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808章

作者:余人

咦?莫非認得自己?

林晧然發現朱縣丞朝着他這邊望了過來,在跟他的目光相觸得時候,朱縣丞的眼睛中已然是多了一些顧忌。

朱縣丞在瞭解到事情的原委後,便是將張大善拉到一旁聊了幾句。

張大善原本是執意要朱縣丞將林平常等人押回去的,但聽着朱縣丞的周旋,加之這位富家小姐家裏沒準還有一些官方的人脈。

在猶豫一番後,這才勉爲其難地點了點頭。

朱縣丞的爲官之道正是左右逢源,上前對着林平常微笑地說道:“張員外同意不追究你的責任,此事就此作罷,可好?”

張大善心裏還是帶着怨氣,卻是大聲地進行警告道:“你家裏應該是有些官方的人脈,但你亦給我好好地記住:現今能在順天這地頭上混的,誰背後沒有人,這次爺心情好,饒過你這一回!”

第1829章 背後有人

四周的小商販和村民看着張大善這邊讓步,則是暗暗佩服地望向了這位打抱不平的少女。這將張大惡人的家奴打了,結果還能全身而逃,這可是聞所未聞之事。

林平常淡淡地望了一眼囂張的張大善,然後一本正經地望向朱縣丞地道:“你要搞清楚一件事:現在是我在追究他!他剛剛下令家奴打斷了李狗子的腿,我先前讓李狗子送到附近的醫館醫治,他要爲此事負上全部責任!”

一陣冷風吹過,令到在場的人如夢初醒。

此事的始作俑者一直都是這位少女,她一來就直接揪了張大善的桌子,卻是前來爲斷了腿的李狗子討要一個公道。

現如今,卻不是張大善要不要追究這位少女,而是這個少女根本不肯善罷甘休。

朱縣丞的嘴角微微地張開,卻不明白這位富家千金爲何還要咄咄逼人,更不明白她爲何要爲一個賤民而強出頭。

張大善卻是氣極反笑,對着林平常理直氣壯地回應道:“李狗子欠我的銀兩不還,老子斷他的腿,此乃天經地義之事!”

“不說人家現在確實沒錢還,且人家已經還了十幾年的債,累計的本息超過你本金十倍都不止!你現在斷了人家的腿,讓人家的生計如何?”林平常亦是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顯得憤憤地指責道。

張大善卻是沒想到林平常知道得這麼清楚,便是做出讓步地道:“如果人人都像他欠錢不還,那麼我張大善還要不要放貸了?這次算他邭夂茫肺业腻X便算是賠他的湯藥費,從此一筆勾銷!”

写迕窨醋艔埓笊迫绱说奶幚恚瑒t是暗暗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他們爲着李阿狗的那條腿而感到惋惜,但想着從此能卸掉身上那道債務的枷鎖,心裏反倒是生起了一陣羨慕。

他們現在之所以前來找張大善借貸,卻不是因爲家裏出了急需用錢的事情,而是要以新債還上舊債,但這個窟窿只會越補越大。

若是今日能斷一條腿就了結這些禍害子孫的高利貸,他們不少人恐怕會選擇斷腿,從而不用活得如此的卑微。

“你又錯了!大明律有規定:一本一息,李狗子現在已經不欠你的錢了!”林平常再度進行糾正,指着他一本正經地說道:“你不僅要賠他的湯藥費,因你構成了傷人致殘罪,你還要入獄受徒刑!”

這……

写迕衤犠拧耙槐疽幌ⅰ保挥傻冒蛋档貒擦搜释履皇茄劬芸煊謿w於暗淡。大明律是這般規定不假,但這天下都是官商勾結,根本沒有官員肯救他們於水火。

至於張大善這個惡人會不會被官府判徒刑,他們一點都不抱希望,斷人腿的事情人家可不是第一次做了。

正當兩人爭辯的時候,朱縣丞已經朝着林晧然走了過來,顯得恭敬地拱手道:“這位公子,卻不知如何稱呼?”

林晧然剛剛其實是想多了? 朱縣丞並沒有認出他。

只是他現在身居高位? 哪怕沒有身穿一品官服,站在這裏亦是如同鶴立雞羣般。

平常老百姓面對官員的眼神是畏懼和躲閃,一般商人的眼神則多是巴結和討好? 有些身份地位的人眼神則是保持着尊敬和距離,那些表態的是囂張和驕傲? 而只有林晧然宛如局外人般。

哪怕林晧然想要進行掩飾,但他的眼界和格局已然跟普通人截然不同了,那位上位者的氣度可不是那麼容易隱藏的。

“我姓林!”林晧然面對着這張面帶小酒窩的胖臉? 則是淡淡地回應道。

朱縣丞確實是發現了林晧然的氣質上的不同? 又是進行打聽道:“林……林公子? 卻不知你是否認識那位小姐?”

“我是她的親哥!”林晧然顯得有些自豪地回應道。

咦?

朱縣丞聽到這個答案? 笑容不由得僵了下來,剛剛那位小姐已經承認自己不是官家大小姐? 那麼眼前這位自然不是衙內。

至於是不是去年新科的進士官,卻是可以排除那位狀元郎陳經邦,那幫庶吉士似是沒有他。且不說都是猜測的,哪怕這位是六部的見習主事,亦是不能如此的囂張。

朱縣丞的熱情消失了,腰桿亦是挺了起來道:“你還是勸一勸你家妹妹,免生禍端啊?”

“這是爲何?我妹妹並沒有做錯,他既然斷了人腿,直然是要按律判處徒刑!”林晧然卻是兄妹同心般地回應道。

朱縣丞發現自己當真是高估了這個年輕人,當即便是說教地道:“你這人怎麼不曉事理呢?你可知他的族叔是誰?”

“朝廷的高官?”林晧然心裏微微一動地道。

當下的大明不僅是財富向少數人集中,這關係亦是向朝廷的官員靠攏,這位張大善敢於如此囂張,背後理應是有些關係。

朱縣丞看着林晧然還算精明,便壓着聲音顯得敬畏地說道:“他的族叔便是張侍郎!”

“工部右侍郎張守直?”林晧然知道當下姓張的侍郎其實有幾個,卻是進行求證地道。

張守直原是大理寺卿,在去年底得到徐階的推薦,以工部右侍郎的身份督造顯陵的祾恩殿。雖然品階並沒上去,但戶部右侍郎的含金量已然是高於大理寺卿。

值得一提的是,本朝大理寺卿地位遠低下刑部,不僅是品階低了兩級,像嚴世蕃、胡宗憲這些官員通常都是關押在刑部大牢,三會司會審亦是以刑部尚書爲主。

張守直能從大理寺卿到工部右侍郎,特別還是督建嘉靖很重視的顯陵祾恩殿,卻不僅是一個小小的升遷,更是一份美差。

只要將這個工程辦妥,必定還會到嘉靖的恩賞,只要牢牢地抱住徐階的大腿,將來官拜六部尚書亦不會是夢。

朱縣丞卻是蹙起眉頭,當即進行埋怨地道:“你這人怎麼如此不懂事,怎麼能這般直呼張大人的名諱呢?”

那邊的張大善同樣是被林平常惹毛了,卻是氣極反笑地大聲道:“哪來的瘋丫頭,我族叔乃當朝工部右侍郎,你說誰敢判我?”

“那你就看看張守直敢不敢知法犯法包庇於你!來人,將人押送到順天府衙,交由徐綱親自審判!”林晧然板着臉走了出來,顯得公正無私地道。

第1830章 姓甚名誰

“我族叔乃當朝工部右侍郎,你說誰敢判我?”張大善面對着林平常的咄咄逼人,顯得底氣十足自報身份地道。

這……

周圍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張大善的背景,只是聽着他的背後竟然是當朝工部侍郎張守直,不由暗暗地嚥了咽吐沫,亦是明悟此人爲何敢於如此囂張了。

官府對懲治平民自然是頭頭是道,但讓他們處置一個有着如此後臺的土財主,必定是眨一隻眼閉一隻眼。

正當大家心生無奈的時候,殊不知一個年輕人突然走了出來,竟然是直接指使手下要將這個無比囂張的張大善給抓了起來。

咦?

四周的小商販和村民看到這一幕,則是紛紛望向這個年輕人,卻不知他是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有所依持。

林福等人不由分地上前,讓人找來一根繩索準備將張大善捆起來,將這個打斷人家腿的放貸者呈送到順天府衙法辦。

“我的族叔是工部侍郎張守直,你們耳聾了不成?朱淼水!朱淼水!”張大善在厲斥無果後,則是向朱縣丞求助道。

官紳勾結,這是時代的標配,亦是時代的悲哀。

朱縣丞沒想到林晧然如此的不識時務,在聽到張大善的求助後,亦是厲聲喝止道:“住手,你們眼裏還有沒有王法?”

當你跟他講道理的時代,他會跟你耍流氓。而你跟他耍流氓的時代,人家則會反過來跟你講道理,開始講起王法來了。

林晧然的眉頭微微蹙起,雖然早知道官員和鄉紳勾結是常態,但眼見耳聞還是感到這個時代的一種悲哀,卻是扭頭望向了搬出所謂“王法”的朱縣丞。

“這位仁兄,不知在哪裏高就?”朱縣丞既是受惠於張大善,又是想要抱上張守直的大腿,便是直白地詢問道。

林晧然打量着這位似乎被高估的朱縣丞,已然還是猜不到自己的身份,便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道:“戶部!”

堂堂從一品的戶部尚書,哪怕今日他只是表示對這位小小宛平縣丞的不滿,那麼這位舉人出身的朱縣丞仕途已然是到此爲止。

戶部?

四周的小商販和百姓聽到這個答案,亦是一陣恍然大悟。

敢情這邊亦是有些底氣,雖然年紀輕輕,但人家已經是戶部官員了。若是他真要插手進來,這個蓋子恐怕就很難捂住了。

雖然自古是民不與官鬥,但官官相爭是一種常態,而這位戶部的官員甚至能夠將這個事情直接捅到內閣那裏。

“呵呵……你我雖是同朝爲官,但凡事亦要講規矩!此事無須勞煩順天府衙,宛平縣衙亦能妥善處理此案,一定會給出一個公正的判決!”朱縣丞反倒是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卻是護着張大善道。

戶部衙門的主事油水足,但權勢並不大? 甚至很容易就犯原則性的錯誤。雖然這位戶部很年輕? 但如此正直的性格? 在這個官場必定走不遠。

而今得罪了堂堂的工部右侍郎張守直? 而張守直又是徐黨中人,此人必定會被吏部外放離京,卻是比自己都不如。

林晧然目光復雜地望着這位已然是誤會自己身份的曹縣丞,卻是一本正經地詢問道:“他斷人腿已然是事實? 卻不知你們宛平縣打算如何判處?”

這個案子可謂是鐵證如山? 只要按律判處即可? 不論是順天府衙還是宛平縣衙來審判? 似乎都沒有太大的區別。

“呵呵……此事定然還得取證!像李狗子是被打斷的腿? 還是他自己不小心摔斷的腿? 還得他本人說了才作數!”曹縣丞的臉上露出小酒窩,顯得得意地遞給張大善一個眼色道。

張大善看到這個眼色? 當即便是心領神會地大聲道:“對,此事要李狗子說了才作數? 他明明是自己摔斷的腿,跟我可沒有關係!”

“剛剛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此事你亦抵不了賴? 李狗子的腿分明就是你讓人打斷的!”林平常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是進行指責道。

哎……

周圍的百姓和小商販剛剛聽到張大善分明已經承認? 但卻是因爲這位朱縣丞的提醒,已然是變了一個口風? 這擺明是蛇鼠一窩。

張大善已然是打定了主意,卻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地咬定道:“我現在改了,你拿我怎麼樣吧?”

“好,那我做人證,便隨你到宛平縣!哥,你陪嫂子回去,我處理好這個事情再回家!”林平常當即決定跟住這個事情,又是對着林晧然交代道。

“令妹一個大家閨秀到公堂怕是不合適吧?”朱縣丞知道這個事情這般糾纏並不好,則是對着林晧然進行提醒道。

按着大明當下的風氣,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不會讓自己的女眷出庭,哪怕是爲了正義亦是不行。

林晧然並不理會這個明顯庇護於張大善的朱縣丞,則是對着林平常淡淡地制止道:“你別想又到處亂跑!”說着,扭頭對着林福淡淡地吩咐道:“你安排一個人隨行到宛平縣衙,表明身份作個見證,想必宛平知縣不敢包庇於他!”

這個事情終究不是什麼大事,只要他表明了身份,哪怕是張守直親自出面,宛平知縣亦是不敢真放了張大善。至於李狗子那邊,派個人將李狗子安頓一下,事情便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好!”林福當即便是應承下來,然後讓手下將張大善放開。

張大善活動了一下手腳,臉上卻是露出了笑容。

卻不論這對兄妹如何咄咄逼人,他只需要擺平李狗子,讓李狗子承認自己摔斷的腿,那麼就沒有人能夠奈何他。

至於宛平縣衙,不說有着這位朱縣丞照應着,他跟宛平知縣平日亦是沒少到教坊司喝花酒,到宛平縣衙頂多是走個流程罷了。

張大善看着這多管閒事的兄妹要離開的模樣,卻是臉笑皮不笑地叫住他們道:“呵呵……打抱不平?我張大善亦不是好欺負的!卻不知你們二人姓甚名誰,敢不敢留下姓名,好讓我張大善他日登門討教?”

林平常轉過身望向張大善,顯得無所畏懼地留下自己的名字道:“我叫林平常,小名虎妞!”

此話一出,四下皆寂,只剩下風搖曳榕樹的沙沙聲。

第1831章 名字

“我叫林平常,小名虎妞!”

這話被風颳到了周圍所有人的耳朵中,在聽到這個答案的時候,他們的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碰撞了一下。

腥嘶蛟S沒有見過昔日那位在北京城懲惡揚善的小女娃,亦或許對林平常的名字比較陌生,但卻知道昔日順天府尹林青天有一個好打抱不平的妹妹便叫虎妞。

正是虎妞帶着捕快整頓北京城的治安,狠狠地打擊北京城地痞潑皮的囂張氣焰,這纔有了時下北京城人人遵法守紀的面貌。

那?

原本還看笑話着林晧然不自量力的曹縣丞愣住了,那可愛的小數點酒窩已經消失不見了,嘴巴正張得大大的。

只是他的目光已經從林平常身上移到了林晧然身上,看着這位年輕的戶部官員,一個答案已經是呼之欲出。

林晧然知道張大善是想要報復於他們兄妹,心裏亦是微微一沉,顯得面無表情地回應道:“我叫林晧然,字若愚!”

事涉到要報復虎妞,卻不說只是有一個小小的土財主,哪怕是工部右侍郎張守直,甚至是當朝首輔徐階,他林晧然亦是不怕對方分毫。

啊?這不正是林文魁嗎?

張大善剛剛只是覺得虎妞的名字有些耳熟,而今聽到林晧然自報姓名,眼睛不由得瞪了起來,一個身份在腦海中轟然炸響。

雖然他的族叔已經調任工部右侍郎,而且負責着皇上很重視的顯陵工程,但跟着戶部尚書林晧然相比,已然是不在同一個層面上。

特別在去年十月,林晧然得到了“太子太保”的從一品虛銜,已經是離內閣只有咫尺之遙,怕是沒幾年就是大明的閣老了。

一念至此,特別看到林晧然的眼神,他的雙腿突然失去了支撐,整個人一屁股地跌坐在地上,一股尿臊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拜見林大人!”

“拜見尚書大人!”

“拜見青天大老爺!”

……

四周的小商販和百姓得知林晧然的身份,卻是突然跪倒了一大片,向着這位昔日有着青天之名的戶部尚書拜了起來。

林晧然則是暗歎一聲,對着在家的腥死事暤溃骸爸T位父老鄉親無須多禮!”頓了頓,又是一本正經地說道:“今日之事,諸位想必亦是瞧得真切!斷人腿者,此風斷不可長,更不能姑息!我今雖不再是順天府尹,但亦不忘替屈者伸張正義,此案我林某人定然會還苦主一個公道!”

“大人果真是青天大老爺啊!”

“得大人如此,吾輩之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