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45章

作者:余人

“師兄,雖然本朝已經打破吏部左侍郎不接任吏部尚書的傳統,但高拱並不像郭樸那般受寵,怕是爭奪吏部尚書的機會不大吧?”楊富田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卻是拋出另一個方案道:“他與其爭這個夠不着的吏部尚書,還不如幫你爭吏部尚書,再由他來接任戶部尚書呢!”

林晧然將手上的筆放下,卻是淡淡地笑道:“如果我真的上位吏部尚書,那麼高拱就更沒有可能接任戶部尚書,徐階那邊怎麼可能一點好處都不撈!”頓了頓,又是進行補充道:“現在皇上不像當年那般癡迷於弄權,吏部尚書的人選的話語權其實更多還是在徐階那裏,哪可能什麼好處都由我們這些邊緣人來撈!”

雖然他亦是很想衝一衝能夠跟徐階分庭抗禮的吏部尚書,但卻是清楚地看到,徐階在吏部尚書是最具話語權的人。

“如此說來,新任吏部尚書是黃光升?”楊富田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失望地推斷道。

林晧然端起涼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卻是輕輕地搖頭道:“不好說!黃光升雖然很適合,但起碼高拱不會同意!”

“徐階不用看他的臉色吧?”楊富田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林晧然將茶杯輕輕地放下,卻是苦澀地分析道:“徐階是八面玲瓏的人,高拱是裕王最信任的老師,所以徐階有可能會因此而改變立場。畢竟他此次若是將高拱扶上吏部尚書的位置,不僅賣了高拱一個天大的人情,而且等於直接將……我徹底踢出局了!”

官場的爭鬥不僅要壯大己身,而且還要削弱敵人,這亦是朝堂形勢會顯得複雜的一大因素。

第1919章 內閣人選

楊富田不再是的菜鳥,聽着林晧然這一番分析,思路亦是變得清晰起來,卻是不由得苦澀地搖了搖頭。

現在徐階並沒有像胡松那種絕對忠心的合適人選進行扶持,若是既能拉攏高拱,又能直接打擊到林晧然,還真不失爲一個明智之舉。

楊富田發現時下的形勢很是嚴峻,不由得擔憂地望向林晧然道:“師兄,一旦高拱轉投徐階,那麼咱們如何是好?”

“如果真的那樣的話,咱們的日子還真的很艱難了!”林晧然面對着楊富田擔憂的目光,卻是微笑着點了點頭道。

楊富田從林晧然臉上的表情看出了一點端倪,當即試探性地詢問道:“師兄,你是覺得高拱不會跟徐階合作?”

“這怎麼可能?如果徐階真的肯推舉高拱坐上吏部尚書的位置,高拱哪裏可能不會跟徐階合作!”林晧然當即肯定地搖頭,卻是接着分析道:“只是高拱並不是那種有恩必報的迂腐之人,他即便跟徐階有一段蜜月期,但二個人終究走不到一起,高拱的野心可不會滿足於一個吏部尚書!”

身處於,不僅要觀察時勢,而且還要洞察人心。嚴嵩的失敗,便是沒有看透徐階,從而被徐階搞得家破人亡。

“師兄,哪怕他們只是合作一段時間,咱們的處境亦是大大不妙啊!”楊富田宛如被潑了一盆冷水般,顯得憂心忡忡地道。

林福進來給林晧然添了茶水,而後又是悄然地退出去,繼續嚴守在外面。

林晧然輕呷一口熱茶,這才輕輕地點頭道:“這自然是一種比較糟糕的情況!只是現在的情況比較複雜,不說各方對吏部尚書的位置虎視眈眈,而且內部亦不可能沒有矛盾!據我所知,刑部左侍郎錢邦彥至今還惦記着這個位置!不說徐階跟高拱未必會走到一起,哪怕徐階真的有意於高拱,他們的內部未必就不會產生,且皇上纔是最大的變數!”

楊富田原本還恐懼於徐階和高拱聯手,只是聽到最後一個因數,發現這個朝堂的形勢確實比他想象中要複雜得多。

如果按着以往廷推的傳統選舉吏部尚書,那麼事情往往比較明朗。

只是如今,皇上已然是將人事權牢牢地掌握在手裏,誰都不知道他此次是聽從內閣所推舉的人選,還是他心裏另有打算。

林晧然雖是鑽研於公務,但亦是一直在觀察着形勢,便是用茶水在桌面寫下一個字道:“你幫我留意一下此人!”

楊富田看了一眼,便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卻是知道這個師兄歷來比誰都要清醒,每每總能在這混亂的朝堂中走出來。

哪怕是在上衙時分,京城各種小道消息不斷。

很多早已經無心於公務,有人則開始提前押注,對有機會坐上吏部尚書的大佬已經着手準備進行送禮了。

待到臨近下衙時分,有一則消息從西苑傳出:內閣今日已經達成統一意見,明日便正式向皇上舉薦新一任吏部尚書。

“真的是刑部尚書黃光升?”

“郭樸哪可能會同意,所以必定不是黃光升!”

“呵呵這事還用猜?郭樸能夠答應的人選只有一個!”

隨着這則消息傳來,宛如一石激起千層浪般,當即引發了更熱烈的討論,而大家則是紛紛將目光落到了吏部左侍郎高拱的身上。

剛剛下衙不久,很多已經攜帶着禮品前往高府拜訪了。

傍晚時分,一頂轎子過街走巷,很快回到了坐落在小時雍坊的郭府。

身穿一品官服的郭樸閉目養神地端坐在轎子中,頭髮已經顯得蒼白,臉上卻是無憂無喜的模樣。

他是嘉靖十四年的狀元,在詞臣這條路上可謂是順風順水,一度走到了吏部尚書的位置上。只是四年前,他的父親突然過世,令到他的出現了重大的轉折點。

雖然他在孝期結束便重返了朝堂,現在更是入閣拜相,但他卻已經排在兩位後輩嚴訥和李春芳之後,而且還惹上的“匿喪不舉”的嫌疑,令他的蒙上了一層污點。

現如今,他雖然身處於朝堂的波瀾中,但已然不再是絕對的主角,只能是做一個配角的存在了,心裏難不得生起一絲苦悶。

“慢點!慢點!”

管家早已經恭侯在前院中,指揮着轎子慢慢地落下,而後一個箭步上前揪開轎簾子,對着鑽進來的郭樸進行彙報道:“老爺,高大人在廳中等候多時了!”

郭樸對於高拱找上門一點都不意外,若是高拱今晚不過來那纔是見了鬼,便是輕輕地點頭道:“你去安排晚膳吧!”

“中!”管家應了一聲,便前去張羅晚飯了。

高拱的屁股一直貼在客廳的椅把上,看着郭樸從前院走來,便是操着濃濃的河南口音道:“質夫,你弄啥嘞,俺都等你大半天了!”

雖然郭樸比他高兩科,而且年紀比他要大,現如今郭樸更是貴爲閣老,但高拱仍然擺着大大咧咧的性子,宛如是多年不分地位的老友般。

“路上遇到一個人耽擱了一點時間!肅卿,你還沒喫飯吧?我讓廚房張羅了!”郭樸的臉上有幾分疲倦,卻是用着官話回應道。

高拱的屁股仍然沒有動,便是伸手摸着肚子很是隨意地回應道:“中,俺今日就是過來打秋風嘞!”

郭樸讓高拱等了一會,卻是回房換了一套居家的衣服。

倒不是他想要擺架子,這京城的天氣悶熱,昨晚留在西苑根本無地方換洗衣物。現在衣服帶着一股汗臭味,別說這會噁心客人高拱,他自己都是受不了。

高拱在客廳等着郭樸,看到郭樸換好衣服回來,便是直接進行打聽道:“質夫兄,聽說內閣今日已經統一了意見,此事可真?”

郭樸面對着高拱的目光,便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高拱的眼睛微微一瞪,當即緊張地挺直腰桿追問道:“可是推舉俺?”

第1920章 魚頭和酥肉

此言一出,令到周圍的氣氛都變得莫名地緊張起來。

高拱一直裝着渾然不在意的模樣,只是事關到自己的前程,特別是關乎到吏部尚書的位置,卻又怎麼可能真的能漠不關心呢?

雖然外界的輿論已然是指向他,但他不敢輕易相信這個判斷,事情的結果還要這位老鄉向他親口給他證實。

正是如此,他的言行舉止雖然顯得大大咧咧,但心裏其實一直處於緊張之中。

郭樸面對着高拱的問題,卻是沒有當即進行回應,而是抬起手指着飯廳的方向淡淡地道“肅卿兄,裏面請!”

高拱的眉頭微微地蹙起,顯得疑惑地望了一眼郭樸。

他卻不能判斷郭樸是故意吊自己胃口,還是事情已然出現了變故。不過他相信憑着二人這麼多年的交情,特別郭樸已經無望於首輔的情況下,這個老鄉此次必定會相助於自己纔對。

一念至此,高拱並沒有繼續追問到底,而是將屁股離開了椅板。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了飯廳,雖然僅是二人用餐,但這裏已經擺上了七八碟豐盛的菜餚,全都是河南的特色菜餚。

飯廳中的燭火搖曳,令到這裏亮如白晝般。

終究是詞臣出身的官員,不可能像鄉野村夫那般坐下來便划拳喝酒,更多還是秉承着官場的規矩,兩人分主賓彬彬有禮地坐下喫飯。

華夏是一個農耕民族,每個地方的特色菜往往都離不開魚,而河南的“煎扒青魚頭尾”濃香鮮嫩,骨肉酥鬆,味道可謂是一絕。

高拱的心思並不在菜餚上,雖然他有心想要問個終究,但郭樸剛剛明顯是沒有直接告訴他的意思,讓到他亦是不好開口詢問。

郭樸其實比高拱大不了幾歲,但官場經歷遠超高拱,已然是看淡了官場的浮沉,故而整個人亦得比高拱老成不少。

他自然將高拱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不動聲色地享受着佳餚,突然指着桌面一角的煎扒青魚頭尾道“肅靜兄,你將此魚夾到碗中獨享,如何?”

“質夫兄,俺知道你最好此魚,又豈能跟你相爭,更別說獨享了!”高拱抬頭看着遠處的那條魚,卻是輕輕地搖頭道。

郭樸呵呵一笑,這魚在他的右手邊,便是伸出一雙筷子夾向魚頭道“呵呵……那麼你便獨享一個魚頭吧!”

說着,筷子便抄起那個魚頭。只是“煎扒青魚頭尾”的特點是火候十足,令到整條魚的骨肉酥鬆,魚肉和頭骨能夠自動分離。

正是如此,筷子稍微用力,魚頭便散了架,根本夾不起那個魚頭。

咦?

高拱將這一幕看在眼裏,卻是困惑地扭頭望向了郭樸。卻是不明白,作爲喫魚的老手,爲何會犯這種低級的錯誤。

郭樸沒能將整個魚頭夾過來,僅僅是夾了少許的頭骨肉到高拱的碗中道“惜哉,此魚頭雖極好,然肅卿兄是無禍消受也!”

高拱自然不會介懷,卻是指着面前的菜餚得意地回應道“無妨,我面前的這道炸紫酥肉外焦裏嫩,比魚頭味道不堪多讓也!”

郭樸看到高拱的這個舉止,卻是微笑着輕輕點頭道“呵呵……確實無須捨近求遠,炸紫酥肉雖不如煎扒青魚頭尾名氣足,但亦爲我河南名菜也!”頓了頓,卻是抬眼望着高拱詢問道“肅卿,你以爲憑你我二人想要值美舨可袝唬瑒偎銕缀危俊�

話到這裏,飯廳的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連同燭火都靜止了般。

高拱知道事情已經來到了正題,於是放下筷子地道“雖說不足兩成,但我以爲事在人爲,此番良機豈可坐失?”

跟着很多陰險的政客不同,高拱顯得更加的光明磊落,並不掩遮自己想要秩±舨可袝男乃肌�

郭樸的臉上浮起了一絲苦澀之色,指着那碟魚苦口婆心地道“咱們真跟徐階相爭,就如同強取此魚頭般,當真沒有什麼勝利啊!”

“質夫兄,你當年不正是從吏部左侍郎升至吏部尚書的嗎?”高拱終於明白郭樸剛剛夾魚的深意,但臉上顯得不快地回應道。

在他看來,你郭質夫能夠辦成的事情,憑什麼我高拱就不行了。論資質和才能,他自認一點都不比當年的郭樸差。

郭樸聽到高拱提及此事,顯得認真地分析道“我當年一直給皇上寫青詞,可謂是皇上身邊的寵臣,且皇上那時喜歡採用平衡之術!我跟嚴嵩本身沒有什麼瓜葛,皇上當時有意削嚴嵩的權勢,故而纔會破格將我扶上吏部尚書的位置!”

“我亦是一直給皇上遞送青詞,不試過又怎麼知道不可爲呢?”高拱是一個心高氣傲之人,當即攥緊拳頭憤憤地道。

郭樸沒想到高拱會如此執拗,但還是耐着性子地分析道“論寵信,咱們二人不及徐階十分之一;論制衡,皇上會用林若愚!”頓了頓,又是伸出筷子伸起一塊炸紫酥肉道“與其強求這魚頭,倒不如喫下這炸紫酥肉。今日徐階主動找上我,他向我們提出了一個不錯的方案,我覺得跟徐階合作不失爲上策!”

“方案?質夫兄,你的意思是要跟徐階做一個交易,藉此給我忠粋�好位置?”高拱是一個很聰明的人,當即便是進行詢問道。

郭樸主動給高拱倒了一杯酒,面對着高拱的目光,亦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官場是一個講究利益的地方,雖然他們早前跟林晧然結盟,但他跟高拱纔是自己人。若是在此次的較量中,他們能獲得更大的利益,自然會毫不猶豫地捨棄這種聯盟。

高拱亦是突然變得沉默了起來,雖然他很希望值美舨可袝奈恢茫珔s知道郭樸這個選擇纔是最明智的做法。

“老哥是過來人,此次咱們便讓上一步,如何?”郭樸舉起了酒杯,顯得語重心長地詢問道。

高拱雖然將誰都不放在眼裏,但對郭樸還是有幾分尊敬,亦是輕輕地點了點頭,端起酒杯跟着郭樸飲了一杯。

酒水還在肚子燃燒之時,他顯得好奇地詢問道“他們要推薦的吏部尚書究竟是誰?”

郭樸微微一笑,便是用酒水在桌面上寫了一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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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1章 不可量

今晚的月亮很圓,間往來頻頻,且廣佈眼線留意各方的動靜。隨着一個事情的發生,令到很多可謂是大跌眼鏡。

“什麼?林晧然喫了閉門羹?”

“呵呵如此看來,郭樸是真站到徐階那邊了!”

“今後的朝堂縱然不是徐黨獨大,林晧然的處境亦是不佳啊!”

當得知林晧然到郭府喫了一個門門羹後,各方勢力在幸災樂禍的同時,亦是對林晧然表達了一份深深的同情。

誰能想到,剛剛還是一個親密無間的聯盟,特別林晧然可謂間接將郭樸推出了內閣。結果在利益面前,郭樸轉眼就如此翻臉不認人了。

至於新任尚書是誰,似乎不是那般的迫切了。現在郭樸跟徐階已經達成了共識,必定是由徐黨和郭樸共同舉薦的人,而明日上午便會有答案。

林府,花廳顯得頗爲熱鬧的樣子。

王稚登、孫吉祥和吳道行三人正在這裏喝酒喫肉,正是興高采烈地聊着風水術之事,而王稚登充滿佩服地望向吳道行。

吳道行不知從哪搬來了一張竹椅,卻是一雙腳放在板凳上,整個人舒服地躺在竹椅,向着其他二人說着一些神乎其神的風水之事。

孫吉祥雖然佩服吳道行的見識,但保持着一貫的穩重,當看到林晧然從走廊那邊過來,於是疑惑地詢問道:“東翁,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在聽到這話後,王稚登和吳道行都是停下了話頭,顯得疑惑地扭頭望向了出現在這裏的林晧然。

“郭樸拒絕跟我相見!”林晧然顯得平靜地回應道。

啊?

王稚登當即大喫一驚,顯得疑惑地扭頭望向林晧然道:“這是爲何?哪怕他選擇跟徐階合作,那亦總該見你一面將事情說清楚纔是,可是你間接助他入閣的啊!”

林晧然來到桌前坐下,跟隨過來的林金元第一時間給他倒了酒水,而他則是面無表情地拿起一雙乾淨的筷子道:“可沒有這麼多的情分可說!”

“莫非郭質夫還記恨當年之事?”孫吉祥的臉色凝重地推測道。

雖然沒有永遠的朋友和仇人,但郭樸“匿喪不舉”的污名出自林晧然的手筆,卻是沒準郭樸因此事而一直耿耿於懷。

當下郭樸既然已經選擇跟徐階聯手,那麼他便不需要再繼續掩遮這份惡意,而是選擇公然跟林晧然翻臉了。

林晧然夾起一個花生放出嘴裏,顯得不以爲然地道:“其實跟郭樸相見亦是陡增煩悶,甚至會公然撕破臉,倒不如不見面!”頓了頓,他抬頭望向孫吉祥道:“孫先生,現在能否有破局之策?”

“東翁,郭樸應該是打定主意幫高拱謧�好位置,此次恐怕要靜觀其變了!”孫吉祥面對林晧然的目光,顯得無奈地搖了搖頭道。

王稚登發現林晧然的目光望向自己,亦是無奈地搖了搖頭,他亦是束手無策。

吳道行舒服地躺在竹椅上,一直觀察着林晧然的面相,卻是不以爲然地道:“你印堂發亮,可不是困龍之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