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9章

作者:余人

楊富田是否注意到了他所到優待,如同一個受委屈的小娘子般,目光充滿着幽怨。

在檢討過後,大家便跟着一名差役入場。

青磚甬道雖然經過打掃,但夾縫中仍然有着雪的蹤影,這條顯現着白格圖案的中軸線延伸至一座高樓前,這便是貢院的標誌性建築物——明遠樓。

跟着廣州貢院的明遠樓有很大不同,這座明遠樓更加雄偉,而且是三層的建築物。底層四面爲門,二樓有牆有窗,而三樓則沒門沒窗,上面已經有着官員的身影。

明遠樓坐落在甬道中間位置,不僅是整座貢院的最高建築物,包括貢院以外一定範圍內的建築,在高度上均一律不準超過此樓。

在甬道兩邊分立着一排排的矮屋,每排矮屋都畫出一間獨立空間,這便就是考生的號舍。

每排號舍,都以《千字文》進行順序,所以考生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在這密密麻麻的考巷中,找到屬於他的考巷。

林晧然來到了“列”字巷,而他的座號是“十一”,卻不知道將會是什麼樣的待遇等待着他。

第199章 舍之則藏

二月初的京城,北風不再剛猛,但卻是綿裏藏針。從臉頰輕柔地經過,會如刀子劃過乾燥的皮膚般,讓到人感到疼痛。

林晧然站在舍號前,表情鬱卒。

卻如何都想不明白,他生得如此英俊,但卻要跟老鼠做鄰居。雖然這話沒有什麼邏輯性,但代表他此刻糟糕的心境。

在裏面的坑上,正灑落着幾堆黑色的老鼠屎。有被風乾如石粒的,亦有還能散着味道的溼屎,無不證明這裏是老鼠的棲息地。

緩緩地抬起頭,這瓦頂很是嚴實,但並沒有老鼠的身影。只是那梁木間的巨大縫隙,保不準老鼠同志晚上會回來就寢和聚餐。

值得一提的是,這會試跟鄉試略有不同。

鄉試每場結束後,可以交卷離開貢院,次日清晨再回來接着進行下一場考試;會試每場結束後,均不得離開貢院,需要三場全部考完方能離開。

正是如此,他需要在這裏呆上九天八夜,直到二月十四才能離開。

林晧然深嘆了一口氣,將東西放下後,便認真地進行打掃。如今亦只能進行自我安慰,相對於傳說中的臭號和蛇窩,這已經算是一個好結果了。

由於北直隸去年九月的恩科鄉試在這裏舉行,所以號舍比廣州貢院時要乾淨很多,所以清掃起來倒不算太費勁。

儘管頭上的屋頂沒有窟窿,而這個時節亦只能下雪,但他還是在上面掛起了準備好的油布,不防雨也可以防老鼠,特別是發情的母老鼠。

跟着廣州貢院有所不同,這號舍裏面不再是上下各一塊木板,而是一個炕和一塊可充當飯桌和書桌的可移動木板。

將木板取下後,他在炕上鋪被子。不得不佩服考具店,這褥子放在炕上是大小合適,而被子是蓋身上自然不用在乎大小了。

由於他是屬於進得比較早的一批,所以打掃完舍號後,明遠樓那邊竟然沒有動靜,估計外面還有一大幫考生仍在排隊搜查。

林晧然生起了火炭,便開始弄早飯了。

將帶進來的鮮肉、鮮蝦和羊腰子清洗乾淨,然後用竹籤串起來,在炭盆中悠然地烤起來。另外,他還簡單地煮了半鍋蔬菜肉湯。

從寅時到現在,說不上多餓,但有規律的飲食習慣,無疑會讓人變得更帥。而且在這九天裏,他打算改爲早晚兩餐制,權當是減減胖。

由於他這個十一號是靠近考巷的外面,故而進來的考生一般地經過這裏,聞着那香噴噴的烤肉,眼睛都滿是幽怨。

林晧然喫着烤熟的羊腰子,品嚐着這香噴噴的美食,亦是時不時打量着經過的考生。

由於禮部會盡量將同省的考生打散,所以面前經過的人真是來自五湖四海,甚至他還看到跟離廣東不遠的安南人。

值提一得的是,由於安南國不安分,於嘉靖十八年從藩國降爲屬地。

只是那裏實在是太貧窮了,而且又沒有什麼礦產資源,上繳的糧食不及江浙百一,故而朝廷對這個屬地談不上多重視。

在喫過飯後,他打了一個哈欠,昨晚睡得並不好,此時睏意突然襲來。

炕沒有一點溫度,卻不知道是擺設,還是要待到真正開考纔會生火。林晧然將被子攤開,然後畏縮在炕上準備睡上一會。

外面的風突然變大了一些,傳來了呼呼的聲響,而他捲縮在被窩中。地方雖然確實是小一點,但反而讓他很是安心。

中午過後,明遠樓傳來了鼓聲,嘉靖三十七年恩科會試正式開始。很快小吏開始派發試卷和草稿紙,都在密封的信封裏裝着。

林晧然睡得很湥诠穆曧懫鸨阈蚜恕O仁侨バ〗猓会峄貋頊蕚鋺犊荚嚕皇切难Y始終擔心着考題,怕嘉靖帝選的題會太過於刁鑽。

會試第一場跟鄉試一樣,四書題三道,五經題四道,一共是七道題。

林晧然用松墨磨好硯,從小吏手上接過厚厚的信封,深吐一口濁氣,便從信封中抽出四書題試卷,亦是開啓了從舉人到進士官的衝擊。

雖然會試有十八名同考官,審卷的時間無疑是足夠的。只是從考試的場次安排來看,會試仍然是以四書五經爲主,而第一道題無疑是重中之重,甚至關乎着整個會試的成與敗。

所以在試卷徐徐展開的時候,林晧然亦不免緊張地盯着試卷,盯着這第一道四書題,心裏不斷地祈蹲挪灰А�

“子謂顏淵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這是第一道題,到了這種層次的考試,已經不可能再出現截搭題,更不會像院試般出一個圓圈,都是從四書中截取一句話。

這句話出自《論語·述而》,是孔子對他學生顏淵說的話。意思是說:“國家用你的時候,你就按照自己的主張施展才能去推行自己種種設想;國家不用你的時候,你就把自己的主張、設想收起來。能夠很自然坦率地作到這點的,看來只有我和你有這點修養和作風了。”

這會試的題目是由嘉靖帝從諸多題目中選取的,如今他選這道題爲四書的首題,無疑亦是敗露了他內心的一些想法。

很顯然,若這真是由他內心促成的選擇,無疑暴露了嘉靖帝煩躁的內心。他已經煩透某些官員的喋喋不休,討厭那些所謂的治國之道,更討厭他的修道事業總是被打擾。

如今選擇這道題,一方面是希望新的進士官“本分”,另一方面亦希望如今的朝廷官員“本分”,換而言之,則是“都別來煩我”。

當然,這是林晧然的一個猜測,嘉靖帝的內心世界絕對要比一般人要複雜得多。

不過林晧然的內心是欣喜的,懸在心頭的石頭終於落下,嘴角噙着一絲微笑。

得益於老天的眷顧,他腦海不僅有着相應的文章,而且還是清朝時期的狀元名篇,另加被他幾番修飾過,算是猜題成功了。

邭猓鋵嵤菍嵙Φ囊徊糠郑鴻C會亦只會青睞有準備的人,而帥氣的他無疑正是那個人。

第200章 良辰美景奈何天

“聖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林晧然輕蘸上墨汁,捻袖潑墨揮毫,便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

凡是破題,無論聖賢與何人之名,均須用代字,故以“能者”二字代“顏淵”。這是八股文的風格,可以用故弄玄虛來形容。

這話的意思是:“孔聖人對於何時出去施展才能、何時深藏不露這個問題,只有遇到合適的人,纔會稍微透露一些自己的看法。”

雖然題目可能是透露着嘉靖帝的某些抱怨,但如今答題並不需要顧忌太多。按着流程進行,試卷是直接送到貢院的戒慎堂進行審卷,之後便定名次放榜了。

何況,他的觀點亦很是正確,概括而言之,就是“是金子總會發光”。這種文章的政治思想很正確,任誰都挑不出毛病來。

“蓋聖人之行藏,正不易規,自顏子幾之,而始可與之言矣。”

“故特謂之曰:畢生閱歷,只一二途以聽人分取焉,而求可以不窮於其際者,往往而鮮也。迨於有可以自信之矣。而或獨得而無與共,獨處而無與言。此意其託之寤歌自適也耶,而吾今幸有以語爾也。”

“回乎,人有積生平之得力,終不自明,而必俟其人發之人有積一心之靜觀,初無所試,而不知他人已識之者,神相告也,故學問丈睿幸缓蜓桑蝗萁K祕矣。”

……

“惟我與爾參神明之變,而順應之無方,故雖積乎道德之厚,而總不爭乎氣數之先,此時我不執爲我,爾亦不執爲爾也,行藏何事焉?我兩人長留此不知者予造物已矣。”

“有是夫,惟我與爾也夫,而斯時之回,亦怡然得默然解也。”

……

按着一貫的習慣,林晧然先將答題寫在草稿上,洋洋灑灑數百字,一篇謇C文篇生成。紙美,字美,文章美,人更美。

林晧然將題目答畢,沒有急於將答題寫在試卷上,而是將寫好的草稿紙放在旁邊晾乾,然後又是接着做第二道題。

由於都是正統的四書題,故而所有舉人都會作答,斷然不會出現交白卷的情況,但答得出色與否,這才至關重要。

跟着縣試、府試那種初級考試不同,會試其實是“優中選憂”的一場考試。如果你的文章不能夠脫穎而出,那只有落榜的份兒。

正是如此,在後面的二道四書題中,林晧然故意放慢速度,破題是慎之又慎,反覆地斟酌,力爭做到給考官眼前一亮。

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相信這兩篇文章就算不頂尖,亦是上上之選,絕對能從四千五百份卷子中脫穎而出,中進士的機會相當大。

待他將剩下的兩道四書題做完時,天已經將要昏暗下來。

他將試卷小心地放回封信中,然後掛在牆上,伸着懶腰抬頭望着灰濛濛的天空,看到前面空無一人的明遠樓,這一切如同靜止的墨畫般。

這裏明明就聚着數千號人,他的前後左右地是考生,但卻偏偏沒有什麼聲響及說話聲,讓他感到一些的詭異和不自在。

不過他亦是明白,在這場關乎命叩目荚囍校l都不敢去挑戰考試的紀律。

只是隨着夜幕真的降臨,寂靜還是被打破,大家紛紛忙碌起來。有人是上茅房,有人是淘米做飯,而巷道的軍士亦開始換班。

林晧然的晚餐是叉燒肉、蔬菜肉湯和兩個饅頭。這個時節的天氣比較冷,所以食物的保鮮時間會有所延長,而他喜歡這滿是醬汁的叉燒。

在喫過飯不久,炕裏終於有了些溫度,牀鋪

雖然地方窄了一些,而且天氣亦過於寒冷,但這一夜他睡得很是舒服。甚至還在夢中盤算着,明天早飯是喫烤鴨,還是喫燒雞。

只是第二天起牀的時候,他的心情很是鬱卒,坐在炕上盯着牆角。

這老鼠半夜摸過來跟他睡,他倒是沒有意見,畢竟他確實長得帥嘛!但這隻老鼠幾歲了?竟然還能在牀上拉屎撒尿,當真是有辱斯文。

良久,他無奈地處理起這新鮮的老鼠屎,並決定今晚好好地教育那隻老鼠,讓它明白在牀上拉屎撒尿是可恥行爲。

卻不知道那隻老鼠更正了錯誤,還是賭氣離家出走,第二天早上沒有看到老鼠屎的蹤影。

林晧然中午便交了試卷,第一場考試算是結束。只是會試早有規定,考生還得老實地呆在所屬的號舍中,直接迎接第二天的第二場考試。

在考試交上去後,他做了一頓午飯,在喫過後就相當無聊,便選擇養精蓄銳。

在下午時分,他便是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在迷迷糊糊中,他突然有些愣住了。因爲這方天地一向寂靜如畫,但外面卻響起了陣陣的唱曲聲,甚至還有敲碗的聲響。

“梅花雖好,浪影溪橋,燕子多情,空巢村店。我仔細想將起來,世間多少佳人才子,不能成就鳳友鸞交。我既不能見他,他又不得遇我。日復一日,年又一年,不知何時得遂姻緣也。”

林晧然本以爲是做夢,但猛地睜開眼睛,很確定聲音就是對面牆傳來的。

他揪起門簾,看到軍士就站在巷道里,只是卻無動於衷,而這條巷道有人卻是大聲叫好,這裏的軍士亦是沒有制止。

卻聽到牆那邊的聲音又唱道:“朝朝自出,夜夜空歸,樹黑山深,恰又夕陽西下。笑我寒門薄命,未審何時配他。笑你王孫芳草,未審何年配咱。花枝無主一任東風嫁。”

這聲音雖然是男聲,但卻清麗婉約,讓人感到耳目一新,當真是一個被科舉耽擱的唱曲人。

“好!”

林晧然亦是跟着大家鼓掌叫好,爲着這人點贊。

其實留心聽的話,除了這裏,其他各處亦不斷有唱詞傳出,各種曲子應有盡有。只可惜有些離得太遠,卻是聽得不清楚。

林晧然亦是心癢難耐,當即倒水在三個碗上,拿着筷子亦是敲了起來,便唱道:“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迤寥诉吹眠@韶光賤!”

突然之間,這方天地只有一個年輕爽朗的聲音,以及那在碗上敲擊的響聲。

第201章 似水流年(月票加更)

是夜,無星無月,夜空漆黑如墨。

高大的明遠樓被夜色所淹沒,兩邊一排排的矮屋卻燈火通明,仿若白晝。且各處不斷有唱聲傳來,叫好聲亦是不時地響起,顯得很是熱鬧。

雖然考場對紀律抓得極嚴,防止任何舞弊的可能性,甚至對咳嗽聲都嚴厲制止。只是如今處於換場的間隙,卻又不允許考生離開貢院,所以對於這種喧譁還是能夠容忍的,甚至可以說是提倡的。

四個監考官在甬道慢吞吞地行走着,作爲已經入仕的官員,算是“溫飽思**”,對戲曲的偏好甚至已經在四書五經之上。

這時在這裏走動,雖然是打着監督考場的名頭,但更多則是抱着聽曲子的心思,而這屆考生的才藝似乎要在往屆之上。

其中一個監考官就認出那唱得相當好的考生,正是紹興府的徐渭。這人確實是無愧於才子之名,不僅詩文、書畫出校B同唱曲都高人一籌,亦難怪胡部堂會青睞於他。

除此之後,還有一些唱得亦是不錯的,但可惜唱的是方言,卻讓他無法欣賞。

只是他們走到明遠樓附近的時候,四位監考官卻突然發現,整個考場的聲音似乎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不再是“百花齊放”的局面,只有“列”字巷一個聲音在唱着。

或許是周圍的唱曲人都停了,所以“列”字巷那年輕書生的唱聲顯得更大更爽朗亦傳得更遠,包括那帶着韻律的敲碗聲。

“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當此話一出,幾個監考官突然間震驚地停止了。其中一個年老的監考官癡呆地望着那個方向,嘴巴微微地張開着,眼睛突然湧起了一層薄薄的晶瑩。

這話如同子彈般,直擊在他的胸膛,然後子彈又如同煙花般綻放,美麗至極。只是一切還沒有完,在那美得令人窒息的唱詞在心頭綻放的時候,新的子彈又接連射入他的胸膛之中。

“是答兒閒尋遍,在幽閨自憐。”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着湖山石邊。”

……

此時此刻,已經沒有任何的聲響,包括最遠處的角落,整個考場只剩下這裏的唱詞。哪怕是甬道的監考官,這時都停止了腳步,似乎擔心腳步聲會驚擾到這個唱詞人。

所有人都在壓抑着,在佩服着,在抓狂着,在細細地聆聽着,心裏都憋着那個叫好聲,甚至憋得緊緊地攥着拳頭。

碗音清脆悅耳,卻又聽到那個唱聲帶着輕佻的語氣繼續唱道。

和你把領釦兒松,

衣帶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