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24章

作者:余人

“倒亦不能怪林青天,成守節做事確實是太拖沓了!”

“可不是嗎?明明上奏朝廷說查抄二百萬兩白銀,結果至今都沒見銀子!”

“要我來說,此事還是要怪欽差成守節領俸祿不做事,林青天抱怨亦是情理之中!”

……

得益於林晧然在京城的好名聲,卻是有不少人站出來護着他,已然是將矛頭指向了那位負責抄家的江西御史成守節。

事情到這裏卻是沒有就此結束,而是一些真真假假的傳聞陸續出現,致使整個事情突然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呵呵……你們是老耍的手段,故意將嚴家的髒銀拖着呢!”

“聽說並非如此,那所謂的二百萬兩並非是窯銀,而是從嚴家查抄到的總賬本,現在成守節還在追查髒銀!”

“我一個三舅公家裏四姨媽的老表就是江西人,他說嚴家壓根就沒有這麼多銀子,成守節現在是搞誅連湊銀子呢!”

……

京城雖然跟江西有萬里之遙,但很多事情總會經過不同的渠道傳來。不過這個時代終究缺乏官媒的認證,腥思娂姼鲌桃辉~,亦是滋生了很多的陰终摗�

這一場風波,對一些事情還是造成了影響。

早前大家都覺得原大理寺卿萬採和原刑部右侍郎鄢懋卿確實是幫嚴嵩藏了八萬兩銀子,但經過這次的大爭辯,不少人開始懷疑此事的真實性了。

雖然有可能是徐階故意拖緩不給林晧然銀兩,但亦有可能是徐階故意虛報髒銀的數目,從而被迫清算嚴黨人員來籌集銀子。

不過京城的輿論左右不了大明的朝堂,更是無法影響到躲在西苑修道的嘉靖帝,這個事情更多還是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一個談資。

夜幕降臨,徐府的燈光通明,飯廳中顯得頗爲熱鬧的模樣。

徐家可謂是因徐階而興盛,每逢他從西苑歸來,卻是總會有貴客上門,而徐階通常會主動邀請幾個知人心前來用宴。

今日受到邀請的則是吏部尚書胡松、刑部左侍郎錢邦彥、國子監司業兼裕王府講官張居正和戶科都給事中歐陽一敬,大兒子徐璠和二兒子徐琨則是在桌上作陪。

腥吮舜碎g早已經很是熟絡,加之徐階爲人謙和,其他人則都是受益於徐階的關照,致使這張酒桌上的氣氛頗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徐階的臉上露着和諧可親的笑容,擺着禮賢下士樣子,卻是主動詢問起張居正和歐陽一敬兩位後輩的近況。

“彰蓭熛嚓P心,弟子在裕王府講學一切都很好,裕王學習用功,頗有賢王之風也!”張居正當即放下筷子,然後一本正經地回應道。

胡松聽到張居王如此抬舉裕王,嘴角卻是泛起一絲的不屑。

裕王的人生軌跡是從紫禁城到裕王府,由於缺乏父親的關愛,又時時遭受着景王的威脅,加上他的腦筋並不靈活,倒是養成了一個溫順的性子。所謂的賢王,便是裕王沒有顯露什麼不良的癖好,對裕王府的官員能夠彬彬有禮。

徐階對裕王的德行早已經是一清二楚,便沒有點破,關切地瞭解了一些情況,然後又是詢問起歐陽一敬在戶科的事情。

戶科對應的是戶部,哪怕戶部尚書林晧然有失職的情況,他亦是能夠直接上疏彈劾於林晧然,從而令到林晧然罷職免官。

歐陽一敬面對着徐階的關懷,卻是突然語出驚人地回應道:“元輔大人,戶部右侍郎陳其學對戶部的理財之事不甚通達,其理財能力不及林尚書十分之一,下官認爲此人不宜再繼續擔任戶部右侍郎!”

這……

張居正扭頭詫異地望向歐陽一敬,卻沒有想到歐陽一敬會如此的膽大妄爲,一個小小的戶部都給事中竟然將矛頭指向正三品的戶部右侍郎。

胡松等人亦是複雜地望了一眼歐陽一敬,這難得請他過來這裏用宴,卻不想向徐階直接拋出了這麼一個難題。

徐階先是微微一愣,但終究是經過大風浪的大人物,卻是扭頭微笑地望向胡松道:“汝茂兄,你覺得陳其學如何?”

張居正等人紛紛扭頭望向了胡松,胡松沉吟片刻道:“司直剛剛說得不錯,陳其學此人確實不擅理財!”

“如果長久下去,一旦出了差池,恐怕會授人以柄,屆時會陷於不利的局面!”歐陽一敬在旁邊接着說道。

徐階的眉頭微微蹙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

他對陳其學的不擅理財的事情有所瞭解,只是這是楊博所推舉的北系官員,如果冒然給拿掉陳其學,楊博那邊恐怕會有異議。

這些年來,之所以他能夠得到這麼多勢力的擁護,甚至贏得“賢相”的美譽。正是他並沒有喫獨食,而是將一些重要的職位給了其他的勢力。

“元輔大人,陝西總督出缺,不若將陳其學安排到這個位置上,如何?”胡松知道徐階顧慮什麼,當即便是提議道。

徐階的眼睛微微一亮,這般安排楊博怕是屁都不會放一個,便是微笑着詢問道:“汝茂兄,不知由誰來接任戶部右侍郎合適?”

咦?

張居正聽着這話的意思已然是要拿下陳其學,卻是不由得微微詫異地望了一眼歐陽一敬。

歐陽一敬則是興奮地暗暗地攥緊了拳頭,原本他只是想要碰一碰邭猓瑓s沒想到徐階真的採納了他的提議。

胡松掌管的是吏部的人事,對官場的各個官員可謂是瞭如指掌,略作思索便推薦一個人道:“南京戶部右侍郎漕呖偠酵跬⒖扇未巳危臼菓舨恐魇鲁錾恚瑢碡斨掠袠O深的見解!”

“此人如何?”徐階玩耍着手裏的空酒杯,顯得意有所指地道。

王廷是四川南充人,嘉靖十一年進士,初授戶部主事,經過這麼多年的官場沉浮,以南京戶部右侍郎出任漕呖偠剑滟Y歷和能力都在陳其學之上。

胡松知道徐階顧慮什麼,便是自信十足地回應道:“王廷此人頗懂禮數,今後必定會追隨元輔大人,斷然不會做出尊卑不分之事!”

在這個官場中用人,這能力其實還是次要,主要還是能不能爲己所用。像戶部左侍郎馬森,其實是一個理財的能手,但終究是一個“不懂禮數的外人”。

“好,那就這麼辦吧!”徐階將空酒杯輕輕地放下,顯得一錘定音地道。

隨着這話落下,張居正和歐陽一敬等人卻是深深地感受了一種權勢的霸氣。

一個正三品戶部右侍郎的更換,一個封疆大吏陝西總督的安排,卻是在這張小小的酒桌中便是能夠輕易地決定下來。

雖然令人震撼,但確實這是一個事實。

胡松掌握着吏部人事權,而徐階手握着票擬大權。由於嘉靖現在幾乎不理政務,只要不是波及到部書一級,幾乎是任由這二個人說得算。

二人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只是胡松的身體不是很好,喫過飯便是主動告辭離開,而錢邦彥、張居正和歐陽一進亦是知趣地告辭離開。

徐階將客人送走,然後直接回到書房中。

徐琨跟着走了出來,從管家手裏接過了一個熱茶壺,親自爲徐階倒茶水並送上。

徐階缺乏睡眠質量致使精神不是很好,喝了一口熱茶,這才恢復一些精神道:“璠兒,今天的事情你亦是聽說了吧?”

“爹,事情已經辦得妥妥當當的了,哪怕姓林的小子知道些什麼,亦是不會落得什麼把柄!”徐琨顯得自信地回應道。

徐階對一些事情並沒有直接操辦,而是交給了跟自己最像的徐琨,便又是詢問道:“你的法子當真沒有問題?”

“爹,鄢懋卿那幫人確實是跟着嚴世蕃一起貪了墨,咱們說他是藏嚴家銀分明是便宜他們,他們又怎麼可能會喊冤呢?”徐琨瞧了一眼外面,顯得篤定地回應道。

徐階將茶杯輕輕放下,望了一眼自信滿滿的兒子,卻是輕嘆一聲道:“希望如此吧!”

一些事情原本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在執行的過程中,往往會產生一些偏差。

事情亦是無奈,當初之所以能夠斬掉嚴世蕃和查抄嚴家,正是得益於林潤上疏的那句“朝廷無如我富”,加上嘉靖修承天皇宮和顯陵都要大筆的銀兩。

只是派遣成守節前去抄查嚴家之時,嚴家的窯銀卻是遠遠沒有想象中那麼多,別說是“朝廷無如我富”了,卻是連他徐家都不如。

不過話已經說出了口,他總不能說搞錯了,他們是冤枉了嚴氏父子。正是如此,他只好一邊拖延抄家的進度,同時勒令那邊報一個能令皇上滿意的虛數。

好在,嚴家的宅子和產業並不算少,加上嚴黨昔日沒少貪墨。只要再花上一些功夫,定然是能夠籌上二百萬兩。

另外,嚴黨那幫人確實沒有幾個乾淨的,跟着貪墨相比,這隱匿嚴家銀的罪名確實要低一些。像萬採和鄢懋卿明明被“冤枉”,卻愣是不敢爲自己罵一聲冤屈。

只要事情進展得順利,他完全可以將這個謊言給圓上,令到事情做得是天衣無縫。

“爹,你儘可放一百個心,孩兒一定將此事辦得妥妥帖帖的!”徐璠有志於成爲嚴世蕃那般左右國家大家的小閣老,便是打下保票地道。

徐階似乎是相信了徐璠的保證,且自家的牀確實要遠勝於西苑的那張破牀,令到他睡得一個難得的好覺,夢中還見到林晧然踩了狗屎。

次日,又是一個晴朗的好天氣。

徐階起牀比平時稍微要晚,兩個兒子雖然有官職,但終究都是一個閒職,直到他喫完早餐,仍然不見二個兒子的身影。

對於這二個有野心卻沒有約束力的兒子,他深知很難成大器,卻不說跟林晧然相比,跟嚴世蕃都差得很遠。

只是在上轎子的時候,他的心腹卻是突然帶來了一個消息:林晧然今天一早讓隨從送了一封奏疏到通政司。

“這小子還真沒完沒了,鬧到皇上那裏又能如何?”徐階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對林晧然這個舉動卻沒有放在心上。

皇上定然不會因此而責怪成守節辦事不力,更不會選擇換掉成守節,頂多是他這邊同意催促成守節加緊解押一批贓銀北上。

有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真的高看了林晧然。

轎子很快到了西苑大門,管家目送着徐階走進裏面才選擇離開。

徐階來到無逸殿首輔值房,先是召開了一個簡短的內閣會議,而後回到值房專注於處理兩京十三省的票擬工作。

跟往常一般,房間總是燃起檀香,旁邊放着一盞參茶,而他很是享受這種手握天下之權的感覺。

待到臨近中午時分,萬壽宮派來小太監傳召。

徐階的嘴角微微上揚,他知道嘉靖對重要臣子的奏疏歷來重視,此時大概是看到了林晧然彈劾成守節的奏疏,故而心裏早做了準備,甚至有了一套應對之詞。

跟隨着小太監來到了萬壽宮,他先是認真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端着忠臣的低姿態朝着寑室走了進去。

第1872章 化解

萬壽宮最裏面的寑室中,這裏終年是檀香繚繞,令到蚊帳都透着一股檀香。

身穿白色道袍的嘉靖躺靠在牀頭,正是在那裏默默地清修,鼻息間顯得若有若無,那張削瘦的臉龐透着幾分帝皇的威嚴。

黃屐o靜地站在旁邊等候,整個人在太多時候都是宛如一個雕像般,臉上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已然是一個性子極有耐性的人。

“老臣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身穿蟒袍的徐階來到堂下,當即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嘉靖彷彿醒着了一般,已然是沒有任何的反應,黃屐o靜地等了一會,正要輕喚嘉靖之時,嘉靖這才淡淡地吐出兩個字道:“平身!”

“謝皇上!”徐階跪得雙腿有點發麻,顯得恭恭敬敬地回禮並站了起來。

雖然外面天氣酷熱,但旁邊的冰塊消然地消融,特別這座萬壽宮高且大,倒是沒有暑氣進來,令人很是舒服。

嘉靖旁邊擱置着正是林晧然呈上的奏疏,卻是開門見山地詢問道:“林尚書剛剛呈了一份奏疏到朕這裏,你可知是何事?”

站在旁邊的黃逯兰尉刚强赐赀@個奏疏才召見徐階,亦是微笑地望向了徐階。

“昨日林尚書爲嚴家贓銀一事前來內閣,指責成守節辦事不辦,老臣當時好言相勸未果,他可是爲此事上疏?”徐階心裏微微安定,便是一本正經地詢問道。

嘉靖亦是聽到了徐階和林晧然產生言語衝突的事,卻是輕輕地點頭道:“不錯,林尚書已經上疏彈劾成守節不作爲,不僅請求朕下旨江西方面將嚴家髒銀悉數解押至京,而且提議由浙江按察司僉事魏時亮取代成守節!”

黃迓牭搅謺壢凰峒暗娜诉x,卻是忍不住望了一眼徐階。

魏時亮是彈劾楊博未果,從而被徐黨逐出京城,放到了杭州擔任一個小小的浙江按察司僉事。只是到了如今,林晧然不僅要將成守節給廢了,還想要給魏時亮得到這一份美差。

“皇上,林尚書此舉只顧戶部及黨朋,乃置大局於不顧,萬萬不可採用也!老臣昨日明明已經跟他解釋清楚,今日仍舊因此事而打擾皇上清修,更是不忠之舉啊!”徐階得知林晧然的奏疏內容後,則是心裏安定下來,顯得忠心耿耿地回應道。

嘉靖對於徐階跟林晧然不和自然很是清楚,卻是不動聲色地微笑着詢問道:“不會因爲成守節是你的門生,所以你才如此袒護於他的吧?”

這看似一個玩笑之言,但亦顯現嘉靖對帝王之術駕馭達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總會在適當的時候給另一方施予一些壓力。

“皇上,此事跟成守節是不是老臣的門生全無關係!這查抄嚴家銀宛如驅塘捕魚,焉有在塘中草草收網之理,更不適宜如今臨陣換人!”徐階抬起臉望向嘉靖,顯得憂國憂民的形象道。

嘉靖知道換人確實不是很合適,卻是微微地蹙起眉頭道:“成守節此次負責查抄之事,做事確實過於拖沓了!他上奏朝廷言稱嚴家有二百萬兩白銀之多,但至今僅解押至京三十萬兩,其他銀子爲何現在都不見蹤跡呢?”

黃咫m然對林晧然不感冒,但亦是覺得成守節這抄家的進展實在太慢了一些,不由得扭頭望向了徐階,想看着徐階會如何化解林晧然的攻勢。

“皇上,成守節確實在嚴家抄得總賬本有二百萬有餘!只是嚴家共計房產幾十處,從袁州到南昌皆置豪宅和田產,很多窯銀更是藏於暗處。爲防宵小渾水摸魚,成守節先是勒令各處嚴加封鎖,而後再逐一豪宅進行嚴抄,此舉雖然要慢上一些,但確是查抄贓一個銀萬無一失的做法啊!”徐階心裏早有應對之詞,卻是叫屈般地進行解釋道。

高明!

黃迓犠判祀A如此解釋,亦是不由得對徐階暗暗地點頭。

終究而言,着急的還是掌管戶部的戶部尚書林晧然,而皇上最重要還是關心贓銀能否如數上繳,早一點和晚一些其實關係不大。

嘉靖的眉頭微微地蹙起,發現成守節這個做法確定比較安全,倒亦不能過度指責成守節不作爲,語氣微微緩和地詢問道:“成守節目前抄到多少窯銀了?”

“最新共計有逾百萬兩之多,且第二批三十兩萬贓銀已經從江西押解北上!”徐階當即拋出一個成果,旋即話鋒一轉地詢問道:“皇上,此筆髒銀不知是內庫還是交由太倉呢?”

黃迓牭竭@個話,則是忍不住望了一眼嘉靖。

雖然現在的戶部太倉等同於內庫,一切都要受到嘉靖的支配,但其實還是存在一些區別的。

若是銀子進到太倉,林晧然很可能第一時間將銀子用作他用,但如果銀子是進到內庫,林晧然縱使有天大的膽,那亦不可能敢將手伸到嘉靖的口袋裏掏銀子。

嘉靖則是似笑非笑地望向徐階道:“徐愛卿,你以爲咚偷侥难Y合適呢?”

“按着大明的慣例,犯官抄家所得皆入內庫!”徐階顯得公事公辦地回應道。

這

黃迓牭叫祀A這個回答,卻是古怪地望了一眼徐階。

雖然這確實是慣例,但涉及到一筆二百萬兩的鉅款,且大明的朝政還如此的捉襟見肘,這位當朝首輔亦是不幫戶部爭取一下嗎?

不過他心裏亦是清楚,徐階是恨不得林晧然因理財不力而被免職,加上林晧然此次明顯是想要借成守節的不作爲進行發難,徐階自然是權趁機給林晧然添堵了。

嘉靖則是滿意地點了點頭,便是當機立斷地道:“紫宸宮過於破舊,已然是影響到煉丹的成效,便着令工部修紫宸新宮吧!”

有了銀子,他第一個想法並不是要如何花費,更多還是修宮殿。除了承天宮殿,這西苑亦是他一力修成如今金碧輝煌的模樣,卻是打起了再修紫宸宮的主意。

“臣領旨!”徐階對嘉靖要修宮殿的想法並沒有意外,甚至他當初就是力主重修萬壽宮才獲得更大的恩寵,便是規規矩矩地回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