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36章

作者:余人

左都御史張永明剛剛纔貶低林晧然,結果陳以勤竟然如此抬舉林晧然,不由得老臉一紅地質問道:“陳侍郎,你這是何意?”

“本官沒有什麼意思,只是希望某些人別做得太過了,世間只有公道在!”陳以勤顯得含沙射影地回應道。

陳以勤自是知曉禍從口出的道理,更不可能說林晧然接受廷杖的做法正確,但很多事情大家心裏早已經有着一把秤。

雖然真相還不明朗,但徐黨那邊的嫌棄無疑最大。現在皇上偏袒于徐黨,將明明被毒死的大明次輔歸爲暴斃,此舉無疑是有失公道。

林晧然在接受這個廷杖之時,除了行刑人已經放水,嘴裏亦是含着人蔘,更是燃燒着心裏頭的那份不甘和悲鳴。

他不選擇跟嘉靖堅硬力爭,那是因爲他知道這個做法不會有好結果,但並不代表他就會接受這個結果。不管嘉靖的態度如何,但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要血債血償。

“世間都知道林尚書有個竹君子的雅稱,卻不知”

“不知什麼?”

“林尚書昔日赴京遇海遇,曾經搏殺大海盜徐亮,浙軍皆稱其血書生!”

圍觀的官員看着林晧然愣是不喊一聲,亦是令到很多中立派爲之動容,甚至有人主動向旁人談起了一段往事。

隨着這三個字傳出,令到在場的不少官員恍然大悟。

或許是林晧然在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幹得太出色,已然是讓很多人都忘記他在雷州和廣州立下赫赫軍功,亦是忘記他當年在通州幾近將俺答的孫子射殺。

但不得不承認,林晧然卻是比絕大多數的官員要更有血性,亦是當前被朝堂認爲取代兵部尚書楊博的不二人選。

“或許吳林黨並沒有倒下啊!”

高拱以前一直以爲林晧然是一個理性的助手,只是看着林晧然今日的所做所爲,卻是發現這個年輕人比表面更要堅韌,甚至生起了一個看似荒唐的結論。

啪啪啪

每一板下去,哪怕已經刻意放水,亦是讓人疼痛萬分,令到林晧然幾乎要暈厥過去。

三十棍廷杖完畢,林福等人第一時間衝了上去,兩位郎中亦是準備給他喂湯,旁邊還準備了一個簡易的擔架。

“抬我回去!”

林晧然有着百年人蔘的刺激,整個人還能保持着清醒,卻是用最後一絲力氣吩咐道。

今天早上,吏部左侍郎高拱通過順天日報公然支持刁民冊,令到大家都以爲吳山和林晧然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僅是這半天的時間裏,朝堂卻是出現了跟腥说念A料完全相違的局面。吳山突然死去,林晧然遭了廷杖,甚至傳聞林晧然要被罷官。

原本的徐黨和吳林黨對峙已經不復存在,而今是徐黨變得更加的強大。

徐階當晚從西苑返回家裏,跟着旁邊掛着挽幛白幡的吳府相比,這裏卻是掛着大紅燈唬鴣碚呃w維素,場面比當年的嚴府亦是不逞多讓。

今晚的月光被黑雲所遮蓋,整個京城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漆中,而那座原本蒸蒸日上的林府亦是迎來了至暗時刻。

第1898章 災情

嘉靖四十五年,這並不是一個平靜的年份。

京城的大暴雨雖然停了,但湖廣襄陽等地區的暴雨晝夜不止,南直隸滁州更是出現了百年不遇的大雨雹。這場大雨雹毀民舍不計,死傷人畜無數,伴有震聲如雷。

在滁州地區,這場突如其來的災情毀的不僅是房屋和人畜,還有正生長在地裏的莊稼。眼看着春播的收成在即,結果莊稼瞬間變成了沼澤水田,令人當真是欲哭無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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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後世有所下滑的道德底線不同,這時代的百姓通常都是極講面子,不喫嗟來之食一直都是很多人的準則。

若是災情來了,他們首先做的便是喫自己的存糧,存糧喫完纔會向鄰里親戚去借,借不到則會選擇賣家當和田產尋找一條活路。

當家裏實在是賣無可賣了,他們纔會放棄最後的一點尊嚴,向那些大戶乞求施捨,以求能夠度過這場災情。

這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雨雹時間節點很是傷人,糧食喫到五月通常都是每家斷糧的時候,無疑讓到事情變得雪上加霜。

很多百姓的存糧早已經所剩無幾,鄰居和親戚大多是同樣的情況,大家只得拿出最後一點家當購糧,亦或許將最後的田產賤賣智笠粭l生路。

五千年的歷史早已經證明:災難無情,人心更無情。

原本一石僅三、四錢的米價,卻是直接翻到十倍之多,令到很多百姓可謂是叫苦不迭。哪怕他們變賣所有田產,恐怕亦是無法安然地度過這一場災情。

不過這早已經是大明的一種普遍現象:每一次災情都是富人的盛宴,很多百姓變成無產者或流民,而豪強和大地主的田產卻是越來越多。

滁州,當下以來安縣胡家最爲顯著。

胡家是當地有名的大善之家,災情來臨便在自家門前的小廣場設棚施粥,前來乞求施捨的流民亦是越來越多。

隨着胡家越發顯赫,這些年來安縣衙的粥棚通常亦是設在這裏。

這個來安知縣討好胡家的舉動,卻是讓很多百姓一度錯以爲官府施的粥亦是出自胡家,對胡家的樂善好施更是稱頌有加,而胡家一舉成爲整個滁州地區的首善。

吳府的外牆很高,牆外則是一大幫衣衫襤褸的流民,牆內則是一座頗有江南園林的豪華宅子。

一幫身穿綵衣的侍女排着整齊的隊伍穿行在走廊、九轉木橋等處,手裏捧着的精美瓷器正盛放着各色佳餚。

我年八十卿十八,

卿是紅顏我白髮。

與卿顛倒本同庚,

只隔中間一花甲。

後花園的假山後藏着一個湖,湖中有一座水閣,一個老者白髮蒼蒼的老者手持着書卷,正是捋着鬍鬚邊是品鑑着前人的詩作。

幾名侍女送來了晶瑩剔透的葡萄等喫食,管家將一盆葡萄捧到老者的面前,顯得諂媚地道:“二老爺,你最喜歡的葡萄來了!”

“葡萄僅能逗一時腹中之快意,然人生之樂在妙不可言!”老者探手取一顆葡萄喫下,卻是搖頭晃腦地感慨,卻是突然對着管家吩咐道:“你這些天多到外面瞧一瞧,看看有沒有生得俏的少女,老夫想要再納一妾室!嗯,老夫今年六十,此次便找個十六歲的吧!”

“好,小的已經記下了,保證物色一個讓二老爺稱心如意的如夫人!”管家鄙夷地望了一下他的襠下,卻是陪着笑臉地回應道。

老者聽到這番話,亦是仰天得意地大笑。

正是這時,一個僕人匆匆走進來彙報道:“二老爺,陳知縣求見!”

“他來做甚?”老者的眉頭微微蹙起,顯得困惑地嘀咕了一句道。

管家是一個聰明人,當即便是推測地道:“來安縣的太常倉早已經無糧,現在來安遇上災情,這知縣恐怕是過來向咱們借糧了!”

“他算什麼東西,咱胡家的糧,他是一滴都借不到!”胡二老爺顯得傲慢地說了一句,卻是對着僕人擺了擺手。

僕人卻是不明白鬍二老爺的意思,卻是抬頭望了一眼管家,管家卻是瞪了他一眼道:“去將人帶到這裏來!”

“是!”僕人應了一聲,這才匆匆地到外頭讓那位久候的知縣老爺進來。

來安知縣叫陳吾德,一個頗有原則的官員,上任至今已經有近一年的時間。由於他平日總是板着一張棺材臉,很多人都沒有見到他有其他的表情,故而背地裏都叫他木頭知縣。

陳吾德跟隨着僕人進來,只是看着胡府的奢華,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只是他早已經習慣擺着棺材臉,倒沒有透露出太強的厭惡。

“呵呵真是稀客啊!你上任怕是已經一年了,卻不曾見你造訪我胡家的門,不知此次爲何而來呢?”胡二老爺打量着這個知縣,顯得皮笑肉不笑地詢問道。

這個話無疑透着幾分問責的味道,畢竟地方知縣上任要拜訪各個豪紳大戶早已經是潛規則,但這位新任的來安知縣卻是偏偏不喫這一套。

陳吾德臉上沒有害怕和憤怒,那張臉仍舊古井無波地道:“實不相瞞,本官此次是爲米價一事而來,希望你們能降一降米價!”

這

管家聽到這個木頭知縣直接提出這個如此過分的要求,卻是不由得上上下下打量這個知縣,還當真是初生的牛犢不怕虎啊!

“陳知縣,老夫不甚明白你此話何意?此次災情以來,我胡氏一直在外面施粥,糧價跟我們何干?”胡二老爺心中暗怒,眼睛帶着殺意般地回應道。

陳吾德卻是沒有絲毫的畏懼,顯得就事論事地繼續道:“我已經調查得很清楚了!來安城四大米行中,有三家是你們胡家明裏暗裏開的,另外一家亦是跟你們同氣連枝。此次米價飛漲,皆因你們囤積居奇之故也!”

這自尋死路吧!

管家對這位新知縣的行事風格一直有所耳聞,知道確實是一個很講原則的好官,但他一個微不足道的知縣竟然想要揭開胡家的僞善面具,這不是尋死嗎?

第1899章 以卵擊石

胡二爺亦是品出了味道,這個小小的知縣哪裏是來向他借米的,分明是來者不善。

胡二爺不知這位知縣在哪裏喫了熊心豹子膽,便是陰沉着臉地回應道:“囤積居奇?老朽在南京國子監讀過幾年書,這可是獲罪之舉,我胡家可不敢當!”

“胡二老爺,既然你知道囤積居奇觸怒王法,那麼便不可知法犯法!”陳吾德絲毫不畏懼,顯得一本正經地告誡道。

胡二爺卻是氣極而笑,忍無可忍地指着陳吾德的鼻子罵道:“就憑你一個七品縣令,亦配跟我胡家講律法?你應該知道我胡家是你惹不起的,想要斷你的謇C前程,不過是轉念間矣。”

這個聲音不大,但擁有着一份無比的自信和狂傲。

不錯,滁州胡家正是當朝吏部尚書胡松的本家,凡是有點腦子的地方官亦是不敢招惹這麼一個手握百官生死的天官。

試想一下,一個能夠決定你個人榮辱和前途的天官之家,你不設法巴結智蟾呱瑓s是跑來警告於人,這不是找死又是什麼呢?

偏偏地,有着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知縣前來吳府勒令吳家降低米價,更是以“囤物居奇”的罪名相指責。

管家對胡二爺的動怒是預料之中的事情,卻是憐憫地望向了陳吾德,這簡直是以卵擊石。

“胡二老爺,本官已經將話帶到!如果你們在明日午時前,還不讓四大米行將米價回落至常價,那麼便休怪本官不講情面了,告辭!”陳吾德看着對方不肯妥協,亦是摞下最後的通牒便是轉身離開了。

如果有得選擇,他自然不願意招惹這個掌握他前程的天官之家。

只是事關全城百姓的生計,無數百姓因喫高價米而變賣田地,他卻不得不強硬爲之。更爲甚者,他希望通過他的舉動來杜絕此類的行爲。

正所謂:君子愛財,取之有財。像胡家這種行徑,縱得了萬貫家財,那亦是要遭人唾棄,更是失了天官之家的顏面。

胡二爺看着陳吾德離開的背景,卻是恨恨地吐了一口痰罵道:“豎子,不知所畏!”

“二老爺,現在咱們當如何應付呢?”管家看着陳吾德走遠,當即進行詢問道。

胡二爺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擔心,當即咬牙切齒地說道:“我這便即刻寫信到京城給我哥,讓我哥將這個愣頭青調到西南那邊去,越是偏遠越好!”

堂堂的天官想要懲治一個微不足道的知縣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只是滁州離京城終究不近,想要完成這個調遣無疑要耗費一些時日。

只是在當天,一封書信便是送往京城,而陳吾德的官途亦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來安縣衙,一個顯得陳舊的衙門。

倒不是陳吾德清廉,而是官不修衙是一個傳統。他本身就很節儉,亦不是一個會打破這種傳統的人,故而保留着這個縣衙的陳舊。

只是在後花園中,前幾任卻是透露出一種的跡象,這裏的環境顯得頗有江南物色,給人一種另有洞天的感覺。

後花院中,這裏有着一個開滿荷花的小湖,湖邊有一個小亭,亭頂擋住了午後的陽光,令到這裏有着少許的陰涼。

一個身穿綵衣的女子正是坐在椅上,手裏持着一個魚杆,當湖面蕩起一圈圈的漣漪之時,一隻玉手卻是起杆將一尾貪喫的魚釣了起來。

婦人顯得二十多歲的模樣,臉蛋長得並不算多麼漂亮,但五官顯得清秀,笑起來有一個湝的小酒窩頗爲可愛。

陳吾德從那邊走來,當見到妻子如此開顏而笑之時,臉上亦是出現了罕見的笑容。顯得僅是淡淡一笑,但他確實是笑了。

一直以來,外界很多人都認爲這位知縣老爺不會笑,但他們其實都錯了。

婦人亦是瞧見了陳吾德,便是放下了魚杆,直接將魚交給了丫環,這纔對着迎面走來的陳吾德道:“相公,我聽管家說,你剛纔到胡府了?”

陳吾德對妻子並沒有隱瞞,當即將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相公,你當真要這樣做嗎?”婦人卻是微微地蹙起了眉頭,顯得擔憂地道。

陳吾德望着婦人的眼睛,顯得一本正經地說道:“若是不這樣做的話,我心有愧於百姓,亦有負我平生所學!”

“你其實可以不這樣做的,米糧很快就能叩剑 眿D人的眼睛仍舊擔心,卻是認真地說道。

陳吾德輕輕地點頭道:“我想要從根子上解決好來安縣的這個頑疾!如果這麼一昧地妥協,那麼下次又當如何?我希望我治下的來安縣亦是恩師所治的雷州和廣州一般,縱使離開了多年,那裏的百姓仍然繼續安居樂業、蒸蒸日上!”

在說到最後,他的眼睛綻放着一絲光芒,亦是彰顯着他想要做事的決心。

婦人跟着陳吾德已經結婚多年,知道自家夫君是一個真正想要爲民作主的好官,亦有做一番事業的決心,便是上前主動抱住了他。

陳吾德低頭看着懷中難以割捨之人,卻是輕摟着她輕聲道:“若是我出了什麼事,你便即刻動身回廣州!”

“我既然選擇跟了你,那麼我哪裏都不會去!若是你獲罪上京,那麼我便到京城爲你鳴冤,而且你老師定不會坐視不管!”婦人卻是緊緊地抱着陳吾德道。

陳吾德又是暗歎了一聲,卻是將婦人緊緊地摟住。

次日,正午時分,吳氏米行門前顯得人山人海。一大幫百姓正是有序地排隊購糧,只是看到木牌上面的價格,眉頭不由得深深地蹙了起來。

陳吾德的威脅似乎是起了一點效果,倒不是讓米價降了,而是留在老家的胡三公子前來這裏坐鎮,且興奮地數着鈔票。

原本僅三、四錢一石的米,現在直接賣到三、四兩一石,這裏的利潤自然是十分的豐厚。

“讓開!讓開!”

一幫衙役突然出現在這裏,而身穿七品官服的陳吾德如期而至,卻是將目光落到正在興奮數銀兩的胡三公子身上。

這位胡三公子並不是胡二爺所出,而是胡松的第三位公子,身份已然不容小窺。哪怕是到了滁州,滁州知州亦要視爲座上賓。

第1900章 胡氏施粥

胡三公子的身份擺在這裏,自然是有着他驕傲的資本。

面對着陳吾德帶着如狼似虎般的衙差出現,他翹着二郎腿繼續數着銀子和銅錢,卻是連眼皮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