪先是扭頭望了一眼隆慶,而後則是親自走下來,從高拱手中接過了那份彈劾十二名重要官員的奏疏。
這……
在聽到高拱此次所彈劾的官員後,殿中官員的目光不由得紛紛望向最前面的徐階。
這些時日,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高拱對徐黨的清洗一直沒有停止過,清洗的工作早已經從科道瀰漫開來,每次都有徐階的門生被免職。
北直隸提學徐爌、山西巡撫鄒應龍和松江知府藏繼芳都是徐黨的成員,雖然他們並非核心圈層,但已然是徐黨的後繼力量。
一旦這些重要成員現在被高拱清除了,那麼不說將來徐黨會如何,現在的徐黨便已經是要元氣大傷了。
一念至此,大家都等待着徐階的反應,卻是不知道徐階是像以前那般默默接受,還是要進行抗爭了。
“皇上,臣要彈劾高拱結黨營私,排除異已!”吳時來從後面的隊伍站了出來,矛頭直接指向高拱道。
這……
殿中的官員看到徐階的門生吳時來竟然將矛頭直接指向高拱,而且是有備而來的模樣,卻是知道一場戰鬥即將拉響。
他們原以爲是剛剛歸來的林晧然必定是戰事的參與者之一,卻沒想到徐階和高拱這對老對手0上了,雙方將會圍繞人事問題展開一場激烈的交鋒。
“高閣老奏事,你站出來瞎胡鬧做甚!”齊康看到吳時來站出來彈劾自己老師,當即便是站出來進行指責地道。
事情確實如此,凡是都得講一個規矩。現在高拱正在向皇上進行奏事,吏科給事中吳時來突然站出來彈劾高拱,卻是有“攪亂”之嫌。
吳時來面對齊康的指責,卻是進行解釋道:“皇上,此事原本就是一件事!高閣老擔任天官以來,一直行排除異已之事,對不順從於他的官員則大加貶謫,對順從於他的官員卻是大加重用。而今,他又要對北直隸提學徐爌、山西巡撫鄒應龍和松江知府藏繼芳等官員進行打擊,臣懇求皇上懲治高閣老,莫要讓他在朝中排除異己,卻是不斷包庇自己人!”
說到最後,卻是故意將“排除異己”得“包庇自己人”咬得很重,毅然是要向高拱進行扣帽子了。
“吳時來,你休要在這裏胡說八道,老夫包庇誰了?”高拱聽到吳時來如此炮轟自己,亦是氣不打一處地質問道。
吳時來抬起頭迎向高拱憤怒的目光,卻是淡淡地說出一個名字道:“山西巡撫王繼洛!”
此話一出,令到在場的官員當即一陣愕然。
徐階似乎早已經等待這一刻般,一直閉着的眼睛終於睜了回來,臉上掛起和藹的笑容,嘴角微微地上揚。
第2125章 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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