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余人
不說這位已經是當朝的閣老,哪怕是最初的順天府尹,那亦是他仰望的存在。現如今,他一直是以曾經在林晧然手下辦差爲榮。
莫非?
那個年輕捕快意識到了林晧然的身份,當即撲通地跪在地上,顯得十分害怕的模樣。
林晧然抬眼望着裏面的巷道,先是見到蹲坐在牆邊驚魂未定的夥計阿發,便是淡淡地詢問道:“張捕頭,起來吧,裏面發生什麼事?”
“回稟老大人,巷道發現一具婦人的屍體!卑職剛剛瞧了一下,這個婦人像是被凍死的,但大小姐有令,發現屍體要保護好現場,一律由仵作過來檢查才作數!”張虎顯得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林晧然知道這是林平常的行事風格,只是想到昨晚的那一場雪,結合着大量流民湧進北京城的消息,卻是知道很可能是凍死的。
由於這些年大明財政出了問題,徐階作爲江南地主的大頭領,這些年更多還是將改善財政的手段放在全國性的加徵加派上。
這看似公平的加徵加派,實質還不如嚴嵩時間對江南富戶強行徵收提編銀,亦或者是向淮鹽商加徵稅款,畢竟這些人頂多算是放點血。
只是如今,加徵加派增加了普通百姓的稅賦負擔,特別是河南北部、山東西部的土地貧瘠,致使這兩個地區的百姓紛紛破產,只能是湧進北京城尋找一條活路。
“老……”張虎看着林晧然上前,原本想要提醒屍體不吉利,但想着這位大人物已然不計較這些,亦是將吐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林福顯得有些緊張,故而一直陪在林晧然身邊。
林晧然踩着滋滋的積雪,發現雪地有幾組清晰的腳印,便是停下來詢問道:“這裏的腳印都是誰留下的,除了你們還有誰來過嗎?”
“老大人,除了剛剛那個發現屍體的酒樓夥計,剩下都是卑職等幾個人留下的!”張虎指向不遠處瑟瑟發抖的阿發,顯得老實地彙報道。
“一定是青蛙精,一定是青蛙精索命了!”阿發顯得驚魂未定的樣子,嘴裏喃喃自語地道。
林晧然並不相信這種鬼怪之說,便是踩着潔白的雪地朝着巷道走了十幾米,來到這具屍體的旁邊。
這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正趴在雪地中,像是向前爬行的模樣,只是他細心地發現婦人的腳部存在着大量乾涸的血跡。
看到這裏,他亦是不敢斷定這個婦人是失血過多致死,還是被昨晚的雪天所凍死,似乎還要等到仵作過來驗證。
林福看着這個婦人這番模樣,卻是有些不忍地扭過了頭。
林晧然想要尋查線索,在確定背部沒有什麼重要線索後,便是淡淡地吩咐道:“將她的身體翻過來!”
張虎有意有林晧然面前多表現,亦是不勞煩其他人,聞着婦人身上所散發的汗臭味,當即便是小心翼翼地將屍體翻轉過來。
婦人顯得三十多歲的模樣,身上的衣服磨損嚴重,特別是膝蓋出現了破洞,上面還帶着血跡。她的雙手長滿老繭,指甲藏污納垢,一隻手向前伸手,另一隻手則是緊緊地攥着一個饅頭。
林晧然看着她手裏的饅頭,又看着她所爬行的方向,顯得若有所思地抬頭望向前面。只是前面是一個死衚衕,最裏面修建一座青磚牆,而牆角堆放着一些雜物。
“大人,這裏我剛剛已經搜過了,並沒有什麼可疑的,除非……!”張虎進行解釋,而後心有餘悸地望向巷口的那個夥記阿發,顯得欲言而止地道。
林晧然發現這裏並沒有什麼藏身之所,發現角落堆放了一些圓木、磚頭和破爛的陶器,還有幾個竹編的破籃子。
他突然注意到角落處還有一個不起眼的竹筐,便是伸手掀開上面的麻袋,只是看到裏面情景的時候,哪怕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林閣老臉上罕見地扭曲起來,眼睛當即噙滿了淚水。
入眼之下,卻見在這個破舊竹筐中,竟然藏着一個臉色蒼白如紙的嬰孩。
天空陰沉如墨,一股陰風從巷道口吹進來,在這個青磚牆下打了一個迴旋,空氣莫名地發出了一個嗚咽的聲音,幾片雪花飄落了下來。
第1998章 陰暗面
竹筐裏的嬰孩幾個月大的模樣,五官還沒有完全長開,只是臉蛋明顯削瘦,顯得長期營養不足,那雙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瞧這個世界的眼睛已經永遠地閉上了。
林晧然看到這個已經沒有生命體徵的嬰孩,特別露出來的腳丫明顯凍成紫色,眼睛不由得溼潤了起來。
看到這個鮮活的小生命死在自己的面前,他的良心受到了譴責,雙手緊緊地攥起拳手,微尖的指甲陷入掌肉傳來了一陣疼痛。
他一直以爲自己做得很出色,正在悄然地改變着這個時代,亦是給很多百姓帶去了實惠,但其實做得還遠遠不夠。
在他們這幫朝廷高官逡掠袷持畷r,在他們天熱有冰儆、天寒在炭儆的時候,卻是有着這麼一個嬰孩死在這冰天雪地的竹筐中。
如果真的要爲這個嬰孩尋找兇徒的話,那麼正是他們這幫尸位素餐的官員,是他們這幫眼裏只有那位皇帝而沒有百姓的“忠臣”。
或許他們的生活確實是過得太過安逸了,亦或許他們天天宣揚的“嘉靖盛世”迷惑了自己,以爲這真是一個明君賢臣的時代。
殊不知,在他們自以爲盛世的時代,卻是湧進了一批批的流民,而這些人在角落中默默地死去,包括這些新生的生命。
在這麼一瞬間,他的心裏傳來了一陣絞疼,心裏隱隱在滴着血。
林福和張虎初時不解堂堂的閣老的眼睛爲何噙着淚珠子,只是看到竹筐中的嬰孩,整個人宛如是被刀割到了一般。
他們的心終究是肉長的,看着這麼一個嬰孩在這裏凍死,心裏亦是感到一陣的難受,亦爲這個嬰孩生在這個時代感到了悲哀。
若非林晧然認真地搜索到這個竹筐,那麼這個無辜的小生命恐怕會在這裏發爛發臭,甚至成爲野狗的食物。
天空如墨,將這個衚衕染成了一層黑色。
林晧然的心裏沉甸甸的,看着一個婦人爲了生存而掙扎,看着嬰孩凍死在這裏,宛如是看到了這個王朝的陰暗面。
他將竹筐從角落搬了出來,只是總感覺自己的雙手佈滿了鮮血,但還是想要好好地安葬這條無辜的小生命。
呱呱……
兩聲嬰啼突然間微弱地傳起,正是從這個女嬰的嘴裏傳出,只是嘴巴僅僅張開一半,顯得有氣無力的啼哭。
“她……她沒死!”
林晧然見狀,眼眶中的淚水再也止不住,當即從臉頰滾落下來。
林福和張虎亦是聽到了啼哭聲,眼睛亦是落下了激動的淚水,只是面對着這麼一個狀況,他們顯得有些束手無策。
林晧然可謂是大明最聰明的人,不管是面對老奸巨滑的徐階,還是面對兇悍的蒙古騎兵,總是能夠遊刃有餘地應對,偏偏此時亦是不知道該如何幫助這個嬰孩。
雖然她已經發出了類似青蛙的哭聲,但這個嬰孩可謂是又凍又餓,必須要採用急救的措施才能將這個嬰孩從鬼門關拉回來。
“哥,讓我來!”
林平常恰好這時趕回來,見狀當即將自己那件厚實的披風解了下來,而後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嬰孩從竹筐中抱到披風中。
披風既是厚實又是暖和,連同着嬰孩身上的破棉衣一起包裹,更是連同那兩隻已經被凍傷的小腳丫一起包在裏面。
“我……我昨晚聽到的聲音就是這般,這……不是青蛙精,是嬰孩啊!”小二阿發已經湊了過來,顯得喃喃地說道。
“你快回酒樓弄一些熱米糊!”林平常看到阿發的服飾後,當即便命令道。
阿發不由得猶豫起來,畢竟他剛剛主動辭職了,這裏掌櫃哪裏還理會他。
“即刻去弄,就說當朝閣老林晧然要的!”林晧然端起閣老的身份命令道。
啊?
阿發顯得目瞪口呆地望向林晧然,早前他就猜到林晧然是官員,只是沒有想到竟然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林青天。
僅是失神片刻,他便是連滾帶爬地跑了回去。
掌櫃果然是要攔住阿發,只是阿發朝着他的胖臉大吼一聲道:“這是林閣老的命令,你丫的耽擱得起嗎?”
卻是不理會失神的掌櫃,阿發鑽進廚房忙碌起來。廚師得知是林閣老的命令,而且知道是救人,亦是利索地忙碌起來。
天空沸沸揚揚地散着雪花,令到衚衕的腳印又要重新被覆蓋起來。
林晧然知道不宜在這裏多呆,便想要將嬰孩抱回酒樓,只是林平常卻制止道:“哥,你不能這樣抱,讓我來吧!”
說着,她便是以正確的手法抱起嬰孩,然後小心翼翼地朝着衚衕口而去。只是經過那個死去婦人之時,她則是輕聲地跟着那個婦人說了情況。
婦人的眼睛其實一直是睜着的,似乎是看到了這一切,亦或許聽到了這一切,眼睛落下一滴淚,而後永遠地失去了神采。
林晧然亦是深深地望了一眼這位婦人,若不是她目標明確地向前爬行,若不是她懷裏揣着一個饅頭,若不是她死在這裏,恐怕他亦不會前去搜索那個角落。
如果真要論是誰拯救了這個嬰孩,那麼無疑是這位到死的那一刻都想着自己孩子的母親,是她用最後的生命指引了道路。
或許這不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但母愛卻充斥在這時代很多尋常百姓的血液裏,她們詮釋着一份人性的光輝。
林晧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着林福進行交代道:“她是一個偉大的母親,你安排人將她好好地安葬吧!”
林福的眼睛一直溼潤,亦是感受到這位母親的偉大,聞言便是更嚥着重重地點了點頭。
天空散開來的雪花正重新鋪在這個巷道里,似乎想要掩蓋住這裏的一切,宛如是想要掩蓋住這個王朝的陰暗面般。
西苑那位皇帝住在那座金碧輝煌的萬壽宮沐浴着地底的暖氣、喫着來自紫宸新殿耗費珍貴藥材煉造的丹藥之時,恐怕是永遠想不到他的子民凍死在這條巷道中,一條鮮活的小生命被遺忘在竹筐中。
第1999章 懲惡揚善
回到酒樓內,這裏的大廳仍然熱鬧非常,空氣飄着肉香和酒香。
一幫士子點了滿滿一桌的佳餚,看到外面的雪越來越大,便是大呼小叫起來。
一箇中年士子將杯中的酒倒掉,當即進行提議道:“此雪來得當真是時候,咱們不妨以此雪景爲詩,借詩明志可好?”
“好,甚好!”旁邊的幾個士子已然是喫飽喝足,便是紛紛附和道。
林晧然想到的是今晚氣溫會繼續下降,想到流落到京城的流民會凍死更多,不由得心煩意亂地對着張虎命令道:“將他們都轟出去!”
張虎聽令,當即便是將那幫士子給轟了出去,其中的一名舉人還要叫囂,結果有個士子酒醒認出林晧然,慌張地拉着同伴逃離。
大堂中有火盆,林平常宛如一個細心的姐姐般,接過掌櫃親自送來的米粥,便爲着嬰孩餵了起來。
她鼓起粉腮吹掉米糊的熱氣,對着一旁的掌櫃又是吩咐道:“你去燒熱水,等等要爲她洗澡,這樣才能舒通筋血!”
掌櫃當即吩咐阿發前去,顯得恭恭敬敬地聽候吩咐。
林晧然看到嬰孩正是貪婪地喫着米糊,懸着的人終於放下了下來,突然發現自家的野丫頭對這種事情極爲老道,卻是不由得疑惑地詢問道:“你怎麼懂得這些事?”
“我救過呀!很多地方發生災情的時候,不僅大人會餓死,小孩也會捱餓的!你是不知道,像去年的滁州大地震,若是真給胡家那樣哄擡米價,還不知道會餓死多少人呢!”林平常頭亦不抬地喂着嬰孩,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林晧然聽着這個解釋,突然間沉默了。
一直他都責怪自家的妹妹貪玩而整天不着家,只是卻不知道這些年她所做的事情遠勝很多人。不說當年的廣西救災,像是滁州的事情,包括他在內都將目光放在扳倒胡松的戰績上,殊不知她爲滁州百姓除害更值得稱頌。
哪怕是自詡愛民的他,面對飢寒交迫的嬰孩卻是束手無措,但自家妹妹卻能夠有條不紊地處理。
外面的雪仍然在下,但這裏的炭火越燒越旺,讓這裏顯得很暖和。
酒樓中的食客已經知道怎麼回事,卻是不怕發出聲響,倒是十分關切地頻頻觀察着嬰孩的狀況。
林平常給嬰孩餵了米粥,接着又餵了一些羊奶,然後替這個嬰孩洗了一個熱水澡。
從冰天雪地的竹筐來到這個溫暖如春的地方,這個嬰孩亦是甜甜地進入夢鄉,只是她的心湧起一股莫名的悲慼,偶爾發出幾聲不標準的嬰啼,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她的哭聲跟哇叫相似。
林晧然很久沒有這般緊張過了,當看着這個嬰孩睡着,亦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林平常讓張虎在附近找到一戶好人家寄養,那對夫婦早年受恩於林平常,得知事情的原委便痛快地答應下來。
雖然他們一再推辭,但林晧然還是讓林福給這對夫婦塞了銀兩,並且保證每三個月給他們送去撫養的費用。
在忙完這些事情後,外面的天空已經昏暗下來,不過雪已經停歇。
林晧然在離開的時候,看到掌櫃正在門口免費向難民派發饅頭。只是看着長長的隊伍,看着這些衣衫襤褸的流民,特別很多流民在雪地裏光着腳丫,他的心裏久久無法釋懷。
林平常注意到這些,亦是叮囑了張虎幾句,打算動用聯合商團的財力賑濟這些流民。
落在街道上的新雪還沒來得及掃除,馬車沿着直街而回,外面的車軲轆發出轉動的聲響。
林平常此次沒有拍馬而歸,而是陪着林晧然坐在車廂中,因爲她已經感受到自家哥哥情緒低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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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駛途中,她忍不住地說道:“哥,現在咱們大明的賦稅太重了,今年的流民明顯比往年要多!如果再這麼下去,不說會死更多的人,恐怕真要出大問題了!”
跟着整個呆在京城的林晧然不同,她這些年太多時候都在地方,已然是將大明百姓生活的狀況看在眼裏,更是清楚稅賦到了一個什麼樣的程度。
亦是如此,她希望哥哥能夠重視起這個問題,做一個讓她更加自豪的好官。
“謝謝你!”林晧然深吸一口氣,望着她認真地道。
林平常不由得微微一愣,歪着脖子顯得不解地望着自家哥哥,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寫滿了困惑。
“哥哥差點就跟那幫人一樣,變成——百姓何不食肉糜!”林晧然透起晃起的車簾子,望着外面的歡聲笑語的酒樓自嘲地道。
雖然他一直自謬替百姓着想,亦算是做了一些實事。只是面對徐階加徵三年的提案,他卻是一度產生了動搖,甚至打算跟着徐階做交易。
只是今天卻讓他意識到一個殘忍的真相:如果他真的同意了這個方案,那麼流民真的會越來越多,手裏會染上幾萬、幾十萬條人命。
對於他們這些食肉者,多繳一分稅算不得什麼,但真正落到百姓的身上,這一分稅可能就是要老百姓的命根。
最爲重要的是,朝廷的徵糧無法做到一視同仁,那麼加徵亦不可能做到公平,結果必定是那些豪紳大戶仍然逃稅,而大部分的加徵銀都得落到普通百姓的身上。
加徵三年的結果是更多的百姓賣兒賣女,最終成爲一個在某個角落中默默死去的流民,更多悲劇在這粉飾太平的王朝上演。
只是軍費的問題不該由普通百姓來承擔,朝廷的弊病更不該由百姓來承擔,不說加徵三年,這種加徵壓根就不應該出現。
大明財政的癥結在那些逃稅和漏稅的官紳,而不是一直老實交稅的百姓,不該繼續懲罰老實的百姓而縱容那些官紳。
一個良好的國度,一個健康的王朝,不該懲治好人而一昧地縱容壞人。
一念至此,他的心裏已然有了一個明確的信念,一定要阻止徐階對百姓的盤剝,繼續推進更加合理和公平的刁民冊。
“哥,你以後真得多跟我出去走走,到山東、河南瞧一瞧,我都恨死那些當官的壞蛋了!”林平常看到老哥開始重視起自己的意見,顯得疾惡如仇地咬牙道。
林晧然看着她咬牙的可愛模樣,沒想到這野丫頭這麼多年還不改變,不由得打趣地道:“你罵哥哥就罷,爲何要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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