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1章

作者:余人

“俞將軍?俞大猷?”林晧然先是複覈一遍,但旋即瞪着眼睛打量着面前這個魁梧的將軍,望着他這張飽受風霜的臉孔。

如何都沒想到,他竟然遇上了一位名將,竟然是由俞大猷帶隊。只是轉念一想,似乎只有這樣才合理,畢竟事情確實牽扯甚大。

“正是!”俞大猷淡淡地點了點頭,然後伸手指着林晧然,衝着旁邊的霍大春認真地詢問道:“你可認識這個書生?”

霍大春如何會不認識這位解元郎,抬頭便深深地凝視了林晧然一眼,但卻緩緩地搖頭說道:“卑職不曾見過!”

不曾見過!

此話一出,令到林晧然臉上的笑臉微微一僵,然後愕然地抬頭望着這個霍參將,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不認識我?”

“我霍大春跟倭寇有不共戴天之仇,汝生於俑C中,如何能相見?”霍大春一臉正義凜然,鄙夷地瞪着林晧然道。

“霍參將,這位自稱是廣東解元郎林晧然,卻不知道是真假呢?”俞大猷仔細地審視林晧然一眼,然後衝霍大春又詢問道。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心裏亦是犯起了嘀咕。

霍大春卻是冷哼一聲,衝着俞大猷拱手道:“我倒是見過廣東解元郎,但卻不是眼前之人,怕將軍是被此子騙矣!”

俞大猷聽到這話,目光亦是僅盯着林晧然,隱隱亦是帶上了懷疑之色。雖然他早就得知了林晧然的才名,但卻一直未能置妗�

怎麼會這樣?

林晧然渾身的氣血上湧,這個情況確實是出乎他事先的預料。如今霍大春拒不承認他的身份,而他又確實是身處於俑C中,指證霍大春的證詞怕亦難以成立。

此時此刻,就像是真假孫悟空般,他明明就是那個孫猴子,但卻苦於沒辦法證明自己,無法證明他就是那個連中四元的解元郎。

卻亦是沒有想到,這個霍參將竟然如此狡猾,一下子就被他鑽到了空子。讓到他有渾身力氣卻使不出來,當真是令人感到鬱悶至極,甚至覺得老天又想要玩他了。

“我這粵西口音總沒錯吧?”林晧然回過神後,又是朝着他說道。

霍大春冷哼一聲,不屑地回答道:“你們這些僮樱瑏碜蕴炷虾1保~龍混雜,什麼口音都能模仿,這有何出奇?”

林晧然凝視着霍大春,知道真不能輕視這時代的人。

明明就是他佔據優勢,但如今卻極可能給對方翻盤。若是給了他喘息之機,且不說這人會半路出逃,他身後的村民怕亦要遭殃了。

若無法揭露這人的惡行,那這人作爲這支水師的先鋒,極可能會帶着這些軍士殺入村子,那些無辜的村民極可能會遭殃。

只是這一切,是他所願意看到的,他需要揭開這人的惡行,讓那些村民能得到一線生機,否則亦會讓他遺憾終生。

“我承認,你確實很厲害!但有一種東西卻……無法模仿!”林晧然的嘴角微微翹起,自信地問着他徐徐說道。

霍大春心裏咯噔一聲,但強裝鎮定地說道:“什麼東西?”

站在旁邊的俞大猷亦是疑惑地望向林晧然,心裏還在困惑着,世上會有這樣東西嗎?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林晧然負手而立,字正腔圓地朗誦了這段詞。

霍大春聽到後,便是嘲諷地道:“呵呵……誰不知這是解元郎爲《阮郎歸》填的下厥!”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灑盡餘歡,今宵別夢寒。”林晧然接着又是朗誦起來,然後望着他說道:“加上這個,又當如何?”

霍大春嚥了咽口沫,但裝着不屑地道:“這又能證明什麼?”

“俞將軍,你如何看呢?”林晧然朝着俞大猷拱手,只需要這人信他是林晧然即可。

俞大猷還有回味着那個“知交半零落,一壺濁灑盡餘歡”,躊躇片刻,然後衝着林晧然說了五個字:“煙鎖池塘柳!”

“炮鎮海城樓!”林晧然脫口而出。

俞大猷捋了捋鬍鬚,有着遺憾地說道:“這下聯倒是工整,但意境還是差了一些!”

“已經是在下能想到最好的下聯了!”林晧然有些無奈地拱手,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俞大猷微微點了點頭,臉色突然一正道:“來人,將霍參將拿下!”

他的親兵當即上前,將霍大春的佩劍奪下,一把將他擒下。

霍大春雖然沒有反抗,但卻很不服氣地大聲道:“俞將軍,我不服,你怎麼能聽信他的一面之詞啊?哪怕他真是林解元,他怕亦是受奸人指使,故意陷害於我!”

“爲何你斷定我是聽信一面之詞?而不是兩面呢?”俞大猷眯起眼睛,打量着他道。

“大人這是何意?”霍大春微微一愣,望着俞大猷道。

俞大猷拍了拍手掌,卻見新兵帶着一人走了過來,而霍大春看到這人的時候,當即是目瞪口呆,如墜冰窖之中。

第180章 作別

這是一個少年郎,身穿着無品的太監服,皮膚白皙,相貌清秀,正是小太監馮三。

林晧然在給俞大猷的書信中,不僅道明瞭真相,更是讓俞大猷到旁邊的島嶼尋找小太監馮三。因爲他清楚地知道,相對於他的證言,馮三的證言無疑會更有力。

事情亦如他所料,當俞大猷派人將馮三找到時,馮三自然將那日所發生的一切全盤托出,揭露了霍參將所犯下的惡行。

“他……他亦是假的,這絕對是這羣倭寇的一個陰郑 眳s是沒有想到,霍大春仍然做最後的掙扎。

俞大猷卻不再給他狡辯的機會,做爲一個總兵官,自然有着他的判斷力。森然地用力揮手,親兵便搜了霍大春的身。

親兵從霍大春身上搜出一個用紅色絲綢包裹着的東西,並呈給了俞大猷。

霍大春卻已經是面如土色,渾身都在顫抖着。

俞大猷將東西打開,當即是倒吸了一口涼氣,目光凌厲地望向了霍大春。因爲這正是上次丟失貢品“龍涎香”,一兩千金的珍貴香料。

普通的參將自然無法擁有這種東西,唯一的解釋便是,這就是上次的贓物。至於霍大春爲何會將龍涎香帶在身上,想必是要栽贓給鐵文良。

一旦這個計值贸眩粌H讓鐵文良背下了這個黑鍋,而且會讓到汪直投降一事再生波折。

如今水落石出,這解元和小太監是那艘船上的倖存者,他們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襲擊大明水師的元兇之一便是眼前這個大明的參將。

雖然揪出這個內鬼,但還不足以解決好這個事情。只是這無疑亦算是一個小勝利,而順着這條線索,還可能將那些貢品追回來。

“你還有什麼話說?”俞大猷舉起手上的龍涎香,寒聲地質問道。現在有着人證和物證,可謂是鐵證如山,他亦有權將這名參將拿下,甚至是直接格殺。

“我領着兄弟爲大明拋頭顱灑熱血,在去年殲滅瑤僦校橇⑾铝嘶艋魬鸸Α=Y果呢?戰功屢番被狗官奪了去,反因一個無能的狗官捅了蔞子,朝廷便剝奪我的世襲特權,這大明不忠亦罷,必亡矣!”霍大春將壓抑心裏的怨氣大聲道出,更是痛斥着當今的朝廷的腐朽與不公。

俞大猷的臉色鐵青,對着親兵吩咐道:“帶下去!”

雖然他對大明如今的風氣不滿,心裏更有着很深的抱怨,但卻不贊同這人的做法。爲了一己私利,竟然主導了這場人間悲劇,這跟倭寇又有何異?

如今心落石出,他心裏亦很是慶幸。先前他並不懷疑這位有着極高軍事素養的參將,卻是沒有想到,這人竟然纔是元兇,還被他帶偏了追查方向。

一念至此,他不由得感激地望了林晧然一眼。好在這個解元郎及時給他送來了書信,更是向他揭穿了事情的真相,這才讓他沒有犯下大錯。

“我們走!”

俞大猷朝着城牆那邊望了一眼,自然亦看到了那個缺口,但卻選擇轉身帶着部下離開。

他是一個有着大局觀的人,汪直如今已經口頭答應接受胡宗憲的招降,正從日本返回江浙的途中。

若是他這時將汪直的這羣手下給抓捕了,那不僅讓到胡總督先前的所有努力前功盡棄,更可能讓江浙的人們繼續生活於倭寇的不斷騷擾之中。

正是如此,在確定這次事件跟鐵文良無關後,他便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願意給即將迎來的海上和平伏下炸彈。

呼!

林晧然看着俞大猷沒有選擇繼續進攻,心裏不由得暗暗鬆了一大口氣。只是他沒打算再回村寨,而是朝着城牆那邊揮了揮手,便是跟着俞大猷離開。

雖然他覺得這村寨環境很好,人亦很好,但他終究是大明的解元郎,一名大明的後備官員,有着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等着他。

城牆上的人看着官兵離去後,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只是看到林晧然跟着離開,都是朝着林晧然奮力地招手,流露着一絲的不捨。

他們如何不知道,這些村子能避開這場浩劫,多虧於這位解元郎的出手相救。不然他們若選擇逃亡,不僅會丟失自己的家園,更可能被埋伏在島西面的官兵屠殺殆盡。

現在看着他們的恩人離開,在不捨的同時,亦是衷心地送上了祝福,希望這個大恩人能夠金榜提名,甚至是高中狀元。

從島上返回那艘高大的福船,天色已經漆黑一片,海風吹得人瑟瑟發抖。

二人不僅算是有些身份的人,而且還是上次貢品被搶事件重要的證人,所以亦被安排了兩個房間,都是裏寢外廳的套房。

待到人員離開後,馮三便來到林晧然的房間。

自從林晧然被捉走後,馮三亦是擔驚受怕了很久,亦是自責了很久。如今看着林晧然在這海俑C中平安無事,懸着的人才微微放下。

“我能有什麼事?我說我是解元,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後,就將我供着了!”林晧然端起茶壺倒着茶,得意地吹噓道。

“真的?”馮三卻是天真的性子,仰着頭望着他認真地道。

林晧然看着他一臉天真的模樣,便是無奈地搖了搖頭,這個三弟怕在宮裏是難很混出名堂了,便將茶杯遞給他道:“自然不是真的!但那個海盜窩其實就是一個普通的村子,我在上面沒被虐待,大家對我亦很好!”

“呃,那就好!”馮三臉蛋羞紅地接過了茶杯,亦知道自己還是過於天真,將一切都想得太美好。不過他心裏亦很是開心,因爲這個大哥真將他當成家人般,話音帶着教導的味道。

這一晚,他們聊了很多,都是關於這些天所發生的事情。

卻不知馮三是寂寞久了,還是本來就是個話嘮子,說了很多的話。不過在歡樂之餘,想着先前在島上的歡快生活,他卻是悵然若失。

只是他們二人似乎都沒有意識到,戰船卻在晚間中緩緩地行駛着,將那座名爲大竹的海島拋在了後面。

第181章 白鳥島(月票加更)

白鳥島,因島上多鳥而得名。

這座島的植物很是茂盛,東邊還生成着一塊紅樹林,每年秋夏都有海鷗、羸t、赤嘴鷺鷥、白鶴、海燕等在此棲息、繁衍。

只是這座島能夠從成千座島礁中脫穎而出,卻不是這座島有多漂亮,而是因爲這裏曾經是江浙第二大海盜頭目徐海的老巢。

徐海,年少時曾經是杭州虎跑寺的和尚,跟着太祖有着相同的出身。

其叔叔徐惟學是汪直旗下一個大船團的團長,負責對日本的貿易,所以他很快就加入了他叔叔的船團,間接成爲汪直的一名手下。

只是徐海是一個極有野心的人,沒有從事海上貿易的本錢,則是另闢蹊徑。憑着他在“日本活佛”的身份進行招搖撞騙,網羅了一幫日本手下,並在江浙一帶洗劫了民船,開始積累他的財富。

不過這個舉動卻惹惱了汪直,最終致使其叔叔徐惟學跟汪直分道揚鑣。

隨着大明海禁政策的收緊,走私貿易受到了巨大沖擊,汪直狼狽逃回日本,而其叔叔徐惟學於廣東被官兵所擊殺。

雖然走私貿易受阻,但卻迎來了海盜的黃金時期,越來越多的海商轉型成爲了海盜。

徐海憑着他的才能與狠辣迅速坐大,逐漸組建了一支二、三萬人的倭寇集團,成爲僅次於汪直的第二大海盜團。

嘉靖三十五年四月,徐海、葉麻與陳東率倭數萬大舉入犯,亦是其第三次大規模進入長三角地區,並且大敗明軍。

胡宗憲意識到不能力敵後,便採用了施離間計,通過種種手段勸降了徐海。

徐海將葉麻、陳東、洪東岡、黃侃等倭寇頭目捕獲,送至胡宗憲處。只是最終胡宗憲出爾反爾,逼得徐海投水而死。

不過,徐海的殘餘部隊沒有被滅盡,組成了新的倭寇團。

其堂弟徐亮早就兇名在外,跟着徐海都是狠茬子,曾經是徐海的一員大將。在徐海死後,他自然而然成爲新的頭目,正盤踞於這座白鳥島上。

船隊經過大概二天兩夜的航行,便悄然出現在白鳥島,並將這座島團團包圍。在將島周圍的船隻擊沉或繳獲後,便派遣五百先鋒隊登島。

跟着大竹島不一樣,白鳥島並沒有海灘,海邊都是亂石嶙峋,往島走上數里地纔有平坦的地方,供他們在此安營紮寨。

只是當天的夜裏,島上的喊殺聲不斷,那五百名軍士被徐亮趁夜偷襲。

俞大猷當即親自領兵馳援,只是這路途過遠,加之道路嶙峋。當他們趕到的時候,營地早已經被毀,損失慘重。

誰都沒有想到,他們還沒有開始進攻,徐亮便已經進行了反撲。

經此一役,俞大猷亦不敢吊以輕心,在增派人手的同時,亦是讓他們小心提防着徐亮的夜襲,知道這確實是一個不亞於徐海的狠茬。

三天後,碧海藍天,萬里無雲。

一個身穿舉人服的年輕人帶着一個小太監登上了這座島嶼,只是相對於興奮的小太監,那個年輕的舉人卻是緊蹙着眉頭。

林晧然原以爲會很快攻下這座島,將那個兇徒徐海繩之於法,那他便能夠隨着艦隊返回浙江港口,然後繼續北上赴考。

只是老天爺最近卻喜歡跟他作對,就是不讓他如願。

整整三天過去了,越來越多的士兵被派遣到島上,但卻仍然沒能將那個山寨攻下,反而是越來越多的傷員被擡回船隊中。

他剛纔聽一個被扛回來的傷員說,島上的山寨固若金湯,對方城內肯定有充足的糧食和水源,這場仗恐怕要持續數個月。

聽到這話後,林晧然再也坐不住了。不要說再拖數個月了,哪怕再拖半個月,那明年的會試跟他沒什麼關係了。

正是如此,他便跟隨着前面的補給部隊上島。儘管知道他幫不到什麼忙,但他還是決定盡些微薄之力,只希望這場戰鬥能快一點結束。

這能不能爲嘉靖皇帝追回寶物事小,但影響他參加科舉事大。他可不想跟江月白那傻蛋一樣,一步出錯,則錯過一個大機遇。

雖然已經是初冬時節,但島上亦有着野鳥的足跡,遠遠看到了一隻白鶴在曬着太陽。

經過大概一個時辰的步行,他終於來到了營地前。

這個營地很大,駐紮了二千餘名軍士,只是沒有攻城,而是在原地用餐。俞大猷正在軍賬裏面,召集了一幫干將,卻不知道在地圖前商量着什麼。

林晧然跟着那補給官交待一聲,讓他回去的時候記得叫上他自己,便領着馮三一起向着營地外走去,他想觀察一下這個山寨的地形。

山寨堡壘依山而建,跟着大竹島如出一轍,只有一個朝南的城門,而且地勢更高,上面的人頭綽綽,都是精壯的漢子。

林晧然眯眼望着上面片刻,又打量着那個石頭壘成的高大城牆,再看着城下的滾石和血跡,便無奈地搖了搖頭。

怪不得連俞大將軍都束手無策,這裏簡直是一道天險,別說這點兵力,哪怕再多來幾千人,怕亦無法攻陷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