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57章

作者:余人

特別在很多老油條的眼裏,無論林晧然的身份如何驚人,但終究還只是一個年輕人。只要他們稍微捧一捧,這位年輕的閣老心裏高興,那麼定然迷失自我。

林晧然自是不爲所動,聽着這些舒服的話,嘴角噙着一絲微笑,僅是適當地望過去一眼。

身居高位的好處在於,他可以選擇不開口,默默地審視這些人。

“諸位可能還不知,林閣老在未入仕前,還做過一個震驚東南的事!”陸闖搜腸刮肚般,卻是突然神祕地說道。

同桌的幾個參將和衛指揮使當即配合地道:“陸同知,不知是什麼事呢?”

“當年浙江第二大倭寇徐海,諸位可還記得?”陸闖發現林晧然投過來目光,顯得更加興奮地說道。

同桌的將領紛紛點頭,鄰桌的將領和官員則是投過來關注的目光。

陸闖喝了一口酒,便將當年林晧然如何手刃徐海的弟弟徐亮的事情有聲有色地說了出來,最後望向林晧然道:“正是林閣老此番壯舉,東南的軍方都尊稱林閣老爲血書生!”

此話落下,很多將領不由得大聲叫好,同時向林晧然投去敬仰的目光,已然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般。

林晧然將酒杯輕輕放下,看着他要說話的模樣,腥吮闶羌娂婇]上了嘴。

林晧然不是一個喜歡歪曲事實的人,便是認真地澄清道:“當年本閣老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只是說本閣老能肉搏徐亮,此事不實也!當年我好鳥銃,於林間射鳥,是用鳥銃射傷徐亮在先!徐亮負傷撲來,我當時想跑已來之不及,故而被迫應戰。是時,我心僅存自保一念,並非陸同知所言勇不可擋!”

敢情還是真事啊!

陸闖聽到這番解釋,心裏反倒是暗自一驚,顯得震驚地望向林晧然暗道。

原本還以爲是有人故意美化林晧然,否則一介書生憑什麼能殺掉一個惡名遠揚的海伲瑓s不想是林晧然用了鳥銃的緣故。

跟陸闖一樣心理的將領不在少數,亦是暗暗震驚地望向林晧然,已然是重新審視這位大人物。

雖然當前大明是以文官爲尊,但心裏對那些貪生怕死的文官終究還是有些微詞,卻是沒想到林晧然會有如此血性的一面。

馬芳是第一次得知林晧然這段往事,結合着這位閣老的種種傳聞,已然對林晧然有了更清晰的判斷。

猶豫了一下,他決定開口詢問道:“林閣老,不知您對此次軍需貪墨案是到此爲止,還是要一查到底呢?”

此話一出,令到整個花廳落針可聞般,紛紛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

說一千道一萬,當下他們最關心的正是這個事情,想知道林晧然打算怎麼做,會不會牽連到他們身上。

林晧然抬眼望向馬芳,顯得戲謔地道:“馬總兵,你這是擔心自己嗎?”

“林閣老,我馬芳問心無愧,但擔心此事會影響宣府軍心,希望林閣老能給我們一個明確的說法!”馬芳迎着林晧然的目光,眼睛清澈地回應道。

林晧然聽到馬芳考慮到宣府軍心,發現這邊軍的將領也是有熱血戰將,卻是端起酒杯淡淡地道:“我跟首輔已經達成初步共識,主犯宣府巡撫李秋和萬全都司指揮使韋朗貪墨事實俱在,此次國法難容!”頓了一下,喝了一口酒對着在場的將領和官員道:“至於還會不會牽連到在座的一些人,決定權在於本閣,而本閣老還要觀察一番!”

在來的時候,他確實是跟徐階做了政治妥協,而徐階的意見僅是處置這兩個人。只是林晧然有自己的想法,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不能輕易丟掉。

這……

陸闖等人聽到這話,深知危機並沒有解除,不由得向馬芳投去期待的目光。

馬芳對這個答案心存顧慮,卻是對林晧然拱手道:“還請爲宣府軍心,閣老能早日定奪!”

“你們覺得我跟楊尚書有何不同?”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拋出一個問題道。

第1946章 請纓

總督府花廳,顯得靜悄悄的。

“兩人有什麼不同?”

袑㈩I和官員聽到林晧然的這個問題,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起來。

楊博給大家的印象是老粘种兀且粋�能夠處理各方矛盾的大人物,關鍵能夠給他們帶來利益。反觀林晧然,其聲名早已經如雷貫耳,不斷出現關於他神乎其神的傳說,毅然是一個妖孽般的官場新貴。

只是一個是當朝的吏部尚書,一個則是身兼兵部尚書的當朝閣老,他們這種微不足道的邊將哪敢對這兩位大人物品頭論足?

馬芳的膽子確實很大,但亦不是一個魯莽之人,面對着林晧然拋出的問題,臉上卻是泛起了苦笑之色。

“朝野都說本閣老做事激進,本閣老是一個主戰派,但這話對亦不對!”林晧然知道馬芳的顧忌,便是主動開口道。

馬芳顯得配合地回應道:“閣老,不知此話怎講?”

袑㈩I和官員亦是齊刷刷地望向林晧然,在他們很多人的心裏:林晧然是改革派的領軍人,理應亦是一個主戰派。

“本閣老的爲官之道是舍藏用行,對此下屬的要求只有一個:盡本職。爾等如果既不能守得一城,又不敢亮劍斬一遊卒,那麼本閣老勸諸位離我遠一些。不管是執管一府,還是主持一部,本閣老歷來都是賞識能夠守本職之人!故而,本閣老一切按着皇上和朝廷的需要做事,要守則守得固若金湯,要戰則戰無不克!”林晧然顯得一本正經地說着,接着又扭頭望向馬芳道:“馬總兵,宣府軍的軍心自然不可動搖,但更容不得一些害羣之馬損了宣府軍的軍威,你可明白本閣老的意思?”

他之所以耗費口舌說出這番話,主要還是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只有他這位領導者立下了標杆,上面的將領才能更多地做法,而不用將時間過多地花費在揣摩他心思上。

“閣老深诌h慮,是末將唐突了!”馬芳得知林晧然是這個心思後,亦是心悅辗毓笆只貞馈�

他固然擔心林晧然動搖了軍心,但若如林晧然所講的那般,將一些害羣之馬從宣府軍中清除出去,這確實是一件有必要的事。

對於宣府軍一些將領翫忽職守的情況,他心裏卻是比誰都要清楚。

隱隱間,他意識到林晧然跟楊博確實有很大的不同,楊博更注重於培養自己的嫡系,而這一位似乎傾向於打造一支有戰力的軍隊。

如果人人都能夠盡到本職,憑着宣府軍的人數、城堡和糧餉,又何需懼怕於那幫時常流竄到宣府境內的蒙古騎兵?

這……

袑㈩I和官員不由得交換了一個眼色,對於林晧然的用人標準,卻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閣老,我宣府軍皆是精兵強將,卻不知要我們如何表現呢?”陸聞心頭微微一動,便是陪着笑臉地詢問道。

這話無疑很是高明,既是朝着自己臉上貼金,又能理直氣壯地探林晧然的底。

只是“精兵強將”說出來的時候,一些有羞恥心的將領卻是默默地低下頭。宣府軍十二萬多的編制,面對着幾千的蒙古騎軍,卻往往龜縮於各自的城堡中。

不過事關林晧然的用人標準,事關到他們的前程榮辱,袑㈩I當即打起精神並齊刷刷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知道對方是想要掀開自己的底牌,但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說,便是微微一笑地道:“戰鬥纔是檢驗將領的最好方式,不過現在沒有戰事,自然是要巡視各處的軍容和軍紀了!”

“呵呵……我等一定不會讓閣老失望!”陸聞的眉頭輕揚,便是欣喜地拱手回應道。

袑㈩I的臉上亦是湧起了笑容,如果讓他們上陣殺敵無疑是強人所難,但讓他們做做表面功夫,這無疑是他們的拿人絕活。

馬芳的眉頭蹙了起來,嘴巴微微地動了動,但發現林晧然的目光正打量着在場的將領,顯得若有所思地望向這位深不可測的閣老。

如果這位閣老當真這般無敵,別說早成爲了徐階的刀下亡魂,又怎麼可能年紀輕輕便已經是兼任兵部尚書的當朝閣老。

“本閣老有一個事想請一位將軍幫忙,卻不知誰能相助呢?”林晧然將袑㈩I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突然發問道。

此話一出,袑㈩I則是暗暗地交換起眼色。

雖然他們有意巴結這位閣老不假,但能讓這位閣老開口的事情恐怕不小,如果冒然站起來接下這份差事,無疑是一種不明智的行爲。

正是如此,他們習慣性地選擇觀察,不願意做這個出頭鳥,更不願意讓自己陷於危險之中。

一時間,整個花廳變得落針可聞。

馬芳正想要站起來,兩個聲音似乎同一時間發出般,從最角落的兩張酒桌傳過來道:“末將願替閣老分憂!”

袑㈩I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是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林晧然抬眼望過去,發現是兩個其貌不揚的青年將領,臉上微微一笑地詢問道:“敢問兩位將軍大名!”

“卑職遊擊將軍麻貴!”

“卑職宣府左衛指揮使楊麒麟!”

兩個將領對視一眼,接着一前一後地回應道。他們的外形雖然沒有顯得多麼出校橗嬶@得堅韌,而眼睛透着一份無畏無懼。

袑㈩I和官員顯得好奇地望向林晧然,卻不知林晧然肚子裏究竟賣什麼藥。

“本閣老最近身體虛,聽聞羊鞭能補氣,尤其是塞外的羊鞭,你們可願替本閣老弄來?”林晧然將酒杯輕輕地放下,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這……

陸闖等人聽到這番話,先是一陣愕然,而後眼睛充滿着曖昧,已然是朝着某個方向進行瘋狂地聯想了。

“末將領命!”

麻貴和楊麒麟對視了一眼,而後一本正經地拱手道。

這場酒席多是流於形式,誰都不敢在堂堂的閣老面前大喫大喝。待到喝得差不多,當林晧然離席的時候,袑㈩I和官員亦是紛紛告辭離開。

宣府鎮城的夜晚顯得很安靜,這裏遠遠沒有京城那般喧鬧,更沒有南京秦淮河上的不夜天,正散着一份邊關重鎮的涼意。

第1947章 獻策

總督府後宅,顯得一片靜謐。

身穿黑色衣物的林晧然躺靠在院中喝着茶,那雙深邃的眼睛望着天空半圓的月亮,腦子正在考慮着一些事情。

雖然已經遠離朝堂的煩惱,但想要徹底掌握住這支宣府軍,已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特別這裏既有着楊博的勢力,又有宣府軍的自身問題,卻是一個很大的難題。

他安靜地考慮着當下的種種難題,哪怕他有着“三步一算”之稱,亦是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突然間,院牆那邊傳來了動靜,一個瓦爍從上面滑落下來,卻是打破了這院子的寂靜。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一道矯健的身影從昏暗的走廊邊竄了出來,顯得神色緊張地望向那一道高聳的院牆上。

林福等幾人亦是聽到了動靜,只是反應要慢上不少,顯得緊張地從院門的方向進來,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喵……

在那高牆之上,一隻灰白色的家貓扒開瓦礫尋找老鼠的蹤跡,見到驚動了這麼多人,卻是不滿地叫了一聲。

而後,這隻肥大的家貓順着圍牆朝着前院的方向而去,很快就消失在腥说囊暰�中。

這……

林福等人看到是一場誤會,顯得怏怏地退了出去。

林晧然的思緒被打亂,剛剛亦是看到圍牆上的情況,知道是這些人緊張過度了,便對着院中的那道倩影微笑地道:“你不用緊張,過來陪我喝茶吧!”

在這皎潔的月色下,院中正站着一個亭亭玉立的年輕女子,她的臉容精緻,兩條腿顯得筆直而有力度,手裏握着一把隨時會出鞘的刀。

由於此行有着許多未知的風險,阿麗亦是隨行其中,算是林晧然的最強力保障。

阿麗的身上仍舊散着很強的青春氣息,只是那張俏臉仍舊如同萬年冰川般,手裏那把隨時會出鞘的刀令人是敬而遠之。

這一路,她顯得是我行我素,哪怕是對林晧然都沒有好臉色,原本想要想前幾次那般給林晧然一個漂亮的後腦勺,但猶豫了一下,卻是走了過來。

在林晧然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她沒好氣地反瞪一眼,而後乾淨利落地坐下,卻是沒有理會桌上的茶水,而是抓起了碟中的一塊軟糯的糕點。

林晧然喝茶並不喜歡喫東西,只是深知這個女人對小喫很是喜歡,特別喜歡這種軟糯的糕點,所以早前便讓人給他準備一份。

而今看着阿麗果然過來了,頓時有一種當年在長林村下套捕抓到獵物的成就感,感覺到自己的腦子還是挺厲害的。

林晧然對阿麗自然沒有什麼惡意,亦是主動給她倒一杯茶,宛如好朋友般地說道:“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僅憑一把刀就能對付十幾個毛伲 �

這並不是恭維的話,這一路看着阿麗在路上的英姿,令到他生起對武術的一種嚮往。如果有着她這般的武力,自己恐怕能夠親自領兵出戰,那必定是一種很愜意的事情。

“我再厲害也僅是一個人,不像你能夠指揮千軍萬馬!”阿麗喫着美美的糕點令到心情喜悅,並沒有感到絲毫自豪地回應道。

這同樣不是恭維的話,雖然她能夠輕易打倒林晧然或一小幫人,但林晧然卻能夠輕易調兵遣將滅殺掉成千上萬的人。

林晧然將茶壺輕輕放下,卻是搖了搖頭道:“這軍隊多是貪生怕死之徒,且權力終究是外物,而你的武功纔是實打實的!”頓了頓,卻是開玩笑地道:“你說我現在向你拜師學藝,會不會太晚了一些!”

“你年紀倒不算太晚,但你卻是學不了!”阿麗是一個相對較真的人,先是一本正經地打量起林晧然,而後堅定地搖頭道。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顯得不服氣地道:“我怎麼就學不了了?”

“太懶!”阿麗端起茶盞,輕瞥一眼道。

林晧然聽到這個答案,卻是更加不憤了,便是自傲地說道:“我每日清晨起牀操勞政務,怎麼可能會懶?”

“你的骨架子原本不錯,但你當初幾個俯臥撐都堅持不了,一年的晨練五個手指能數得過來!”阿麗喝了一口茶,並伸手五根白皙的手指幸災樂禍地道。

林晧然看着眼睛綻放光芒的阿麗,卻是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認命道:“好吧!我這輩子是習不了武了,還是乖乖多費腦做事吧!”

“我看到你今晚在花廳讓人到塞外給你找羊鞭了,你是不是想要……千金買骨?”阿麗亦是心存好奇,儘管卡了一下,但還是將意思表達出來道。

林晧然端起茶杯,卻是輕輕地搖頭道:“不盡如此,主要還是想要掌控住宣府軍!”

“那你這種做根本不行!在軍隊裏,你想要他們都聽你的,單單你是他們的大頭領還遠遠不夠,你還得讓他們喫飽穿暖,要給那些頭領賞銀子和土地!”阿麗對林晧然的事情顯得很是盡心,當即一本正經地說道。

隨着半圓的月色騰到高空,院中宛如白晝般,而女子的臉容顯得更加的清晰。這是一張精緻的瓜子臉,眉毛略直,鼻樑高挺,紅脣性感,那雙漂亮的眼睛給人一種初戀的柔和。

林晧然突然不敢直視阿麗,故意用喝茶的動作來掩飾了一下,這才微笑着詢問道:“你有這麼深的見解,這些東西應該是從日本帶過來的吧?”

阿麗的眼神突然間黯淡,卻是默不作聲地低下頭,算是一種默認了。

林晧然知道阿麗說得沒有錯,若是真想要掌控住宣府軍,單單憑藉身份其實是遠遠不夠,而需要給各方面足夠的好處纔行。

一夜無話,林晧然次日清晨起牀來到飯廳,一碗濃郁的羊鞭湯已經從廚房送了上來。

從宣府鎮城到塞外並不算遠,由於大明採用龜縮政策的緣故,蒙古人早已經將羊放到了長城外。雖然羊都閹了,但想要找到一隻公羊並不是一件什麼難事。

林晧然看到這羊鞭湯,嘴角不由得微微地上揚,便是微笑地對着旁邊的林福詢問道:“這羊鞭是誰送來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