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國相 第774章

作者:余人

正是林晧然消沉之時,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來人卻是不經通稟,高拱帶着爽朗的笑聲直接推門而進道:“哈哈……左宗伯,老夫此次要調任吏部了!”

何賓和龍池中看到高拱如此言行,卻是不由得面面相覷。

林晧然面對趾高氣揚地出面在自己簽押房的高拱,心裏無奈暗歎一聲,卻是主動站起來保持着禮數地拱手道:“恭賀高大人榮升!”

“左宗伯,你當下還年輕,留在禮部未嘗不是好事呢!”高拱看着林晧然如此懂禮數,反倒又是安慰一句道。

林晧然聽着這扎心之言,臉上保持着平靜,主動走向茶桌道:“皇上如此安排,自有皇上的深意,本官能明白皇上的栽培之意!”

不管心裏如何的不痛快,但他現在都不能抱怨,不然很容易被徐階那邊利用上,那麼他這個禮部左侍郎的位置恐怕都會不保。

高拱原本是想過來炫耀的,只是看着林晧然如此平靜應付,反倒覺得有些無趣,直接阻止準備上茶的林福。

林福顯得進退兩難,卻是將目光望向了林晧然,林晧然則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既然調任已經下達,那老夫亦不能耽擱,今日便將最後的工作交待妥當,禮部今後便依仗左宗伯打理了!”高拱端着長輩般的姿態道。

林晧然倒是不計較,顯得溫和地回應道:“本部堂代理禮部尚書多日,禮部祠祭和精膳二司的事務並不多,高大人儘管前往吏部上任,本部堂能應付得了!”

高拱發現還真佔不得什麼便宜,點了點頭便是站起來準備離開,卻是突然想起什麼事情般道:“呃,對了,那就勞煩左宗伯幫老夫安排今晚的榮升宴了!”

按着官場的傳統,六部尚書和侍郎升職,都會在本部舉行一場榮升宴。前陣子李春芳入閣,便是由林晧然操作了一場榮升宴。

這……太過分了吧?

龍池中和屠義英不由得交換了一下眼色,臉上盡是駭然之色。

人家李春芳是正堂,自然是能夠直接讓林晧然代爲操辦榮升宴。但他在本部是禮部右侍郎,地位低於林晧然,卻是有何資格吩咐林晧然替他做事?

林晧然的頓時臉色一正,卻是沒有接下這句話,眼睛則是直接平視着高拱。

他可以允許高拱在自己面前倚老賣老,對高拱的狂妄亦是能適度地忍讓,但他從來都不怕過高拱,哪怕高拱現在已經是吏部左侍郎。

昔日他既然能夠狠狠地陰了一把時任吏部尚書的郭樸,對待羽翼未豐的高拱並不是什麼難事,高拱最大的依仗其實還是那位目前自顧不暇的裕王。既然高拱將自己的謙讓視爲軟弱,甚至連最起碼的尊重都沒有,那麼他不介意跟高拱來一次硬碰硬。

高拱從接旨開始便處於亢奮中,這個時候面對着一言不發的林晧然,終究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可不是普通的年輕人,而是靠着一個個實打實功績在官場嶄露頭角的禮部左侍郎,一個一直壓着他一頭的恐怖存在。

氣氛安靜得可怕,二個人目光對視,高拱的額頭已然是冒出了汗珠子。

龍池中和屠義英看着這一幕,卻是大氣都不敢粗喘,顯得敬畏地望向了林晧然。

卻是這時,一個身影匆匆跑進來,氣喘吁吁地指着外面道:“聖……聖旨!”

第1754章 官拜尚書

“聖旨?什麼聖旨,哪裏還有聖旨?”

高拱聽着這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低頭看着手裏的聖旨正好端端地緊攥着,顯得一頭霧氣地反問道。

龍池中和何賓看着這個突然闖進來的衙差所指的方向,嘴角微微地張開,心裏當即湧起一個瘋狂的念頭。

林晧然原本不爲所動,只是看着高拱已經將視線移開,他亦是朝着禮部大門的方向望了一眼。

“聖旨到!”

正是這時,外面傳來了一個特有的聲音,已然有一道聖旨降臨到禮部。

這……

高拱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知道這個衙差是跑進來報信的。他先是一陣疑惑,旋即意識到某種可能,當即震驚地重新望向了林晧然。

林晧然仍舊是板着那張臉,雖然不打算跟高拱撕破臉,但亦是不打算給他好臉色,卻是扭頭對着龍池中和何賓淡淡地說道:“龍大人、何大人,你們二人隨我一道出去迎旨吧!”

“下官遵命!”何賓和龍池中心裏對林晧然越發的敬重,當即規規矩矩地施禮道。

林晧然並沒有招呼高拱,甚至都不再瞧一眼高拱,則是昂首朝着外面大步走了出去。他發現這個官場若是沒有點身份,還真的很容易便被人騎到頭上。

這……

高拱看着林晧然如此的舉動,知道剛剛的舉動是觸碰到對方的底線,而他剛纔的行爲確實大大的不妥,亦是不由得生起了一陣後悔。

本以爲他已經位居於林晧然之上,只是現在看來卻是未必。最爲重要的是,如果真論政治實力的話,他其實遠遠比不上對方。

且不說他的盟友郭樸此次能不能重返朝堂,這大明的官員歷來都是南強北弱,他在先天上就已經不佔優勢了。

如果當今聖上繼續在龍椅呆上十年八年,那麼他恐怕永無出頭之日。

何賓和龍池中是懂禮數的官員,經過高拱則是微微地拱手,然後急步跟上林晧然一道出去迎旨。

高拱心裏黯淡一嘆,亦是怏怏地跟了上去,心裏已然是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禮部的正院中,這裏已經聚集了一大幫官吏。

案香被官員重新擺上,站在堂上手拿聖旨的公公不是別人,正是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兼東廠都督。

陳洪是當今皇上身邊的近侍之一,身份已然是非比尋常,由他所頒發的聖旨自然是含金量要更重一些。

屠義英等官員心裏已然有了猜測,但卻是誰都不敢上前打探口風,而是老老實實地頂着烈日等候着林晧然的到來。

“林部堂來了!”

當看到林晧然一行人出現的時候,院中當即發生一陣騷動,很多官員的臉上亦是洋溢出興奮的笑容,視林晧然是他們的驕傲般。

陳洪安靜地站在堂中等候,在看到林晧然出現的時候,便是臉帶微笑地打招呼道:“林大人,準備接旨吧!”

“有勞陳公公了!”

林晧然對陳洪施予一禮,這才站在最前面整頓衣容準備迎旨。

泄倮艨醋抨惡槟樕系男θ荩难Y知道這肯定是榮升。只是讓他們感到疑惑的是,吏部左侍郎已經被高拱佔去了,那麼應該是尚書一級,但禮部尚書不是傳聞給南京禮部尚書尹臺了嗎?

高拱看着四司郎署官和書吏幾乎全部到齊,想起自己剛剛迎旨的那個寒酸勁,卻是不免擺出了臉色。不過他同樣感到深深的疑惑,不明白事情怎麼變成這個樣子,皇上打算給林晧然授予什麼職位呢?

陳洪舉起手中的聖旨,對着泄賳T朗聲地道:“禮部左侍郎林晧然接旨!”

“臣禮部左侍郎林晧然迎接,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林晧然站在香案前,對着那道明黃的聖旨行跪拜之禮道。

高拱等官員隨着林晧然跪了下來,一起跟着高呼萬歲之聲,迎接着這一份由司禮監秉筆兼東廠都督陳洪親自宣讀的聖旨。

卻不說其他人,哪怕林晧然心裏亦是喫不準,不知道他會得到一個怎麼樣的新職位。

從目前所得知的訊息來看,可能是皇上不喜歡老師尹臺,所以改由他來填充;亦可能如同龍池中所言,皇上摒棄楊博改任自己爲兵部尚書;若是異想天開一些,皇上還有可能並不喜歡郭樸和胡松,改由自己出任吏部尚書。

只是結合現在的情況,禮部尚書是一個小小的麻煩,吏部尚書可能會是甜蜜的陷阱,兵部尚書則是風險和機緣並存。

如此種種的胡思亂想,他亦是跟着所有人這般,跪在地上悄然地聳起了耳朵,等候着這雲裏霧裏的答案。

諾大的正院之中,足足一百多號官吏,包括在外面蹲牆腳的吏部和戶部官員,所有人現在都是大氣不敢粗喘。

陳洪將腥朔N種的反應看在了眼裏,先是笑了笑,則是攤開了那道明黃的聖旨,則是朗聲念道:“奉天承呋实郏t曰:禮部左侍郎林晧然才學驚世,治政斐然,入禮部能正身百官……今特此擢升戶部尚書,往稽古訓,勉欽職任,上必有以光輔朕德,下必有以厚民之生,欽此!”

這個朗讀聖旨的聲音在公堂中久久迴盪,向前散落在正院的每個角落,亦是穿透性地傳到了蹲在外面牆角處的官員的耳中。

只是這一個聖意一出,宛如是一道驚雷在腥硕险懀畹剿腥水敿词悄康煽诖簟�

在他們諸般的猜測中,現在答案正式揭曉,可謂是出乎意料。

卻不是他們所想象中的禮部尚書,亦不是要取代楊博兵部尚書的位置,而是掌管大明錢財的戶部尚書,當今大明實權最重的兩位尚書之一。

陳洪頓了頓,面對着在場跪地的官吏,鄭重地繼續朗聲念道。

“初任,翰林院修撰!”

“二任,翰林院侍講!”

“三任,雷州知府兼廣東市舶司提舉!”

“四任,廣州知府兼廣東巡海道副使!”

“五任,順天府丞!”

“六任,順天府尹!”

“七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總理淮鹽!”

“八任,禮部左侍郎!”

“九任,今職,戶部尚書!”

……

這無疑是一份令人羨慕的履歷,只是林晧然每一步走來,都是一個個踏踏實實的腳印。從進入翰林院那日開始,他用少說多做的行動一點一滴地改變着這個大明王朝的弊病,而將來還會改變得更多。

第1755章 三方得失

隨着陳洪宣讀的“今職,戶部尚書”落下,腥说纳眢w微微一震,這個聲音已然是在心頭久久地迴響着。

林晧然壓抑着心頭的激動,卻是生起一份不真實的感覺,但還是極力平靜地接旨謝恩道:“臣林晧然接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高拱等官吏跟隨着高呼萬歲之聲,然後紛紛從地上站起來,眼睛已然敬畏地望向林晧然,這個位居正二品的戶部尚書。

撲通!

在禮部衙門的外牆,有一個官員想要將這個結果公之於同僚,卻不知過於激動還是腿已經蹲麻了,纔剛走兩步整個人就摔倒在地。

林晧然手裏拿着屬於正二品的五色誥封聖旨,織綿紋理爲捲雲五彩龍,右首織有蔭紋雙龍圍護“奉天誥命”四字篆書,彰顯着這份聖旨的不凡。

他終究是經歷過太多的心情澎湃時刻,此次能夠官至尚書自然是不錯的結果,但拿不到也不見得會尋死尋活。

現在被委託戶部尚書一職,他反倒覺得身上的擔子重了一些,既有接下來跟徐階間的相互算計,又有時代所賦予的一份責任。

每個王朝的衰亡,從來都不是簡單的昏君奸臣,而是始於國家的財政出現大問題。而每個王朝的盛世,亦不能簡單歸功於明君賢臣,卻都是擁有一個健康的財政局面。

現在他既然坐上戶部尚書這個位置,卻不能如同和坤那般粗暴地替皇上撈銀子,而是要趁機做一些利國利民的舉措。

“林大人,恭喜榮升尚書!”陳洪跟着林晧然是老熟人,這時從堂上走下來,亦是由衷地拱手祝賀道。

“此次有勞陳公公跑這一趟了,還請移步到署內用茶!”林晧然並沒有得意忘形,而是溫和地進行邀請道。

陳洪卻是輕輕地搖頭,顯得別有深意地道:“不了,雜家還得趕着回宮覆命,另外還一道有旨意要頒發!”

林晧然聽着這話,亦是頓時明白過來,跟着陳洪是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下眼色,便是讓林福替自己將陳洪等人送到門外。

按說憑着林晧然跟陳洪的關係是不用賞錢這種俗套事,但陳洪後面還帶着好幾名小太監,林福自然是一一塞上賞錢。

“祝賀林部堂榮升!”何賓等一泄賳T紛紛圍上前,對着林晧然進行了由衷的祝賀道。

如果僅受皇上恩寵就罷了,卻是偏偏林晧然是一個如此有能力的官員,且還這般的年輕,此時不多刷臉更待何時?

林晧然並沒有端架子,而是溫和地進行了回禮。待林晧然一副有話要說之時,所有人都很是識趣,便是靜了下來。

林晧然面對着在場的泄倮簦嗍羌磁d演講道:“我跟諸位一般,從小研讀聖賢書,受聖人教誨,寒窗十載博取功名,入仕爲官以推行聖人之治。諸位今日能站在這裏,已然是吾輩讀書人的佼佼者,只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我跟諸位共事一年多,深知諸君都是才能兼備之人。只是我等爲臣子,縱使一時不得其志,亦當嚴行律己,持身而正,此乃真君子也。今我林某人幸得皇上厚愛,今日得以位列公卿、起居八座,替皇上執管大明財政。我林某人比諸君幸得先行一步,雖然已是持尚書印,但亦是不敢半點鬆懈。聖人有云:舍之則藏,用之則行,今與諸君共勉!”

說着,他對着在場的官員鄭重地施予一禮。

泄賳T早已經清楚林晧然的能力和抱負,看着他身居尚書仍如此的不驕不躁,還能如此端正地不忘初心,心裏更爲佩服。

高拱想着剛剛的得意忘形,爲着到手的吏部左侍郎而沾沾自喜,這兩相比較之下,真切地感到自己確實不如林晧然。

何賓等人是真切地感受到了林晧然強烈的人格,看着他如此高升,深知這是大明之幸,便是回禮並齊聲道:“謹遵部堂大人教誨!”

林晧然看着這幫同事一年多的部下,心裏亦是生起了一絲不捨,最後目光則是停留在高拱身上道:“高大人!”

“在!”高拱深知地位已經居於林晧然之後,想着剛剛的狂妄之舉,這個時候則是硬着頭皮拱手道。

何賓和龍池中是目睹先前的一幕,這時則是幸災樂禍地望向了高拱。

林晧然正視着高拱,顯得平靜地說道:“你的聖旨在先,今晚便由你先行舉辦榮升宴,本部堂的榮升宴安排在明晚!”

由於二個人同時升官,自然是要安排榮升宴的,通常是以尊者先辦。林晧然如此的禮讓,已然是給高拱一個很大的面子。

高拱的老臉頓時一紅,卻是搖頭道:“大人是小瞧老夫了!今大人高升大司徒,老夫當與諸位同僚爲大人慶祝!”

咦?

何賓和龍池中看着高拱如此大的改變,竟然還會主動參加林晧然的榮升宴,卻是有種太陽從西邊出來的感覺。

“好,那本部堂則卻之不恭了!”林晧然亦是沒有跟高拱進行謙讓,轉而將事情交給何賓進行操辦。

在腥藨賾俨粧蔚哪抗庵校x開了禮部正院,已然是要開始進行最後的工作安排。

當回到簽押房,林晧然看着牆上掛着的那副字:“天下事有難易乎,爲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爲,則易者亦難矣”,彷彿是昨天掛上去這般。

林晧然早些天就已經做好了交接的準備,這個時候需要進行吩咐的其實已經不多,甚至他什麼都不管亦不會出現什麼大差錯。

在他準備離開禮部衙門的時候,消息陸續傳了過來,此次的大調整已經有了最終的結果。

傳聞中的兵部尚書楊博的辭呈並沒有被皇上受理,吏部尚書亦沒有給有匿喪不舉前科的郭樸,此次的三位尚書分別是:兵部侍郎胡松出任吏部尚書、禮部左侍郎出任戶部尚書、南京禮部尚書尹臺填補禮部尚書。

在這一場大調整中,北系官員楊博沒有倒臺,郭樸沒能起復,但高拱邁進一大步;徐系搶佔了份量最重的吏部尚書;吳系則不逞多讓地佔據戶部尚書和禮部尚書二個要職。

縱觀此次朝堂的大調整,各方都算是有所得失,雖然徐黨的勢力有所增強,但沒有形成真正一家獨大的局面。