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923章

作者:余人

王廷剛剛只能算是暗指高拱徇私,但現在簡直是公然指責高拱貪墨,這已然是要高拱丟掉頭上的烏紗帽了。

林晧然顯得若有所思地望向旁邊如同老僧入定的徐階,原以爲徐階第一個要對付的人是自己,只是看着王廷如此的舉動後,自己似乎是猜錯了徐階的心思。

“王大人,你如此含血噴人,卻不知是誰給你的膽子呢?”高拱的怒火湧上心頭,卻是故意瞥了一眼徐階進行詢問道。

殿中的官員都是聰明人,看到高拱的舉動後,亦是紛紛望向老僧入定般的徐階。一個小小的左都御史自然沒有能力跟如日中天的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高拱相爭,故而這個事情的幕後推動者無疑是當朝首輔徐階。

王廷自然不可能招認,顯得理所當然地回應道:“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我乃都察院左都御史有權糾察百官,而今山西巡撫王繼洛涉嫌不法事,我自然是要進行揭發!如果非要說誰給我的膽,那便是當今聖明的皇上,我相信皇上自是不會聽信某些人的一面之詞!”

隆慶對這種爭執早已經是司空見慣,只是看到王廷當着滿朝武百官的面如此恭維自己,心裏不由得如同喫了蜜般,當即對左都御史王廷的好感大增。

“你放屁!”高拱看到王廷如此狡辯,卻是簡直粗暴地罵了一句道。

剛剛還在沾沾自喜的隆慶臉上的笑容突然一僵,不由得扭頭望向粗暴無禮的高拱。只是不知高拱是罵王廷,還是罵自己根本不是聖明君主,亦或者兩者皆有。

高拱的注意力放在王廷身上,卻是憤怒地指責道:“王繼洛是什麼爲人,我知之甚深!我看你分明是收受了晉商的莫大好處,這才替晉商出頭,想要除掉一心整治晉商的王繼洛!”

咦?

殿中的官員雖然覺得高拱粗暴,但分析得條理分明,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王廷。跟着王繼洛索要賄賂相比,王廷受到晉商驅使而要徵治王繼洛的可能性更大。

“臣對皇上的忠心日明可鑑,臣絕無收受晉商的好處,請皇上明察!”王廷當即撲通在地,顯得忠心耿耿地抬頭自辯道。

隆慶看着王廷如此忠心耿耿的舉動,心裏已然認定王廷是忠臣無疑,便是急忙抬手道:“王愛卿,你快快請起,朕”

正想要說“朕信你”,只是很快意識到不妥,不由得又是生生地嚥了回去。他抬頭望向臉色不善的高拱,卻是突然意識到:高拱不是那個在裕王府總是千方百計庇護於他的高老師,而是一個讓他這位皇帝當得不自在的權臣。

“皇上,臣認爲因一介商賈便將王繼洛召回京城並不妥,可派遣欽差前去調查此事!”郭樸若作沉思,便是站出來拱手道。

朝中的官員看到郭樸站了出來,先是意外於郭樸並沒有完全站在高拱那一邊,但很快品過味來,發現郭樸這個舉動是最爲明智。

且不論王繼洛是不是冤枉,既然由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廷推到早朝上,那麼自然不能完全置之不理,派遣欽差前往山西調查無疑是解決爭執的最佳手段。

隆慶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便是從善如流地道:“准奏!”

咦?

殿中的官員都是老油條,看到隆慶今天不像以爲那般先求證高拱的意見便做出了決斷,當即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林晧然和郭樸的精明自然是注意到了這一點,兩人的臉上幾乎同時湧起了一抹憂色。

高拱卻是沒將這個變化放在心上,卻是誤以爲自己的弟子知道他不會反對這個方案,反倒是鄙夷地望了一眼從地上起來的王廷,然後又淡淡地望了一眼旁邊宛如事不關己的幕後主使徐階。

王廷對這個結果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若有所感地扭頭跟高拱的目光相觸,卻是知道雙方在此事上已經是結下了仇怨。

“皇上,臣願意前往山西調查此案!”太常寺少卿林潤是一個心思活絡之人,當即便是主動請纓地道。

第2071章 圈套

咦?

殿中的官員聽到林潤主動請纓後,似乎是想到什麼一般,剛剛放下的心又是重新懸了起來。敢情這個事情早已經落到徐黨的策劃之中,徐黨的攻勢已然還沒有結束。

若是徐黨接下欽差的差事,必定能夠掌握到主動權。一旦他們有了偏袒,那麼王繼洛恐怕凶多吉少,所謂的證據亦是手到擒來。

一念至此,很多官員紛紛望向一直不動聲色的徐階,論到耍陰衷幱嬤�是要當屬這位首輔稱尊,比林晧然恐怕還要更厲害。

林晧然的心隨意轉,顯得若有所思地望向徐階,亦是想要看穿徐階的全盤謩澓推髨D。雖然一切跡象都很明顯,但他總覺得徐階第一個對付的不該是高拱纔是。

“皇上,林少卿的資歷和官職不足勝任欽差之責,臣亦願意前往!”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汪柏的心裏微微一動,亦是站出來主動請纓地道。

由於山西巡撫是正三品官員,而今朝廷要派遣御差前去調查,那麼品階自然不能太低。

雖然林潤已經是官位四品,但含金量並不高,特別他僅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出任欽差其實有些勉強。而今汪柏站出來跟他相爭,自然是具備了絕對的優勢。

郭樸看着汪柏適時站了出來,看到這場無形的危機化解,不由得暗暗地吐了一口濁氣。

“皇上,汪大人跟王繼洛是同年,故而應當避諱,臣願意前往!”吏部左侍郎張居正目視前方,卻是站出來請動請纓地道。

這……

殿中的官員看到張居正站了出來,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

由於六部尚書和左都御史都要留守在京城,故而張居正這位吏部左侍郎兼帝師站出來,這個欽差身份已然是板上釘釘了。

一念至此,很多官員紛紛望向已經睜開眼睛的徐階,敢情一切都落在徐階的算計之中,此次謩澘芍^是步步爲營了。

郭樸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卻是意識到他們這個事情已經落入了徐黨的圈套之中,徐黨對欽差的身份早已經是勢在必得。

高拱亦是意識到事情由徐黨操辦,不說忠心於自己的王繼洛是凶多吉少,恐怕自己都得被潑上髒水,心裏不由得感到了一陣焦急。

“皇上,而今朝廷有志於吏治,特別篩選科道言官在即,張侍郎不宜離開京城。近期韃子在西邊蠢蠢欲動,臣欲往巡視邊防,此事請交由臣來操辦!”林晧然猶豫了一下,便是選擇站出來主動請纓地道。

咦?

泄賳T看到林晧然竟是親自出馬,不由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

跟着這麼多官員相比,林晧然的身份和地位擺在這裏,已然是沒有誰能夠跟他相爭。哪怕是吏部左侍郎張居正,同樣不能跟林晧然相爭。

張居正原本已經是勝券在握,但沒有想到林晧然竟是親自站出來,先是臉上微微一愣,而後卻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跟着這一位早已經名動天下的能臣林閣老相比,他張居正無論是地位還是個人能力,跟林晧然都不在一個層次上。

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顯得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林晧然。

“不錯!皇上,現在吏部要從地方官員中篩選科道言官,張侍郎不宜離開京城,此事可交由林閣老操辦!”高拱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站出來附和地道。

在說話的時候,高拱顯得持強凌弱般,卻是扭頭深深地望了一眼張居正,逼得張居正亦是默默地低下了頭。

隆慶看到高拱站出來力挺,而張居正不敢進行相爭,便是淡淡地點頭道:“好,那便交由林閣老了!”

高拱看到是由林晧然親自前往山西進行調查,頓時是安心了不少,便是給林晧然遞去一個得意的眼色。

林晧然卻是面露苦笑,雖然他跟高拱是盟友,而且王繼洛向晉商索要賄賂的可能性很小,但卻不可能會包庇王繼洛。

讓他感到警惕的是,雖然他從張居正的手裏搶下了欽差的差事,但徐階的臉上似乎並沒有多少沮喪之色。

隱隱間,他覺得自己沒準已經落入了徐階的算計之中,這要對高拱動手是假,真正的意圖是將自己支出京城。

只是事已至此,他亦不能夠進行反悔,只能前往山西處理這個事情,同時對部署九邊以應對隨時南下的俺答。

雖然關於王繼洛的事情已經結束,但隨着王廷站出來,兩派間的爭鬥已然是拉開了序幕。

在接下來的侍郎奏事,倒是中規中矩,卻是沒有誰生起爭端。只是輪到大理少卿的時候,事情已然又生起了波折。

“皇上,南京通政司參議有貪墨之舉,請皇上嚴懲齊康!”大理寺少卿李邦珍站了出來,顯得一本正經地上奏道。

徐階在浙江和江西都擔任過提學御史,既主持了嘉靖三十二年的會試,又在翰林院給庶吉士擔任多年的講師,早已經跟諸多優質的官員結下了師生之實。

在心學上,他亦是以心學門人自居,更是網羅一行膶W門生,這位嘉靖二十九年的進士李邦珍正是徐階的心學門生。

這……

殿中的官員聽到這個彈劾,卻是不由得紛紛扭頭望向高拱。

高拱在出任吏部尚書後,雖然一直是秉公辦理,但亦是難免會有些私心。卻是給曾經力挺於他的門生御史齊康,便是安排到南京接任林潤的位置進行過渡,但不想這麼快就已經淪陷了。

特別高拱一直高罵“吏冶救國”的口號,更是推出史上最嚴苛的考覈法,結果他所重用的官員都是貪官,這無疑是自打嘴臉了。

若是進行惡意推測,高拱之所以重用這些貪官,正是因爲高拱本身就是一個大貪官,卻是借這些部下進行斂財。

很多官員在看清這一切後,心裏不由得深深地發出一聲感嘆:當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

郭樸自是知曉高拱的爲人,卻是不可能指使齊康貪墨,只是想到事態的不良後果,臉上閃過一抹憂色地望向了徐階。

林晧然將這一切看在眼裏,自然是看穿徐階的招數。只是不得不承認,這種拆臺的招數很是高明,這無疑是不斷地削弱高拱。

只是他清楚地知道高拱的爲人,雖然高拱有一些私心不假,但已然是近幾年最好的吏部尚書。只要不是犯下大罪,這種事情根本無法牽連到高拱。

不過他心裏亦是有些隱憂,徐階在這個時候選擇動手,斷然不可能是給高拱“撓癢”,必定是有着大招才更爲合理。

隆慶亦是嗅到了爭吵的前奏,不由得暗暗感到一陣頭痛,卻是按照慣例進行詢問道:“此事可有真憑實據?”

第2072章 禁鐵令

殿中的官員紛紛扭頭望向大理寺少卿李邦珍,卻不知他是如同王廷那般僅是得到一點線索,還是手裏已經掌握了真憑實據。

李邦珍抬頭望向隆慶,顯得一本正經地回應道:“皇上,經南京大理寺查實,齊康貪墨南京通政使司公款已經是鐵證如山,請下旨將其查辦!”

“齊康不是高閣老的門徒嗎?”

“我當初覺得齊康就是一個貪官,果然被我一眼看穿了!”

“這齊康不是什麼好貨色,那個王繼洛怕亦不是什麼好鳥了!”

……

殿中的官員在得知事情已經鐵證如山後,當即是竊竊私語起來。只是他們的聲音並不算多小,起碼足以讓高拱聽到,已然還是將矛頭還是指向了高拱。

自從高拱得勢以來,對誰可謂都是不講情面,鐵面無私地查清着存在各種問題的官員,令到整個朝堂可謂是人心惶惶。

雖然很多官員都僥倖留了下來,但有着如此強勢的吏部尚書,他們心裏恐怕亦有牴觸的心理。只是高拱深得隆慶的恩寵,令到他們亦是隻能默默地忍受這一切。

只是高拱現在遭到徐黨的攻擊,隆慶對高拱似乎有了間隙,加之高拱的門徒齊康竟然貪墨公款,他們在這一刻亦是爆發出來。

正是如此,大家故意沒有將聲音壓得太低,卻是表露着他們對高拱一直以來的“不滿”,只希望高拱真的倒臺。

這……

郭樸看到事態發展到這一步,臉上不由得浮現憂慮之色。

徐黨此次可謂是有備而來,卻是通過這種不斷的拆臺的方式,就如同細刀割肉般,重創了高拱的威信。

鐵面無私地推行吏治固然能夠改善這個官場的面貌,但必定會遭到朝堂諸多官員的阻撓和反抗,這亦是爲何徐階擔任首輔五年卻一年不曾推行吏治的原因。

一旦高拱真處於不利的地位,那麼這些官員必定落井下石,這個朝堂根本不願意容忍一個鐵面無私的吏部尚書。

隆慶倒沒有將官員的議論聲放在心上,卻是習慣性地扭頭望向高拱。

高拱知道自己弟子是在詢問他的意思,想着自己器重的門生齊康竟然貪墨公款,便是面沉似水地道:“該怎麼處理便怎麼處理!”

他有意培養自己的門生齊康不假,但齊康既然選擇走上貪官的道路,那麼他自然不可能包庇,甚至還不介意親自懲治齊康。

到了這個時候,他亦是敏銳地意識到王繼洛很可能是一個幌子,證據確鑿的齊康纔是徐階真正的殺招。

哪怕林晧然剛剛搶下欽差的差事,若是林晧然找不出具有說服力的證據替王繼洛洗清罪責,恐怕還是難堵悠悠锌凇�

一念至此,高拱不由得扭頭望向了旁邊的徐階。這還真是一個沉得住氣的老狐狸,這一出手便是落下如此縝密的計郑瑢⑺土謺壢欢家呀浰阌嬙趦攘恕�

林晧然看到事態發展至此,亦是意識到這都是徐階的佈局,只是想到自己被徐階支出京城,卻是不免擔心地望向歷來狂妄自大卻剛直的高拱。

論到做事能力,十個徐階都抵不上一個高拱。只是說到陰衷幱嫞瑓s偏偏要反過來,十個高拱亦不敵一個徐階。

事到如今,他只希望高拱在自己離開期間,能夠平安地度過徐階的攻勢,守住他們前段時間架空徐階所取得的政治成果。

隆慶並沒有那麼多複雜的心思,看到高拱沒有異議,便是咳嗽了一聲道:“既然南京通政司參議齊康貪墨已經查實,那便交由大理寺論查!”

“臣遵旨!”大理寺少卿李邦珍當即拱手道。由於大理寺卿空缺,他這一位大理寺少卿代理一切,算是大理寺的真正負責人。

外面的天色大亮,早朝在這個時候亦是來到了尾聲。殿外只有海瑞筆直地站着,其他官員早已經是哈欠連天,只希望這個早朝能夠即刻宣告結束。

樹欲靜,風不止。

“皇上,臣有本奏!”

待到正四品官員奏事完畢,刑部郎中董傳策卻是站出來朗聲道。

董傳策是南直隸華亭人,憑藉着跟徐階這個緊密的同鄉關係,在入仕之前便已經緊緊地抱住了徐階的大腿。

雖然在嘉靖二十九年的殿試中,他僅僅得到一個同進士出身,但憑藉着過硬的關係,卻是成功地留在京城出任刑部主事。

嘉靖三十七年,他跟着吳時來和張翀一起彈劾嚴嵩,結果被治罪,三人一同被貶謫地方衛所擔任衛卒,他跟吳時來到了廣西,而張翀到了貴州。

現如今,他跟吳時來和張翀被召回京城。他先是官復刑部主事的職位,而今直接升任刑部郎中,自然還是替徐階繼續衝鋒陷陣。

隆慶本以爲能夠離開這裏,結果看着一個小小的郎中跳出來生事,便是忍着煩躁地詢問道:“李郎中,所奏何事?”

“國朝一直允許民間冶鐵,而今天下鐵器早已經富足,多則恐生禍端!今各地動盪不安,盜贊摬仂渡搅郑埢噬辖_新鐵礦,以保大明長治久安!”董傳策顯得忠心耿耿地上疏道。

殿中的官員看着董傳策並不是彈劾高拱的黨羽,而是將事情扯到這種國策上,當即若有所思地望向了徐階。

自從高拱出任吏部尚書以來,首輔徐階顯得越發的沉默寡言,近期很多重大的事務幾乎都是由高拱推動。

卻是偏偏地,這位首輔今日不僅指使黨羽將矛頭指向高拱及高拱的朋黨,而且還突然拋出一個禁鐵令的提案。

高拱和郭樸暗暗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卻不知徐階葫蘆裏賣什麼藥。

郭樸是一個穩重的性格,發現董傳策的禁鐵令並沒有什麼不妥之處,便是朝着高拱輕輕地搖了搖頭。他讓高拱先是稍安勿躁,甚至他們這邊完全可以讓這個無關緊要的提案順利通過。

隆慶聽到這個奏請,習慣性地問策於內閣,看着高拱沒有站出來反對,便是望向徐階道:“徐閣老,你怎麼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