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44章

作者:余人

第1917章 暗湧

大明官場是一個極重視品德的地方,不僅包括官員的自身修養,而且涉及到“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四個方面。

如果在工作中犯了錯誤,那麼可以受到一點處罰,然後重頭再來。

胡松當年擔任山西左參政之時,在工作上便是“眼高手低”,被言官彈劾其建言冒功、虛議無補,遂而朝廷斥爲民。

若是在朝堂沒有靠山,那麼胡松至今都是一介草民。只是他卻抱上了徐階的大腿,沒過幾年便重返官場,很快就出任江西巡撫。

在嚴嵩倒臺後,他的人生更是如同開了掛般。從一個小小的地方巡撫,很快就回到京城出任兵部侍郎,而後更是被徐階推上了吏部尚書的寶座。

亦是無怪乎胡松這些年對徐階是言聽計從,徐階對他這個已經被貶爲民的人而言,可謂是有再造之恩。

只是這一次跟當年的工作錯誤不同,如果工作失誤可以再次從頭再來,但他此次“治家不嚴”和“溺愛惡子”的行徑已然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品德污點。

正是如此,這些指控不存在污衊後,胡松的離場已經成爲了必然,亦不會有人敢於站出來爲這個品德欠佳的人向皇上求情挽留。

事實上,胡松請辭的奏疏送到嘉靖手裏後,嘉靖則是冷哼一聲,顯得神色不善地表態道:“此事非休,論罪必罰!”

對於底下的官員意圖矇蔽於他,他的耐性亦是到了一個極限。雖然胡松此次主動認錯並上疏請辭,但他便不打算寬恕這位吏部尚書,頂多是罰輕一些而已。

至於胡松的請辭,嘉靖自然不可能上演三度挽留重臣的戲碼,當即大筆一揮同意了胡松的請辭,吏部尚書的寶座隨之空了出來。

“胡松竟然上疏請辭了!”

“他治家不嚴,不請辭又當如何?”

“我早就說了,胡松此人過於貪婪並不得善終!”

……

消息一經傳出,亦是引起了京城的廣泛討論,更多官員和百姓則是持着一種幸災樂禍的態度。

對於一個離職的吏部尚書,特別這個吏部尚書不可能再重返朝堂,官場很快就會將這個人忘記,甚至已經沒有官場再登胡松的門。

隨着吏部尚書的寶座空置出來,整個京城的官場再度暗流湧動,而這個位置成爲了各方所覬覦的香餑餑。

夜幕降臨,槐樹衚衕徐家亮着了盞盞燈火,裏面顯得頗爲熱鬧。

徐階今晚從西苑歸來,亦是提前宴請了幾個人,在喫過一頓豐盛的飯菜後,便領着這些客人齊聚於書房堂中議事。

所宴請的官員有當朝次輔嚴訥、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吏部右侍郎毛愷和國子監司業張居業,另外兩位兒子徐璠和徐琨從旁作陪。

自從那天被老爹當面呵斥後,徐璠最近顯得安分不少,今晚甚至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敢說。徐琨則是隨徐階的秉性,卻是一個頗有城府的人,更多時候會靜靜地坐在一旁觀察。

“汝茂兄已經去職,今吏部尚書空置,諸位以爲舉薦何人合適?”徐階喝過一口茶水,便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

他是最早知曉林平常上疏彈劾胡松的人,亦是第一個知道胡松上疏請辭的人,更是最早知道胡松被同意離職的人,但他這位首輔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些事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發生。

本以爲吳山轟然倒下,當今聖上病情反覆,他這位首輔已經能夠掌控了一切。只是如今看來,事情還遠遠談不上高枕無憂之時。

現在胡松的突然間倒下,很可能帶來極大的麻煩,而他則是需要尋找胡松的代替者,將吏部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過他不得不承認,他已經無法物色一個比胡松更忠心的吏部尚書,而且他亦是發現了一個很鬱悶的事情:不僅吏部左侍郎高拱對這個位置虎視眈眈,最有資格接任這個位置竟然是戶部尚書林晧然。

一想到那個令人頭疼的小子,他已經無法像以前那般保持着和藹可親的表情,臉上不經覺多了一些愁容。

堂中的燭火輕輕地晃動,將堂上腥说哪樣秤∑渲小�

身穿一品官服的嚴訥聽到這個問題後,卻是神色如常地繼續喝着茶水。

早在事情發生之初,他跟徐階和李春芳在內閣便已經商議過這個事情。今晚他過來參加這場宴會,更多還是聽取各方的意見,而後再做出最後的決定。

刑部左侍郎錢邦彥今晚的心情一直不錯,卻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那張老臉顯得紅撲撲的。在聽到這個問話的時候,他的眼睛是驟然亮起,正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旁邊卻是有聲音搶先響了起來。

“下官以爲此次林晧然必定會爭奪這個位置,所以咱們這邊的人選上,恐要從尚書一級是選取!”吏部右侍郎毛愷率先表態地道。

這……

刑部左侍郎錢邦彥的笑容頓時僵住了,目光不善地瞥向了毛愷。

在得知胡松去職之時,他的第一反應是高興,同時對吏部尚書產生了念想。論年紀和資歷,自己已然有資格出任吏部尚書,而自己跟徐階又是同鄉關係,此次怎麼都該輪到自己。

卻是偏偏地,毛愷卻是第一時間拋出要“尚書人選”,這簡直是直接斷了他的前途,讓他心裏如何不痛恨?

這位吏部右侍郎定然是自知被吏部左侍郎高拱攔着,所以故意拋出這種言行,目的就是想要自己跟吏部尚書的寶座失之交臂,這還是人嗎?

只是毛愷並沒有理會錢邦彥的目光,顯得就事論事般地望向了徐階。

徐階對這個觀點贊同般地點了點頭,顯得無奈地詢問道:“毛侍郎言之有理,你以爲何人最爲合適呢?”

嚴訥等人亦是紛紛好奇地望向了毛愷,想要知道他會推薦的人選是誰。

“依下官之見,刑部尚書黃光升和左都御史張永明最爲合適!”毛愷面對着腥说哪抗猓@得很是堅定地進行舉薦道。

堂中變得安靜,只有燭火在燃燒,時而發生細微的聲響。

唉……

嚴訥正是喝着茶水,聽到這兩個人選,卻是暗暗地嘆了一聲。

雖然黃光升和張永明已經是依附於他們徐階,但跟着“自己人”胡松相比,這二個人明顯有着不小的距離。

徐階對這兩個人選亦是不甚滿意,發現事情比想象中要棘手,卻是不動聲色地望向其他人道:“你們怎麼看呢?”

“元輔大人,下官以爲左都御史張永明不妥!此人跟郭樸是同年,當年沒少受過郭樸和吳山的關照,上位後難保有二心!”錢邦彥看到自己輕鬆被淘汰,卻是帶着一些情緒地反對道。

張居正一直觀察着腥耍醋佩X邦彥突然站出來反對張永明,嘴角不由得輕輕上揚。這些看起來很充足的理由,但動因恐怕是“報復”毛愷,畢竟毛愷跟張永明的關係頗爲親近。

卻是不得不承認,不僅外部存在着競爭,他們內部亦不是鐵板一塊。

徐階並沒有輕易表態,卻是扭頭望了一眼旁邊的嚴訥,嚴訥則是輕輕地點頭,顯然並不認可張永明這個人選。

事情亦是有了一個眉目,他們這邊推薦刑部尚書黃光升最爲合適。

“師相,學生有話想說!”張居正作爲晚輩歷來保持沉默,此刻看到兩位前輩先後表態,這時從容地拱手道。

徐階對這個已經出任裕王老師的門生頗爲重視,而今更是作爲接班人般培養,亦是微笑地詢問道:“叔大,有什麼儘管說,老師可不是外人!”

嚴訥等人紛紛望向張居正,亦是好奇他到這個時候還能再說些什麼。

“學生以爲此事當在內閣商議,爭取內閣能統一人選上薦於皇上!”張居正抬頭望着徐階的眼睛,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

徐邦彥今晚的心情很是糟糕,當即陰陽怪氣地道:“現在內閣多了一個郭樸,而郭樸必定會推舉林晧然,此事哪裏還有商量的餘地?”

“錢大人此言差矣,依下官之見,郭樸恐怕不會舉薦林晧然!”張居正扭頭望向倚老賣老的錢邦彥,卻是十分肯定地搖頭道。

徐邦彥看着這後輩竟然當蟹瘩g自己,當即沒好氣地質問道:“他不推薦林晧然,莫非還會推薦你不成?”

嚴訥將錢邦彥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是對這個同鄉輕輕地搖了搖頭。

“師相,郭樸和高拱的關係無須學生多言!依學生之見,高拱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他斷然不會將這個機會推給林晧然,恐怕現在已經跑到郭樸家中了!”張居正又是望向徐階,顯得十分肯定地說道。

嚴訥輕輕地放下茶盞,卻是微笑地搖頭道:“呵呵……這事倒不會,今晚是李閣老和郭樸一起留宿西苑了!”

不管官場如何爭鬥激烈,西苑的那位皇帝始終要照顧妥當,每晚他們都需要安排閣臣留守西苑。由於徐階和嚴訥出來,自然是安排其他閣臣輪值,而郭樸和李春芳今晚都留在西苑。

雖然這麼一說,但並不是否定張居正的判斷,甚至在某種程度上已經是認同了。

“嚴閣老,下官不知郭閣老留宿西苑,但下官以爲高拱會爭這個位置,所以郭樸推薦的人選並不是林晧然,而是他的同鄉兼老友高拱!”張居正對着嚴訥恭敬地施予一禮,顯得認真地說道。

徐階聽着張居正的推斷,卻是端起茶盞輕輕地點了點頭,發現這個門生確實遠比張四維要聰明很多。

錢邦彥知道張居正的判斷很符合邏輯,卻是不憤地詢問道:“不管郭樸推薦林晧然還是高拱,這又有何區別?”

徐璠和徐琨雖然覺得錢邦彥說話過於咄咄逼人,但覺得這話頗有道理,卻是帶着疑惑地望向了張居正。

“如果郭樸所推的不是林晧然,而是想要推高拱,難度必定要大上許多,而郭樸恐怕亦會知道此舉很難!”張居正則是意有所指地道。

“他推薦的難度大,這對我們不是好事嗎?”毛愷顯得疑惑地詢問道。

“這確實是一個好事,但事情總會變的,咱們則可以跟郭樸協商!”張居正迎着腥说哪抗猓瑓s是將意圖表露出來道。

徐階和嚴訥聽到這話,則是暗暗交流了一下目光,而嚴訥則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錢邦彥的臉上帶着不屑,卻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呵呵……如果郭樸咬定要推薦高拱,咱們是不是想認呢?”

張居正面對這個問題,卻是望向在場的腥藪伋鲆粋�問題地道:“諸位捫心自問,若是兩選其一,咱們當選誰呢?”

卻是不等其他人回答,錢邦彥已經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道:“縱使是便宜了高拱,咱們亦不能由那小子上位!”

在見識到林晧然的種種手段後,大家心裏頭對林晧然產生了心理陰影。

高拱固然可怕,亦是一個強硬的官員罷了,頭上頂着裕王老師的光芒。但高拱是萬丈深淵終有底,只是這林晧然的炙阆袷菬o底洞般。

如果讓他登上吏部尚書的寶座,那麼他們這邊必然會受到極大的麻煩,甚至他們中的很多人會步胡松的後塵。

“師相,學生提議咱們主動跟郭樸合郑呐率亲尭吖吧衔唬嗖荒芨謺壢挥锌沙酥畽C!”張居正滿意一笑,然後鄭重地朝着徐階拱手地道。

徐階將茶盞輕輕放下,顯得欣賞地望向張居正道:“叔大之郑蝗蹯读秩粲抟玻 �

林府,門前的燈火呈現着一片靜謐。

林晧然一個人獨自站在西院的門前,負手仰望着夜空中的那輪明月,臉上顯得無悲無喜,只是眼神顯得深邃而有故事。

“相公,風大了,你還是回屋裏吧!”花映容送來了一件外套披在林晧然的身上,同時輕聲進行勸導道。

林晧然則是暗歎一聲,便是收回了目光,扭頭望向衣穿單薄的花映容。由於吳秋雨已經隨着吳山的靈柩南下,所以這段時間都是住在西院中。

花映容那雙漂亮的眼睛閃過一抹靈動,卻是進行詢問道:“高拱今晚不過來,相公是不是感到很失望!”

“倒亦不會太過失望,這個事情早已經猜到了!”林晧然輕輕地搖頭道。

花映容卻是知道高拱此舉等於斷了相公秩±舨可袝南M瑓s是擔憂地詢問道:“相公,那該如何是好!”

“睡覺!”林晧然伸手摟住花映容的細腰,卻是帶着這個美人朝着香閨而去。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大,潔白的月光照在這座古城中,街道時而出現狗攆貓、貓捉老鼠的追逐,彷彿是朝堂的一個縮影。

第1918章 困局

五月下旬,這是一個熱情似火的季節。

隨着吏部尚書出現空缺,關於新任吏部尚書人選的小道消息不斷,一時傳言是戶部尚書林晧然,一時又信誓旦旦地說是吏部左侍郎高拱,一時又變成刑部尚書黃光升。

這些猜測其實還算是靠譜,卻是有人異想天開地說由當朝首輔徐階兼任吏部尚書。

雖然閣臣兼任六部尚書並不少見,但堂堂當朝首輔還兼着吏部尚書,這卻是有明以來沒有出現過的事情,有些腦子的人都不會往這方面聯想。

只是京城的百姓便是如此,聽風便是雨,對此事還聊得津津有味,認爲吏部尚書就應該由當朝首輔徐階兼任。

京城的百姓都尚且如此關注這個事情,官場自然更加不得安寧。

除了順天府衙坐落在城北外,京城的中央衙門都集中在東江米巷和西江米巷。官員間總是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一些閒散的官員更是頻頻往來,卻是不斷打聽着各方的動靜。

戶部衙門,正堂簽押房,角落處的冰塊正在慢慢地消融。

身穿一品官服的林晧然坐在案前處理着事務,雖然身處於朝堂動盪的波瀾中,但他是一個責任心很強的人,對於手上的事務卻是一點都不含糊,認真地管理着這個王朝的財政。

這個腐朽的王朝的癥結並不在於由誰來擔任吏部尚書,而是如何解決大明糟糕的財政問題,如何解決越來越多百姓流離失所的社會現象。

縱使他已經設法多處開源,但面對着軍費、宗藩祿米和工程開支這三座大山,亦是生起一種慾壑難填的無力感。

現如今,太僕寺和光祿寺的存銀已經被搬空,大明已經數次出現“均派加賦於全國”的加稅行徑,但財政仍舊是入不敷出。

夏糧和秋糧可謂是大明財政的長江和黃河,按說這麼大筆項的收入足以能夠令到戶部太倉瞬間變得充盈起來,只是到了現如今僅僅只能填幾個窟窿。

時人總結得頗有道理:私家日富,公室日貧,國匱民窮,病實在此。

林晧然看着全國夏糧的彙總情況,跟着往年相比,夏糧繼續出現了下降。哪怕他早已經練就喜怒不形於色,亦是不由得重重地嘆息一聲。

這開支項固然存在問題,特別是攤上一個喜歡修承天皇宮和道家建築的皇帝,但更大的癥結還是第一大稅種糧稅收入的繼續下滑。

跟着後面那個朝代相比,明朝的糧稅收人家差了一大截。這裏固然有人口和開拓的因素,但更直接體現在田畝的數量上,很多地方豪紳選擇了匿田逃稅和公然抗稅,能繳八成糧稅的縣都已經是好的了。

雖然這些年確實出現很多棄田而逃的流民,但能夠匿田和抗稅的更多是地方豪紳,這些人已然是大明財政收入的大蛆蟲。

刁民冊原本能夠比較有效地解決這個問題,但以徐階爲首的地主階層已然不希望如此,他們一面繼續憂國憂民,另一面卻是過着滋潤的日子。

面對着這種種癥結和不公的現象,他卻是越來越感覺到這個腐朽的王朝光靠刁民冊仍然遠遠不夠,卻是需要一把猛火焚燒

“師兄,剛剛得到消息:刑部尚書黃光升到內閣了!”楊富田從外面匆匆地走了進來,臉色顯得凝重地說道。

林晧然的臉色恢復如常,卻是頭亦不抬地繼續處理文書道:“雲南司的事務搞定了?”

“嗨……雲南司就那點糧稅,我早就搞定了!”楊富田跟林晧然的交情很是深厚,顯得不以爲然地回應道。

林晧然卻是苦澀一笑,知道這十三省的糧稅的收入確實是差若天壤,亦難怪大明會主動放棄交趾和濟州島。出於財政的考量,朝廷確實不能過於執着於版圖。

“師兄,高拱昨晚沒有赴你的約,他是不是有意爭奪吏部尚書?”楊富田在椅子上坐下,顯得好奇地詢問道。

林晧然面對這個問題,顯得不動聲色地回應道:“在這個朝堂中,不是人人都跟咱們老師尹臺那般能夠謙讓,誰有機會不想上位?禮部尚書的位置給高儀截了胡,現在有着衝擊吏部尚書位置的機會,是你也要得往那個位置衝上一衝!”

話說得輕鬆自然,但他的心理卻還是有幾分失望,高拱這個人終究過於自我爲中心,亦無怪乎會先後敗於徐階和張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