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31章

作者:余人

吳山跟着嘉靖的目光相觸,心裏暗歎一聲,當即進行表態道:“皇上,陶世恩和劉文彬跟陶天師皆是親密之人,由他們試丹難免心生偏袒,臣爲皇上試丹!”

現在的形勢已經越來越明朗,若是要從他們五人中選一個人試丹的話,那麼最合適的無疑正是這位大明次輔吳山。

隨着吳山站出來表態,令到陶世恩和劉文彬當即失去了交鋒的能力。

“好!既然吳愛卿願意爲朕試丹,朕便賜予你一顆百歲丹,朕跟你一道永壽!”嘉靖看到吳山果真心領神會地站出來,不由得心情大好地笑道。

對於底下的臣子,他要的是絕對的忠眨皇悄切├显谧约憾厗堖洞竺鹘胶桶傩盏那辶鞴賳T。要知道,他纔是真龍天子,整個大明江山都是他朱厚熜的。

黃迥赜^察着這一邊,看着皇上難得如此高興,倒是擔憂地望了一眼徐階。一旦吳山跟嘉靖的關係變得親近,那麼徐階這個首輔恐怕真是岌岌可危了。

徐階的眉頭蹙了起來,臉上浮起一抹凝重之色,卻是不知道在想着什麼事。

身穿藍色道袍的嘉靖正要讓人賜丹,結果他的手才揮了一半,胃裏突然感到一陣翻江倒海。他當即一陣嘔吐,不僅將剛剛喫下的蓮子羹嘔吐了出來,而且還吐了不少晚膳的食物。

黃逡姞睿闶瞧呤职四_地上前,又是叫宮女送來痰盂和清水,爲着嘉靖舒緩這種病痛所帶來的折磨。

今晚的月僅是半圓,但顯得很是潔亮,正是如同星光般灑落在這座宮殿羣中。

曲終人散,天地恢復了平靜。

西北角萬法壇的醮齋結束,人員陸續離開,而很多燈火亦是隨之熄掉,只有那座色彩鮮豔的西丹墀板房佇立在壇中。

嘉靖在嘔吐一番後,整個人倒沒有大恙,主要是人顯得虛弱了不少。他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便是直接擺駕返回萬壽宮。

無名殿前,東邊一排矮屋的一個房間中。

身穿蟒袍的吳山坐在桌前,一抹月色從窗外照了進來,潔白的月色正落在桌面上。一個玉盤盛着一顆殷虹似血的丹藥,丹藥顯得頗有誘惑力。

雖然嘉靖身體突生不適,但百歲丹還是讓黃逵H自送了過來,且讓他務必今晚服用。

由於不是當場試丹,此刻他完全可以選擇將丹藥偷偷地藏起來,亦或許僅僅嘗試一點,那麼亦是一件神不知鬼不覺之事。

哼哼……

一個如同女人哭泣的聲音從窗外傳來,令人寒毛炸立。

由於嘉靖沒少仗斃太監和賜死宮女,這宮裏一旦出現這種聲音,太監和宮女通常都不會進行查看,都認爲這是那些死去的鬼魂在遊蕩。

吳山似乎是等候已久,卻是拿起旁邊的信封直接丟出了窗外。

外面有着輕微的腳步聲,旋即傳來了一聲貓叫,而後便是再無聲息了。

吳山瞥了一眼窗外,目光重新回到盤中的朱丹的時候,臉上卻是泛起了一抹悲切。

忠,那便是絕對的服從!

別說僅僅是試藥,哪怕是要戰死沙場,這亦是要聽從皇上的旨意。

至於他這位次輔試藥並非先例,甚至前任首輔嚴嵩亦是一直替皇上試藥,其中有一次還因爲試藥而得了痔疾。

據嚴嵩的奏疏所述:蒙聖問服藥一件,仰惟聖慈惓惓軫念,勉臣以大道難迂,天高地厚之恩……無任感激。臣昨歲八月服丹只五十粒,乃致遍身燥癢異常,不可以忍。至冬發爲痔疾,痛下淤血二碗,其熱始解。臣,惟一意盡忠報主,以祈天之佑而己,伏乞聖明俯察。

堂堂的首輔竟然爲皇上試喫了五十粒丹藥,哪怕嚴嵩不能說是忠臣,那亦是比絕大多數的大明官員要更加忠心了。

當然,這丹藥並非好東西,從袁煒染丹毒而歸,便能說明丹藥不可輕試。

吳山現在完全可以偷偷地處理掉這位朱丹,但這些念頭在他的腦海僅僅是一閃而過,因爲這樣做無疑是欺君。

一旦皇上因爲服用來歷不明的百歲丹出了事,那麼他便是大明江山的千古罪人,是一個間接害死當今皇上的元兇。

亦是如此,哪怕沒有人盯着,這顆丹他吳山亦是必須要服下。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離這裏不算太遠的一個宅子中,一個同樣身穿蟒袍的人卻是望向了這裏。

藉着從窗子進來的月色,吳山先是拿起碟中的那顆硃紅色的丹藥,接着端起了旁邊已經涼掉的茶水,卻是義無反顧地服了下去。

夜涼如水,一抹青色的月光如同水銀瀉地,令到外面的院子如同畫卷般。

一隻灰色的蟋蟀跳到草叢那塊石面上,正是仰望着今晚半圓之月,眼睛出現了一份憧憬。只是在它的身後,一隻身上沾着苔痰捏蛤苄煨斓乇犻_了雙眼。

第1887章 一份早報

次日清晨,這座古色古香的京城在夢中甦醒過來。縱橫交錯的青磚街道殘留着昨晚的露水,城中瀰漫着一層薄薄的白霧,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般。

坐落在小時雍坊靈石衚衕的林府跟着其他人家那般,僕人已經開始忙碌,兩名丫環服侍着他們的頂樑柱起牀洗漱。

這個時代的日子無疑是單調的,很多事情總會週而復始地重複着。

哪怕早餐亦是經常重樣,令到林晧然的胃口總是提不起來。卻不知是喫食的原因,還是他平日確實是喜歡考慮,便到他的體重沒有顯著變化,仍然是一個俊郎的年輕人形象。

林晧然換上一品官服後,便是來到了飯廳,坐在桌上不緊不慢地喫了一碗可口的皮蛋瘦肉粥和鹹菜,便是放下了碗筷。

他起身離開飯廳,知道今天將會是一個決戰日。

身處於這個時代,偏偏他已經身居戶部尚書一職,而且兩世都流淌着華夏的血脈。出於後世對歷史演變的深刻了解,他知道自己有義務去改變一些東西。

幸好,這個腐朽的王朝沒有爛到根子裏,還有一些挽救的空間,而他似乎能夠成爲那個挽大廈於將傾的那個人。

只要他能順利地扶着岳父上位,那麼便能夠全面放開約束。從財政、軍務和技術三方面入手,他相信憑藉他的能力,必然能夠帶着大明站到世界之巔。

林晧然如此想着這些事,便已經來到了前院。只是他抬頭看到天空顯得陰沉沉,令到他不喜地蹙起了眉頭,心裏生起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夫君,這個你拿着!”

一身婦人裝束的吳秋雨早已經恭候在這裏,一隻白皙的手將一個小物件遞給到來的林晧然,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充滿希冀地道。

林晧然伸手接過繡花香囊,卻是發現裏面裝着其他東西,便是抬起頭疑惑地詢問道:“裏面是什麼東西?”

“妾身昨日陪孃親到大覺寺給爹爹祈求平安符,妾身亦是替相公求了一張,還望相公能戴在身上!”吳秋雨顯得有幾分心虛,卻是真摯地說道。

終究是多年的夫婦,她知道林晧然對於平安符這種東西向來不感冒,所以她從不敢主動前去爲林晧然求平安符。

林晧然倒沒有過於抗拒,顯得關心地詢問道:“岳母大人怎麼突然前去求平安符,可是家裏發生了不好的事情?”

“吳道行前天跑到爹爹家的廚房偷喫了,臨走說了一句:萬丈深淵終有底,唯有朝堂不可測。今朝入得此間來,富貴禍兮長相隨!”吳秋雨顯得恬靜地望着林晧然,將事情的原委說出來道。

咦?

林金元已經讓人打開了中門,走回來聽到這個話後,臉上當即露出了凝重之色。

如果其他的江湖術士說這些話,他只會當成騙喫騙喝的手段,但聽到此話出自吳道行之口,卻是即刻打起了十二分精明。

吳道行在長林村的種種神乎其神的占卜,加上吳道行對自己及家人命途的預測,無不證明這個喜歡偷喫的道士其實是一個活神仙。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地蹙起,當即進行詢問道:“吳道行是說岳父有禍事?”

“管家聽到這話後,當時便追了出去,但吳道行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孃親對此事不放心,所以到大覺寺爲爹爹求平安符!”吳秋雨輕輕地搖頭,眼睛透着一絲擔憂地如實道。

“质略谌耍g士的話不必過於當真!”林晧然顯得不以爲然地說了一句,然後將香囊收了下來準備上衙。

吳秋雨看着林晧然將香囊收下,臉上亦是露出了溫和的笑容,便是朝着躬身上轎的林晧然施禮道:“妾身恭送夫君出門!”

每個時代的夫婦都有着不同的方式,而這時代的林晧然和吳秋雨無疑是標準的夫妻版本,且有着明確的分工:男主外、女主內。

在林福等人的護衛下,轎子直接出了靈石衚衕,很快到了西長安街。

這裏跟着往常那般,街道兩邊支起了很多的早點攤子,五軍兵馬司和順天府的捕快在這裏維持秩序,大大小小的官員亦是陸續朝着自家衙門而去。

林福對一家攤子的蜂蜜炒板栗特別喜歡,在經過那個攤子的時候,又是向那個攤主買了一份,而後來到轎子邊上。

他總是會特意將板栗咬得響一些,如果裏面的十九叔要的話,他會將整袋板栗直接遞進去,如果不要則會一路喫着到戶部衙門。

隨着相處的日子久了,他知道這位高高在上、不食人間煙火般的十九叔跟他一樣,其實很喜歡這些街頭小喫。

“賣報囉!賣報囉!三文錢一份的《順天日報》!”

在灰濛濛的街道上,已然有着報童扛着報袋在吆喝着。

“給我來一份!”

正在轎中閉目養神的林晧然並沒有被蜂蜜炒板栗所誘惑,但聽到報童的叫賣聲後,卻是當即開口吩咐道。

林福喫得正是起興,聽到這個要求先是一愣,但旋即含着板栗應了一聲,便是派遣一個護衛前去買一張順天日報回來。

《順天日報》是林晧然在順天府尹任上的傑作,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和改進,已然是成爲時下京城最有影響力的報紙。

不僅是京城士子和百姓最喜歡的讀物,那些清閒衙門的官員幾乎每天都買上一份,從這份報紙上不僅看到好看的武俠,而且還能瞭解到最新的京城時訊。

報紙很快買了回來,林晧然卻是不曾看一眼,繼續閉目養神地坐在轎子中。

只是外面卻是傳來了細碎的聲音,特別那些手持紙報的人,聲音亦是更要大些,促使很多官員直接前去搶購報紙。

“從歷年稅糧下滑探討刁民冊的利弊!”

在《順天日報》時政版上,毅然出現一篇很有吸引眼球的文章,正是切入了當下最爲熱門和有爭議的話題。

不過這個題目和內容並不是重點,而是所有人都將目光鎖在了最後面,因爲上面的署名竟然是吏部左侍郎高拱。

第1888章 形勢急轉

公然支持刁民冊並不是什麼新鮮事,在最新一期的《談古論今》中,徐渭可謂甚至將刁民冊推崇爲治國第一良策。

只是同樣的事情,不同的人去做,那麼收到的效果亦是往往不同。而今吏部左侍郎高拱公然支持刁民冊,其效果自然跟徐渭不可同日而語,宛如是一石激起了千層浪。

“高侍郎竟然支持刁民冊?”

“看來傳言有誤,北系恐怕此次是站在吳山那邊了!”

“呵呵……看來不到最後一刻,還真不能論勝負啊!”

……

官員們在《順天日報》上得知高拱的立場後,卻是不由得議論紛紛起來,不少官員對此卻是顯得樂見其成。

只是對普通官員是一個談資,但對於另一些特定的官員,此舉無疑是一個重磅炸彈。

高拱不僅是身居吏部左侍郎,而且他是裕王最信任的老師,在北系的官員體系中擁有着極高的影響力,甚至他纔是北系的黨魁。

現在他站出來公然支持刁民冊,此舉無疑是打亂了徐黨的佈局。

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在路上亦是買了一份《順天日報》,在看到高拱在上面所發表的文章後,卻是第一時間找上了黃光升。

黃光升先一步到達刑部衙門,雖然他在路上沒有購買《順天日報》的習慣,但到了刑部衙門卻是有人給他彙報了此事,一份《順天日報》正平躺在桌面上。

錢邦彥的鬚髮皆白,顯得急切地對着正在喝茶的黃光升道:“正堂大人,高新政竟然支持林晧然,此事當如何是好?”

“我們此次都猜錯了,本以爲高拱不會幫林晧然,但他的心胸比我們想象要開闊!”黃光升喝了一口茶,顯得悠悠一嘆地道。

這些天以來,他們亦是沒有閒着,同時是不遺餘力地拉攏着各方勢力。

對於高拱這個關鍵對象,他們這邊亦是做了大量的研究,但得出的一致結論是:以高拱的心胸,他定然不會支持刁民冊。

偏偏地,高拱不僅站到了吳山那邊,而且還通過《順天日報》公然支持刁民冊,毅然是重重地扇了他們一個響亮的耳光。

錢邦彥見慣了官場的黑幕,當即進行推測道:“恐怕不是高新政的心胸開闊,而是那個小子不惜一切代價跟高新政達成了交易,卻不知那小子給予高拱開出什麼樣的天價!”

事情顯而易見,林晧然能讓高拱不僅支持於他,而且還是通過《順天日報》這種方式,那麼定然是林晧然給足了高拱好處。

黃光升端着茶盞,眼睛流露着憂色地道:“不管林晧然犧牲了多大的代價來拉擾高拱,現在高拱公然站到他那裏,此事咱們恐怕是要輸了!”

當今皇上臥病在牀一年有餘,卻是成就了兩個人:一個是牢牢掌握票擬大權的首輔徐階,另一個則是裕王最爲信任的老師吏部左侍郎高拱。

對於後者,一旦嘉靖去世,那麼皇位將會毫無懸念地落到裕王身上,高拱的地位自然是水漲船高,更是一舉成爲北系的領軍人。

正是他們徐黨和吳林黨戰況最爲激烈之時,原以爲會支持他們的高拱卻是突然調轉槍頭,跟着吳林黨一起殺向他們。

這個舉動可謂是兇狠至極,令到他們徐黨突然遭到了重創,形勢急轉直下,此次恐怕很可能是要落敗了。

錢邦彥的眉頭蹙起,顯得懷疑地道:“你說咱們會輸?不至於吧?”

“咱們明面上的牌面差不多,主要是那些牆頭草!現在高拱如此公然地表態支持,恐怕此時已經有牆頭草往戶部衙門那邊趕,想要前去抱住林晧然的大腿了!”黃迳ь^望向戶部衙門的方向,顯得苦澀地說道。

做官,不僅要看當下,更要往前看。現在固然是徐階得勢,但到了下一朝,徐階的地位定然是有所動搖。

反觀林晧然和高拱這邊,林晧然是百年難遇的能臣,而高拱則是裕王最爲信任的老師,二人宛如大明最耀眼的新星。

那些牆頭草足夠聰明的話,自然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進行站隊,從而幫着吳林黨和高拱一起將徐階給扳倒。

“下官尚立彥特來拜見大司農!”

“下官光祿寺卿江治拜見少宰!”

“下官太僕寺卿盛汝謙拜見大司農!”

……

如同黃光升所料,隨着高拱公然支持刁民冊的消息傳開,那邊原本一直在觀望的官員當即進行了下注,已然是將寶押到了林晧然這邊。

不過有官員找的是林晧然,有官員則是前去尋找高拱,亦或者兩邊都跑上一趟。

正是這些看起來不是很重要的舉動,卻是令到形勢悄然發生了一些改變,勝利的天秤已經是傾向了林晧然這一邊。

上午時分,到了廷議約定的時間,京城的三品官員則是陸續前往西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