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外面的雨水已經由大轉雨,聲音不再那般的嘈雜,令到這個閣樓更顯安靜。
“惟修兄,雖然我近些年一直在南京任職,但將林若愚的種種舉動看在眼裏,元輔大人的評價可謂是實情!”太常寺少卿林潤一直顯得沉默,這時亦是認真地說道。
“弟子眼拙,請師相莫怪!”吳時來將腥说姆磻丛谘垩Y,便是鄭重地道歉道。
“經你這麼一說,這林若愚近期還真的太過於低調!”徐階顯得若有所悟地點了點頭,然後望向腥说溃骸叭绻舜握嬉獱帲屈N就不能繞過林若愚,甚至要從林若愚身上着手!”
王廷和霍冀不由得面面相覷,一直以來他們最記恨的是高拱,故而想得最多亦是如何扳倒高拱,反倒對越來越低調的林晧然不怎麼在意了。
“一切聽憑師相安排!”張居正心裏微微一動,當即朝着恩師徐階拱手道。
林潤等人亦是反應過來,徐階分析得如此透徹,定然早已經有了應對之策,不然不會跟他們如此精細地剖析。
“元輔大人,此三人相互勾結欲禍亂朝堂,還請您務必想辦法撥亂反正,還朝堂以清明!”霍冀亦是鄭重的表態道。
撥亂反正,這自然是一個口號。
他們要的是除掉以高拱、林晧然和郭樸爲首的聯盟,從而讓他們徐黨重新執掌朝政,進而讓他們駕馭大明朝的巨輪,自然需要一個正當的口號。
吳時來卻是突然有些恍惚,似乎回到當年嚴嵩把持朝堂的時期,只是如今的對象換成高拱、郭樸和林晧然三人。
不過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熱血青年,更不會爲了所謂的正義能將自己撞得頭破血流,卻是已經窺見這正義底下的那份私慾。
所謂的撥亂反正,卻不過是搬掉擋住自己仕途的石頭,爲了秩「髾鄤莸氖侄瘟T了。
徐階伸手端起茶盞,很滿意於張居正等人的反應。
今天之所以將這幫人叫過來,正是他心裏已經有了決策,亦是覺得時機已經來臨,而他將會帶着這些人進行一場大反擊,將高拱、林晧然和郭樸踢出朝堂,甚至如對待嚴世蕃般送上斷頭臺。
正是如此,他亦是不再藏着掖着,當即認真地開始佈局。
閣樓的一個窗子被推開,卻見外面的天空已經是雨後天晴,遠處還出現了一道彩虹。
只是美好總是短暫的,卻是不等徐階開心太久,西院突然傳來家丁和僕人的悲慟之聲。
第2069章 攻勢
徐府剛剛還是一片喜慶洋洋的氣氛,但府中很快掛起了白幡,大紅燈槐话撞颊至似饋恚屵@座府邸蒙上了一層陰霾。
徐琨和徐瑛將客人送走,然後來到房間之中,坐在書桌前的徐階臉色陰沉地嘀咕道:“真是該死,連死都不會選個好些時候!”
徐琨和徐瑛雖然聽到這個不合時宜的話,但臉上卻不以爲異,神色間並沒有絲毫的悲傷之感。
跟着很多富貴人家一般,各房一直是明爭暗鬥,而他們兄弟二人對那位同父異母的大哥歷來不和,更別說是那個出身普通的大嫂了。
二人將客人離開的消息進行彙報,然後望向這個位高權重的父親。
徐階將一本書拿起又放下,抬眼淡淡地吩咐道:“你們二個都過去瞧一瞧!畢竟她是你們的嫂子,過去看有什麼能幫忙的!”
“孩兒遵命!”徐琨和徐瑛相視一眼,便是恭敬地施禮道。
在這個時代,生老病死早已經是司空見慣之事,只是今日輪到徐家罷了。
徐璠的元配夫人季天孫是徐家的第一任兒媳,雖然她的家世沒有過於顯赫,但亦算是一個知書達理的女子。
徐璠生有十一個兒子,其中過半由季天孫所出。特別長子徐元春從小聰慧,現在是國子監表現出械谋O生,很多先生甚至都認爲徐元春有狀元之才。
只是如今,季天孫僅是三十多歲的年紀,卻是突然間暴斃而亡,給這座當朝首輔的府邸平添了一樁喪事。
徐琨和徐陳離開不久,管家進來送茶,看到徐階臉色凝重地坐在書桌前,卻是忠心耿耿地勸導道:“老爺,請節哀!”
徐階壓根沒有絲毫的哀傷,眼睛顯得複雜地抬頭瞥了一眼的管家,卻是無法將注意力放在書本上,反而心裏湧起一份不祥預感,不由得嘀咕道:“這好端端的,怎麼她就突然暴斃了呢?”
跟着很多人不同,由於他從小數次經歷險境的緣故,他很信奉命數一說。世間凡事都會存在因果,現在家裏出現一件古怪的事情,往往暗示着接下來可能還有更加不好的事情發生。
這
管家沒想到徐階是這種心態,當即便是知道自己剛剛是完全誤會了,卻是裝着沒聽到般,顯得規規矩矩地站在旁邊。
徐階伸手端起茶盞,腦子考慮着自己此次佈局是不是有什麼紕漏,心裏卻是突然微微一動,當即放下茶盞對管家吩咐道:“你去把徐瑛叫過來!”
管家知道徐階最疼愛的是小兒子徐瑛,當即便是領命而去。
徐瑛是三兄弟最精明的一個,亦是讀書最不用功的一個,若不是因爲官蔭的緣故,他連一個生員的功名都撈不到。
只是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徐瑛雖然讀書不行,但頭腦卻是最爲靈活,故而亦是得到了自己父親徐階的極大信任。
徐瑛一副貴公子的裝束,剛剛他壓根沒有聽從父親的吩咐前往大房那裏,此時顯得心虛地拱手道:“爹,不知您找孩子所爲何事呢?”
“瑛兒,你先坐吧!”徐階並沒有急於說事,而是淡淡地說道。
徐瑛小心地在旁邊坐下,心裏仍然顯得忐忑不安,只是想着母親對自己的疼愛和庇護,卻是不由得放心不少。
“瑛兒,你可知道吳山是怎麼死的嗎?”徐階伸手端起茶盞,卻是故弄玄虛地詢問道。
徐瑛不知道老爹葫蘆裏賣什麼藥,但還是一本正經地回應道:“孩子當時在南京讀書,雖然聽聞吳山是暴斃,但坊間卻是傳聞”
說到這裏,他突然停了下來,小心地望了一眼老爹,在得到老爹鼓勵的眼神後,便是硬着頭皮地接着道:“傳聞吳山並非暴斃,而是替皇上試丹之時,喫了毒丹致死!”
跟着任何時代一般,坊間對於一些不符合常理之事,總會傳出不同的版本,而陰终撏际菢O有市場。
只是有鑑於當時嘉靖的皇威,大家亦是私底下進行議論和猜測,但誰都不敢站出來質疑吳山的死亡真相。
“自從吳山死後,林若愚表面看起來一直很平靜,但我卻知道他心裏其實一直燃着一團火!”徐階端着茶盞喝了一小口,顯得高深莫測地判斷道。
徐階意識到老爹是因其他事情找上自己,便是放鬆下來笑道:“呵呵如此甚好,這憋久了,沒準林若愚真要英年早逝了呢!”
由於敵對陣營的關係,特別他到京城不敢像松江那般爲非作歹,而今老爹更是受到林晧然和高拱的壓制,心裏卻是十分記恨林晧然。
正是如此,他是打心底希望林晧然死掉。關於林晧然“壽不過周公謹”的傳聞,他自然是樂見其成,恨不得林晧然現在便一命嗚呼。
“林若愚不至於因這個事情而氣血攻心,只是他必定不會釋懷,特別吳山確是因毒丹而死!”徐階抬眼望向徐瑛,顯得雲淡風輕地揭示真相道。
徐瑛的眼睛不由得一瞪,卻沒想到傳聞是真的,當即領悟到朝堂鬥爭的險惡,顯得若有所悟地詢問道:“爹,不知您有什麼吩咐?”
既然將這個隱祕之事透露於他,想必他老爹不可能僅僅找他過來閒聊,而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讓他去操辦。
“用兵之道,攻城爲下,攻心爲上!”徐階知道這個小兒子最像自己,唯一可惜便是徐陳讀書不夠用功,卻是智珠在握般地道:“現在的朝局是越亂越好,你在京城放出消息:吳山並非是暴斃而亡,而是因替先皇試丹而中毒而死!”
嘉靖是一個極愛面子的人,所以當年他亦是抓住了這一點。從而讓到威脅到自己的吳山死因從中毒變成了暴斃,卻是令到林晧然當時還捱了廷杖。
現在時過境遷,若是將這個事情再放出去,必定能夠刺激到林晧然那根脆弱的神經,進而讓他無法再冷靜地應付自己的攻勢。
最爲重要的是,一旦挑起這一段塵封之事,沒準還能夠離間林晧然跟隆慶的關係,進而讓到事態更有利於自己。
徐瑛隱隱覺得這招很是精妙絕倫,便是當即拱手地道:“孩子這便去操辦!”
自從來到京城之後,雖然他頂了一個尚寶卿的官職,但這不過是一個閒差而已,他們三兄弟更多時候還是在京中替父親辦差。
七月流火,京城的清晨雖然亮得很早,但平添了幾分涼意。
勤勞是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當官員還在爲着起牀早朝而叫苦不迭的時候,很多百姓便已經紛紛起牀忙碌起來,一些小商販更是早早地支起早點攤子。
西長安街是最爲熱鬧的地段,官員不管是坐轎還是步行,卻是無法避開這條街道,令到這裏顯得很喧鬧。
只是這一切早已經成爲常態,大家亦是習以爲常。當到達紫禁城門前廣場時,在鴻臚寺官員的約束後,亦是站到該站的位置上。
由於身份和地位的原因,五位閣臣一般要來得晚上一些,通常都是踩着時點到達這裏。李春芳、郭樸和林晧然則選擇稍早一些,而踩點的閣臣往往都是徐階和高拱。
“呵呵諸位來得真早,高某有禮了!”今日最後一個到場的是高拱,卻是神采飛揚般地拱手向四位閣臣見禮道。
郭樸和林晧然顯得有些無奈,李春芳亦是進行回禮,徐階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高拱,然後又是正視着城門。
正是這時,城門上面的鐘鼓聲響起,城門亦是應聲而徐徐打開。
“百官,進!”
城樓上,一個太監的唱聲傳了下來。
徐階率領着百官走了進去,只是在最有派頭的官員已然是高拱,哪怕他僅僅是排名第五的閣臣,但亦是走出了首輔的威風勁。
隨着上朝的次數越來越多,加之當今皇上隆慶是一個很寬仁的君主,令到百官對於紫禁城少了一些畏懼,如同往常那般跨過金水橋來到了金鑾殿。
尊卑是這個時代的特色,特別是在這個金鑾殿更是處處講着規矩,而五位閣臣是理所當然地站在了最前頭。
隆慶當年因爲過於木訥而不被嘉靖所喜,而今百官亦是知道這位皇帝並非是英明之主,而他懶散的性子越來越明顯。
雖然他身上穿着金黃的龍袍,只是卻沒有彰顯太多帝王的威嚴,反倒因爲他的無精打采而像是一具行屍走肉。
“臣等拜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看到無精打采的隆慶出現,徐階當即率領着百官進行跪拜道。
隆慶原本對早朝就抱着抗拒的心理,而今樂於後宮之事,偏偏天氣還轉涼,坐在龍椅顯得例行公事般地抬手道:“袗矍淦缴恚 �
“謝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徐階等官員又是行了謝禮,這才從地上站起來望向這位無精打采的皇帝。
得益於朝堂勢力的化開,不管是徐黨還是北黨,卻是選擇對隆慶的糟糕狀態視而不見,而是專注於兩方的爭鬥之中。
“有事啓奏,無事退朝!”陳洪站在隆慶的身旁,用着特有的聲音唱道。
值得一提的是,黃逡呀浭沁^去式,現在的司禮監掌印是滕祥。由於滕祥年老,故而陪着隆慶上早朝的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
在時下的隆慶朝,百官無本上奉無疑是一種奢望。
現如今的徐階等四位閣臣比較沉默,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高拱若是上本完畢,往往都是直接輪到
高拱像是一個最喜歡出風頭的大哥般,當即進行奏事道:“皇上,今河南、山東多雨,致近期大量流民湧進京城,還請皇上妥善處置此事!”
農業的脆弱在於乾旱不行,這多雨同樣不行。隨着今年夏季北地的雨水量過多,河南和山東局部地區出現了大批的流民,而很多流民選擇前來京城覓得一線生機。
隆慶頂着一雙熊貓眼,整個人很是睏乏,只是不敢在高拱奏事時表露出來,但腦子已然不會轉動,卻是應付式地回應道:“高愛卿,那當如何是好呢?”
泄賳T早已經習慣這個沒有主見的皇上,亦或者是“懶政”的皇帝,難怪當年精明的嘉靖有意扶植景王上位。
不過這倒不算是壞事,只是這個“懶政”和“放權”的皇帝,這樣才更有利於他們這幫臣子盡情地自由發揮。
高拱卻是不以爲異,顯得理所當然地提議道:“請皇上着令順天府衙施粥並妥善地安置流民,以彰顯皇上聖明!”
“如此甚好,那便依高愛卿所奏!”隆慶忍着打哈欠的,便是從善如流地同意道。
高拱得到滿意的結果,顯得精神抖數仄沉诵祀A一眼,而後昂首挺胸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朝廷的事情不可謂不少,如果想要上奏,天天都能夠找到事情討論。只是現在的四位普通尚書都顯得本分,卻是非重要的事情不會拿出來朝議。
在看到禮部尚書陳以勤奏明秋闈之事後,左都御史王廷卻是掏出一份奏疏站出來大聲地道:“臣有本上奏!”
林晧然一直站在原地閉目養神,只是聽到身後王廷的聲音後,隱隱間嗅到了不一樣的味道。
“王愛卿請講!”隆慶舒服地打了一個哈欠,便是無精打采地抬手道。
左都御史王廷將奏疏呈上,然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今有晉商揭發:山西巡撫王繼洛借清查晉商通虜一事,暗地向晉商大加索賄,請皇上着令將其召回京城進行查處!”
咦?
在場的官員聽到王廷所針對的官員後,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當即便是聞到了一股火藥味。
河南籍的官員不算多,能夠達到四品京城這個層次的少之又少,而山西巡撫王繼洛便是其中一位。只是如今,王廷卻是將矛頭指向王繼洛,這無疑是要跟高拱過不去了。
一念至此,大家卻是紛紛扭頭望向高拱,卻不知這位淵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會如何應對這個來自徐黨的攻勢。
第2070章 火藥味
“王大人,此事我早已經有所耳聞,只是根本無須將王繼洛召回京城,更不用浪費精力調查!”高拱當即站了出來,顯得不以爲然地說道。
這果然很高拱!
朱衡等官員看到高拱如此反應,特別聲音中帶着一份不容置疑,卻是不由得苦笑連連,還真是高拱一貫的行事風格。
隨着四位閣老越來越低調,現在朝堂最爲活躍的便是這位排名第五的高拱,特別高拱得到隆慶的絕對信任,致使高拱宛如首輔般的存在。
隆慶原本打算從善如流地採納王廷的意見,只是聽到高拱是持相反的意見,便將吐出嘴邊的話給生生地嚥了回去,亦是扭頭望向了高拱。
王廷看到高拱直接否決自己的提議,臉色不由得微微一沉並質問道:“高閣老,你這是要包庇你的同鄉王繼洛嗎?”
這
在場的官員聽到這個居心叵測的猜測,亦是嗅到了一股濃濃的火藥味,知道今天的早朝很可能上演一場激烈的爭鬥。
高拱面對着這個無端指控,先是冷哼一聲,然後頭頭是道地分析道:“王繼洛自去年起,在山西巡撫任上對晉商清查甚多,跟晉商可謂是結怨甚深。王繼洛既然已經遭到晉商的記恨,又豈會真做出此等授人予柄之事,分明就是一介商賈的報復之舉,朝廷何須理會?”
一個狂傲自大的人往往都有幾分真本領,經過高拱的簡單的分析,這個事情還真可能是晉商的一次意圖構陷之舉。
殿中的官員紛紛點頭,已然是認可了高拱的推測,紛紛傾向於王繼洛確實是無罪。
左都御史王廷的眉頭蹙起,仍然針鋒相對地道:“高閣老,我記得鄖陽巡撫劉秉仁因家財甚多而被免職,卻不知到了你的同鄉王繼洛身上爲何連查都不肯查了,莫不是你收受了大量的好處?”
這
此言一出,令到整個金鑾殿的官員都是倒吸一口涼氣,發現王廷今日簡單是揹着一個火藥包,卻是隨時打算跟高拱同歸於盡。
郭樸和林晧然都感到了異樣,不由得默默地交換了一個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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