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30章

作者:余人

高拱聽到這話,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苦澀。

這位妖孽般的年輕人何止是“有些理財能力”,正是他出任戶部尚書後,這一年多來的種種舉措,可謂是幫着戶部創收良多。

哪怕自己在他戶部尚書的位置上,定然亦是遠遠不如,眼前的年輕人可謂是整個大明最合適的戶部尚書人選。

“戶部的開支已經遠超支出,這些年都是通過加徵、加派和雜稅等非常規的手段維持財政平衡!只是這種情況並不能持續,不說當今大明的流民日益增多,這糧稅的收入亦是明顯呈逐年下降!”林晧然抬眼望着高拱,顯得語重心長地道。

高拱複雜地望了一眼林晧然,發現林晧然不僅頭腦智慧,這口才還真沒有幾個人能跟他相比,但還是堅定立場地搖頭道:“林尚書,恐怕讓你敗興而歸了,刁民冊牽涉甚大,我在廷議上不會同意這個方案!”

哎

林福聽到高拱仍然選擇明確地拒絕,心裏不由默然一嘆,又是擔憂地望向在這裏破壁的林晧然。

林晧然面對着高拱的拒絕,卻是直接輕輕地搖頭道:“不,我想高侍郎你是誤會了,我此次不是爲了遊說於你而來!”

咦?

高拱卻是當即一愣,顯得疑惑地望向林晧然。堂堂從一品戶部尚書主動登自己的門,竟然說不是爲爭取自己而來,難道是空虛找自己聊天不成?

“我已經爲大明朝做得足夠多了,不管是對當今聖上,還是對待裕王,可謂都是無愧於心!我今天過來是想跟高侍郎說一說大明的現狀,若是高侍郎覺得大明仍然要等下去的話,那就悉隨尊便!”林晧然並沒有要求於高拱的意思,說完站起來並拱手道:“那個本子你可以留着,但最好別往外泄,告辭了!”

說着,他轉身就要離開這裏,似乎此次真的僅是前來送溫暖。

第1884章 雲詭

裕王?

高拱當即捕抓到了一個關鍵人物,眉頭不由得微微地蹙起。

他的心裏確實並不希望林晧然這般炫眼,更希望刁民冊是在他執政時期大放異彩,但現在似乎真要將目光放得長遠一些。

當下大明的情況已然比他所想象的還要糟糕,哪怕今年裕王繼承大統亦已經是一個爛攤子,很難想象裕王幾年後所接到的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大明王朝。

邊餉其實僅是一項比較隱祕的惡瘤,像承天宮殿、顯陵和紫宸新宮等,這無一不是需要耗費大量銀子的大工程。

若是再繼續這般下去,朝堂的財政終究會有崩盤的一天,那時恐怕任何良方都是無濟於事了。

高拱是裕王最器重的老師,這既是他一份最強有力的政治資本,但亦是一份責任。他這位老師有義務爲學生着想,給裕王爭得一個好看一些的大明江山。

看着林晧然真的要離開,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道:“林尚書,請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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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並不大,但顯得有些急促。

咦?

林福聽到高拱突然叫住林晧然,顯得疑惑地扭頭望向了高拱,心道:這人剛剛不是已經明確拒絕了,現在唱的又是哪一齣?

“高侍郎,何事?”

林晧然心裏卻是暗自一喜,但多年的官場生涯早已經讓他練就喜怒不形於色,顯得很是冷淡地扭頭望向高拱道。

高拱猶豫了一下,對着林晧然顯得鄭重地詢問道:“林尚書,若是我此次廷議上支持於你,你有多大的勝算?”

從高拱的角度出發,此次廷推上策是幫徐階,中策是袖手旁觀,下策纔是幫林晧然。若是結合裕王和大明江山,這些決策的利弊則是需要重新梳理。

正如林晧然在最初所拋出的繼承人問題那般,這大明江山的繼承人有且僅有一個,那便是他有着十多年情分的學生裕王。

他作爲裕王最器重的老師,不僅要考慮自身的利益,更要考慮裕王的利益,甚至後者比前者還要重要一些。

不過他亦不可能將話說死,而是要再度進行權衡。若是他站到林晧然這邊,林晧然這邊仍舊是一個敗局,那麼他便犯不着冒這個險。

林福的眼睛微亮,萬萬沒有想到林晧然竟然已經讓高拱動心了,顯得興奮地望向了林晧然。只要林晧然現在打下保票,那麼必定贏得高拱的支持票。

林晧然思忖片刻,則是望着高拱的眼睛認真地道:“若是高侍郎在廷議之時相幫,那麼咱們亦是僅有六成的勝算!”

六成,這……太低了!

高拱知道林晧然完全可以矇騙於他,但反而給出一個比較可信的勝率,致使他的眉頭不由得蹙起,心裏不由得搖擺不定。

若是此次幹不成這個事情,偏偏還跟徐階交了惡,這無疑是一個很糟糕的結果。以他對徐階的瞭解,定然不會跟他撕破臉,但免不得給他下絆子了。

林晧然將高拱的反應看在眼裏,便是微笑着拋出最後的誘餌道:“不過高侍郎若是再做一件事,此次勝算能達到八成!”

高拱已經隱入進退兩難之境,當聽到林晧然有辦法能夠將勝算提升到八成的時候,當即興奮地抬起頭追問道:“你要我怎麼做?”

很顯然,他已經動心了。

世事就是這般奇妙,原本已經明確拒絕林晧然的高拱,此刻的心態悄然發生了巨大的轉變,卻是想要盡力促成這件事情。

厲害!

林福在佩服林晧然才智絕倫的同時,亦是好奇地望向了林晧然,卻不知林晧然此次又有什麼高招,竟然能夠將勝算直接提到八成。

出於各種不可預測因素的考量,林晧然嘴裏的八成勝算幾乎就已經是肯定能贏,而另外的兩成則是歸爲變數。

五月的夜來得比較晚,但終究會到來。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已經消失在西邊,天空已經失去了色彩,整個北京城迎來了夜幕。

高府的客廳自然無法逃過夜色的侵蝕,不過僕人已經先一步送來了盞盞燈火,令到這個客廳充滿着淡黃色的燭光。

一道燭火映印在漲紅的高拱臉上,那雙眼睛顯是炯炯有神,令到他整個人平添了幾分興奮之意。

林晧然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後,亦是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然後將茶盞放下,便是站起來告辭離開。

“林尚書,還請留步!若是不嫌棄的話,在我府上喫一頓簡單的晚飯再走,如何?”高拱再次叫住了林晧然,眼睛帶着幾分期許地邀請道。

“呵呵……那麼本官便卻之不恭了!”林晧然亦是想要跟高拱搞好關係,亦是進行回應道。

高拱將林晧然邀請入席,期間二人喫喝得很歡快。

縱觀整個朝堂,真正能入他的法眼的,其實僅是二人:一個是現任裕王府講學國子監司業張居正,另一個則是這位年輕的戶部尚書林晧然。

如果真要進行比較的話,他心底卻是傾向於這位年輕的戶部尚書林晧然,這一路走來是實打實地做了太多太多令人驚歎的政績了。

他的心裏其實打着小算盤,若是他將來成爲首輔,一定要重用林晧然此人。單是這個令人歎爲觀止的理財手法,世間怕是再也找不到如此優秀的戶部尚書了。

飯罷,二人到書房用茶,沒多會林晧然則是告辭離開。

高拱雖然恃才傲物,但面對有地位和能力的林晧然亦是按規矩將人送到了前院,且目送着林晧然乘坐轎子離開。

等到轎子消失在拐角處,他當即勒令管家閉門謝客,突然轉身匆匆回到書房。

他站在一張書案前,執筆在紙上揮舞,神色顯得極爲專注。在幾番刪減和潤色後,一篇幾百字的文章渾然天成。

由於嘉靖的病情仍然不見好轉,今年的端午宴亦是被叫停。

只是端午節過後,一則消息從宮裏傳出:時間定在五月初九於紫光閣舉行,在京的三品官員皆可到場參加此次廷議。

北京城的上空顯得波譎雲詭,令到普通的百姓亦是嗅到了朝堂一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第1885章 意外之喜

或許是連日陰天所致,五月初八的夜晚空氣中透着一絲淡淡的涼意,太液池的水面泛起了一層層波紋。

西苑顯得燈光通明,宛如自成一個世界般。

宮中的護衛盡忠職守地嚴守於宮門,一支支披甲的隊伍在宮道中回來巡視,一幫宮廷裝束的宮女端着盤子朝着祭壇聚集。

在西北角的萬法壇中央,這裏已經修建一座西丹墀板房,牆面懸掛着一面面色彩鮮豔的帳幔,在房頂中間擺着祭品和焚香。

一幫道士在西丹墀板房前跳大神,旁邊的鑼聲跟隨着道士的步伐節奏而響,這裏毅然正舉辦着一場醮齋活動。

隨着天氣越來越悶熱,嘉靖的身體反倒有所好轉,雖然沒有什麼精力處理奏疏,但已經漸漸重操起尋求長生的醮齋活動。

待到“請神”的環節完成,頭戴青葉的嘉靖拾階而上,直接登上了西丹墀板房頂,站到了這裏的最高處。

在香案前,按着儀式步驟焚燒還散着墨香的青詞,嘉靖亦是熟練地進行祈求長生的活動。

他的道心沒有一絲改變,除了醮齋活動外,還勒令工部尚書雷禮親自主持興修紫宸新宮,同時決定再建一座餘姑殿,繼續着他偉大的修道事業。

夜漸深,一輪半圓的月亮高懸於空。

經過這一個個道教的環節後,隨着頭戴青葉的嘉靖虔盏叵蛏咸煸V求長生的願景,這場醮齋亦是進入了最後的送神環節。

嘉靖的身體有恙,額頭上已經冒起了一層虛汗,並沒有即刻返回萬壽宮,而是到了裏面的宮殿進行休整。

黃灏才艑m女服侍嘉靖洗臉和潔手,併爲嘉靖準備了一碗蓮子羹。

嘉靖在某些時候還是比較厚道,特別是那些助他修道的人,便是給參加齋醮活動的重要之人賞了一碗可口的蓮子羹。

今晚輪宿西苑的是徐階和吳山,另外還有宮廷第一煉丹師劉文彬、王金和陶承恩三人,五人在前殿捧着蓮子羹喫了起來。

徐階和吳山知道不宜在皇上面前喫得太久,加上這是皇上的恩賜之物,亦是加快速度喫起來,而吳山的喫相顯得頗爲雅觀。

劉文彬、王金和陶承恩三人卻是沒有這麼多講究,卻是不停地用手揮動着瓷勺,顯得幾天沒喫飯般狼吞虎嚥起來。

嘉靖的胃口明顯不好,僅是喫了一小半,便將蓮子羹遞給站在旁邊侍候的黃濉�

黃咫S手將碗交給了外面的小太監,然後推着滿臉笑容地道:“主子,大喜!”

“喜從何來?”嘉靖對於所謂的喜事已經司空見慣,顯得很是平靜地回應道。

“這不是要建紫宸新宮嗎?工部官員今日下午勘察紫宸宮,卻是在昔日郭天師的煉丹房發現了一個暗格,裏面的陣壇上存在着陶天師所留的……百歲丹!”

聲音並不大,不僅鑽進了嘉靖的耳朵,亦是傳到了笑容,徐階和吳山的臉上露出愕然之色。

嘉靖的眼睛微微一亮,當即驚喜地道:“果真是陶天師的百歲丹?”

從他修道以來,最厲害的煉丹師無疑是陶仲文,而陶仲文最爲厲害的丹藥便是百歲丹。哪怕普通人在年輕時候喫了此丹,亦是能夠活到上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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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的目光旋即落到劉文彬三人身上,劉文彬率先站出來道:“皇上,此丹正是家師所煉的百歲丹,現經多年的靈氣滋潤,其效果比當年的百歲丹更強。”

“有多少粒?”嘉靖顯得熱切地追問道。

劉文彬則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道:“回稟皇上,由於日子過於久遠,加之此丹確實珍貴,僅存六粒!”

“靈丹難求,六粒已是不易!昔日陶天師一爐所煉,亦不過二三顆矣,拿來讓朕服用吧!”嘉靖心裏微微惋惜,旋即又是表示理解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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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迓牭竭@話,便是準備將那六顆百歲丹呈上來。

“皇上,萬萬不可服用此丹!”吳山的臉色微微一驚,當即站出來阻止道。

劉文彬卻是沒有畏懼這位當朝次輔,當即針鋒相對地道:“吳閣老,此丹乃我家師爲皇上所遺留的寶丹,此事有何不妥?”

“何以證明此丹爲陶天師所留?”吳山總覺得事情不對勁,亦是進行質疑道。

陶承恩似乎早有準備,當即站出來道:“我父的筆記中對此事有所提及,只是在父親的房間一直未能尋得,故而此事一直不提!”說着,又是對着嘉靖道:“皇上,此丹確是百歲丹,臣願指天立誓!”

“皇上,那個銅爐乃我師傅之物,且當今天下有誰還能煉得百歲丹?”劉文彬亦是站了出來,顯得忠心耿耿地道。

王金原本想站出來,但發現自己似乎比較多餘,卻是站在一旁觀察着形勢。

吳山面對着以一敵二的劣勢,卻是頭腦清晰地拱手道:“皇上,且不論是否爲陶天師所留的百歲丹存疑,若是不經試驗,聖躬至重,豈可輕服?”

所謂的忠臣,那麼在皇上做了不對的事情,他們要站出來進行阻止。

“吳閣老,此丹爲我師所煉乃鐵一般的事實!如此珍貴的靈藥,今世上僅存六顆,若是再試二、三粒,那麼皇上還能剩幾何?嚴嵩能如此高壽,正是得益於他當年有幸服用了一顆成分不佳的百歲丹所致!”劉文彬顯得據理力爭地道。

對於嚴嵩長壽的歸勞,在這裏已經是歸功於百歲丹了。事實上,嚴嵩當年確實是喫了一顆百歲丹,而嚴嵩高壽亦是一個不爭的事實。

吳山是一個很講原則的人,對於自認對的事情亦是寸步不讓,卻是直接跪在地上勸阻道:“皇上乃萬金之軀,焉能涉此險,臣懇求皇上按例先行試丹再決定服用與否!”

“皇上,百歲丹已經重見天日,宛如採下的靈果。若經試丹恐流失精元,懇求皇上早日服用爲宜!”劉文彬亦是跟着跪下來道。

咳……

正是這時,一個輕微的咳嗽聲傳起,腥说哪抗鈩t是迅速地聚攏在頭戴青葉的徐階身上。

第1886章 夜涼如水

徐階的臉上總是帶着淡淡的微笑,總是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更是一個讓人覺得極有智慧的大明首輔。

面對着腥说哪抗猓麆t是直接向皇上進行表態道:“皇上,吳閣老所言有理,聖躬至重,當進行試丹再服用!臣乃當朝首輔,深受皇上隆恩,本當義不容辭,然今國事頻多,一旦身染輕疾,恐無力替皇上分憂!”頓了頓,他便又是正色地道:“皇上,容老臣明日物色一個有擔當且可信之人,由他來爲皇上試丹,不知此舉可妥?”

話音剛落,劉文彬當即進行表態道:“皇上,何須明日再找人試藥,我願爲皇上親試百歲丹,換得這莫大的機緣!”

“皇上,臣亦願意試丹!”陶承恩和王金交換了一下眼色,亦是跟着拱手錶態道。

一時間,三位煉丹師皆同意試丹,足見他們對百歲丹的那份堅定信心。

嘉靖的眉頭微微蹙起,心裏亦是猶豫不決。

正如劉文彬所說,這靈丹難得,六顆百歲丹少掉一顆都是一個損失。不過吳山說得亦不無道理,他終究是大明天子,穩妥起見應當先行試丹。

徐階並沒有躲閃嘉靖的目光,似乎不是怕影響到處理兩京十三省的奏疏,他亦是願意幫着嘉靖試百歲丹。

嘉靖的態度漸漸清晰,目光徐徐地掃過劉文彬三人,在經過吳山和徐階二人後,卻是在吳山身上稍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